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孟冬，滄州地界朔風如刀，卷著枯茅敗葉與漫天塵土，猛撲在牢城營的夯土城牆上，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似有無盡冤魂在風中泣訴。這滄州牢城營，本是朝廷羈押重犯、流配囚徒之地，牆高丈二，夯土緊實，牆頭密插削尖木杆，杆上偶掛囚徒殘衣，風吹過簌簌作響，更添陰森。營內常年被黴腐氣、血腥氣與排洩物的惡臭籠罩，濁氣鬱結不散，嗆得人肺腑生疼，與陽穀縣街頭那點燒餅的煙火熱氣，隔著何止萬水千山，竟是人間與煉獄的鴻溝。 武大郎裹著一身鶉衣百結的囚服，衣料早已磨得經緯畢露，肩頭、膝頭沾滿乾結的泥汙與糞漬，硬如甲片，領口袖口撕裂開來，寒風如冰錐般往裡鑽，凍得他顴骨赤紅，渾身瑟瑟發抖，牙齒不住打顫。自那日被惡役李蠻、王橫押解至此，因身無分文打點管營，便吃了整整一百殺威棒。那棒子打得他皮開肉綻，血肉模糊，若非他自幼挑擔謀生，筋骨還算硬朗，早已斃於杖下。之後便如丟棄喪家之犬般，被扔進了最偏僻骯髒的雜役牢房，每日干著營中最下賤、最汙穢的苦力活，苟延殘喘。 營中規矩，天未破曉便要起身勞作。五更時分，值夜牢卒提著水火棍，在牢房外狠狠敲打木欄杆，棍響如雷，罵聲粗鄙不堪：“腌臢囚徒，還不快起！想挨棍打不成？”武大郎掙扎著從冰冷的稻草堆上爬起，渾身傷口被寒風一吹，如被火燎針扎，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內層破布。他佝僂著本就因常年挑擔而彎曲的脊背，一手撐地，一手捂著腰腹舊傷，緩了半晌才勉強站直身子。 同牢房的皆是些殺人越貨、作惡多端的亡命之徒，個個面黃肌瘦卻眼露兇光，或蹲或臥，互不搭理。見武大郎身材矮小、滿身傷痕，又是個揹負惡名的流配犯，更無人肯正眼瞧他，反倒時有戲謔嘲諷。有人故意將髒水潑向他的稻草堆，有人對著他指指點點，低聲罵著“殺牛二的矮廝”“豬狗不如的東西”。武大郎咬緊牙關，垂首不語，將所有屈辱都嚥進肚裡——他深知，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營裡，反抗只會招來更殘酷的毆打，唯有隱忍方能苟活。 待眾囚徒磨蹭著起身，牢卒便提著棍呵斥驅趕，武大郎低著頭，縮著身子，跟在隊伍末尾，不敢有半分逾矩。他每日的活計，頭一樁便是清掃整個牢營的茅坑與馬桶。那茅坑挖在牢房角落，深不見底，糞便堆積如丘，蠅蟲紛飛，嗡嗡作響，惡臭直衝雲霄，即便是常年幹粗活、忍得髒累的武大郎，也常被燻得頭暈目眩，翻江倒海，幾欲作嘔。可他不敢耽擱，只得攥著一把斷柄鐵鏟，彎腰剷起乾結的糞塊，每一鏟都重若千斤，濺起的糞水落在臉上、身上，他也只能抬手用骯髒的袖子胡亂一抹，繼續勞作。這便是他在滄州牢營的日常，日日與汙穢為伍，與屈辱為伴，唯有心底那股洗冤昭雪的執念，支撐著他不敢倒下。
