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地寒，入秋便刮烈風，到得十一月底，更是冷得邪性。西北風如餓狼般繞著牢城營的土院牆嘶吼，卷著枯草敗葉撞在牆上，又簌簌落回滿是穢物的地面。那土牆本就年久失修，裂著寸許寬的縫，白霜凝在縫間，似要將整面牆凍裂。營內死氣沉沉，黑稻草混著乾結的糞塊堆在角落，黴味、腥臭味與凍瘡潰爛的腐氣纏在一起，嗆得人直皺眉頭。囚犯們縮在稻草堆裡，個個面黃肌瘦，眼神要麼空洞如死灰，要麼藏著劫後餘生的狠戾，唯有寒風穿過牢窗的嗚咽聲，成了營中唯一的響動。
武大郎佝僂著身子，頸縮肩塌，活像一截被霜打蔫的枯木。他裹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單衣，衣料薄如蟬翼，領口袖口早已磨破，寒風順著破口往裡鑽，凍得他牙關打顫，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手中握著一把豁口木鍁，鍁頭鏽跡斑斑，木柄被磨得光滑，那是他日復一日幹苦役磨出來的。此刻他正蹲在茅廁旁，鏟著凍得硬如石塊的穢物，每一下都要攢足全身力氣，木鍁與凍土相撞，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在死寂的營中格外刺耳，引得不遠處縮著的幾個囚犯投來不耐的白眼。
他雙手滿是凍瘡，紅腫得像發麵饅頭，指關節粗大成塊，裂口處結著暗紅的血痂，一沾寒風便疼得鑽心，卻連搓手取暖的功夫都沒有。自被李蠻、王橫押解至此，捱了那一百殺威棒，他便如喪家之犬般被扔在這雜役牢房。殺威棒的傷痕還未完全癒合，腰腹處一用力便隱隱作痛，可牢頭哪裡容他停歇？每日天不亮便被水火棍敲著欄杆催起，清掃茅廁、搬運馬桶、扛卸糧草，哪樣最髒最累，哪樣便有他的份。稍慢一步，不是鞭子抽在背上，便是腳踹在腿彎，他身材矮小，力氣微薄，只能咬著牙硬扛，連半句怨言都不敢有。
最讓他心頭淌血的，是那封被糟踐的訴狀。半月來省吃儉用，把摻沙的糙飯省出一半換銅板，撿破布爛鐵托老牢卒變賣，好不容易攢下十幾文碎錢，趁著倒糞的機會找路邊算命先生寫了訴狀，字字句句都盼著洗刷黃忠義捏造的汙名——那些“殺牛二”“通匪”“強姦老母豬”的爛話，如蛆附骨般纏著他。可訴狀剛帶回牢房，便被獄霸胡疤臉搶了去，一群文盲獄友鬨笑戲耍，最終竟把那載著他所有希望的紙，拿去擦了屁股。那一刻，他心中的光徹底滅了，連哭都哭不出聲，只覺得渾身的血都被凍住。
自此，武大郎愈發沉默，整日悶頭幹活，任牢卒呵斥、獄友嘲弄，都只是低著頭，把所有委屈憤懣壓在心底。他不敢反抗，也反抗不起，唯有苟活，盼著哪天能有轉機，哪怕只是一絲微光。此刻他咬著牙鏟完最後一鍁，將穢物倒進木桶，直起身時腰桿疼得發麻，想挪到牆根背風處歇口氣，剛走兩步，便聽得牢營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那聲音在寒風中格外刺耳。
兩個公服差役押著一個魁梧漢子緩步而入，漢子頭戴沉重枷鎖，鐵鏈拖在青石板上，“哐當哐當”響如重錘，瞬間拽住了滿營囚犯的目光。有人探著腦袋好奇打量，有人縮在角落警惕觀望，還有些潑才滿臉幸災樂禍，盼著新來的是個軟柿子，能供他們欺凌取樂。武大郎也停下腳步，抬眼望去，只這一眼，便被那漢子的氣度驚住了。
