《雷霆神座》第158章 待傳喚人證(1)

作者:顓野·11天前

四月十三午後,南線開來的魔導列車比溫老那一班晚了七天進站。

出站閘口喧騰的人流裡,一個提著半舊棕皮箱的女子走得不疾不徐。她身上那襲玄青色的緝查官制服換成了素淨便裝,平日裡慣用的長鞭整齊盤在箱側皮扣裡,瞧著像一根尋常的行囊繩。在出站口前她停了半息,眼角餘光迅速掠過這片都城的天際——高聳的訊號塔樓、獵獵作響的學府旗杆,還有總署那片沉重冷硬的青灰瓦脊。認清了方位,她悄然匯入人流,未引來周遭半道探詢的目光。

從車站通往總署的長街,她走得極慢,邊走邊暗自記著這座城的底細。十字街口的城衛幾步一崗,彼此巡視的視線如何交接;廣播亭的鐵皮喇叭朝向哪處衚衕;沿街茶肆酒樓簷下,哪幾張面孔是埋頭吃飯,哪幾張看似閒坐卻死死盯著街面。作為一個經年巡哨邊城的緝查官,這雙眼從來閒不下來。跋涉三千里換了個城池,底下的功課全得從頭摸起。走過兩個繁華街口,市井的喧譁撲面而來,沿街商鋪幌子招展,熱氣騰騰的油餅挑子與脆生生的吆喝聲混在一處。

直到拐進裁決司總署所在的大街,周遭的動靜登時沉寂了大半。龐大的簷角遮蔽了半條街面的日光,進出的官差個個神情肅穆,步履整齊,連腰間銅牌撞擊的輕響都壓得極低。她暗自記下這裡的做派:比滄海的督位更冷峻,規矩也更厚。在這樣的官署裡辦差,成文的章程就是深水,人人浸在其中,誰按捺不住胡亂撲騰,誰就得最先沉底。

沈傾城沒去官驛下榻。

調令上明明白白寫著可憑文書入住官驛,可她走到門房前打了個照面,轉身便離開了。官驛的門差要逐筆核對進出底細,隔壁住的又全是各司各部的頭面人物,歇在那種地方連睡覺都得提心吊膽。她耗費了半個下午,在總署往南隔著三條街的僻靜街巷裡租下兩間偏房。房東是個沿街賣油紙傘的老太太,院牆不高,院角晾著幾柄桐油未乾的素紙傘,後窗正對著一條不起眼的窄巷。看房時她推窗瞧了一眼,窄巷左右分叉,分別通往兩條街口,一條向東,一條往南。

往南的那條道走上兩刻鐘,便是典籍館所在的街區。沈傾城收回視線,乾脆利落地摸出錢票,預付了三個月的房錢。

老太太是真耳背,在後頭喊上三聲才慢悠悠回過頭來。談房錢時老太太伸出枯瘦指頭比劃數字,她也伸出指頭討價還價,幾番下來兩頭滿意。她挑這處院落,一半看重後窗四通八達的退路,另一半圖老太太這副耳聾的清淨——同住在一個門簷下,誰也聽不見誰屋裡的聲響,在眼下的龍京城裡,這比什麼防備都管用。

進了偏房,皮箱釦鎖彈開。官服端正掛進衣櫃,銅製印信鎖入抽屜,隨身長鞭掛在門後牆釘上。唯獨箱底那個貼身的暗格,她始終沒去碰觸,連外頭包著的黃油紙稜角都沒動過分毫。安頓進新居的頭一夜,那半枚面具就靜靜壓在箱子最深處,像是一句還沒到時機啟齒的話。

四月十四大清早,裁決司總署。

三層值房的門敞開著,宋檢早到了。桌案上拾掇得滴水不漏:掛著丙字專案封籤的卷宗碼放齊整,呈報原件、獵協結案文書、迴響監測燒錄與街市走訪錄一冊挨著一冊,籤條乾乾淨淨,案面上找不見半張多餘的廢紙。

沈佐理。鬚髮花白的宋檢站起身來,微微點頭,案卷全在此處。署令有交代,你一到任便行交割。有勞宋觀察。

交接整整耗去了一個上午的光景。宋檢為人極少言語,只平淡交代卷宗出處。他遞公文籤條齊刷刷朝向右側,是三十年案頭功夫養出來的習慣;而沈傾城接卷先翻末尾蓋印與結語,再從頭細讀,那是行伍裡先看死傷再看戰果的作風。

她閱卷極快卻不見分毫疏漏:呈報公文連讀了兩遍,在落款的官銜上定定凝了片刻;翻到獵協驗籍卷宗,瞧見那枚鮮紅拓樣,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撫了撫。那方紋印她爛熟於胸,當年滄海分會入冊歸檔的那天,拓樣的底本正是經她親手封入密櫃的。至於迴響記錄,七盤燒錄紙上的波形平直如砥,她逐一對照日期核驗無誤。宋檢默默打理案卷,眼角餘光打量著她;她也審視著宋檢:三十年資歷的觀察員,案頭乾淨得反常,經年辦案的老手若案無雜紙,要麼胸中無案,要麼真正的案卷另存他處。她悄然將第二種可能記在了心底暗格。

