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哥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壓下心頭的些許忐忑,挑著擔子,一步步朝著街市的方向挪去。他的腳步雖仍踉蹌,肩頭的扁擔也壓得他肩頭生疼,可那雙小眼睛裡,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執拗與期待
初時,鄆哥心下忐忑,喉間似堵了團棉絮,幾番啟齒,那叫賣聲竟憋在嗓眼兒裡發不出來,一張蠟黃小臉漲得如同熟透的櫻桃。早起的幾個攤販,或扛著菜擔,或推著面車,見這賣雪梨的小童竟挑著武大郎的舊燒餅筐子,皆是駐足側目,眼神里滿是詫異,交頭接耳間,少不了幾分指點。鄆哥暗咬牙關,心下忖道:“事已至此,既佔了這營生,便沒什麼好羞怯的。若今日退縮,往後又要忍飢挨餓,棲身那漏風窩棚之中。” 念及此處,他狠下心來,扯開嗓子喊將起來:“燒餅喲——熱乎的鄆哥燒餅喲——” 其聲尚帶少年人的清亮,卻又夾著幾分怯意,與武大郎往日那沙啞渾厚、穿透力極強的吆喝聲判然不同,在清晨靜謐的街面上,反倒顯得格外扎耳。 不多時,晨霧漸散,街面上行人漸多。有那常日往來的街坊,一眼便認出了他是先前挑著雪梨筐子穿梭於酒樓茶肆的鄆哥,又見他肩頭扁擔壓著的,竟是武大郎那隻磨得發亮的舊竹筐,筐沿還隱約可見“武大燒餅”的殘痕,紛紛停住腳步,臉上露出驚愕之色。有的湊在一處竊竊私語,語聲雖低,卻句句往鄆哥耳中鑽;有的則投來鄙夷嫌惡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那眼神似在斥責他趁人之危;更有甚者,只是搖了搖頭,冷哼一聲,轉身便走,連半分停留之意也無。 鄆哥被這諸多目光瞧得渾身不自在,如芒在背,肩頭的扁擔似也重了幾分,叫賣聲漸漸低了下去,到後來竟成了細若蚊蚋的氣聲,腰桿也不自覺地佝僂下來。 正當他窘迫難當之際,一聲略帶沙啞的問詢驀地自身後傳來:“鄆哥?你這小廝,怎地挑著武大的燒餅筐子在此叫賣?武大郎何在?” 這聲問話不啻於驚雷,鄆哥只覺心頭“咯噔”一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挑著扁擔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抖了三抖,兩隻竹筐相撞,發出“哐當”一聲輕響,驚得街旁簷下的麻雀撲稜稜飛起。 他慌忙轉過身來,抬眼一瞧,不是別人,正是常買武大郎燒餅的張老漢。這老漢年近六旬,額角皺紋深陷,平日裡總沾著些麵粉,每日清晨必拎著菜籃子來買兩個熱燒餅當早飯,算是武大郎最是忠實的主顧。此刻,張老漢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疑惑與不悅,手裡的菜籃子裡,還盛著剛買的菠菜,綠油油的菜葉上沾著晶瑩的露水,尚未乾透。
鄆哥聽得問話,恰似被人兜頭澆了一瓢冷水,那張蠟黃小臉瞬時漲得如同熟透的桑葚,手心沁出冷汗,黏膩地攥著衣角,心下暗忖:“壞了!這老張是武大的老主顧,今日若露了半分怯意,這營生便算到頭了!”他急中生智,強自鎮定,深吸一口長氣,刻意挺了挺單薄的胸膛,把腰桿繃得筆直,竭力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扯著嗓子回懟道:“張老伯有所不知!那武大郎膽大包天,竟敢毆打官差、衝撞貴人,已是犯下不赦之罪,如今已被打入死牢,只待秋決問斬,這輩子休想再踏出牢門半步!他這破屋與燒餅營生,官府既未查抄充公,便是無主之物,某家佔了來討口飯吃,有何不妥?”說至“佔了來”三字,他刻意拔高了聲調,語氣中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強硬,生怕旁人瞧出他的心虛。 言罷,他又怕得罪了這老主顧,忙換上一副諂媚笑臉,從竹筐裡麻利地拎起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燒餅,雙手捧著遞將過去,陪著小心道:“老伯且嚐嚐?