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4章 馮彪籍沒武大家產?鄆哥竊據炊餅營生(1)

作者:扁吻魚·16小時前

宣和四年五月,時序初夏,陽穀縣境內已是溽熱難當。日頭懸在半空,如一盆燒紅的炭火,炙烤得青石街巷發燙,熱浪裹著塵土,順著牆根滾過,刮在人臉上,竟似細沙打臉一般發疼。街旁老柳樹上,蟬蟲成團聒噪,“知了——知了——”的聲浪此起彼伏,混著東街酒樓裡傳來的猜拳行令、杯盞碰撞之聲,愈顯得巷尾武大郎那處小院冷落淒涼。自那潘金蓮被西門慶用一頂小轎抬去做了小妾,這院子便沒了半分人氣,柴門虛掩,院牆頹圮,簷下蛛網蒙塵,只餘下幾隻麻雀在院角啄食草籽,更襯得周遭死寂。誰曾想,這份冷清尚未維繫半日,一場更大的禍事已順著街巷尋了過來。

忽聽得巷口傳來“嘚嘚”馬蹄聲響,緊接著便是雜亂的腳步聲、水火棍敲擊石板的脆響,夾雜著幾句粗野的呼喝,直教人聽著心頭髮緊。不多時,一隊人影已奔至巷口,為首者不是別人,正是陽穀縣都頭馮彪。這馮彪一雙三角眼眯成細縫,目光掃過之處,盡是蠻橫戾氣。他身著青布公服,腰間懸著柄鏽跡斑斑的腰刀,腳踩一雙黑布皂靴,走起路來搖搖擺擺,腰間銅鈴“叮噹”作響,全然是一副倚仗官威、欺壓良善的模樣。身後跟著十來個衙役,個個手持水火棍,腰束皮帶,臉上橫肉堆砌,或敞著衣襟,或歪戴頭巾,皆是凶神惡煞的模樣,一路推搡著巷口圍觀的閒漢,徑直朝著武大郎的小院而來。

到得院門前,馮彪並不上前敲門,腳下微微發力,“嘭”的一聲悶響,那扇本就單薄的柴門便被踹得四分五裂,木屑飛濺。他邁著大步跨進門檻,三角眼掃過院中那口半舊的燒餅爐,鼻子裡重重“嗤”了一聲,隨即轉過身,雙手叉腰,扯開嗓子厲聲喝道:“奉縣太爺鈞旨!死囚武大郎勾結匪類,罪證確鑿,今日本都頭特來查抄家產,充公入官!爾等閒雜人等,速速退避三舍!誰敢在此窺探逗留,便是與武大郎同罪,一概鎖拿歸案,重枷發落!”聲如破鑼,震得院瓦微微發顫。巷口本有幾個膽大的鄰里,躲在牆後探頭探腦,聞聽此言,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縮回頭去,死死捂住門縫,連大氣也不敢出。那幾個衙役更是得勢,紛紛舉起水火棍,朝著院牆根下亂打一通,棍棒砸在牆上“砰砰”作響,口中還兀自罵罵咧咧:“快滾快滾!再看便把你們的眼珠子挖出來!”這般兇悍模樣,直教周遭連蟬鳴都弱了幾分。

巷中原有三兩個膽大的鄰里,皆是些引車賣漿之流,先前見官差臨門,便揣著幾分好奇,縮在牆後探首張望,一雙雙眼珠瞪得溜圓。及聞馮彪這聲斷喝,恰似當頭潑了一盆冰水,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脖頸一縮,忙不迭地縮回門內,“吱呀”一聲掩上木門,只敢從門縫裡偷瞄,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生怕被官差拿了把柄。馮彪見此光景,嘴角撇出一抹輕蔑,回頭朝身後衙役喝道:“還愣著作甚?給我闖進去!”