合攏卷宗,她開門見山問:這樁專案的定性,署裡究竟是何章程?沒明定。宋檢答道,立丙字案,事由是舊案未結、主體現身。至於查向何處、如何落子,單憑佐理到任後共同議定。

那便先敲定性質。沈傾城將三冊卷宗推至案心,依卷斷案。其一,河下黑擂之爭系獵協依規清理門戶,人證贓物齊備,早有定論;真身現身不過拆穿騙局、退還贓款,於法紀並無逾矩。其二,七盤迴響監測平滑無瀾,足以證實那所謂的雙重印記在龍京沒有引動半分魔能異象。其三,滄海舊案主體底細未明,卷面直指特勤零號,既涉及行伍秘冊,便非本司權責所轄。

她的語調平緩沉穩,句句扣緊律條:綜上所論,此人在帝都並無法理案由可查。專案若硬按疑犯追剿,實屬聽信江湖流言,立不住腳。我的意見,此案列入待傳喚人證。滄海舊案若有鐵證解封,依法傳其作證;若查無實據,專案自當遵循章程按季核檔。

這番說辭是她在三千里路的車廂裡反覆磨出來的,字字扣緊法理,不帶一絲私心。公房裡靜了片刻。宋檢抬手將三冊卷宗翻覆檢視一遍,神情極沉,翻閱的姿態像老農驗糧,一把一把過手,只認自己搓出來的成色。

卷宗紙面確鑿如此,於法也挑不出偏頗。宋檢終於抬眼,取過定性公文,提筆在待傳喚人證後頭工整署上名字,隨即擱筆立起,本司觀察員,附議。

定性文書當天呈送了上去。宋檢籤批前默誦了一遍,看到按季核檔幾個字,抬眼深深看了她一息。按季核檔,一年四迴文案功夫,無異於將重案打入冷宮。沈傾城神色坦然迎著他的視線。宋檢沒再說什麼,蓋印發文。傍晚文書批轉回來,上峰的大印蓋在正中,旁側多了一行硃筆密注:上面有人遞話,因何查著查著反倒查斷了。

上面有人。沈傾城低聲念著這四個字,淡然問,指的哪一方?呈報那一頭。宋檢收拾紙筆,語氣波瀾不驚,五品官身親自具名,隔著三層人情,每一層都乾淨利落挑不出刺。沈佐理初來乍到,老朽本不該多嘴,但既然問到了這裡,便點醒一句:立案的推力不在總署之內。往後腳下走的每一步,背後都有人在暗中記賬。謝宋觀察提點,我行事向來乾淨。

那是自然。宋檢提起他的舊皮箱,跨出門檻時忽又頓住步子,像是隨口閒扯,明日恰逢十五,西城老藥市開集。沈佐理人生地不熟,不妨去街面上認認地面。辦差查案,總得先踩熱地皮。

房門輕闔。沈傾城在空蕩值房裡佇立良久,反覆琢磨這句看似隨口的提點。究竟是前輩尋常客套,還是有心試探她的行止去向?她不願去瞎猜。踩熱地皮本是分內事,那片老藥市她橫豎是要走一遭的——頂著新官初任的由頭巡街,是眼下最好的幌子。

入夜,小院的油燈燃到深夜。

她將白日翻看的卷宗在腦中細細覆盤。呈報上的官銜她記牢了;隔著的三層人情,她在心底劃了三個空框,等日後慢慢摸索。至於七盤平直無波的迴響波形,她指尖雖穩,心口卻泛起波瀾。那是一個有著三十年卷宗功夫的資深觀察員都挑不出紕漏的平直。二月十六那夜的河下黑擂,數百雙眼睛眾目睽睽之下,他竟連半分會響的動靜都沒留下。那個人藏匿鋒芒的手段,遠比她在滄海時預想的還要縝密。

待傳喚人證這五個字,如今已歸檔入冊,加蓋著官署火漆。這一子落下,乾乾淨淨,進退自如,硬生生橫亙在林熠與裁決司的刀鋒之間。

她沒有去翻動箱底那個油紙包。落穩腳跟,壓下虛驚,這就夠了。他在明處的安生日辰過得越是平穩,這步暗棋便落得越有斤兩。眼下急於碰面不過自亂陣腳;唯有將身前的兇險悄然化解於無形,才是真正替他遮風擋雨。

熄燈前她推開後窗,把窗臺上老太太留下的乾枯盆草端出去,擱在窄巷口一塊平整青石板上,順手澆了半瓢涼水。這株雜草若活著,說明巷子無事;哪天枯草翻扣,這條退路便決不能再踩。滄海廝殺磨礪出的規矩,換了地方照舊管用。

。廓的巷街條那是全的桓盤裡海腦,前眠眼閤。市藥老城西,集逢日明。鐵如冷沉面枚半的底箱,不懸垂鞭長的上牆。濃正夜外窗,燈油滅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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