剛出爐的熱乎吃食,火候瞧著不差,滋味未必輸於那武大郎!” 張老漢低頭瞥了眼他手中的燒餅,又抬眼細細打量鄆哥那故作鎮定的模樣,眉頭擰得愈發緊了,如同一把皺起的舊麻繩。他伸出粗糙如老樹皮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燒餅,溫熱的觸感傳來,心下卻堵得慌。想那武大郎,雖生得五短身材、貌不出眾,卻是個實打實的老實本分人,賣燒餅從不缺斤短兩,遇著老弱婦孺,偶爾烤糊了些許,便會主動多添半塊;便是街坊鄰里忘了帶錢,他也肯賒欠,從無半句怨言。如今這半大孩子,竟趁人落難,強佔人家營生,端的是不地道! 張老漢嘴唇翕動了數次,似有千言萬語要講,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氣聲沉重得如同石塊落地。他搖了搖頭,眼神中滿是失望與鄙夷,拎起菜籃子,轉身便走,腳步較往日快了幾分,自始至終,眼角餘光未再往鄆哥這邊瞟上半眼。 張老漢這番舉動,不啻於一盆冰水,澆得鄆哥心頭髮涼,從頭冷到腳。他訕訕地收回手,將那燒餅胡亂塞回竹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如同塗了漿糊一般,動彈不得。 周遭幾個駐足觀望的街坊,見此情景,紛紛圍攏過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之聲不絕於耳。一個挎著布包、滿臉風霜的賣菜大嬸,湊在人群中,壓低了聲音嘀咕道:“這鄆哥端的是無仁無義!武大郎剛遭橫禍,他便迫不及待地佔了人家的買賣,這般趁火打劫,與那潑皮無賴何異?”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磨剪刀的老師傅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放下磨石,搖著頭附和道:“可不是這個理!武大郎何等老實的人,平日裡誰不敬重他幾分?便是三歲孩童,也知曉‘君子不乘人之危’的道理,這小廝倒好,為了混口飯吃,連臉面都不要了!” 又有一個挑著柴擔的漢子,路過此處,聽聞眾人言語,也停下腳步,低聲接話道:“我聽聞武大郎乃是被冤枉的!皆是那高衙內為了強搶民女,故意設下的毒計,害得他身敗名裂,鋃鐺入獄。這營生本就來得不清不楚,他倒好,直接據為己有,怕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這些話語,如同針尖一般,密密麻麻地紮在鄆哥心上。他低著頭,不敢去看街坊們那鄙夷的眼神,肩膀微微垮了下來,先前強撐的底氣消散得無影無蹤,叫賣聲也低得如同蚊蚋,幾不可聞。
眾街坊這番言語,恰似針氈刺背,直扎得鄆哥心頭髮緊,渾身不自在。他垂首立在街邊,額角青筋微微跳動,卻不敢抬眼與眾人對視,那原本勉強挺直的脊樑,竟似被千斤重物壓著,緩緩垮了下來。先前那點色厲內荏的吆喝,此刻早已消散無蹤,只剩細若遊絲的氣聲,混在街市的喧囂裡,幾不可聞。
日頭漸高,暑氣愈盛,赤日炎炎似火燒,曬得青石街巷發燙。鄆哥額上汗珠滾滾,順著蠟黃的臉頰滑落,滴在粗布衣襟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溼痕,黏膩地貼在背上,說不出的難受。他肩頭的扁擔壓得胳膊痠麻,幾乎要抬不起來,嗓子幹得冒煙,咽一口唾沫都似刮過砂紙一般生疼。再看那竹筐之中,燒餅依舊滿滿當當,只少了兩個——原是兩個趕路人,揹著沉甸甸的包袱,見他一個半大孩童孤零零立在烈日下,形容可憐,才各買一個填肚,算是給他留了點薄面。
鄆哥無奈,只得挑著擔子挪到街角老柳樹下的陰涼處,蹲下身來,雙手抱住膝蓋,心頭亂作一團麻。他又急又慌,更兼幾分委屈:想他自幼孤苦,無父無母,在陽穀街頭苟延殘喘,先前賣雪梨營生,卻遭西門慶手下惡奴欺凌,斷了生計,若非走投無路,怎會打這燒餅營生的主意?不過是想討口安穩飯吃,何以落得被人戳脊梁骨的地步?
