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5章 高俅傳令陽谷督辦?鄆哥行賄被亂棍逐(1)

作者:扁吻魚·10小時前

時序初夏,暑氣漸蒸。陽穀縣城內,赤日炎炎似火燒,把那青石板路炙得滾燙,腳底板踏上去,燙得人不住挪步。街面上少有人行,唯有那樹梢頭的蟬蟲,一聲聲“知了、知了”嘶鳴不絕,聒噪得人心頭髮緊。縣衙後院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雖投下一片濃蔭,卻擋不住那股帶著塵土的熱風,呼呼地往人臉上撲。縣令孫懷仁,人送綽號“抽髓狼”,此刻正歪在竹椅上納涼,手裡搖著一把蒲扇,扇出來的風都帶著燥熱。他眉頭緊鎖,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兀自盤算著武大郎的案子,嘴裡喃喃自語:“這武大郎的事,高衙內那邊催得緊,可真要結果了他,萬一事發,這罪責……”話音未落,忽聞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嘚嘚嘚”踏得青石板路震天響,緊接著便是衙役的厲聲喝問:“何方人等?敢在縣衙門前喧譁!”話音剛落,一個囂張跋扈的嗓音便炸了開來,帶著東京城裡官宦家奴的倨傲:“兀那廝!休得無禮!快去通報你家縣令,東京高太尉府有鈞旨到!耽誤了太尉爺的差事,仔細你的皮!”孫懷仁聞言,只覺心頭一凜,手裡的蒲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渾身的燥熱瞬間被一股寒意取代。他慌忙一個激靈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整了整身上的官袍,撣了撣袍角的塵土,腳下不敢有半分耽擱,快步往前院迎了出去。剛到縣衙門口,便見一匹高頭大馬立在門前,馬背上坐著一個身著錦袍的漢子,頭戴氈帽,腰束玉帶,滿臉的倨傲之色。馬後跟著兩個精悍隨從,皆是腰挎腰刀,眼露兇光,正斜著眼睛打量縣衙門庭。那錦袍家奴見孫懷仁出來,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無下馬見禮之意,只是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一個黃綢封套的書信,拇指和食指捏著,輕輕一揚,那書信便“啪嗒”一聲掉在孫懷仁腳邊。“孫縣令,”家奴嗓音尖利,帶著幾分不耐煩,“這是太尉爺的親筆鈞旨,你自己撿起來瞧吧。記住,太尉爺有令,武大郎那廝膽大包天,毆衙內、縱兇徒,罪大惡極,著你速速將其置之死地,不得有誤!若是誤了時辰,或是走漏風聲,仔細你這頂烏紗帽,還有你的身家性命!”

孫懷仁見狀,哪裡敢有半分怠慢,慌忙趨步上前,雙膝微屈,雙手恭恭敬敬接過那封黃綢書信,彷彿捧著千斤重擔一般。他小心翼翼地將書信在案上鋪開,只見那字跡潦草歪斜,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威嚴,正是高俅親筆所書。信中言辭狠厲,怒斥武大郎膽大包天,目無王法,既敢當眾毆打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內,又縱容兇徒逞兇害命,罪大惡極,天地難容。末尾明言,著陽穀縣令孫懷仁速速將武大郎置之死地,或獄中除之,或尋個由頭問斬,總之務必讓其絕命,不得有誤。信末更撂下狠話,若敢延誤時辰,或走漏半點風聲,定摘其烏紗,抄其家產,將他全家問罪流放,絕不姑息。孫懷仁逐字逐句看完,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後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透,額頭之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案上的書信邊緣,暈開一小片墨跡。他慌忙抬手拭去汗水,身子躬得更低,幾乎要伏在地上,顫聲應道:“下官……下官遵令!太尉鈞旨,下官不敢有半分差池,定當速速辦妥。還請上差回府覆命之時,代為通稟太尉爺,下官感激不盡,日後必有厚報!”那高家奴騎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瞥著他這副狼狽模樣,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慢條斯理地說道:“孫縣令倒是識趣。記住了,太尉爺的差事,容不得半點馬虎。三日內,須得讓武大郎見閻王,我在府中靜候訊息。若是誤了時辰,或是出了什麼紕漏,休怪某家回去在太尉爺面前參你一本,到時候你這頂烏紗帽,還有你的身家性命,可就都保不住了!”孫懷仁連連點頭哈腰,口中不住應道:“是是是,下官謹記上差教誨,三日內必辦妥此事,絕不敢耽誤太尉爺的大事!”那高家奴見他恭順無比,心中甚是滿意,又冷哼一聲,呵斥道:“既如此,便快些辦事,某家還要回府覆命,懶得在此地與你囉嗦。”說罷,雙腿微微一夾馬腹,口中一聲呼哨,那匹高頭大馬便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隨後轉身朝著城外而去,兩個隨從緊隨其後,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嘚嘚嘚”的聲響,漸行漸遠。孫懷仁直挺挺地站在縣衙門口,腰桿不敢有半分挺直,目光緊緊盯著高家奴遠去的背影,直到那馬蹄聲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再也聽不見半點動靜,才緩緩直起身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只覺渾身發軟,腳下有些踉蹌,連忙扶著身旁的廊柱定了定神。