眾衙役本就是些恃強凌弱的潑皮出身,得了號令,恰似脫韁野馬一般,嗷嚎一聲便湧了上去。那柴門本就單薄,經不住這般衝撞,“咔嚓”一聲便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衙役們蜂擁而入,一個個橫眉立目,手持水火棍四下亂指,把個狹小的院落攪得雞飛狗跳。

眾人定睛看時,這院子當真是簡陋至極,攏共不過半畝之地,靠東頭搭著一間低矮的正屋,西角便是個巴掌大的廚房,除此之外,再無別物。院中孤零零立著一座半舊的燒餅爐,爐身黑黢黢的,沾著些許陳年面漬,旁邊堆著一小摞枯柴,想來是燒火所用。牆角處並排放著兩隻粗布面袋,鼓鼓囊囊的,瞧那模樣,便是武大郎賴以營生的麵粉。除此之外,再無半點值錢傢什,當真是家徒四壁。

馮彪邁著大步踏入院中,三角眼滴溜溜轉了一圈,將這光景盡收眼底,隨即叉著腰,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不屑地嗤笑道:“兀那矮廝,當真是窮酸到家了!這般破落戶的家當,也值得太爺我親自跑這一趟,當真是晦氣!”言罷,他抬手一揮,那袖子掃過半空,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蠻橫:“爾等仔細搜檢!一寸地也休要放過!便是一粒米、一文錢,也得盡數抄走充公!縣太爺有鈞旨,凡屬武大郎私產,概無遺漏!誰敢私藏分毫,仔細你們的皮!”

眾衙役聞言,齊聲應和“是”,聲音震得院瓦微微發顫。他們本就沒把這窮酸家當放在眼裡,卻也不敢怠慢,一個個如狼似虎地忙活起來,只盼著趕緊搜完覆命。

眾衙役得令,恰似餓狼撲食一般,各綽水火棍,發一聲喊便四散開來,直把這小院攪得雞飛狗跳。原來武大郎本就家徒四壁,家中些許值當些的物件,早被潘金蓮隨嫁帶去了西門府中,餘下的盡是些粗笨傢什。那夥衙役卻不管不顧,先奔廚房,鍋碗瓢盆翻得叮噹作響,幾隻粗瓷碗被失手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案上的擀麵杖、和麵盆也被掃落在地,擀麵杖滾得滿地都是,有兩根竟被踩斷了茬。轉至正屋,更是無所不用其極,土炕的席子被狠狠掀開,露出底下的黃土,兩個衙役拿鐵棍往炕洞裡掏挖,直掏得塵土飛揚,連炕沿的土坯都塌了兩塊。院角那兩隻裝麵粉的粗布袋子,被衙役一把扯破,白花花的麵粉簌簌撒落,混著地上的塵土,成了灰濛濛的一團,風一吹,便揚得滿臉都是。有個尖酸的衙役,在炕蓆底下摸出幾文零散的銅錢,雙眼頓時發亮,飛快地塞進懷裡,嘴角噙著笑,還不忘用袖子擦了擦手。馮彪站在院中,將這一切瞧得真切,卻只作不見,反是轉身去看那座土磚壘的燒餅爐,抬起腳狠狠踢了兩下,爐壁發出沉悶的響聲,顯是實心。他撇了撇嘴,不耐煩地喝道:“兀那破爐,值不了三瓜兩棗,一併抬走充公!”兩個衙役上前,搭起燒餅爐便要抬,誰知那爐年久失修,剛一使勁,“咔嚓”一聲便裂了道大口子,爐底的土坯也掉了幾塊。那兩個衙役罵了聲“晦氣”,丟在地上道:“這般破爛,抬回去也是累贅,索性棄了!” 再看柴草堆旁,三個衙役正翻找不休,見只有些枯柴,別無他物,便索性將柴草抱了個乾淨,嘴裡兀自嘟囔:“好歹能當柴燒,總比空著手回衙強。” 不多時,又從屋角翻出幾床發黑的棉被,被面補丁摞補丁,棉絮都露了出來;還有些麻布衣裳、破鞋爛襪、舊籮筐、斷扁擔,凡能挪動的,盡被衙役們收攏在一處。這夥人如梳篦般將小院搜了個底朝天,連牆角的破罈子、門邊的舊掃帚都沒放過。待得搜掠已畢,馮彪掃了眼堆在院中的雜物,臉上並無半分滿意,只揮了揮手。衙役們便扛的扛、抬的抬,簇擁著這些“贓物”往外走,只留下滿地的麵粉、碎瓷片、斷木茬,還有被踩得亂七八糟的黃土,整個小院狼藉不堪,恰似遭了劫一般。

