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20章 投山被拒遭羞辱 張三受責牽禍端(1)

作者:扁吻魚·6小時前

曉色初透林莽,如紗似霧的晨靄纏在蒼松翠柏間,將山間景緻暈得朦朧。山風捲著草木的清苦氣息,混著二人衣袍上未散的血腥氣,慢悠悠漫過藏身的山洞。這山洞是昨夜倉促尋得,洞口被野藤枯木遮掩,洞內鋪著厚厚的腐葉,雖稱不上安穩,卻也暫避了風頭。武大郎將沉甸甸的包裹往腐葉上一擲,金銀細軟撞在陶罐上,發出“叮鈴哐啷”的輕響,他揉了揉酸脹發沉的腿,粗短的手指撓著蓬亂的頭皮,臉上滿是焦躁,對身旁的林沖嘆道:“林大哥,陽穀縣已是虎狼窩,那黃忠義滿門被誅的事,不消半日便會傳遍城鄉,官府定然遣人四下搜捕,俺們總不能在這山洞裡躲一輩子,坐以待斃。”

林沖正俯身撥開柴火,枯枝被火舌舔舐,火星子噼啪躍起,映得他豹頭環眼愈發明亮,頷下虎鬚也泛著暖光。他瞥了眼洞外蜿蜒曲折、隱入晨霧的山路,指尖摩挲著丈八蛇矛的槍桿,槍桿上還殘留著血痕與泥漬,那是昨夜血拼的印記。他沉聲道:“大郎所言極是。俺們殺了高俅家眷、西門慶、黃忠義一眾奸佞,皆是朝廷欽犯,尋常村鎮不敢容身,客棧酒肆更是不敢落腳,唯有投那綠林山寨,託庇于山險人雜之處,方能暫避風頭,再作長遠計較。”

二人自昨夜殺出陽穀縣,一路奔逃至這深山,身上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林沖左肩被黃忠義家護院的刀劃開一道口子,雖已用布條包紮,卻仍有血漬滲出;武大郎腰側也捱了一下,此刻動一動便牽扯著皮肉發酸。初夏的山林尚帶晨寒,火光碟機散了幾分涼意,卻驅不散心頭的惶急。武大郎聞言,眼睛頓時亮了幾分,像是在黑暗中尋得一絲光亮,他蹲下身湊到火堆旁,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林大哥,俺倒想起一人一處去處。當年在陽穀縣街頭,那綽號過街老鼠的張三,因誤殺了潑皮牛二,連夜逃去了西邊的登雲山,投奔了鄒淵、鄒潤叔侄。俺們何不也去那登雲山落草?張三雖算不得什麼好漢,卻是陽穀縣舊識,有他從中引薦,想來鄒氏叔侄能容俺們入夥。”

林沖聞言,眉頭微蹙,沉吟片刻,捻著頷下虎鬚道:“登雲山俺亦有耳聞,方圓數百里山高林密,峰巒疊嶂,豺狼虎豹出沒其間,地勢極為險峻。那鄒淵本是閒漢出身,慣走江湖,後來與侄子鄒潤糾集了一群潑皮無賴、亡命之徒,佔山為王,打家劫舍,倒也算一處安身之所。只是那二人素來好勇鬥狠,行事魯莽勢利,又最是看重出身武藝,俺們這兩個朝廷重犯,不知他們是否肯接納,莫要自投羅網才是。”

“俺們有一身武藝,又能替山寨出力,他們怎會不納?”武大郎拍著胸脯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與自信,“俺雖身材矮小,卻有一把力氣,尋常三兩個漢子近不得身,往日賣燒餅,挑著幾十斤的擔子走街串巷,腳力也還算利落;林大哥你更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槍法絕倫,有你在,山寨如虎添翼。那張三如今在山上做最底層的小嘍囉,定然過得憋屈,俺去尋他,他念及舊情,再加上俺略施手段,定然願幫襯。林大哥你在此稍候,俺先上山探探路,若事可行,便連夜回來接你;若事不成,俺再另尋去處,絕不連累你。”