那茅坑依牢房西北角而挖，深丈餘，周遭無遮無擋，日積月累的穢物堆疊如丘，上覆薄冰與乾結糞塊，冬日裡凍得硬實，夏日便糜爛流膿，腥腐之氣直衝天靈蓋。蠅蟲雖經寒風吹拂，卻仍有頑劣者附著其上，嗡嗡作響，稍一攪動便四散紛飛，沾人衣袍，揮之不去。武大郎佝僂著身子，一手攥著斷柄鐵鏟，那鏟柄本就朽壞，被他用破布纏了幾圈，卻仍硌得掌心生疼。他俯身鏟向糞堆，每一下都需用盡全身氣力，凍土與糞塊相擊，發出沉悶聲響，濺起的冰渣混著穢物，落在囚服上、臉頰上，瞬間凍成硬塊，又癢又疼。他不敢抬手細擦，只胡亂用袖口一抹，那袖口本就髒汙，反倒添了幾分惡臭，嗆得他陣陣乾嘔，卻只能死死抿住嘴唇——晨間那點摻沙窩頭早已消化殆盡，若吐空了腸胃，後續搬卸重物便更難支撐。
待鏟淨表層乾結糞塊，便要清理底層稀爛穢物，那氣味愈發濃烈，混著稻草腐爛的黴味，直往鼻腔裡鑽，燻得他頭暈目眩，腳步虛浮，好幾次險些栽倒在茅坑邊緣，惹來旁側牢卒的呵斥：“腌臢矮子，要死便自己跳進去，莫要汙了爺爺的眼！”武大郎不敢應聲，只得穩住身形，慢慢勞作。除了清掃茅坑，每日還需提著木桶，挨個牢房收集馬桶。那馬桶皆是陳年舊物，桶壁上結著厚厚的汙垢，腥臊難聞，有的牢友故意刁難，將髒水潑滿桶沿，讓他提拿不便。他佝僂著身子，一手扶著桶沿，一手託著桶底，蹣跚而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桶中穢物灑出，招來毒打。
一路上，獄友的嘲笑與譏諷不絕於耳。有那兇頑之徒，故意將髒水潑在他身上，罵道：“殺牛二的矮廝，也配幹這活計？不如趁早投了茅坑，省得汙了這牢營地界！”還有人對著他指指點點，編造些汙言穢語，嘲諷他“強佔良女”“通匪賣國”，字字如刀，扎得他心口發緊。武大郎垂首不語，將所有屈辱都嚥進肚裡。他深知，在這牢營之中，拳頭便是道理，自己身無分文，又無靠山，唯有隱忍方能苟活。先前他曾因不堪受辱，低聲辯解兩句，便被牢卒揪住頭髮，狠狠撞在牆上，打得口鼻出血，還被剋扣了當日口糧，餓了整整一日，從那以後，他便再不敢有半句反駁。
清掃完茅廁，尚未有片刻歇息，牢卒便又催著去搬卸貨物。那貨物堆放於營外碼頭，皆是朝廷調撥的糧草、鐵器，或是過往客商寄存的重物，每一件都沉重無比，尋常壯漢需兩人合力方能搬動，武大郎身材矮小，力氣微薄，卻也被強逼著上前。他咬著牙，將麻袋搭在肩頭，那麻袋粗糙的布料磨得肩頭舊傷發疼，脊背本就因常年挑擔而佝僂，此刻更是被壓得幾乎貼到地面，每走一步，雙腿都忍不住打顫，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混著汙垢，順著臉頰滑落。
有一日，他實在體力不支，剛走兩步便雙腿一軟，麻袋從肩頭滑落，摔在地上，撒了些許糧草。牢卒見狀，頓時勃然大怒，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髮髻，將他狠狠撞在碼頭的木樁上，罵道：“廢物！這點活都幹不好，留你何用？”說罷，又抬腳狠狠踹在他的腰腹，打得他蜷縮在地，半天爬不起來。周遭的獄友鬨堂大笑，無人上前阻攔。那牢卒還不解氣，又將他拖拽至牆角，剋扣了他當日的口糧，讓他餓著肚子繼續幹活。武大郎趴在地上，渾身痠痛，腰腹處的舊傷復發，疼得他幾乎暈厥，卻只能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重新扛起麻袋，繼續勞作。