這邊孫懷仁在衙署中愁眉不展,那邊西門慶的慶餘堂內已是另一番光景。此時日近晌午,暑氣正盛,西門慶卻在花園涼軒下納涼,身旁伴著幾個丫鬟扇風遞茶,桌上擺著冰鎮的瓜果。自那日將潘金蓮接入府中,他每日笙歌宴飲,好不愜意,只是這樁心事始終懸在心頭——武大郎一日不死,便如芒在背,難保日後不會尋上門來糾纏。他捻著鬍鬚,眼珠一轉,喚來心腹小廝玳安,這玳安是西門慶身邊最得力的使喚,慣會察言觀色,也最是貪利。西門慶從袖中取出一錠五十兩重的雪花紋銀,那銀子成色十足,鑄得規整,放在掌心沉甸甸的,映著日光閃閃發亮。他將銀子往桌上一放,沉聲道:“玳安,你速往縣衙一趟,將這錠銀子送與孫縣令。告訴他,武大郎那廝不死,終究是個後患,讓他儘快尋個由頭結果了性命,莫要耽擱。事成之後,另有重賞。”玳安見了那錠紋銀,眼睛都直了,連忙上前躬身接過,雙手捧著,只覺入手冰涼沉重。他心中一動,暗忖道:“如今高太尉已然發下鈞旨,孫縣令怎敢不從?這五十兩銀子,老爺本是拿來買通縣令的,我若從中剋扣幾分,只送些許碎銀過去,他也未必敢多問。老爺向來不管這些細枝末節,這差額便落進我自己腰包了。”念頭既定,他臉上卻不露半分聲色,躬身應道:“小人遵令,定將老爺的話傳到,保準辦妥此事。”說罷,便揣著銀子轉身退下。出了西門府,玳安不敢耽擱,卻也沒直奔縣衙,而是繞到街角一處僻靜的巷弄裡。他左右張望一番,見四下無人,便從懷中掏出那錠五十兩紋銀,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處,又解開腰間的布囊,從裡面摸出些東拼西湊的碎銀與銅板。這些碎銀有大有小,大的不過一錢,小的只剩半分,有的邊緣發黑氧化,有的沾著汙泥與油漬,顯是在市井間流轉許久;那些銅板更是新舊混雜,有幾枚還帶著汗漬與腳臭,是他平日裡剋扣下的賞錢攢下的,統共湊了五兩上下。玳安將這些銀錢仔細攏在一塊布中包好,又拍了拍胸口的五十兩紋銀,嘴角勾起一抹竊喜,暗道:“這趟差事,既討了老爺歡喜,又能落下不少好處,真是美事一樁。”收拾妥當,他整了整衣衫,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邁著輕快的步子往縣衙而去。此時街面上行人漸多,挑擔的小販、往來的客商,都在暑熱中匆匆趕路,誰也沒留意這小廝懷中藏著的齷齪心思。到了縣衙外,玳安又站定了穩了穩神,才提著那包碎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玳安進得後堂,見孫懷仁正蹙眉端坐案前,忙收斂了私下的竊喜,堆起滿臉諂媚笑容,趨步上前躬身行禮。他將那深藍色粗布包袱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討好:“小人玳安,叩見孫縣令。我家西門大官人聽聞大人連日操勞武大郎一案,身心俱疲,特命小人送些薄禮過來,聊表寸心,還望縣太爺笑納。”說到此處,他刻意頓了頓,壓低聲音續道,“我家官人還吩咐,武大郎那廝乃是市井潑徒,滯留獄中終是禍患,盼大人早日了結此案,也好清淨清淨,免得汙了公堂體面。”言罷,便小心翼翼地將包袱擱在案几一角,那包袱雖疊得齊整,粗布的紋理卻盡顯廉價,與縣衙的肅穆氛圍格格不入。孫懷仁抬眼瞥了那包袱一眼,見其形制簡陋,心中已先有了幾分不快。他慢騰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包袱上一掂,只覺分量輕飄飄的,竟不及尋常禮盒的三成,眉頭頓時皺得更緊。要知西門慶在陽穀縣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往日里打點官吏從不小氣,今日怎地如此吝嗇?“開啟來瞧瞧。”孫懷仁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玳安不敢怠慢,連忙上前,手指麻利地解開包袱上的繩結,將內裡之物抖落在案几上。只見一堆碎銀混雜著些許銅錢散落而出,那碎銀大小不一,大的不過一錢重,小的僅有半分,邊緣發黑氧化,沾著些許汙泥油漬,顯是在市井間流轉許久的舊物;銅錢更是新舊混雜,幾枚帶著汗漬與泥印,還有兩枚邊緣磨損嚴重,字跡都模糊不清。孫懷仁目光掃過這堆銀錢,心中冷笑連連:“西門慶這匹夫,端的是欺人太甚!”他暗自盤算,這堆銀錢統共算下來,也不過五兩上下,別說打點縣衙上下衙役、師爺,便是買些上好的茶葉都不夠,分明是把他這朝廷命官當作叫花子一般打發。玳安見孫懷仁神色不善,心中咯噔一下,卻仍強撐著笑容道:“縣太爺,這都是我家官人的一片心意,雖不多,卻是實打實的敬意。”孫懷仁猛地抬眼,兩道目光如利劍般射向玳安,口中冷哼一聲,那語氣冷得似淬了寒冰:“回去告訴你家大官人,這份‘心意’,本縣受不起!”他抬手一指案几上的碎銀銅錢,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堂內燭火微微搖曳:“縣衙乃朝廷公堂,執掌一方刑名,豈是他西門府的後花園,容得這般輕慢敷衍?”“你家官人既知辦案需循法理,便該知曉朝廷法度森嚴,而非用這等腌臢銀錢來汙辱公堂!”玳安被孫懷仁這突如其來的怒喝嚇得渾身一哆嗦,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被寒霜凍住一般。他偷眼瞧去,見孫懷仁面色鐵青,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神中滿是怒火,嚇得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是是是……小人知錯,小人這就回去稟報大官人……”玳安諾諾連聲,慌忙蹲下身,雙手忙亂地將案几上的碎銀銅錢往包袱裡塞。慌亂間,幾枚銅錢滾落在地,叮叮噹噹作響,在這肅穆的後堂中顯得格外刺耳。他顧不上撿拾,匆匆將銀錢塞好,拎起包袱,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後堂外退去,到了門口,腳下一個踉蹌,撞在門框上,也不敢回頭,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連門都未曾關嚴。孫懷仁望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胸中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往案几上一頓,“哐當”一聲脆響,茶杯碎裂開來,溫熱的茶水濺得四處都是,打溼了案几上的公文紙。墨跡順著水漬迅速暈開,將原本工整的公文染得一塌糊塗。“豈有此理!西門慶這狗賊,當真以為本縣可隨意拿捏!”孫懷仁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胸口劇烈起伏,氣息都變得粗重起來。他心中明鏡似的,西門慶此舉,無非是想拿這點小錢買他動手除掉武大郎,好一勞永逸地霸佔潘金蓮。可他孫懷仁再不濟,也是朝廷欽點的縣令,食君之祿,怎容得一個市井商人如此輕視羞辱?這哪裡是送禮,分明是把他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想到此處,孫懷仁只覺得一股火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手指緊緊攥成拳頭,指節都泛了白。他轉念又想,高俅的鈞旨如同泰山壓頂,三日內若不結果武大郎,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場;可西門慶這邊又如此輕慢,半點不將他放在眼裡。一邊是權臣威逼,一邊是豪紳羞辱,兩股火氣交織在一起,在他胸中熊熊燃燒,直燒得他頭昏腦漲。“武大郎……西門慶……高俅……”孫懷仁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陰鷙,“你們一個個都來逼我。”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堆凌亂的碎銀和碎裂的茶杯上,心中已然有了計較。這武大郎的性命,無論如何都保不住了,只是處置的法子,須得既能讓高俅滿意,也得讓西門慶知曉,他孫懷仁並非可隨意糊弄之輩。

