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抄錄著三樣主藥的便條在抽屜深處壓了三天,才被重新端正攤開在昏黃油燈下。
這三日光景並非耽擱,而是一老一少各自在暗中摸底盤算。溫老將凝魂露三個字翻檢了五十年行醫見聞:此物產自極北冰髓窟,向來是十年凝一滴的稀世奇珍,送去拍賣行往往是按滴叫價;帝都幾處深宅丹坊縱有些許存貨,可主家素來不缺錢,缺的是教人肯割愛的天大情分。林熠在案頭將家底細細折算成一張字條:現銀六萬八千餘,這是兄妹倆能在龍京動用的全副家當。兩滴凝魂露若按去年滄海的競價來估摸,至少得二十五萬起步,上不封頂。手頭的窟窿,足足有二十萬掛零。
明面上的路數無非那三條。各大拍賣行等得起奇珍,卻難等這等緣分——凝魂露十年難得一拍;丹坊豪門手裡的存貨,認交情大過認錢票,生客連正門都邁不進;至於市井之下的黑道暗門,眼下還不到貿然下注的時候。林熠在心底默默記了一筆。白日里規規矩矩的學府弟子掙不來二十萬,唯有披上面具的另一個名字能扛起這筆巨資。可那諢號在河下剛立了規矩,真到了要動用的日子,怎麼把事辦得乾乾淨淨,還得從長計議。
買藥的錢,老朽也理應湊一份。溫老將洗得褪色的藍布包輕輕推到案心,裡頭是他積攢了五十年的積蓄——厚厚一疊碎錢票,另加幾件細巧金飾,統共折了四千三百塊。老人神情莊重而侷促,莫嫌少。林熠伸手把布包推了回去,語調平穩得不容轉圜:您的養老錢自個兒收好,這副擔子該由我來扛。當初在滄海欠下二十八萬六的債,四十天便全清了。如今的我,比臘月裡值錢得多。
溫老默然注視著少年,良久,長嘆一聲將布包重新收回。老人行醫五十年,認得出什麼話是硬撐場面的寬慰,什麼話是胸有成竹的底氣。眼前這少年說該我掙的時候,眼裡沒有輕狂傲氣,只有把每一步算透後的冷靜。
至於第二樣雪蠶引,字條後頭那句歲供已備更耐人尋味。溫老曾拐彎抹角向文啟年打聽帝都可有專供雪蠶衣的隱秘商路。老教授從鏡片上沿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五十年前丹坊掛過一張上不封頂的懸賞榜,至今沒撤下,你說呢?兩位老人對坐相視,誰也沒再往下深究。有人經年累月替那位先生暗中備下一副雪蠶衣,這條線埋得深不見底,外人稍加打探都顯得冒失逾矩。
這些日子裡,跨院裡還定下了一樁新樂子。文啟年與溫老在老榆木茶案上擺開了棋盤,一晚對弈一局,落子極慢,悔棋極兇。頭一晚文啟年棋差半招輸了半子,被旁邊觀戰的小可逮了個正著,老教授依著規矩給小丫頭講了一段學府開府的掌故;第二晚輪到溫老落敗,講的則是滄海藥市三十年前的一樁趣聞。小可聽得歡呼雀躍,當晚便在小本上添了一頁:掌故賬,已收兩筆。兩個加起來一百五十歲的老人,為免在小輩面前丟臉講故事,夜夜將棋子敲得啪啪作響。
真正教人費盡思量的,唯獨那第三味主藥。
龍池。晚飯撤下茶具後,文啟年在案邊被正式求教。老人放下白瓷茶碗,罕見地沒裝聾作啞,你們這回算是問對人了。若論這學府深處的陳年舊案,老頭子手頭的舊底檔比教務司那些管事全得多。
文啟年摩挲著茶碗娓娓道來。龍池深臥於學府後山禁苑,開府之初便是一方寶地。池子方圓一畝,池心泉水冬不結冰、夏不幹涸,匯聚著天地間至為精純的魔能——尋常學子靠近百步開外,周身經絡便會自行躁動共鳴。歷代學府向來視其為至高賞賜:唯有年終大比斬獲魁首之人,方得獲准入池淬鍊筋骨一夜,喚作。除了魁首,縱是傳功教習也嚴禁擅闖半步。
至於取水,文啟年慢條斯理地說道,那是沐池儀程裡頭一道恩典:魁首踏入池水之前,得以特製玉盞舀取池心水一盞,或當場飲盡強固本源,或妥善封存帶出禁苑,全憑自願。五十年裡,飲的多,留的少——當年帶出禁苑的那幾盞,如今無一不成了豪門世家的傳家重寶。
林熠凝神追問:唯有登頂魁首,方能名正言順取水?
唯有魁首。文啟年將茶碗往案上一擱,龍池的鐵律比學府律令還要古老。別動什麼偏門心思——後山禁苑的禁制是開府那一輩人佈下的古陣,五十年裡翻進去過三個自命不凡的狂徒,一個折斷了雙腿,兩個被逐出門牆終身不得錄用。老人扶了扶眼鏡,定定打量著林熠,你平白無故打聽這個做甚?