暮色漸濃時，他才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牢房，渾身的囚服沾滿穢物與塵土，凍得僵硬。他想找些乾草鋪墊，卻發現自己的稻草堆被其他獄友潑了髒水，只能蜷縮在角落，任由寒風侵襲。他抬手摸了摸肩頭的舊傷，又想起白日里的屈辱與嘲笑，眼眶微微泛紅，卻不敢哭出聲。他暗暗攥緊拳頭，心中的執念愈發堅定——無論吃多少苦，受多少辱，都要攢夠錢，寫出訴狀，洗清自己的冤屈，絕不能就這般不明不白地死在這牢營之中。
武大郎立在棚外簷下，渾身糞汙黏著破衣，腥臊惡臭自個兒都能聞見，只敢縮在風口，不敢近前半步，生怕穢氣燻著先生，誤了這唯一的機緣。他探頭探腦，左顧右盼，見這荒郊野地除了風吹雨打之聲，再無半個人影，才敢挪著小步，緩緩湊到布棚跟前。那腳步輕得似偷東西一般，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溼冷泥地，泥水濺起，糊了滿臉，刺骨寒意順著膝蓋往上鑽，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棚內老者，彷彿那是他的再生父母。
他顫巍巍伸出枯瘦發黑的手，指尖剛觸到老者長衫下襬，便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哽咽沙啞，混著哭腔，字字都帶著血似的：“先生救命！小的武大郎，乃陽穀縣一介布衣，被奸人構陷下獄，流配至此受辱，求先生慈悲，為小的代寫訴狀，洗我不白之冤！”
老者被驚動，緩緩睜眼，渾濁目光上下打量他。見其身材矮小佝僂，囚服破爛不堪，滿身泥汙穢漬，頭髮散亂如枯草，唯有一雙眼睛，雖佈滿血絲，卻透著幾分執拗懇切，無半分奸邪之態。老者眉頭微蹙，卻無半分厭惡，只捻著佛珠，沉聲道：“你這囚徒，既是戴罪之身，何以敢私求訴狀？可知擅遞狀紙，乃是殺頭的罪名？”
武大郎心頭一緊，磕頭如搗蒜，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一下又一下，撞得咚咚作響，額角瞬間紅腫，滲出血絲，混著泥水往下淌。他卻顧不上疼，只顧哀求：“小的知曉利害，可冤屈如刀割心，若不辯白，便是死也不能瞑目！先生若肯相助，小的願以全部家當相贈！”
說罷，他慌忙鬆開老者衣襬，雙手急不可耐地探入懷中，摸索半晌，掏出一隻補丁摞補丁的粗布兜，那布兜被他貼身藏著，雖沾了些汗溼，卻依舊乾淨。他指尖顫抖著，解開三道死結，將十幾枚碎銅板盡數倒在掌心。那銅板有大有小，邊緣皆磨得光滑發亮，沾著他的體溫，在細雨中泛著微弱光澤——這是他三個月來，每日啃摻沙窩頭，忍飢挨凍，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全部家當，也是他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營裡，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武大郎雙手高高捧起銅板，身子伏得極低，幾乎貼在泥地，語氣虔誠又卑微：“先生，這便是小的所有，雖微薄不堪，卻已是小的性命般珍貴，求先生行行好，幫小的這一回！”