馮彪見衙役們將小院搜檢得底朝天,地上只餘下狼藉塵土與碎瓷殘木,便叉著腰,環睜三角眼喝問:“都仔細查勘停當?半分值錢之物也休教遺漏!”眾衙役聞言,又分作幾撥,院內屋中、牆角簷下再復搜尋一遍,連那破壇舊甕也都倒扣過來,見確無半文銅錢、一件像樣傢什,這才紛紛回稟:“回都頭,這矮廝家徒四壁,除了些破爛傢什,再無餘物!”馮彪聞言,嗤笑一聲,唾了口濃痰在地:“果然是個窮酸破落戶,耽誤太爺時辰!”說罷,將手一揮,沉聲道:“既無遺漏,抬上抄得的物件,回衙覆命!” 眾衙役齊聲應喏,扛的扛、抬的抬,簇擁著那堆破棉舊衣、斷木柴草,一路喧譁而去。那馮彪走在最後,還不忘回頭朝武大郎的破院啐了一口,腰間銅鈴叮噹亂響,盡是得意蠻橫之氣。 待這夥官差去得遠了,巷中才漸漸恢復了死寂。那座破敗小院在烈日下孤零零立著,柴門碎裂,土牆頹圮,滿地面粉混著塵土被曬得焦乾,風一吹,揚起陣陣灰霧,恰似無聲的嗚咽。簷下蛛網被風吹得飄搖,院角麻雀早已驚飛散盡,只剩那座裂了口的燒餅爐歪在一旁,更添淒涼。 卻說巷口左近,有一間破敗窩棚,正是那賣雪梨的鄆哥棲身之處。這窩棚倚著人家山牆搭就,幾根歪歪扭扭的雜木棍子支起骨架,上頭蓋著些枯茅草與破爛麻布,風吹過時,茅草簌簌作響,麻布獵獵翻飛,那窩棚便搖搖晃晃,彷彿隨時都要塌將下來。窩棚的土牆早已斑駁脫落,大塊黃土簌簌往下掉,露出內裡混雜的碎石與麥秸,牆根處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溝壑,長滿了青黑苔蘚,溼漉漉的泛著潮氣。 窩棚門口堆著些撿來的破木板、爛柴火,還有幾個豁口的瓦罐,雜亂無章。門口掛著一塊發黑的麻布片子,權當門簾,既擋不住呼嘯的風,也遮不住淋漓的雨,風從布縫裡鑽進去,在窩棚內打著旋兒。棚內昏暗無光,隱約可見一堆乾草鋪在地上,便是鄆哥的床鋪,旁邊放著個破竹筐,裡面裝著些零散的雪梨核與撿來的碎布,一股黴味與塵土味混雜在一起,順著窩棚縫隙往外瀰漫。 此時鄆哥正縮在窩棚內,透過茅草間的縫隙,將馮彪查抄武大郎家產的前前後後瞧得一清二楚,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這鄆哥年方十四五,生得身量瘦小,麵皮蠟黃,兩腮無肉,一雙小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股與年紀不符的精乖與市儈。原是陽穀縣街頭無父無母的孤童,靠著挑著半筐雪梨,在酒樓茶肆間穿梭叫賣餬口,早年間見多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硬生生練出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趨利避害的心思比成人還要通透幾分。先前武大郎被官差鎖拿時,他便縮在巷口老槐樹後,扒著樹幹縫瞧得一清二楚,彼時只當是看了場熱鬧,心中半分波瀾也無。今日見馮彪帶著衙役凶神惡煞般抄家,將武大郎那點破家當翻攪得底朝天,又將那白花花的麵粉撒得滿地都是,他非但沒有半分憐憫之意,反倒那雙小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心底隱隱起了些覬覦的念頭。

待馮彪一行人的馬蹄聲、呼喝聲漸漸遠去,巷子裡復歸死寂,連先前敢扒著門縫偷瞄的鄰里,也依舊縮在屋內不敢露頭,生怕惹禍上身。鄆哥在窩棚裡又候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側耳細聽,確認官差早已去遠,這才悄悄挪動腳步,掀開那掛著的發黑麻布門簾,如狸貓般溜了出來。