孫懷仁送走玳安,復坐回案前,只覺那股燥熱又裹著愁緒纏上身來,臉色凝重如鐵石一般。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暗忖:“高俅那廝,端的是心狠手辣!此番鈞旨下來,明擺著是要取武大郎的性命,半分轉圜的餘地也無。” 他久在官場,豈不知高俅的權勢?那太尉爺憑著一身踢球的伎倆,討得官家歡心,便在東京城一手遮天,翻雲覆雨。別說他這七品芝麻縣令,便是東平府知府、京東西路轉運使這等封疆大吏,見了高俅的家奴尚且要躬身行禮,何況是他這無根無憑的小官?前番鄰縣有個同僚,只因誤扣了太尉府轉運私鹽的船隻,不出三日便被羅織了“貪贓枉法、私通盜匪”的罪名,抄家流放,妻兒老小流落街頭,聽說最後凍餓死於破廟之中,下場悽慘至極。 孫懷仁想到此處,脊樑骨便陣陣發寒。他本是出生寒門,在朝中無恩師提攜,在地方無同鄉幫扶,全靠著小心翼翼、趨炎附勢才混到今日的位置。若是敢違抗高俅的鈞旨,別說這頂烏紗帽保不住,怕是身家性命都要搭進去,到時候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悔之晚矣。 可轉念一想,真要明目張膽結果了武大郎的性命,他又打心底裡犯怵。武大郎雖是市井微賤之人,卻是土生土長的陽穀縣人,推著燒餅挑子在街巷間走串了十數年,街坊鄰里多少都認得他。那漢子平日裡見了誰都是點頭哈腰,言語恭順,從未與人結過怨仇,算得上是個安分守己的良民。 自己與他無冤無仇,若是平白無故將他結果在獄中,那些愛嚼舌根的百姓,指不定會如何編排是非。屆時流言四起,說他收了高俅或是西門慶的賄賂,草菅人命,這汙名一旦傳揚開去,落入州府按察使或是御史臺的耳中,他的仕途便算是徹底毀了。 更要緊的是,高俅那等倖進之徒,根基本就淺薄。他靠著君恩上位,在朝堂之上早已惹得世家勳貴與文臣清流不滿,不過是仗著官家寵信逞一時之威風。官場風雲變幻莫測,誰能保得他一世得意?萬一哪天失了聖寵,牆倒眾人推,他今日為高俅做的這樁髒事,遲早會成為別人扳倒自己的致命把柄,到時候便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一邊是太尉爺的奪命威壓,稍有遲疑便會家破人亡;一邊是仕途名節的顧慮,稍有不慎便會身敗名裂。這兩股愁緒在他胸中交織纏繞,如同亂麻一般理不出頭緒,只覺胸口發悶,似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絮,連呼吸都變得沉重滯澀起來。 他又想起自己身為流官的難處,在陽穀縣地面上,若沒有當地士紳、財主與衙役吏員的支援,根本寸步難行。西門慶在陽穀縣有錢有勢,結交廣泛,縣衙裡不少衙役都受過他的好處,平日裡對他頗為巴結。 前番查抄武大郎家產,便是馮彪親自帶人去的,其中多少得了西門慶的示意,他心中有數。如今西門慶只派個小廝送了五兩碎銀過來,既是輕慢,也是一種暗示——你若識趣辦了此事,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若是不識趣,我在暗中使些絆子,你這縣太爺也坐不安穩。 孫懷仁越想越愁,只覺得自己如同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他抬手端起案上的涼茶,猛灌了一口,涼茶入喉,卻壓不住心中的焦躁。 他深知,高俅的鈞旨如同泰山壓頂,三日之內必須給個交代;西門慶的態度又如此輕慢,顯然是料定他不敢不從。 而武大郎的性命,便是這兩撥勢力博弈的犧牲品。可這髒事,終究要他來動手,要他來揹負罵名。 他站起身,在堂內踱來踱去,腳下的青磚被踩得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他此刻的心跳一般。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進他心中的陰霾。 他暗自盤算:“若是直接將武大郎斃於獄中,難免落人口實;若是尋個由頭問斬,又需擬定罪狀,走完程式,怕是耽擱了高俅的時辰。 不如……不如尋個折中的法子,既能讓武大郎喪命,又能撇清自己的干係?” 想到此處,他的眼神漸漸變得陰鷙起來,腳步也緩緩停住。 官場之中,向來是“明哲保身”為第一要義,至於那無辜之人的性命,在權勢與仕途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只是這法子,還需細細斟酌,既要讓高俅滿意,又要堵住百姓的悠悠之口,還要讓西門慶知曉,他孫懷仁雖需仰人鼻息,卻也不是任人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時當初夏,暑氣漸濃,武大郎那座破敗院落裡,荒草已生了半尺,唯有院角那隻黑黢黢的燒餅爐,倒還透著幾分煙火氣。鄆哥正蹲在爐邊,用一塊破布擦拭著爐壁上的炭黑,動作間帶著幾分刻意的熟稔,彷彿這院落本就是他的家當一般。自武大郎身陷囹圄,這小子便趁機佔了人家的營生,白日里在此和麵烤餅,夜裡便蜷縮在堂屋的破床之上,倒也過得自在。 這鄆哥本是陽穀縣街頭賣雪梨的小潑皮,慣會鑽營算計,哪曾有過這般安穩營生?