林沖抬眼打量著武大郎,見他雖身形矮矬,眼神卻透著幾分堅韌,又念及眼下確實無更好的去處,陽穀縣周邊的山寨非小即弱,唯有登雲山勢力尚可,且距此不遠,是最優之選。他點頭應允,從包裹裡摸出一個青布小囊,解開繩結,倒出幾兩碎銀,仔細數出三塊成色尚可的,塞給武大郎:“你且小心行事,莫要逞強,凡事忍讓幾分,不可與人爭執。若見勢頭不對,便速速退回,俺們再作計較。這些銀子你拿著,路上買些熱乎吃食墊肚子,再尋些傷藥敷一敷傷口,若是見到張三,也能拿些銀子打點一二,說話辦事也方便些。”

武大郎接過銀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顫,他深知這碎銀的珍貴,連忙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又用手按了按,生怕丟失。他對著林沖重重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格外鄭重:“林大哥放心,俺定當辦妥此事,快去快回,絕不辜負你的信任!”說罷,他站起身,將那柄染滿惡人之血的殺豬刀擦拭乾淨,藏在腰間,又裹緊身上的粗布短打,將傷口處的布條緊了緊,藉著晨霧的掩護,彎腰出了山洞,辨明登雲山的方向,快步而去。

林沖望著他消失在晨霧中的背影,心中仍有幾分擔憂,他起身走到洞口,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動靜,確認無異常後,才返回火堆旁,添了些枯枝,重新坐定。他知道,這一去,關乎二人的生死存亡,容不得半點差池。山洞外,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林間鳥兒開始啼鳴,蟲豸也漸漸活躍起來,初夏的山林漸漸煥發生機,卻藏著無數未知的兇險。

登雲山距此尚有百十餘里路程,一路皆是崎嶇山徑,少有平坦之地。武大郎不敢走大路,只得循著山間樵夫踩出的窄小路徑穿行,生怕撞見官府的緝拿隊伍或是山匪哨卡。初夏的山林草木繁茂,古松參天,老檜縱橫,枝葉交錯纏繞,遮天蔽日,陽光只能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零星光點。山路兩旁長滿了荊棘藤蔓,稍不留意便會被劃傷,地上積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鬆軟溼滑,偶有坑窪處積著雨水,泥濘不堪,稍一不慎便會滑倒。

武大郎身形矮小,腳下卻頗為輕快,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腰間的殺豬刀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傷口被牽扯得陣陣發疼,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腐葉上,瞬間沒了蹤影。他不敢停歇,只能咬牙堅持,餓了便啃幾口隨身攜帶的乾硬餅子,渴了便俯身掬一捧山間的溪水喝。溪水冰涼刺骨,灌進空落落的肚子裡,凍得他直打哆嗦,卻也能稍稍緩解疲憊。

行至正午,日頭高懸,陽光熾熱,林間悶熱難耐,蚊蟲也愈發猖獗,圍著他嗡嗡作響,叮咬得他渾身是包。武大郎找了一處樹蔭下稍作歇息,他靠在樹幹上,揉了揉酸脹的腿腳,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心中暗忖:再往前趕幾十裡,便能望見登雲山的輪廓了。他不敢久留,歇了片刻便再度啟程,一路翻山越嶺,避開了三處山匪哨卡——那些哨卡皆是臨時搭建,幾個嘍囉手持鏽跡斑斑的刀槍,懶懶散散地守著,眼神渙散,顯然並未盡心盡責,武大郎藉著草木的掩護,輕易便繞了過去。

待日頭西斜,餘暉將山巒染成金紅色時,武大郎終於望見了登雲山的主峰輪廓。只見那山連綿起伏,主峰高聳入雲,山腰間依山而建著一座山寨,寨牆由青石與原木砌成,順著山勢蜿蜒伸展,如同一條黑色的巨蛇盤踞山間。寨門上方插著一面黑旗,上繡一個歪歪扭扭的“鄒”字,在夕陽下顯得格外醒目。寨門兩側各立著一個手持破刀的嘍囉,身形乾瘦,卻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往來動靜,寨牆之上,也有嘍囉來回巡邏,手持弓箭,戒備森嚴。

武大郎不敢貿然上前,躲在一旁的灌木叢後,仔細打量著山寨的佈局。他見寨門左側有一條小徑通往山下,想來是山寨眾人取水運貨之道,又觀察了半晌,見一個瘦矮身影提著兩隻糞桶,慢悠悠地從寨門走出,看那身形衣著,正是過街老鼠張三。此刻的張三,早已沒了當年陽穀縣街頭潑皮的囂張氣焰,身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短衫,衣衫破舊不堪,沾滿了泥汙與糞漬,頭髮亂糟糟地用一根破布條扎著,臉上也沾著不明汙漬,顴骨高聳,面色蠟黃,一副營養不良、受盡磋磨的模樣,只剩一身底層嘍囉的狼狽。