那漢身高八尺有餘，雖身著單薄囚服，頭髮散亂，卻難掩一身凜然英氣。豹頭環眼，燕頷虎鬚，面色雖染風霜，卻透著剛正，即便身陷囹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一雙豹眼炯炯有神，藏著不屈的鋒芒，全無尋常罪囚的頹喪與怯懦。正是被高俅父子構陷，誤入白虎節堂，刺配滄州的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沖。他因不肯屈從高俅，被百般算計，一路受盡折磨，卻始終未折了風骨，枷鎖雖重，壓不住他一身武藝與滿腔正氣。
差役押著他往牢房走，鐵鏈拖地的聲響不絕於耳，路過武大郎身邊時，林沖目光掃過這個矮小佝僂的漢子，見他雙手凍瘡累累，囚服汙穢不堪，卻眼神乾淨，無半分惡氣，不由得微微一頓。武大郎被這銳利目光鎖住，渾身一僵，連忙低下頭攥緊衣角，心頭暗忖：這般氣度不凡的好漢，怎會也落得刺配的下場？他哪裡知道，眼前這漢子，與自己一樣，都是被高俅那奸賊害得家破人亡、身陷囹圄的苦命人，這一遇，便是往後相互扶持的機緣。滿營囚犯的目光仍黏在林沖身上，有敬畏，有覬覦，卻無人敢輕易上前招惹，只那寒風，依舊在院牆內外，嗚嗚地哭號不止。
牢頭叉腰立在廊下，眯眼打量這新來的囚犯，見他身形如松，脊背挺得筆直，雖染風霜，豹眼卻亮得驚人，全無尋常罪囚的頹喪。待聽聞差役低語“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牢頭揚起的鞭子頓了頓，氣焰折了大半，只扯著嗓子呵斥：“新來的，懂規矩麼？滾去牆角候著，等管營交割！”
武大郎心下一驚，恰似被冷水澆頭，忙從稻草堆裡掙身站起，伸手拍打身上塵垢，動作侷促，生怕汙了好漢眼目。他望著林沖那凜然氣度，又念及自身平日所受欺凌，便想攀附這棵靠山，當下堆起滿臉憨笑，低聲道：“好漢且稍歇，小人替你鋪置床位。”說罷，踅到牆角，抱來一捆相對潔淨的蘆葦杆與幹稻草，先將稻草鋪作底層，又把蘆葦杆細細鋪在上面，雙手反覆按壓，務求厚實綿軟，好讓好漢能歇得安穩些。林沖見他這般殷勤周到，雖不言語，卻也暗自記在心上，待床鋪停當，便扶著枷鎖緩緩坐下，閉目調息，暫解一路勞頓。
未等片刻，只聽得牢內一陣騷動，三道黑影橫衝直撞而來，穩穩堵在牢門口。為首者生得五大三粗，左臉一道刀疤從眼角直劃至嘴角，恰似蜈蚣爬臉，兇相畢露，正是這牢營裡作惡多端的獄霸胡疤臉。此人本是個殺人越貨的潑徒，刺配至此卻不思悔改，憑著幾分蠻力與狠勁，籠絡了兩個潑皮跟班，在牢中橫行無忌，欺壓弱小，剋扣囚犯口糧、勒索錢財乃是常事，連牢頭也時常受他孝敬，對其惡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胡疤臉叉著腰，居高臨下打量著林沖，見他雖戴著重枷，脊背卻挺得筆直，全無半分罪囚的頹喪之態，反倒氣宇軒昂，心中便有幾分不快。又瞧他閉目養神，竟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火氣頓時竄上頭頂，抬腳便往武大郎剛鋪好的稻草床上狠狠踹去，口中罵道：“兀那黑廝！新來的不知規矩麼？進了這牢營，便是爺爺的地界！快些把身上值錢物件都掏出來孝敬爺爺，往後營中掃茅廁、搬馬桶的活計，也全歸你包攬了！”
林沖眉頭微蹙，待那腳尖臨近，身形陡然輕側，如清風拂柳般避開。胡疤臉一腳踹空，重心不穩，踉蹌兩步才勉強站穩，險些摔個狗吃屎。周遭圍觀的囚犯雖不敢作聲，卻也掩不住眼底的笑意，胡疤臉自覺丟了臉面，怒火更盛，揚手便帶著風聲往林沖臉上扇去。這一掌勢大力沉，若是尋常囚犯捱上，保管滿口是血。