往日里挑著雪梨擔子走街串巷,風裡來雨裡去,賺些碎銀僅夠餬口;如今守著這燒餅爐,雖說手藝遠不及武大郎精湛,和麵時總掌握不好水溫,烤出的燒餅不是夾生便是烤焦,模樣更是歪歪扭扭,黑一塊黃一塊,如同被踩過的泥團,但架不住他手腳勤快,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忙活,幾日下來,倒也摸熟了幾分門道,烤出的燒餅雖醜,卻也能入口果腹,街坊鄰里中有些圖便宜的,也會買上兩個,倒讓他混得比先前滋潤不少。 只是這安穩日子過不幾日,鄆哥心中便生了忐忑。他畢竟是鳩佔鵲巢,武大郎雖在牢中,可只要一息尚存,他日若是出來,豈會容他霸佔這院落與營生?到那時,別說安穩日子過不成,怕是還要吃一頓好打,落得個掃地出門的下場。這般念想如同一根刺,日日紮在他心頭,讓他坐立難安。 這日清晨,鄆哥挑著燒餅擔子上街售賣,剛走到街口,便見兩個衙役交頭接耳地走過,言語間隱約提及“武大郎”“高太尉”“取命”等字眼。他心中一動,連忙縮到牆角,豎起耳朵細聽,總算聽了個大概——原來是東京高太尉發下鈞旨,要陽穀縣令三日內結果了武大郎的性命。 聞聽此言,鄆哥先是一驚,隨即眼中便閃過一抹狂喜,腳下也輕快了幾分,挑著擔子轉了半條街,便匆匆折回了武大郎的院落。他將擔子往院門口一放,搓著雙手在院中踱來踱去,心中盤算道:“天助我也!這武大郎若是死在牢中,這燒餅營生、這破院子,便徹徹底底成了我的囊中之物,再也無人來爭!只是那縣令老爺,會不會當真依著鈞旨行事?我若不推一把,萬一他心存遲疑,讓武大郎撿回一條性命,日後我可就遭殃了。” 思來想去,鄆哥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鄆哥既已拿定主意,便在那燒餅爐畔細細揀擇。這小廝一雙賊眼滴溜溜亂轉,專挑那火候勻停、外皮金黃、模樣周正的燒餅,足足揀了滿滿一籮筐,又尋出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嚴嚴實實蓋在上面,生怕熱氣散了,折了孝敬的心意。收拾停當,他彎腰挑起擔子,覺出一頭沉一頭輕,便往輕的那頭墊了塊土坯,這才邁開步子,徑投縣衙而來。時當正午,赤日炎炎,如火球般炙烤大地。陽穀縣城內的青石板路,被曬得滾燙,腳底板踏上去,燙得人不住縮腳。熱風捲著塵土,呼呼刮過街巷,吹得人臉頰生疼。額角的汗水,如斷線珍珠般順著鄆哥黢黑的臉頰淌下,浸溼了肩頭的粗布,又順著胳膊滑到手背,最終滴在滾燙的石板上,“滋啦”一聲便蒸發殆盡,只餘下一點淡淡的水痕。街巷之中,行人稀少,便是尋常挑擔的小販、往來的客商,也都尋了樹蔭涼處歇晌去了。偶有幾個不肯歇著的,也是挑著擔子,有氣無力地吆喝幾聲,嗓音沙啞,透著股被暑氣蒸透的疲憊。唯有那樹梢上的蟬蟲,似不知疲倦一般,“知了、知了”嘶鳴不絕,更添幾分燥熱煩悶。鄆哥挑著擔子,腳步匆匆,額上汗水越淌越多,卻顧不上擦拭,一門心思只顧往前趕。他心中暗自盤算:“此番送餅,一來是表表孝敬之意,二來是催那縣令早些動手。只要武大郎一死,那燒餅營生、那破院子,便穩穩成了我的囊中之物,日後再也不用受那風餐露宿之苦。”念及此處,他腳下愈發輕快,便是肩頭擔子沉重,也似渾然不覺。不多時,已至縣衙門口。那縣衙大門朱漆剝落,兩尊石獅子蹲在門前,雖有些斑駁,卻依舊透著幾分官衙的威嚴。鄆哥連忙放下擔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扯了扯破舊的衣衫,強擠出一副諂媚笑容,湊到守門的衙役跟前。那兩個衙役,皆是身材魁梧,身著皂衣,腰束皮帶,腰間懸著水火棍,正靠在門旁廊柱下歇涼,一邊搖著蒲扇,一邊閒話家常。見鄆哥過來,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衙役抬眼掃了他一眼,見他衣衫襤褸,挑著一籮筐燒餅,不由嗤笑一聲,粗聲喝道:“你這小廝,是何處來的?在此探頭探腦,欲要何為?”鄆哥連忙躬身行禮,腰彎得如同蝦米一般,陪著笑臉應道:“官爺息怒,小人是街上賣燒餅的鄆哥。久聞縣太爺辦案辛勞,日理萬機,小人無甚孝敬,特備了些熱乎燒餅,想送與縣太爺嚐嚐鮮,還望官爺通融一二,容小人進內稟報。”另一個瘦高個衙役上下打量他一番,見他這副寒酸模樣,又瞥了瞥那籮筐燒餅,不屑地撇了撇嘴,冷笑道:“你一個沿街賣餅的小潑皮,也配見縣太爺?莫不是想攀附權貴,討些好處?速速滾開,休要在此耽誤大人辦事,惹得官爺動怒,仔細你的皮肉!”鄆哥聞言,心中一慌,忙從懷裡掏出幾文用布包著的銅錢,小心翼翼展開——那銅錢新舊混雜,邊緣磨損,卻是他平日裡省吃儉用攢下的。他捏著銅錢,湊到瘦高個衙役跟前,壓低聲音,陪著笑道:“官爺說笑了,小人哪敢攀附權貴?不過是一片孝心罷了。這幾文碎錢,還請官爺笑納,買碗涼茶解渴。勞煩官爺通融,就說小人鄆哥,有要緊事求見縣太爺。”那瘦高個衙役見了銅錢,眼睛微微一動,伸手接過,掂量掂量,又湊到眼前細看片刻,隨即揣進懷裡,臉上神色緩和了幾分。他轉念一想,眼下縣太爺正因公務煩憂,若是將人拒之門外,萬一真有要緊事,自己也擔待不起,倒不如通報一聲,省得惹禍上身。當下嘟囔道:“也罷,看你這廝還算識趣。你在此等候,待我進去通報一聲,成與不成,全看你造化。若是大人不見,你休要在此糾纏。”鄆哥連忙躬身道謝:“多謝官爺,多謝官爺!小人就在此處等候,絕不敢糾纏。”那瘦高個衙役哼了一聲,轉身邁著方步,慢悠悠進了縣衙。另一個滿臉橫肉的衙役,則斜著眼睛瞪著鄆哥,神色不善。鄆哥見狀,不敢多說一語,只得垂手侍立一旁,心中七上八下,既盼著那衙役通報成功,又怕惹得縣令不快,暗自捏了把汗。