武大郎悄悄繞過去,趁著張三彎腰傾倒糞桶的間隙,低喝一聲:“張三!”張三嚇了一跳,手一抖,糞桶險些落地,糞水濺了一身,他慌忙回頭,見是武大郎,先是一驚,眼睛瞪得溜圓,隨即臉上露出驚惶失措的神色,連忙左右張望,生怕被山寨嘍囉撞見。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武大郎的胳膊,將他拽進旁邊的荒草叢中,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緊張與恐懼:“武、武大哥!你怎會來此處?陽穀縣的事俺都聽說了,你殺了高俅家眷、西門慶還有黃忠義,官府正到處畫影圖形捉拿你呢,你怎敢跑到這登雲山來?”

武大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也壓低聲音道:“俺正是走投無路,才來尋你。俺知曉你在這登雲山落草,特來投奔。你且帶俺去見鄒淵、鄒潤二位頭領,就說俺武大郎願入夥,替山寨效犬馬之勞,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張三聞言,臉上頓時露出難色,搓著雙手,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為難:“武大哥,不是俺不肯幫你,實在是此事難辦。這鄒淵、鄒潤二位頭領性子暴烈,又極是勢利刻薄,只看重武藝高強、有門路的人,像俺這般無依無靠、武藝平平的,在山上只能幹最髒最累的活,掏糞挑水,劈柴餵馬,稍有不慎便會遭打罵,說話根本作不得數。再者,你是朝廷通緝的要犯,官府懸賞捉拿,鄒氏叔侄最是怕惹禍上身,未必肯容你,弄不好還會把你綁了送官,換取賞賜。”

“俺有一身力氣,又會做燒餅,還能上陣殺敵,怎會無用?”武大郎沉下臉,語氣裡帶著幾分威脅,“當年若不是你誤殺牛二,鬧得陽穀縣沸沸揚揚,俺也不會被那夥奸人趁機構陷,落得這般下場。今日你若不肯幫俺,俺便只能束手就擒,到了官府面前,也少不了提及你的舊事,說你是俺的同黨,當年一同作亂,到時候你也難逃一死!”

張三本就膽小怕事,被武大郎這麼一唬,頓時沒了主意,臉色變得慘白,身子微微發顫。他在登雲山過得本就憋屈,被其他嘍囉欺負,被頭領呼來喝去,早已心生不滿,卻又無力反抗。如今被武大郎拿捏住把柄,若是不幫,自己的舊事敗露,定然性命不保;若是幫了,又怕觸怒鄒氏叔侄,落得更慘的下場。他左右為難,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罷了罷了,誰讓俺當年連累了你。俺帶你上山試試,成與不成,全看造化。你且跟在俺身後,裝作俺的遠房親戚,因家鄉遭災,走投無路來投奔俺,莫要亂說話,更不要提及你殺人通緝之事,否則咱們倆都得完蛋。”

武大郎見他答應,心中大喜,連忙點頭道:“多謝張三兄弟,你的話俺都記住了,絕不多言。”兩人整理了一番衣衫,張三提著糞桶在前,刻意將沾著糞漬的一面朝向外側,遮擋住武大郎的身形,武大郎緊隨其後,低著頭,儘量裝作怯懦老實的模樣,慢慢朝著寨門走去。

守門的兩個嘍囉見是張三,本就懶得理會,他們素來知曉張三是寨裡最底層的嘍囉,懦弱可欺,平日裡也常拿他取笑。又瞥見武大郎衣著粗陋,身形矮小,滿臉泥汙,只當是尋常鄉農,想來是張三的窮親戚,投奔山寨混口飯吃,並未多問,其中一個嘍囉揮了揮手,不耐煩地罵道:“快滾進去,別在寨門口礙事,若是惹得頭領不快,有你好果子吃!”張三連忙點頭哈腰,陪著笑臉道謝,領著武大郎快步走進了寨門。