可林沖豈是任人欺凌之輩？他早年在禁軍任教頭，一身武藝出神入化，即便身陷囹圄、帶著枷鎖，對付這般潑徒也綽綽有餘。只見他手腕翻轉如閃電，快如鬼魅般扣住胡疤臉的手腕，稍一用力，便聽得“咔嚓”一聲脆響，似是骨節錯位之聲。胡疤臉臉上的橫肉瞬間扭曲變形，冷汗如黃豆般從額頭滾落，方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聽得他齜牙咧嘴，殺豬般哀嚎：“好漢饒命！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好漢是江湖上的英雄，求您高抬貴手，放小人一馬！”
林沖眼神冷冽如冰，望著他這副趨炎附勢的醜態，心中厭惡至極，只輕輕一推。胡疤臉便如斷線的風箏般摔在地上，重重撞在牢牆之上，疼得他蜷縮在地，捂著腫脹的手腕翻滾哀嚎，連呼饒命。他那兩個跟班本就狐假虎威，見頭領被收拾得這般悽慘，早已嚇得腿軟如泥，瑟瑟發抖，哪裡還敢上前，只連滾帶爬地衝到胡疤臉身邊，架起他便往牢外逃竄，生怕晚一步便落得同樣下場。
周遭囚犯見狀，無不噤若寒蟬，連大氣也不敢出，看向林沖的眼神中滿是敬畏，再無人敢有半分覬覦之心。武大郎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既驚於林沖武藝之高強，又暗自慶幸自己方才殷勤相待，心頭那點攀附之意愈發堅定，只覺得往後在這牢營之中，總算有了靠山，再不必受他人欺凌了。
林沖收了拳腳，緩緩轉過身，見武大郎仍立在一旁，滿臉敬畏之色，便抬手拱了拱手，語氣雖因帶枷趕路有些滯澀，卻不失江湖禮數：“多謝兄臺費心鋪床。在下林沖，原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遭高俅那奸賊父子構陷，誤入白虎節堂，被判刺配至此。敢問兄臺高姓大名？為何也身陷這牢營之中？” 武大郎驟得好漢致謝，恰似窮漢拾了金寶，受寵若驚，身子簌簌發顫，雙手侷促地搓著破爛衣角，頭垂得幾乎抵到胸口，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怯懦，又摻著幾分難掩的激動：“小、小人武大郎，乃是陽穀縣一個賣燒餅的市井小民。不瞞教頭，小人……小人也是被高俅那奸賊一黨所害！”說罷，眼角泛紅，渾濁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壓抑了許久的悲憤從怯懦的眼神中迸發，卻又怕惹來是非，飛快低下頭，用粗糙的袖口抹了抹眼角，不敢再多看林沖一眼。 “哦？”林沖聞言，神色一凝，身子微微前傾，豹眼之中閃過一絲訝異，伸手虛扶了他一把，沉聲道：“兄臺竟也遭那高俅毒手？我觀兄臺忠厚木訥，不似好勇鬥狠、惹是生非之人，怎會被捲入這牢營之中？若不嫌棄，可否細說緣由？” 武大郎見林沖神色懇切，不似作偽，又想起自己這大半日所受欺凌，以及那被糟踐的訴狀，心中的委屈如決堤洪水般再也按捺不住。他哽咽著，將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道來：“教頭有所不知，小人在陽穀縣走街串巷賣燒餅營生，那日在街上遇著花花太歲高衙內，帶著手下沒毛大蟲牛二強收保護費。小人本就賺些薄利，盡數交了，卻仍被牛二糾纏挑釁。小人忍無可忍還了兩句嘴，便被高衙內指使牛二拳打腳踢。”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又道：“恰在此時，人群中有個過街老鼠張三，趁亂偷小人的燒餅，被捲入爭鬥，失手誤殺了牛二，高衙內自己絆倒摔破了皮，張三卻連夜逃了。那高俅得知其子受了輕傷，勃然大怒，縣令只得派都頭馮彪，連夜將小人如拖死豬般抓入大牢。” 