可轉念一想,街坊們所言亦非虛言。這燒餅營生本是武大郎的根基,那矮子雖貌醜身短,卻是個老實本分之人,平日裡賣餅從不缺斤短兩,待街坊也多有和善。如今人家遭了橫禍,鋃鐺入獄,自己卻趁火打劫,強佔這營生,這般行徑,與那潑皮無賴又有何異?
他蹲在地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磚縫裡的泥土,把那土塊摳得粉碎,心中糾結萬分。棄了這營生?重回那漏風漏雨的破窩棚,忍飢挨餓,說不定哪日便要凍餓而死,這絕非他所願。可若繼續做下去,街坊們的鄙夷眼神與閒言碎語,又如何承受?
鄆哥悶頭思忖半晌,忽的咬牙暗忖:“罷了!武大郎既已身陷死牢,秋決在即,便是僥倖不死,也需在牢中蹉跎數年。這營生我不佔,遲早也會被別處潑皮無賴奪去,倒不如我先佔了,好生經營。待時日一久,街坊們瞧我行事端正,不賣劣質燒餅,自然會慢慢接納。”
念及此處,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站起身來,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將先前的窘迫與委屈盡數壓下。那原本黯淡的眼神,竟重新變得堅定起來,握著擔繩的手指也緊了幾分。他抬眼望了望街面,深吸一口氣,暗自咬牙:今日起,這“鄆記燒餅”的營生,他定要撐下去!
自那日起,鄆哥便鐵了心要守這燒餅營生。每日天尚未破曉,東方未露魚肚白,街巷間還浸著夜露的寒涼,他便披衣爬起,摸黑踉蹌著鑽進武大郎那座破敗屋中,整治起燒餅來。先前他初拾這營生,只圖敷衍餬口,手藝粗疏得緊,如今下定了心思,便愈發用心揣摩。和麵之時,他取來粗瓷碗,一點點舀水添入面中,手指不住在麵糰中揉搓試探,只待麵糰軟硬適中,不粘手、不發柴,方才住手;揉麵之際,他扎穩馬步,使出渾身力氣反覆揉搓,直揉得胳膊痠痛發麻,額角滲出細汗,手上磨出了紅印子也渾不在意,只待麵糰光滑筋道,方才罷手;待到烤餅,他更是寸步不離爐邊,眼睛死死盯著爐內火光,暗自記著時辰火候,生怕再烤出那焦糊夾生的劣餅。有一回,為摸清火候玄機,他竟守在爐邊紋絲不動,直看得兩眼發花,連早飯也忘了吃,直到腹中咕咕作響,餓得頭暈眼花,才驚覺自己尚未進食。這般苦心鑽研數日,他的手藝日漸嫻熟,烤出的燒餅也愈發周正——一個個圓滾滾、金燦燦,餅面上泛著均勻的焦痕,趁熱一掰,外酥裡嫩,麥香混著煙火氣撲面而來,竟有了幾分武大郎往日的風範。手藝漸精,鄆哥卻又犯了愁:街坊鄰里見他挑的仍是武大郎那舊竹筐,筐沿上“武大燒餅”的殘痕尚在,終究心存芥蒂,不肯真心接納。他暗自思忖:“這‘武大燒餅’四字,恰似一根尖刺,時時刻刻提醒著眾人這營生的原主,若不除了這名號,我便是手藝再好,也難在此地立足。” 思忖已定,他便將這幾日賣餅攢下的十幾個銅板細細包在布中,又特意烤了兩個火候最勻、模樣最周正的熱燒餅,揣在懷裡捂著,紅著臉、低著頭,直奔隔壁抄書匠柳三叔家中而來。
這柳三叔,原是陽穀縣內一個落魄書生。年輕時也曾懷揣功名之志,兩度赴考,怎奈文運不濟,連秀才的功名也未曾博取。幾番蹉跎下來,他自知非科場這塊料,便斷了仕途念想,平日裡只靠替人謄寫書信、書寫對聯、抄錄經文換些米糧,勉強餬口。此人雖落魄,性子卻甚是清高,最見不得那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勾當,平日裡街面上的潑皮無賴、不義之舉,他雖無力干涉,卻也常暗自鄙夷,不肯與這類人同流合汙。