卻說孫懷仁正在後堂愁眉不展,反覆琢磨處置武大郎的計策,忽聞衙役上前通報:“啟稟大人,門外有個賣燒餅的小廝,名喚鄆哥,說有薄禮獻上,要面見大人。” 孫懷仁聞言,只覺一股無名火直竄頭頂,心頭那股煩躁更甚。先前被西門慶派小廝用碎銀羞辱,此刻又來個市井小販登門,竟也敢學著旁人的模樣送禮求見,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盡是些宵小之輩來消遣於他!他猛地將案上的公文一推,紙張散落一地,厲聲怒斥道:“胡鬧!一介市井潑徒,沿街叫賣的賤役,也敢擅闖官衙,隨意求見本官?左右何在!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廝,亂棍打出去,休要汙了我的公堂!”

兩旁衙役正要應聲上前,孫懷仁卻又猛地抬手頓住,眉頭緊蹙,心中暗忖道:“且慢!前番那陽穀縣的鄉紳,為了減免賦稅之事,不也是藉著送些土產瓜果的由頭上門?如今正值處置武大郎的緊要關頭,高俅的鈞旨催得緊,西門慶那邊又態度輕慢,我正是孤立無援之際。這小廝雖說身份低微,保不齊是哪個有心人打發來的,藉著送燒餅的名頭來探口風,或是表些心意。若是我一時意氣將他趕了出去,萬一錯過了潛在的助力,或是無意中得罪了背後之人,反倒於我不利。”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最是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斷不敢輕易冒失。