說到此處，武大郎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聲音愈發悲憤：“後來西門慶那廝覬覦小人渾家潘金蓮，暗中打點官吏，又透過王婆牽線勾搭。縣令受高俅親信與西門慶囑託，便讓黃忠義那酸儒捏造罪狀，羅織了小人殺害良民牛二、打傷高衙內、欺行霸市、勾連登雲山土匪，甚至編排了強姦老母豬這般汙穢不堪的罪名，樁樁件件，皆是無稽之談！” 他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淚水再度滾落：“小人乃是個文盲，連那罪狀書都不識，縣令卻不容分說，屈打成招，判了小人刺配。押解路上，解差百般折磨，到了這牢營，又被獄霸欺凌，小人省吃儉用攢錢寫了訴狀，竟被他們拿去擦了屁股！教頭，小人是冤枉的！可滿城百姓無人肯信，連街坊鄰居都跟著咒罵小人……” 林沖立在一旁，靜靜聽罷，眉頭越皺越緊，豹眼之中寒芒漸起，雙拳緊握，指節咯咯作響。高衙內的蠻橫、官吏的徇私、奸人的構陷，樁樁件件，都讓他想起自己的遭遇——高衙內調戲髮妻，陸虞候等人設計陷害，野豬林險些喪命，一路顛沛流離，皆是拜高俅一黨所賜。同病相憐之心油然而生，胸腔之中怒火熊熊燃燒，既有對高俅奸黨的憤恨，也有對武大郎遭遇的同情。 待武大郎哭罷，林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武兄，你我皆是天涯淪落人，這般被奸人陷害、身陷囹圄的苦楚，我林沖感同身受。你放心，往後在這牢營之中，有我林沖在一日，便絕不會再讓旁人欺負你半分！你我二人，患難與共，相互扶持，必能熬過這艱難歲月。” 武大郎聞言，眼圈唰地通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林沖連連磕頭，哽咽道：“多謝林教頭！多謝教頭！您便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小人在這牢中受夠了欺凌，今日得教頭庇佑，便是死也瞑目了！”他磕得額頭紅腫，卻渾然不覺，只覺得胸中積鬱許久的委屈，終於有了一絲宣洩之處。 林沖連忙俯身，伸手將他扶起，嘆道：“武兄快起！你我既已相識，便是兄弟，不必行此大禮。往後休要再這般卑微，有我在，無人再敢動你。”武大郎顫巍巍起身，抹了抹眼淚，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安穩之色，看著林沖的眼神，滿是依賴與敬畏。
光陰倏忽，寒信迭至，不幾日便入了深冬。滄州地面本就酷寒，這幾日更是彤雲密佈，朔風捲地，鵝毛大雪連番傾瀉，不消半日便積得沒踝深，踩上去“咯吱”作響，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牢城營的土院牆本就年久頹敗，經這風雪摧折，又塌了幾處缺口，寒風裹著雪沫子直往營內灌，把牆角的枯草卷得漫天亂舞，落在囚犯們破衣爛衫上，更添幾分悽苦。
營中管營姓趙，本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早幾日得了高太尉府中心腹密函，囑他尋個由頭結果了林沖性命，事成之後必有重賞。這趙管營連日來揣著心事，白日里在暖閣中圍著火爐，捧著粗瓷碗喝著滾燙的濃茶，眼珠卻不停打轉，暗自盤算加害林沖的計策。怎奈林沖雖身陷囹圄，卻行事端方，謹言慎行，既不私藏違禁之物，也不與潑徒廝混，日夜或閉目調息，或靜坐養神，竟無半分把柄可抓。