當日鄆哥尋到柳三叔家時,正是辰時過半。柳三叔正坐在院中老槐樹下抄書,一張破舊的八仙桌擺在樹蔭下,桌上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一方端硯裡研好的墨汁烏黑髮亮,一張泛黃的宣紙鋪展開來,筆尖懸在紙上,正要落下。老槐樹的枝葉繁茂,層層疊疊的葉片篩下細碎的日光,在宣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倒也添了幾分清雅之氣。
“柳三叔,您老忙著哩?”鄆哥輕手輕腳地湊到院門口,不敢貿然闖入,只探著身子,怯生生地喊了一聲。他將懷裡揣著的兩個熱燒餅緊了緊,生怕涼了,又理了理身上那件寬大的粗布短褂,才邁著小步走了進去。
柳三叔聞言抬眼,見是賣雪梨的鄆哥,眉頭微微一皺,放下手中的毛筆,問道:“是你這小廝?尋我何事?”說話間,他的目光掃過鄆哥手中捧著的燒餅,又瞥見他肩上那隻熟悉的竹筐——正是武大郎平日裡挑燒餅用的舊物,筐沿上“武大燒餅”的字跡雖已模糊,卻仍能辨認得出。
鄆哥見狀,連忙走上前,將懷裡的燒餅雙手捧著遞到柳三叔面前,臉上堆起幾分拘謹的笑容:“三叔,這是小的剛出爐的熱燒餅,您老嚐嚐鮮。”那燒餅還冒著熱氣,麥香混著煙火氣撲面而來。
柳三叔卻並未去接,只是斜睨了那燒餅一眼,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我可不敢吃你的燒餅。這營生,莫不是那武大郎的?”他話音剛落,鄆哥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先前那點鼓起的勇氣瞬間消散大半,聲音也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懇求的沙啞:“三叔明鑑,那武大郎如今身陷死牢,秋決在即,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小的無父無母,孤苦伶仃,只是想討口飯吃,才接手了這營生。今日來尋您老,是想求您幫小的寫個招牌,把‘武大郎燒餅’改成‘鄆記燒餅’。您老放心,工錢小的定然奉上。”
說罷,鄆哥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青布小布包,那布包磨得發亮,顯然是用了許久的。他一層層小心翼翼地掀開布包,裡面是十幾文銅板,個個磨得光滑鋥亮,顯然是被人反覆摩挲過。這是他這幾日賣燒餅攢下的全部家當,帶著他的體溫,被攥得溫熱。鄆哥將銅板捧在手心,高高舉到柳三叔面前,眼神里滿是忐忑與期盼,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生怕柳三叔拒絕。
柳三叔低頭瞥了眼那幾文微薄的銅板,又抬眼望向鄆哥。只見這小廝身量瘦小,麵皮蠟黃,一雙小眼睛裡滿是懇求,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窘迫。他心中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自幼孤苦,在陽穀街頭苦苦掙扎,也著實可憐。雖說是趁武大郎落難接手了營生,卻也是為了活命,並非那等純粹的惡徒。