他先往巷口望了望,見晨光斜斜灑在青石街上,除了幾隻麻雀在啄食地上的草籽,再無半個人影。又轉頭瞧了瞧左右鄰舍的門戶,盡是緊閉著,連窗欞後也不見半張人臉。當下放下心來,貓著腰,將身子壓得極低,腳步邁得又輕又快,沿著牆根快步溜到了武大郎的院門前。

只見那柴門早已被馮彪一腳踹得四分五裂,斷木茬子散落一地,沾著些塵土與麵粉。院內更是狼藉不堪,白花花的麵粉混著黃土,被踩得稀爛,結成一塊塊灰濛濛的泥團;碎瓷片、斷木杖、破布片子遍地都是,風一吹,揚起陣陣灰霧,夾雜著些許麥粉的氣息。那座半舊的燒餅爐歪在一旁,爐壁上裂了道大口子,旁邊堆著的枯柴也被踩得東倒西歪。

鄆哥站在院門口,又警惕地朝巷口望了一眼,確認無人過來,這才躡手躡腳地邁過門檻。他先是弓著身子,探頭探腦地將院內掃視一圈,見屋內外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簷下蛛網,發出輕微的簌簌聲響。當下定了定神,徑直走到正屋門口。那屋門本就被衙役踹得搖搖欲墜,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輕輕一推,“吱呀”一聲,門便開了道縫隙。

他湊到門縫前,眯著眼睛往裡瞧,只見屋內更是凌亂不堪。土炕上的席子被掀得捲了起來,露出底下溼漉漉的黃土,炕沿的土坯塌了兩塊,露出內裡的麥秸;地上散落著幾件發黑的麻布衣裳,還有些破鞋爛襪,被踩得滿是泥汙。牆角的破櫃子門也被踹開了,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些灰塵簌簌往下掉。

鄆哥皺了皺眉頭,轉身從院角撿了根手腕粗細的破木棍,又在柴草堆旁找了塊相對乾淨些的破麻布,掖在腰後,這才重新走進屋內。他先用破木棍將地上的碎瓷片、斷木茬子扒拉到一邊,堆在牆角;又俯身將那捲起來的席子慢慢鋪開,撫平上面的褶皺,只是席子早已破舊,多處露著窟窿,怎麼也鋪不平整。接著,他又將地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塵土,笨拙地疊在一起,放在炕角。雖說疊得歪歪扭扭,不成模樣,卻也比先前滿地狼藉的模樣順眼了許多。

收拾間,他的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見除了些粗笨傢什,再無別物,心中卻並不失望。原來他早已盤算停當,武大郎這破院子雖無值錢物件,但那賣燒餅的營生,卻是個能混溫飽的活計。如今武大郎身陷大牢,怕是再也出不來了,這燒餅爐、麵粉,還有那挑餅的擔子,不正好可以歸自己所有?想到此處,他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手上收拾的動作也愈發麻利起來。

不多時,屋內便收拾得大致整齊。他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走到門口,又往院外望了望,依舊無人往來。當下放心大膽地走到院中,先是將那歪在一旁的燒餅爐扶起來,仔細打量了一番,見爐身雖裂了道口子,但內裡的爐膛尚且完好,還能使用。又走到廚房門口,推開虛掩的廚房門,見水缸裡還有小半缸清水,灶臺底下還殘留著些炭火餘燼。他心中愈發歡喜,轉身回到院中,將那袋沒被撒完的麵粉拖到廚房門口,又找了個破瓦盆,舀了些清水,便開始學著武大郎的模樣和麵。

這和麵的手藝原非一朝一夕所能練就,武大郎做了大半輩子燒餅,和麵的力道、水溫的拿捏,都有講究。鄆哥一個賣雪梨的孤童,哪裡懂這些?他先是往瓦盆裡倒了些麵粉,又加了些清水,便用那雙瘦小手使勁揉了起來。誰知水加得太多,面成了稀糊糊,粘得滿手都是;他又趕緊往盆裡加麵粉,加得少了,依舊發稀,加得多了,面又變得乾硬,根本揉不動。折騰了半晌,他弄得滿臉都是麵粉,活像個白麵小丑,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才勉強把面揉成一個粗糙的麵糰。