趙管營心中焦躁，卻又不敢貿然動手——林沖乃是八十萬禁軍教頭，雖落難卻威名尚在，若無故加害，恐惹營中囚犯議論，更怕上司追責。他幾次三番示意牢頭尋釁，要麼被林沖不動聲色化解，要麼被武大郎默默擋在前面周全，反倒讓趙管營越發記恨這對難兄難弟，恨不得一併除之而後快。
正憂思無計之際，只見一個小吏裹著破棉袍，頂著風雪跌撞進暖閣，躬身稟道：“管營，城外草料場老軍王進財，因年近七旬，染了風寒腿腳不便，再三求告要辭了差事回鄉，眼下草料場無人看管，還請管營定奪。”
趙管營聞言，眼睛陡然一亮，手中茶碗險些脫手。他猛地一拍大腿，心中暗喜：“天助我也！”那草料場地處荒郊，遠離營寨，四周盡是枯柴敗草，冬日裡風烈火燥，只需略施手段，便能讓林沖葬身火海。屆時只消報個“看管不慎，失火焚料”的罪名，既能掩人耳目，又能順理成章除了心腹大患，連帶著那個礙眼的武大郎，也能一併了結在那場火裡。
他壓下心頭狂喜，故作沉吟片刻，面上擺出公事公辦的模樣，對小吏道：“草料場乃是營中命脈，馬匹過冬全仗於此，不可一日無人看管。那林沖原是禁軍教頭，行事沉穩，武大郎雖懦弱卻手腳勤快，便派他二人前去看管。你速去傳我號令，令他二人收拾行裝，明日天不亮便動身，不得有誤！”
小吏領命欲退，趙管營又喚住他，陰惻惻補充道：“你去告知牢頭，不必給他們預備多餘盤纏，只說草料場自有糧草，讓他們空手前去便可。另外，囑咐林沖二人，須得日夜巡查，守好草料，若有半分差池，定按軍法處置，輕則重杖，重則就地正法！”言罷，端起茶碗一飲而盡，眼底滿是算計的寒光，彷彿已見得林沖二人葬身火海的景象。屋外風雪依舊狂嘯，似在為這樁陰毒的算計，添上幾分肅殺之氣。
那牢頭得了管營號令，搖著水火棍踱至牢房，臉上堆著三分戲謔、七分陰毒，一雙賊眼在林沖與武大郎身上打轉，陰陽怪氣地唱喏：“林教頭，武大郎，管營有令，著你二人即刻收拾行李，往城外草料場看管糧草，明日天不亮便動身，休要遲了！”說罷，又瞥了眼武大郎，嗤笑一聲，“這草料場荒無人煙，只恐有野狼出沒，武小乙你這小身板，可得緊緊跟著教頭才是。”言罷甩著棍子便走，那腳步聲裡滿是幸災樂禍，料定二人此去必無好下場。
林沖聞言，神色絲毫不亂，只是緩緩頷首。他早料那趙管營受高俅指使，必不會容自己安穩度日，草料場雖偏遠清苦，倒也能暫避牢營是非，少些明槍暗箭。武大郎聽得“野狼”二字，心頭一緊，下意識攥緊了身上的破單衣，可抬眼望見林沖豹眼圓睜、神色篤定，便把到了嘴邊的怯話嚥了回去，躬身道：“教頭去哪，小人便去哪！自蒙教頭庇佑，小人方得脫欺凌，此恩小人記在心上，縱是刀山火海，也隨教頭同往。”
當晚二人草草收拾行裝，林沖只將一把貼身的解腕尖刀藏於懷中，武大郎則把白日省下的半塊乾硬窩窩頭仔細裹在破布中，揣進懷裡，生怕路上餓肚子。次日五更時分，天尚未破曉，彤雲依舊密佈，老牢頭便提著燈籠催促起身。三人踏著沒膝積雪，頂風而行，那西北風捲著冰碴子，如刀子般刮在臉上，疼得刺骨。
武大郎本就身材矮小、體弱力薄，加之連日苦役，走不多時便氣喘吁吁，腳步踉蹌，好幾次險些栽倒在雪地裡。林沖見狀，放緩腳步，將武大郎肩頭的破舊行李接了過來，搭在自己肩上，又道：“大郎，踩著我的腳印走，省些氣力。”武大郎依言而行，望著身前林沖寬厚的背影，心頭暖意翻湧，雖寒風刺骨，卻也添了幾分支撐。
。涼荒寂死派一，聲咽嗚的草枯過穿風寒有唯，聲人分半無裡下四，中院在立零零孤，著裹布油用料草堆五。塌坍幾，雪積的厚厚著頂屋，斜斜歪歪屋草茅間三院，雪白滿積裡牆，塌坍多，敗破矮低牆土那見只。簾眼映算總場料草的下腳山，白肚魚抹一起泛才方東，辰時個兩近了行雪冒風頂此如