老者垂眸瞥了瞥他掌心的碎銅板，又抬眼望向他眼底的悲慼與執拗，那目光裡有屈辱，有不甘，還有一絲拼死也要洗冤的決絕。他沉默半晌，緩緩嘆了口氣，將佛珠擱在桌上，伸手扶起他：“罷了，看你這般模樣，絕非作惡之輩。你且起來，慢慢道來，是誰誣陷你，又羅織了哪些罪狀？細細說與我聽，莫要遺漏半分。”
武大郎連忙起身，仍微微佝僂著身子，刻意往風口又挪了挪，儘量避開自己身上的惡臭，生怕燻著老者。他定了定神，嚥了口唾沫，憑著記憶，將從牢友口中聽來的黃忠義罪狀書上的內容，一條條複述出來。每說一條，他便攥緊一次拳頭，指腹掐進掌心，恨得牙癢癢，聲音哽咽著辯解，額上青筋暴起，似要將滿腔的冤屈都倒出來。
“那奸人黃忠義，為討好高衙內，竟說小的蓄意殘殺良民牛二！”他咬著牙，聲音因憤怒而發抖，“實則當日是高衙內帶惡奴尋釁，牛二勒索不成便毆打小的，混亂中潑皮張三失手將其打死，卻將罪責全推在小的身上！”
他又道：“還誣陷小的強佔良女、通匪結寇，甚至暗通遼國！小的與潘金蓮婚事，本是張大戶報復所逼，小的素來恪守本分，每日挑擔賣餅養家，從未對她有過半分打罵；登雲山在哪、遼國在何方，小的一概不知，何來通匪通敵之說？陽穀縣衙上下被買通，嚴刑逼供強令小的畫押，押解途中又遭官差折磨，這般冤屈，小的實在受不住了！”
老者靜靜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渾濁眼中漸漸泛起怒意，手中毛筆無意識敲擊桌面，發出咚咚輕響，似在為他不平。待武大郎語無倫次說完，他才抬手打斷，沉聲追問：“那張三模樣如何？當日街頭可有街坊見證？黃忠義官職幾何，與高衙內是何干系？”
武大郎雖不善言辭，卻也盡力回想細節，一一作答：“張三賊眉鼠眼，身材瘦小，當日打完人便鑽入人群逃竄；街頭圍觀者甚多，想來有人知曉真相；黃忠義是陽穀縣閒通判，一心攀附高俅權勢，故而刻意構陷小的。”
老者聞言，不再多言，轉身從布棚內側木架上取下一隻舊木盒，盒身斑駁，邊角被歲月磨得發亮，顯是常用之物。開啟盒蓋，一錠半融的松煙墨、一方裂了細紋的端硯，還有兩三支狼毫筆靜靜臥於其中，筆桿雖糙，筆尖卻還算齊整。他取過硯臺，從旁側青瓷小碗舀了些雨水，持墨錠緩緩研磨起來，墨錠在硯臺上週旋往復，發出“沙沙”細響，混著雨聲，倒有幾分清雅。不多時，濃黑墨汁便磨得飽滿，老者又從紙卷中抽出一張泛黃宣紙，鋪於案上，以鎮紙壓牢四角，才執起一支狼毫，蘸了蘸墨，卻未立刻落筆。
這邊武大郎見老者動了筆墨，愈發激動，話匣子再也收不住，只顧顛三倒四地訴冤，眼淚混著臉上泥汙滾落，沾溼了胸前破布，聲音也因哽咽愈發斷斷續續。他一會兒說牛二如何踹碎他的燒餅擔子，一會兒又提黃忠義罪狀書上“通匪賣國”的誣陷，翻來覆去皆是那些細節，連高衙內當日腳上粉底皂靴的紋路，都要費力回想細說，生怕遺漏半分佐證。
老者起初還耐著性子聽，眉頭微蹙，手中毛筆無意識輕點紙面，墨點暈開些許，眼底也漸漸泛起對世事不公的怒意。可架不住武大郎絮絮叨叨，反反覆覆皆是同一件事，直說得口乾舌燥，仍不停歇。老者本是性情中人，卻也怕耽擱時辰誤了這囚徒返程，臉上漸漸露了不耐煩之色，猛地擱下筆，抬手打斷道：“夠了！你這冤屈某已盡知，休要再絮聒！這般翻來覆去，便是說上一日，也不過是些樁樁件件的委屈，某記下便是！”
武大郎被陡然打斷，頓時收了聲，臉上還掛著淚，忙不迭點頭，躬身賠罪：“是小的失言，是小的失言！勞煩先生，勞煩先生筆下留情，將那奸人的惡處、小的的冤屈，都寫得明明白白！” 老者不再多言，重又執起狼毫，手腕輕懸，筆尖落於宣紙之上，疾走如飛。只見墨痕縱橫交錯，字字工整有力，不多時便寫滿大半張紙。