一進山寨,一股混雜著汗臭、糞臭、酒氣與劣質菸草味的濁氣便撲面而來,令人作嘔。寨內景象雜亂不堪,道路皆是碎石鋪就,坑窪不平,偶有幾處積著渾濁的雨水,踩上去“噗嗤”作響,濺得褲腳滿是泥點。道路兩旁搭建著一排排簡陋的木屋,屋頂鋪著稀疏的茅草,不少地方已經塌陷,露出黑漆漆的椽子,牆壁是用黃泥混合著碎石糊成的,佈滿了裂縫,有的甚至用破木板勉強釘住,防止坍塌。

木屋前、道路旁,不少嘍囉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成夥成幫地消磨時光,個個面帶粗野之氣。東邊一夥人圍著一個豁口的陶碗賭錢,銅錢碰撞的脆響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吆喝與咒罵,輸錢的漢子急得滿臉通紅,拍著大腿直跺腳,甚至揮拳相向;西邊幾個光著膀子的嘍囉蹲在地上,圍著一罈渾濁的劣酒,用粗瓷碗輪流倒著喝,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滿是汙垢的胸膛上,他們一邊喝一邊扯著嗓子划拳,聲音粗嘎刺耳;還有幾個嘍囉拿著鏽跡斑斑的刀槍,在空地上胡亂比劃,時不時發出一聲喝喊,盡顯蠻橫。

這些嘍囉見張三領著一個陌生的矮個子進來,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勾當,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掃了過來。大多人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上下打量著武大郎破爛的衣衫和身上的傷;也有幾個常年在山寨裡恃強凌弱的嘍囉,嘴角勾起鄙夷的笑,對著武大郎指指點點,低聲嘲諷,語氣裡滿是不屑:“這是哪裡來的叫花子?張三,你莫不是從山下撿了個廢物回來?”“瞧他這瘦猴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留在寨裡也是浪費糧食!”

武大郎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頭埋得更低了,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腳步放得又輕又慢,緊緊跟在張三身後,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與這些凶神惡煞的嘍囉對上眼神,惹出是非。張三也察覺到了周圍的目光,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腳步加快了幾分,低著頭,不敢應聲,只想儘快穿過人群,抵達聚義廳。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暗暗祈禱,希望能順利見到鄒氏叔侄,武大郎能安分守己,不要惹出亂子。

穿過幾排散發著黴味的木屋,前方出現一座相對氣派些的木屋,這便是鄒淵、鄒潤叔侄的聚義廳。這座木屋比其他的要寬敞不少,屋頂鋪著整齊的青瓦,牆壁用青磚砌成,雖然磚縫裡長滿了青苔,卻透著一股與山寨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威嚴。木屋門口站著兩個身材結實的嘍囉,腰裡彆著寒光閃閃的朴刀,胸膛挺得筆直,眼神兇狠,比守門的嘍囉多了幾分戾氣,見張三和武大郎走近,立刻叉著腰迎了上來,厲聲喝道:“站住!幹什麼的?敢擅闖聚義廳,活膩歪了不成?”

張三嚇得一哆嗦,連忙停下腳步,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弓著身子,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發顫:“二位哥哥莫怪,莫怪!小的是寨裡的張三,這是俺從陽穀縣來的遠房親戚,家鄉遭了災,走投無路,想來投奔山寨,求見二位頭領,只求能在寨裡討口飯吃,幹些雜活。”他說話時,雙手不自覺地搓著衣角,眼神躲閃,不敢與嘍囉對視。

其中一個嘍囉上下打量了張三和武大郎兩眼,見張三是寨裡的老嘍囉,又說得懇切,才沒再多刁難,只是斜睨了武大郎一眼,眼神里滿是不屑,哼了一聲,轉身邁著大步走進木屋通報。另一個嘍囉則依舊叉著腰,死死盯著兩人,眼神里滿是戒備,彷彿生怕他們趁機闖進去,擾亂了頭領們的興致。

武大郎站在原地,心臟“咚咚”地跳個不停,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聚義廳的大門,只見門板厚重,上面釘著幾顆銅釘,透著幾分威嚴,又飛快地低下頭,心緒難平。他既盼著能順利見到鄒氏叔侄,被收留入夥,又怕鄒氏叔侄看穿自己的身份,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初夏的陽光透過枝葉灑在身上,卻讓他覺得渾身發冷,傷口也隱隱作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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