他搖了搖頭,伸出枯瘦的手指,將鄆哥手中的銅板輕輕推了回去,語氣緩和了幾分:“工錢便不必了,我幫你寫便是。只是你要記好了,佔了人家的營生,便要守好人家的規矩。武大郎雖是個矮子,卻也是個老實本分的買賣人,從不缺斤短兩,不欺老幼。你既接了這營生,便要學他的本分,好好做買賣,莫要丟了良心,壞了規矩,否則便是辱沒了這營生,也辱沒了自己。”
鄆哥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先前的窘迫與忐忑一掃而空,臉上露出狂喜之色,連忙點頭如搗蒜,聲音都輕快了不少:“多謝三叔!多謝三叔!小的記住了!小的定然好好做買賣,絕不缺斤短兩,絕不欺瞞鄉鄰,定不辜負您老的教誨!”
柳三叔不再多言,轉身從屋裡取來一張粗糙的黃紙,又拿出一支半舊的毛筆,在硯臺裡蘸了蘸墨,略一凝神,便揮毫潑墨。只見他手腕轉動,筆走龍蛇,不多時,“鄆記燒餅”四個大字便躍然紙上。這四個字雖算不上筆力遒勁、入木三分,卻也工整有力,帶著幾分讀書人的風骨。
墨跡漸漸乾透,鄆哥湊上前仔細瞧了瞧,只覺得這四個字比什麼都金貴。他思忖片刻,又壯著膽子,紅著臉小聲央求道:“三叔,您老能不能再添幾個字?就寫‘祖傳手藝,百年傳承’,這般一來,街坊們或許能更信得過小的,也肯來買小的的燒餅了。”
柳三叔聞言,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這小廝倒是精明,小小年紀便懂得借名頭招攬生意。雖覺得這“祖傳手藝,百年傳承”純屬杜撰,有些投機取巧,卻也體諒他討生活的不易,便不再多言,提筆在“鄆記燒餅”四字旁添了這八個小字。添完之後,他將毛筆擱在硯臺上,對鄆哥道:“寫好了,你拿去吧。”
鄆哥連忙上前,雙手捧著那張黃紙,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一般,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感受著墨跡的凹凸觸感,又連連向柳三叔作揖道謝:“多謝三叔!多謝三叔!您老的大恩,小的記在心裡了!”說罷,他又深深鞠了一躬,才捧著招牌,腳步輕快地跑出了柳三叔家。
回到武大郎那座破敗的小院,鄆哥不敢耽擱,翻出床底藏著的半罐漿糊——這還是武大郎留下的,罐口雖有些發黴,裡面的漿糊卻還能用。他找了一根乾淨的小木棍,小心翼翼地將漿糊均勻地抹在黃紙背面,又搬來一塊石頭墊在腳下,踮著腳尖,仔仔細細地將招牌貼在竹筐外側最顯眼的地方。貼好之後,他又用手掌反覆按壓了好幾遍,確認不會脫落,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自此之後,鄆哥再上街叫賣時,腰桿也挺直了幾分,那怯生生的吆喝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底氣十足、帶著幾分少年清亮的嗓音,在街面上迴盪開來:“鄆記燒餅喲——剛出爐的熱乎鄆記燒餅喲——祖傳手藝,百年傳承,走過路過的鄉親們,快來嚐嚐喲——”這吆喝聲,混著燒餅的麥香,在陽穀縣的街巷裡漸漸傳開,竟也引來了不少過往的行人駐足觀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