孫懷仁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指尖在案几上輕輕叩擊,思忖再三,終究是不敢賭。他緩緩舒了口氣,臉上的怒容稍斂,對著衙役擺了擺手,沉聲道:“罷了,些許小事,不必小題大做。讓他進來,我倒要看看,一個賣燒餅的小廝,能有什麼名堂。” 衙役聞言,躬身應了聲“是”,便轉身退了出去。不多時,便見那衙役引著鄆哥進來,那鄆哥肩上挑著燒餅擔子,腳步輕快,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一雙賊眼不住地打量著縣衙後堂的陳設,透著幾分鄉巴佬進城的侷促與貪婪。

“小人鄆哥,叩見縣太爺!” 鄆哥剛一進堂,便連忙放下擔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兩個響頭,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孫懷仁端坐在公案之後,雙目微眯,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見他衣衫襤褸,褲腳還沾著些許泥點,臉上黑黢黢的,盡是煙火燻烤的痕跡,心中的鄙夷更甚,語氣冷淡地問道:“你這小廝,既是沿街賣餅的,不在街上做生意,卻跑到縣衙來做什麼?莫不是想攀附本官,討些好處?”

鄆哥連忙伏在地上,腦袋幾乎貼到地面,陪著笑臉說道:“大人說笑了,小人哪有那般福氣攀附大人。小人久聞大人清正廉明,為民做主,近日又為武大郎那樁案子操勞,日夜不休,小人心中感念大人的辛苦,無以為報。恰逢小人靠著烤燒餅營生,便特意挑了些剛出爐的熱乎燒餅,送來給大人嚐嚐鮮,略表小人的一點孝心,還望大人不要嫌棄。” 說罷,他便掙扎著爬起身,快步走到擔子旁,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在上面的粗布,露出裡面熱氣騰騰的燒餅。

那燒餅剛一露出來,便有一股麥香混雜著炭火的氣息瀰漫開來。孫懷仁瞥了一眼那籮筐燒餅,見裡面的燒餅雖算不上精緻,卻也火候勻停,外皮金黃,比起尋常小販賣的,倒也強上幾分。可正是這一眼,讓他心中的怒火瞬間又被點燃。他本就因武大郎的案子心煩意亂,西門慶的輕慢已然讓他怒火中燒,如今一個賣燒餅的小廝,竟也敢用這等粗鄙的吃食來“賄賂”他這朝廷命官!

在他看來,這哪裡是什麼孝心,分明是對他的侮辱!他孫懷仁再不濟,也是七品縣令,食君之祿,掌一方刑名,豈容得一個市井小販如此輕慢?先前西門慶用碎銀羞辱他,如今這鄆哥又用燒餅來攀附,當他是何等不堪之人?一股火氣從腳底直竄頭頂,孫懷仁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硯臺都被震得跳了起來,墨汁濺出,灑在公案之上。“大膽狂徒!” 他厲聲喝道,聲音震得後堂的樑柱都似在嗡嗡作響,“你這腌臢潑徒,竟敢用這等粗鄙之物來賄賂本官!當本官是什麼人?是你這等沿街叫賣的小廝也能隨意攀附的?”

孫懷仁這一聲怒喝,恰似半空裡起個霹靂,直震得後堂樑柱嗡嗡作響。鄆哥本就心虛,驟聞此聲,只嚇得渾身一激靈,雙腿發軟,“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膝頭撞在青磚上,疼得他牙關打顫,臉色卻瞬間慘白如紙,半點血色也無。他身子伏在地上,腦袋幾乎貼住地面,聲音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結結巴巴分辯道:“大……大人息怒!小人……小人萬萬不敢有賄賂之心!只是……只是感念大人為陽穀百姓操勞,日夜不休,才……才敢將剛出爐的熱燒餅送來,聊表寸心,絕無半分歹意,還望大人明察!”

“聊表寸心?”孫懷仁鼻中重重一哼,聲如冷鐵,那雙小眼睛眯成兩道細縫,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向鄆哥,“你這市井小廝,油滑慣了,定是另有所圖!且說與那武大郎有何瓜葛?莫不是受了他的囑託,來此軟磨硬泡求情?或是被旁人差遣,借送餅之名探聽案情風聲?”