細雨依舊淅瀝，打在布棚帆布上沙沙作響，襯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響愈發清晰。約莫一炷香功夫，老者停筆擱毫，對著訴狀輕輕吹了數口，待墨跡稍幹，才抬手將紙遞過：“你且瞧瞧，若是有遺漏處，某再補改。” 這一番筆墨，字字皆是武大郎的血淚冤情，也暗合了水滸世界裡草莽間的公道意氣。
武大郎聞言，臉上血色盡褪，忙搖頭擺手，聲音愈發沙啞，帶著幾分侷促與羞赧，躬身說道：“先生恕罪，小人自幼貧苦，目不識丁，連自家姓名尚且認不全，如何能辨這紙上字跡？求先生慈悲，念與小人聽，也好知曉先生是否將小人的冤屈寫得明白。”說罷，又要俯身磕頭，被老者伸手攔住。
老者捻鬚頷首，將訴狀捧在手中，清了清嗓子，依著紙上文字，一字一句唸了起來，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悲憤，竟引得遠處糞車旁的牢卒也下意識側目。那訴狀開篇便直陳冤情，措辭雖不華麗，卻字字懇切，句句泣血，盡是武大郎的肺腑之言：
“告狀人武大郎，系清河縣人氏，現流配滄州牢城營。狀告陽穀縣閒通判黃忠義，奸邪諂媚，構陷良善；狀告高衙內仗勢欺人，草菅人命；狀告縣令孫懷仁貪贓枉法，濫施刑罰。今具狀上告，願剖心瀝血，陳明實情，求青天老爺做主，洗小人不白之冤，誅奸佞之輩，以正綱紀，以慰民心。”
老者頓了頓，目光掃過武大郎，見他早已淚流滿面，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泛白，渾身因激動而顫抖，便又沉吸一口氣，語氣添了幾分悲憤，繼續念道：“一告黃忠義捏造罪狀，血口噴人。其狀書所言小人殘殺良民牛二，純屬子虛烏有，顛倒黑白！當日陽穀縣街頭，天剛過辰光，小人剛挑著熱燒餅擺攤，高衙內便帶著惡奴牛二一眾兇徒尋來。那牛二二話不說，一腳便踹翻小人的燒餅擔子，熱餅滾落在地被盡數踩爛，筐子也裂了縫隙。他叉腰勒索錢財，小人彼時尚未開張，只摸出僅有的三枚銅錢奉上，竟被他狠狠砸在額頭，銅錢滾落青石板的脆響，至今仍在耳畔。隨後他便對小人拳打腳踢，拳頭砸在臉頰、胸口，錦靴踹在腰腹、膝蓋，小人蜷縮在地只能求饒。彼時街頭圍觀者甚眾，皆親眼所見潑皮張三藏身人群，本想趁亂偷餅，被人推搡至近前，慌亂中抄起小人挑擔的木杆，失手砸中牛二太陽穴，致其當場殞命，張三隨即鑽巷逃竄。黃忠義為攀附高俅權勢，討好高衙內，竟對這般實情視若無睹，硬生生將殺人罪責推在遍體鱗傷的小人身上，實乃狼心狗肺，罔顧天理！” “二告黃忠義誣陷小人衝撞權貴，故意傷害高衙內。當日小人被牛二毆打至渾身是傷，連站立都艱難，何來半分膽量衝撞高衙內？實則高衙內見牛二身死，又被混亂人群絆倒，額頭擦破些許皮，便遷怒於小人，當場下令惡奴將小人再行毒打。小人被打得昏死過去，醒來時已在縣衙大牢。黃忠義卻顛倒黑白，在狀書中謊稱小人殺心已起，揮杆撲向高衙內拳腳相加，致其昏死，此等說辭全無半分憑據，純是混淆是非、欺瞞世人，只為坐實小人罪名！” “三告黃忠義汙小人欺行霸市，壟斷營生。