課業推演偶有所涉。林熠答得波瀾不驚。文啟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沒再追問。裝聾的老者向來最通曉何時該適可而止。而茶案對面的溫老,指節卻悄然將棋譜攥緊了幾分。課業推演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託詞,老醫官心如明鏡。當晚他便在熬煮的藥膳方子裡,默默添入了一味固本培元的黃精:要在八個月內問鼎大比之巔,少年的筋骨底子從此刻起便得細細溫養。
夜深人靜,林熠翻至日程末頁,在二字下方落筆添了一行小字:年終大比,臘月。從四月到臘月,僅餘八個月。整整八個月裡,他必須將明面上三成口徑的惹不起,一步步磨礪為大比絕頂上的拿得下——還不能露出第四成。
這盤棋究竟該如何落子,他心頭尚未完全通透。維持三成實力是護佑一家老小的甲冑,而大比之巔又是不得不涉足的絕頂,不能卸甲,又必須登頂,這盤殘局比當初在滄海參透三疊貫難解十倍。然而目標既然已定,餘下的便唯有步步為營。滄海的一千二百步他曾一步步量過,龍京這漫漫八個月,照舊是一步一印。
次日學府之內,亦有一樁要事塵埃落定。修典司的公文正式發到了推演科:針對夏語冰呈遞的守土折損意願係數條陳,召見撰寫人當面問對。公文一齣,整個推演科瞬間掀起波瀾——修典司破格召見一個一年級學生,這等殊榮在學府開府以來屈指可數。夏語冰去了大半日,歸來時神色自若,隨身冊子厚重了數頁。傳聞司裡那位老修撰把條陳自始至終盤問得滴水不漏,問及核心演算資料,她當堂隨口背出頁碼,並當場信手推演了一遍。老修撰批示下發改稿組試算,並落墨八個大字:數出有據,言之成理。
散課時長廊下,夏語冰截住林熠,言簡意賅遞來一句話:你的三組數,已被修典司正式錄用。她頓住腳步補充道,休要謝我。數是城的,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原本就沒打算道謝。林熠神色自如,真正當謝的,是那一筆一筆劃出來的四十一個正字。夏語冰眼神微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馬尾辮在長廊微風裡揚起利落的弧度:下月推演科實兵對抗課,我執紅方主攻。
跨院深夜,文啟年交代的第三道課業正式開工。老教授當日佈置得極簡短:檔案庫那面封禁石牆,五十年裡只開過一回門。查:哪一年,為誰開。題面雖僅十六字,內裡卻深邃如淵——那面石牆五十年鐵一樣立著,十七個試圖窺探的學子連門縫都未摸清,可它偏偏開過一次。既開過門,便必有具體年份;有年份,便必有緣由;有緣由,便必有卷中之人。
林熠查核的起手式依舊是老三樣:借閱底單、修葺年表、交叉比對。他將《庫志》裡收錄的十七張借單按年份重新拉出一條長線,自五十年前一路排布至六年前。長線上的疏密節奏他爛熟於心:前二十年密,中間稀,近十年又密。他將這串年份與歷任館主交接的年表重疊審視——文啟年位列第四任。
審視至中段,他目光驟然凝固。十七張借單裡所謂的中間稀,稀疏得極不尋常:整整二十二年,只有一張借單入庫。二十二年的空白斷檔,兩頭皆是三年兩頭便有人試探扣門的喧鬧。究竟是何等變故能讓好奇之人斷檔二十二年?他將兩份發黃年表湊近燈燭,指腹順著那截漫長空白緩緩滑移,直至第二任館主交棒給第三任的那一年。
底單之上,恰好在同一年,多出了一張被水漬嚴重洇染破損的殘存舊單。
借閱人名那一欄,被陳年水漬暈染得只剩下殘缺半字。林熠屏住呼吸,就著微弱火光久久辨識。那半個字殘存的筆劃極少:左邊是一道工整的木字旁,右側半邊徹底化在五十年的水漬裡,再難辨認分毫。天底下帶木字旁的字成百上千。他暗自按捺下翻湧的心緒。查驗古卷最忌妄加揣測,他將這張洇水的舊單小心夾入年表正中,猶如在重重迷局中穩穩落下了一枚暗子。
窗外四月夜風微暖,溫老在東屋謄抄著藥方,西廂房裡小可的呼吸綿長安穩。藥方已定,歸宿已穩,前路的方向已然清晰。眼下那張帶水的舊單靜靜躺著,只等一份真正的對照原件浮出水面。這一層線索,他打定主意待交卷時再探一探文老的口風。
而在林熠目光未及之地,三千里外的滄海庫房中,一箱沉重封存的原始卷宗已被加蓋總署火漆,搭上了北去的官驛快線,火速馳往龍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