他喘了口氣,擦了擦臉上的麵粉,又學著武大郎的樣子,將麵糰放在瓦盆裡醒發。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便將麵糰取出來,放在一塊乾淨些的破木板上,用手掌使勁按壓了幾下,又找了根斷了茬的擀麵杖,笨拙地擀了起來。只是他力氣太小,擀麵杖又不聽使喚,擀出來的面劑子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大有的小,毫無章法。他卻不管不顧,將這些“四不像”的面劑子一個個用手壓扁,做成燒餅的模樣,擺在一旁。

隨後,他往燒餅爐裡添了些枯柴,點燃了灶臺底下的炭火,待爐內溫度升高,便將那些歪歪扭扭的燒餅一個個放進爐內烘烤。做完這一切,他坐在爐邊的石頭上,眼睛死死盯著燒餅爐,時不時往爐內添些柴火,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麥香,引得他不住地咽口水。他心中暗暗盤算,等練熟了手藝,做出像樣的燒餅,每日挑著擔子在街頭叫賣,再也不用風裡來雨裡去地賣雪梨,便能混個溫飽,日後攢些銅錢,說不定還能攢錢修一修這破窩棚。想到此處,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得意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挑著燒餅擔子,在街頭叫賣的模樣。

鄆哥整治停當,便學著武大郎往日的模樣,拾掇起那座尚未全然損毀的燒餅爐。他尋來些乾燥柴草塞進爐底,劃了根火摺子引燃,待爐內火旺,便將揉得不甚勻淨的面坯一個個貼在爐壁之上。少頃,爐內漸漸透出些煙火氣,混著淡淡的麥香飄散開來。又候了約莫一炷香光景,他估摸著餅已熟透,便取了根鐵鉗,小心翼翼將燒餅鉗出。那餅色澤焦黃不均,邊緣還有幾處微微烤焦,瞧著便不及武大郎往日所做的周正。

鄆哥也不嫌棄,伸手拿起一個,只覺入手滾燙,忙不迭地在兩手間來回倒騰,又湊到嘴邊吹了數口涼氣,這才敢咬下一口。只聽得“咔嚓”一聲輕響,那餅外皮乾硬,內裡卻略顯夾生,嚼在口中甚是費力,滋味更是寡淡無奇,連半點油香也無。可鄆哥卻像得了什麼珍饈一般,吃得津津有味,邊嚼邊點頭暗忖:“雖是滋味尋常,卻也是個營生的門路。某家初學時手生,待練得熟了,定能做出比那武大郎更像樣的燒餅來,到那時,這陽穀縣的街市上,便是我鄆哥的天下!”

次日天尚未破曉,東方才泛出一抹魚肚白,街巷間還浸著夜露的寒涼,鄆哥便已醒轉。他不敢耽擱,匆匆起身,在武大郎遺留的衣物中翻找出一件半舊的粗麻布短褂,那褂子漿洗得發硬,還帶著幾處補丁,穿在他瘦小的身上,顯得格外寬大不合身。他也顧不上許多,胡亂繫了腰帶,又尋出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擔,挑起武大郎那隻半舊的竹編燒餅擔,將昨夜烤好的燒餅一個個碼在擔內的食盒裡,蓋好蓋子。

一切就緒,鄆哥便將扁擔搭上肩頭,學著武大郎往日的姿態,微微弓著身子,一手扶著扁擔,一手攥著擔繩,踉踉蹌蹌便要出門。可他年紀尚小,身量又矮,那扁擔壓在肩頭,直壓得他脖頸發緊,腰桿也彎得更甚,走一步便晃三晃,模樣甚是滑稽可笑。他咬著牙,硬生生挺住肩頭的重量,一步步挪出了那座破敗的小院。

此時的陽穀縣街巷,尚是一片靜謐。只有寥寥幾個早起的攤販,扛著貨擔、推著小車,在石板路上匆匆走過,發出些輕微的聲響。街角處,偶有幾聲雄雞啼鳴劃破寂靜,悠遠綿長,引得近處幾家的雞也跟著應和起來。晨霧尚未散盡,如輕紗般籠罩著街巷,將兩旁的屋舍、樹木都映得朦朦朧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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