小人本是清河縣布衣，遷來陽穀縣後，唯靠挑擔賣燒餅餬口，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和麵、烤餅，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吆喝叫賣，只求賺幾文薄錢度日。陽穀縣內，高衙內派牛二每日沿街收取保護費，小人稍有遲疑便遭毆打、砸攤，連安穩擺攤的地方都難尋，何來勢力欺壓同行？黃忠義所言小人勒索商販、打斷他人腿骨、驅趕其他餅販之事，全是無稽之談，乃其憑空杜撰，刻意將小人描成兇橫之徒，只為迎合高衙內，坐實小人罪狀！” “四告黃忠義妄指小人縱火焚居，殘害鄉鄰。小人素來安分守己，與鄉鄰無冤無仇，每日埋頭賣餅，連與人爭執都極少，怎會行那焚屋害人的惡事？當日確與同村王老實因宅基地邊界有過幾句爭執，後經街坊調解，早已握手言和，小人還送了他兩枚熱燒餅賠罪，何來懷恨報復之說？此等罪名，皆是黃忠義憑空捏造，毫無證人佐證，意在將小人汙衊成無惡不作的兇徒，讓世人唾棄，斷小人洗冤之路！” “五告黃忠義誣陷小人漁色好淫，強佔良女。小人與潘金蓮的婚事，實為張大戶報復所致，絕非狀書所言那般不堪。潘金蓮本是張大戶家使女，張大戶垂涎其美色，欲納為妾，遭潘金蓮嚴詞拒絕。張大戶懷恨在心，便強行將潘金蓮許配給相貌醜陋、身材矮小的小人，以此羞辱二人。自成婚以來，小人對潘金蓮敬重有加，每日辛苦賣餅養家，從未對她有過半分打罵、苛待，家中大小事務皆讓她做主。黃忠義卻在狀書中汙衊小人逾垣擄掠、拳腳威逼，強納潘金蓮為妻，此等說辭純是玷汙小人清名，迎合高衙內的惡趣味，將小人描成無恥之徒！” “六告黃忠義構陷小人通匪結寇，圖謀不軌。登雲山鄒淵、鄒潤聚眾為寇之事，小人僅從街坊閒談中聽過，連登雲山在陽穀縣哪個方向都不知曉，更從未與匪眾有過半點往來。小人每日賣餅的範圍，僅限陽穀縣城及周邊幾處村落，從未踏出過陽穀縣半步，何來與匪眾勾連、傳遞情報、分贓獲利之說？黃忠義所言小人借賣餅為掩護，與匪眾歃血為盟，定立暗號傳遞訊息，甚至共謀顛覆縣治，全是閉門造車的鬼話，純是蓄意羅織重罪，欲將小人置於死地！” “七告黃忠義汙小人慣偷成性，專凌弱小。小人雖家境貧寒，卻深知做人本分，靠手藝謀生，哪怕餓肚子，也絕不會行偷竊之事。時遷丟失雄雞、白勝酒肆受損、鄆哥被偷梨果、李寡婦遺失銀釵等事，皆與小人無關。當日時遷丟雞時，小人正在城南擺攤賣餅，有買餅的街坊可為佐證；白勝酒肆出事當晚，小人因身體不適，早早便關攤歸家，潘金蓮可證。黃忠義將這些無關瑣事盡數強加在小人身上，無非是想坐實小人惡名，讓旁人覺得小人作惡多端，死有餘辜！” “八告黃忠義誣陷小人通敵賣國，罪不容誅。小人乃土生土長的大宋良民，一生未出過陽穀縣三次，連遼國在東南西北哪個方向都分不清，更不知遼人模樣，何來投敵之心？黃忠義竟在狀書中謊稱小人改易姓名為‘耶律大郎’，暗通遼人細作，借賣餅之便遞送兵防情報，此等滔天大罪，足以誅滅九族！小人目不識丁，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如何能謄抄情報、與遼人接洽？黃忠義為置小人於死地，竟不惜捏造此等賣國重罪，其心之險惡，令人髮指！” “九告黃忠義汙衊小人行禽獸之事，喪盡天良。