鄆哥聞言,只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連連磕頭,額角撞得青磚“咚咚”作響,不多時便磕出一片紅腫。他哪裡敢承認與武大郎有牽扯,反倒想起先前聽聞的高太尉鈞旨,心下一橫,索性順著孫懷仁的話頭,咬牙添了幾句:“大人明鑑!小人與那武大郎素來無甚交情,反倒知曉他是個潑皮無賴!先前在街頭賣餅,便聽聞他勾結兇徒,滋事生非,擾得街坊不安,實乃陽穀一害!小人今日前來,除了孝敬大人,更……更盼大人能為民除害,早早處置了這等敗類,還陽穀地面一個清淨!”

他這番話,本是想討孫懷仁歡心,卻不想正撞在槍口上。孫懷仁此刻正為武大郎一案心煩意亂,高俅的鈞旨如泰山壓頂,西門慶的輕慢又如芒在背,滿心的焦躁無處發洩,聽聞鄆哥一個市井小廝也敢妄議朝廷刑案,越聽越怒。只見他猛地一拍公案,案上的硯臺被震得跳起,墨汁濺出,在公案上潑灑出一片烏黑。

“放肆!”孫懷仁猛地站起身,袍袖一甩,指著鄆哥厲聲怒斥,“武大郎一案,自有大宋律法裁斷,需憑證據定讞,依流程處置,豈容得你一個沿街賣餅的賤役在此饒舌!你既非原告,又非被告,無故插手官案,已是越矩;更敢以粗鄙餅食擅闖公堂,攀附官長,此乃大不敬之罪!左右何在!”

堂外兩名衙役早已聽得明白,聞聲當即應聲闖入,叉手立於階下,齊聲唱喏:“小人在!”

“這小廝膽大包天,在公堂之上撒野作亂,更敢侮辱本官!”孫懷仁怒不可遏,手指著地上的鄆哥,厲聲下令,“速將他拖出去,重打三十棍,亂棍打出!再敢擅闖官衙半步,便打斷他的狗腿,以儆效尤!”

兩旁的衙役早已得了吩咐,見狀連忙上前,如狼似虎般撲了上來,一把揪住鄆哥的胳膊,便往外面拖。鄆哥嚇得魂飛魄散,一邊掙扎,一邊哭喊:“大人饒命!小人冤枉啊!小人真的只是一片孝心,沒有任何歹意!求大人饒了小人這一次吧!” 可他的哭喊在憤怒的孫懷仁面前,顯得那般蒼白無力,衙役們哪裡肯聽,拖著他便往外走,只聽得他的哭喊聲越來越遠。

一行人拖拽著鄆哥至縣衙門外,那兩個衙役本就因這小廝惹得縣太爺動怒而心生不耐,此刻得了號令,哪裡還肯留情。只見那滿臉橫肉的衙役率先揚起水火棍,“呼”的一聲便朝鄆哥背上劈落,棍身觸骨,當即聽得“噗”的一聲悶響,伴隨著鄆哥一聲淒厲慘叫。另一個瘦高個衙役也不含糊,緊隨其後揮棍便打,兩人一左一右,棍棒交替,直打得風聲呼嘯。那挑來的燒餅擔子早被瘦高個衙役一腳踹翻,籮筐滾落塵埃,熱乎的燒餅四散在地,有的沾了泥汙,有的被衙役們來回踱步踩得稀爛,麥香混著塵土與汗水的腥氣,在燥熱的空氣裡瀰漫開來。鄆哥被按在青石板上,四肢被衙役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只得拼盡全力哭喊求饒,哭聲撕心裂肺,從“大人饒命”到“爹啊娘啊”,漸漸氣若游絲。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本就破舊,經不住這般猛打,不多時便被打得破爛不堪,後背、大腿之上,一道道青紫棍痕交錯,滲出血珠,將破布染得暗紅。先前收了鄆哥幾文銅錢的,正是那瘦高個衙役,他此刻只覺自己收了這腌臢潑徒的好處,反倒引火燒身,讓縣太爺遷怒,臉上無光,故而下手愈發狠毒,一邊打一邊破口大罵:“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賊!也不睜眼瞧瞧這是什麼去處?那是你這等沿街叫賣的賤役能擅闖的?也敢拿些粗鄙餅食來攀附官長,簡直是汙了縣太爺的眼,也汙了我的手!今日便讓你知曉,官衙的威嚴,豈是你能冒犯的!”棍棒起落間,鄆哥的哭喊漸漸微弱,額頭磕在石板上,撞得鮮血直流,混著汗水與淚水,糊了滿臉。約莫打了二三十棍,鄆哥已是氣息奄奄,渾身癱軟如泥,再無半分掙扎之力,唯有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恰在此時,後堂傳來孫懷仁怒不可遏的聲音:“住手!將這潑徒拖出去扔了!再敢擅闖官衙滋擾,便打斷他的狗腿!”衙役們這才罷手,見鄆哥已是昏昏沉沉,便像拖死狗一般,揪著他的後領,拖拽著往縣衙外的街角而去,一路拖得石板上留下兩道暗紅血痕,最後“啪”的一聲扔在地上。鄆哥趴在塵土之中,渾身劇痛鑽心,連睜眼的力氣都無,只覺得五臟六腑都似被打移了位。他勉強側過頭,瞥見地上那些被踩得稀爛的燒餅,想起自己本是想來討好縣令,盼著武大郎早死,好穩穩霸佔那燒餅營生與破院落,卻不料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落得這般毒打,一股悔恨與怨毒湧上心頭,眼淚忍不住混著血珠滾落,浸溼了身下的塵土。縣衙之內,孫懷仁餘怒未消,想起那小廝竟能輕易闖入後堂,皆是那通報衙役辦事不力所致,當即怒喝:“左右!將那方才通傳鄆哥的衙役拖進來!”不多時,那瘦高個衙役的同伴便被押了進來,見縣太爺怒容滿面,嚇得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人饒命!小人知罪!”孫懷仁拍案怒斥:“你這廢物!本官平日如何吩咐?官衙門禁,須得嚴加盤查,不得讓閒雜人等隨意闖入!那鄆哥一介市井潑徒,你竟被他幾文銅錢收買,輕易放他進來滋擾公堂,壞我心緒!若不嚴懲,日後何以服眾?來人!拖下去,重打十大板!”兩旁衙役應聲上前,將那衙役拖至堂下,褪去褲子,水火棍起落間,打得他哀嚎不止。孫懷仁坐在公案之後,目光陰鷙,沉聲道:“今日便讓你記著,為官當謹守本分,莫要貪小利而壞大事!若再有下次,定不輕饒!”