其狀書所言小人夜入王老漢宅院，凌辱老母豬，純是汙穢不堪的惡意編排，無任何證人、物證，全是黃忠義憑空想象。當日夜間，小人因白日被牛二毆打，渾身痠痛，早早便在家中歇息，潘金蓮可證其行蹤，從未踏足城南王老漢宅院半步。此等說辭，意在徹底玷汙小人人格，讓小人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實乃卑劣至極！” “十告陽穀縣衙上下貪贓枉法，濫施刑罰。縣令孫懷仁受高衙內指使、黃忠義攛掇，不問緣由、不查實情，便將小人抓入大牢。都頭馮彪帶人如拖死豬般將小人拖拽至公堂，不由分說便施嚴刑，竹板抽打脊背，鐵鏈捆綁四肢，打得小人死去活來，多次昏死又被冷水澆醒。他們威逼利誘，揚言‘認了便少受皮肉之苦，不認便活活打死’，小人身無分文，無法打點官吏，只得被迫屈招。押解途中，差役李蠻、王橫受高衙內授意，對小人百般折磨，每日僅予少量摻沙糠皮窩頭果腹，渴時只許喝路邊髒水，故意將小人往荊棘叢裡推搡，致使小人腿臂佈滿傷口。到了滄州牢城營，又因無錢打點管營，吃了整整一百殺威棒，險些斃命，之後便被扔入雜役牢房，每日干清掃茅坑、搬卸重物等最汙穢、最沉重的苦力，動輒遭牢卒呵斥、獄友欺凌，受盡屈辱，生不如死！”
。比無慘悽樣模，水泥著混，流直鮮頭額得磕他”！主做人小為再生先求，察明爺老天青求！差不字一得寫生先！實是全！是！是“：叨唸停不裡，下一又下一，地泥在磕重重頭額，面滿流淚，上地在跪已早郎大武見只，歇漸音聲，狀訴完唸者老
”。機之冤洗有能許或，去上遞呈可便，員廉清到見緣機有若後日，管保善妥需狀訴此，丁識不目你是只。實是皆句句，陷誣的義忠黃駁反條條，白明得寫已狀訴，來起且你“：道嘆，起扶他將手，甚更心之惻中心，狀見者老
”。下收必務生先求，當家部全人小是卻，薄微雖，板銅枚幾十這。生先答報當必，馬做牛做世來人小，恩之命救生先謝多“：道咽哽，頭響個三了磕者老著對又他。走搶人被怕生彿彷，著捂手用，兜進塞又，折又了折地翼翼心小，寶珍世稀著捧如，狀訴過接手雙，淚抹住不仍，起扶者老被郎大武
”。事禍來惹免以，覺察卒牢被要莫，回返速速你。用有還許或中牢在後日，好收你板銅這。死而冤含你見忍不，重深屈冤你見是只，來而財錢為非並某“：道說，手擺了擺，板銅的中手他著看者老
。辱屈等這用不也再，營牢的日天無暗這擺能便，雪得冤沉能便己自，中手員廉清到遞能狀訴份這要只彿彷，微一起燃中心覺只他。營牢回返地喜歡心滿，盼期與激的中心著強，旁車糞到回步快才後而，揖作者老著對，頭回三步一，起地捨不依依才，謝道頭磕連連又，言聞郎大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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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燃然悄中境絕在，氣之甘不一著憑正，苗火拗執點那底心，抖發再不卻軀的蜷他，冽凜發愈風寒。頭念的冤洗了斷能不也，暗再營牢這！在氣口一有尚他，毀盡指日今使縱。分幾明清子腦的沌混讓得疼，心掌嵌甲指，頭拳攥死死他 。出竄中寂死從又火之甘不一，冤之白不的頭街穀起想，扈跋張囂的衙高、白黑倒顛的義忠黃起想念轉可？魂冤這我死困要真當，營牢州滄這，了耗板銅，了沒狀訴：忖暗他。甚更痛傷的上比，的落落空刻此。溫與香墨許些著留殘還，狀訴著曾裡那，傷舊口過手抬他 。無也微分半連，黑濃片一剩只卻地天的郎大武，囂喧沌混舊依界世的人旁。噪聒的耳刺最了，織咽嗚的風寒與聲鼾的友獄、罵笑的人三臉疤胡，舊依臭惡營牢。苦痛的湧翻底心出洩，抖住不肩雙有唯，喜悲清不看，龐臉住遮落垂髮長 。團一蜷，下牆土的落角最房牢到挪地木麻，燭殘中風如蹌踉形，起爬地泥從緩緩，力氣存殘一著憑才他，久多了過知不。盼期後最的穀歸重、冤沉雪昭對他是，想念的下倒不著撐一唯，裡營牢的日天無暗這在他是那？紙張一是止豈狀訴那 。氣過不得石巨被如，寂死片一口心覺只，意寒覺不然渾卻他，上他在打臭惡著卷，來進鑽欞窗從風朔。下不留也跡痕一連，噬吞被間瞬中泥在滴，落滾聲無水淚，骸殘堆那著地空神眼，穢與著沾還尖指，手的土泥著摳開鬆緩緩他。盡殆剝被力氣渾，織絕底心與痛劇口，地泥冷冰在趴郎大武 。上心郎大武在紮般子刀如，氣酒著混聲罵笑鄙，來起灌地口一我口一你，酒濁蘆葫半的著藏出，堆草稻回轉人二猴瘦著帶便，罷說”！去酒喝咱，辰時耗廢這跟別，了罷“：道耐不，手揮揮臉疤胡 ”！汙合流同紙破這與你教，坑茅去扔也你把便，私藏敢再後往“：笑獰，的他踹了踹前上亦子墩矮”！伴作汙糞與，裡牢這在爛得都子輩這你看我？屈冤洗想妄心痴還！廢是就廢“：道罵，片紙穢上地弄撥腳用，鬨起著跟猴瘦 ”！你救來人個半無也，嚨破喊你是便，紙廢張一說莫，理道是才頭拳，營城牢州滄這在？樣作模裝紙藏敢還！何是這瞧瞧不也，廝矮臢腌“：道啐，腳一踹又口他著對前上，趣無得覺倒反，樣模絕般這郎大武見，條布破間腰繫，子上提臉疤胡 。碎得碾被，中鬧嬉的人三臉疤胡在全，盼期與忍的日百這。微卑的狀訴寫代者老求跪糞倒雨冒，辱屈的洗茶端徒囚貴權好討，悸驚的指手斷碾車板被些險板銅碎枚一撿為，轆轆腸飢的頭窩沙摻塊半啃只頓每：辛艱往過著湧翻裡海腦，骸殘堆那著盯死死仍他可，眼雙了住糊，下淌汙泥、水淚著混鮮角額 。掌手的般鉗鐵的子墩矮開不掙究終卻，破磨些險都骨指連，糊模尖指得摳，土凍進摳深深甲指，軀扭力全盡拼他。扎掙中泥在犬野死瀕如，響破”嗬嗬“出只卻吼嘶想，淤燙滾團一著堵裡嚨，僵凍冰寒被似氣渾，景此見睜睜眼，地泥在按子墩矮被郎大武 。穢的目堪不了竟刻此，指冤洗的來求死冒、用儉吃省來月三郎大武是那——痕墨分半出不辨也再，團一黏草枯、汙糞與片紙。下數了碾狠狠腳抬又，上鋪草稻的郎大武在摜片紙的爛將手隨，罷人二 ”！貴金草枯比倒貝寶這，面份這咱送你謝多，子矮“：謔戲手揚郎大武著對意故還，仿效片紙的水糞了浸上地起撿，後落甘不亦子墩矮”！沾沾也弟小，用草枯比竟紙破這！力眼好哥大“：道嬉，片兩過搶前上湊忙，狀見猴瘦。坑茅勝更臭惡，穢白黃著混，堪不糊模得染被字墨整工，泥如爛間刻頃，汙了吸紙宣那。去穢往地忌顧不毫，狀訴片半起拎便他，落未音話 ”！場用個派好正，和倒’紙字寫‘這日今，疼生皮得糙，腚塊土草枯用里日往“：道嗤，意笑毒歹起翻底眼，片殘狀訴的點泥著沾中手眼了瞥，畢已洩排快暢臉疤胡。噪聒住不還裡，觀角牆著腳踮只，謔戲場這過錯得不捨又卻，步數退後著笑嬉子鼻著捂忙，狀見子墩矮與猴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