日頭西斜,暑氣稍減卻未消,熱風捲著塵土,依舊呼呼地刮過街巷,樹梢上的蟬蟲不知疲倦,嘶鳴聒噪如初,更添幾分煩擾。鄆哥趴在縣衙外的青石板上,渾身骨頭似要散架一般,每動一下,便牽扯得渾身傷口火燒火燎地疼。他咬著牙,雙手撐在地上,想要掙扎著爬起來,剛一用力,便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手臂一軟,又重重摔回原地,額角的鮮血混著汗水、淚水,在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暗紅。他艱難地抬起頭,朝著縣衙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朱漆剝落的大門依舊威嚴,門旁的石獅子冷眼旁觀,彷彿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眼中先是盛滿了恐懼,想起方才棍棒加身的劇痛,身子還忍不住微微顫抖,隨即這恐懼便被濃烈的怨恨所取代,他死死咬著牙,心中暗忖:“都怪那武大郎!若不是為了他的營生,我怎會來此獻媚討好?又怎會遭此毒打!這三寸丁谷樹皮,害我受這般苦楚,你若不死,我鄆哥今日所受的罪便無處發洩,此生絕不甘心!” 心中怨毒翻湧,他再次攢足力氣,一點點挪動身子,想要逃離這是非之地。誰知剛爬出數步,便聽得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衙役粗聲粗氣的呵斥:“那潑徒,休要跑!” 鄆哥心頭一沉,暗道不好,回頭一瞧,正是方才放他進衙的那個瘦高個衙役,領著兩個同伴,手持水火棍,氣勢洶洶地追了上來。那瘦高個衙役顯然是遷怒於他,臉上滿是兇光,口中罵罵咧咧:“你這腌臢小賊,害老子捱了十大板,今日不把你打個半死,難消我心頭之恨!” 說話間,三人已追到近前,不由分說,舉起水火棍便朝鄆哥身上招呼。鄆哥本就渾身是傷,此刻連躲閃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蜷縮起身子,雙手抱頭,任由棍棒雨點般落下。棍棒落在身上,發出“噗噗”的悶響,伴隨著他淒厲的慘叫,一聲聲撕心裂肺,引得街角幾個躲在樹蔭下歇涼的路人遠遠觀望,卻無一人敢上前勸阻。那瘦高個衙役下手最是狠毒,專挑腰腹、大腿等皮肉厚實卻疼徹骨髓的地方打,一邊打還一邊罵:“讓你擅闖官衙!讓你攀附權貴!讓你害老子受罰!今日便讓你知曉,官威不可犯!” 另兩個衙役也不含糊,棍棒交替,直打得鄆哥哀嚎聲漸漸微弱,從最初的哭喊求饒,到後來只剩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渾身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打得破爛不堪,傷口滲出血珠,將衣衫染得暗紅一片,連身下的青石板都被血跡浸溼。約莫又打了二三十棍,瘦高個衙役見鄆哥已是氣息奄奄,如同死狗一般癱在地上,再無半分掙扎之力,這才罷手,吐了口唾沫,狠狠踢了鄆哥一腳:“下次再敢靠近縣衙半步,定打斷你的狗腿!” 說罷,便領著兩個同伴,罵罵咧咧地轉身回衙去了。鄆哥趴在地上,渾身劇痛鑽心,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汗水、淚水與血水混在一起,浸溼身下的塵土,心中的怨恨愈發濃烈,對武大郎的恨意已深植骨髓。 縣衙後堂之內,孫懷仁端坐案前,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西門慶送來的碎銀,又瞥見牆角那被打翻的燒餅籮筐殘骸,還有散落的幾塊沾了泥汙的燒餅,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指尖在案几上輕輕叩擊,心中暗道:“西門慶輕慢羞辱,市井潑徒也敢上門滋擾,皆是因武大郎一案未決。高俅鈞旨催得緊迫,三日內須得有個了斷,此事再也拖不得了,否則恐生變數。” 想到此處,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心中已有了決斷,當即喚來衙役,低聲吩咐了幾句,衙役領命,匆匆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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