。敬恭神，手拱著跟忙連亦郎大武”。候久丈老勞有，丈老替接來前遣差營管蒙，郎大武是位這，沖林下在“：道聲朗，禮還忙連沖林”。位二與割場料草將便日今，載五十場守此在，財進王下在“：啞沙音聲，禮行手拱巍巍軍老，來到人三見。紫發尖鼻，紅通臉滿得凍，火燒的亮發得磨一著攥手雙，繩草著繫裡腰，棉舊的丁補滿打件一著，弓如駝背，白皆髮鬢，旬七近年軍老那。財進王軍老場守是乃，人一著立已早前屋
”！得不池差分半，本的冬過匹馬中營是這，料草點先。據憑個有也，非是有縱後往，上冊在落都畫一筆一，割白白明明日今咱，漢命苦的害所人遭是皆位二“：木石磨如啞沙線聲，聲一嘆長，開捻指手的僵發得凍用他。了褪也字幾”冊割場料草“的寫筆炭用上皮封，糊模得磨月歲被角邊，脆已早頁紙，簿文割的邊卷黃泛本一出，中懷探巍巍漢老王
”。很得防，布油覆再蓆草了裹層外，實得扎，蓿苜與草穀的乾曬年上是皆，擔十五計，堆五共“。來而面撲寒雪著混氣腥草的燥乾一，雪落簌簌草乾的下布油，聲一”啦嘩“，掀一地猛氣力足攢，角邊布油住抓手雙，眼起眯漢老，上臉他在撲子沫雪著卷雪風。絮棉的丁補打面裡出，繃棉舊的上背時腰彎，前堆料草至挪難艱，火燒著拄他，罷說
。怕生，遍幾唸默字二”雪掃“把，置位料草牢記腳著踮只，前近敢不，旁一在立郎大武。首頷才方，痕點黴無見，部底堆草視檢俯又，燥乾其驗間挲腹指，草乾撮一起捻手，步一前上沖林”。起不待擔都我你，來下罪怪中營，黴發旦一，裡草進滲水融讓莫，雪積上頂去掃時及得須了停雪，寒積易最時大勢雪，口風北靠堆這獨唯“：重加氣語，料草堆那側西著指他
”。些這真較還誰，證憑是便號記個畫能裡世，事妨不“：手擺了擺，狀見漢老王”。印手了按算便圈這，字識不人小……人小，頭教，丈老“：笑賠手地促侷，旁一在扔枝柴把忙連，臉了紅漲便完畫，團糞似又餅燒似，扭扭歪歪兒圈，圈個了畫胡旁字名沖林在，枝柴細尖一上地起撿得只？名得寫、字得識裡哪，盲文是本他——措無足手得慌，狀見郎大武。整規的頭教軍著卻，簡雖鋒筆，字名的力有勁剛下落上子簿在，筆炭的禿磨塊半出中懷從，簿文過接沖林，畢完點清
”。虞無剁柴劈，利鋒得磨都，柄一各刀砍頭斧；水不，過纏線麻用底桶，兩擔三桶水；燒耐厚底，個一盆火“，桶水、盆火的角牆指了指又著說”。力得還也雪掃，枯些有雖枝竹，把五帚掃；用夠草搬雪剷，的磨打時閒日平我是皆，把十鍁木“：口刃刮了颳指手用他，亮發得磨卻口刃，跡鏽有雖頭鍁，鍁木把一起拿，件點指一逐漢老王。味氣的屑木與鏽鐵著漫瀰，雜著堆角牆，溼暗房，房工步移人三後隨
。畢完割是算，圈小個了畫旁在又，字八”用使可皆，全齊工“上添上簿文在，筆炭起拿漢老王，誤無認確人二待。件一了怕生，數清一帚掃，過點把把一鍁木，數數個著挨則郎大武。利鋒口刃見足，半兩劈木枯將便聲一”嗒咔“，上木枯旁一在落，聲風起帶氣空過劃刃斧，劈輕臂揮，頭斧起拿沖林
。旁一在立地敬敬恭恭只，聲作敢不也卻，起蹙微微頭眉，塊石如邦邦覺只，被棉了手郎大武。息氣的雜混臭汗與味黴一得聞便近湊，發塊結絮棉，丁補滿打面被，被棉舊床兩著堆尾床。渣糞幹與石碎粒幾著雜夾還間草，草稻幹層一薄薄鋪上，刺著帶緣邊，很得糙板床，床板木張兩著支排並屋。掃清細仔人無日多是顯，草枯與土塵的厚厚著積角牆，網蛛滿爬上柱，柱木的黑發面裡出，落剝皮泥多，就糊泥黃用壁四，房草矮矮間兩是原屋住那。來而房廚與屋住往人二引軍老，工與料草罷接
”。嚥下以難也怕來出蒸，糙麵這是只，開化水溫用便，頭饅麵些蒸想若，的發剛日幾前我是子酵那。口餬人二夠強勉能才麩糠些摻，吃著省得須，很得量，糧口的放發月按中營是豆雜與米粟這“：囑叮地叨叨絮絮，糧些這著指軍老。日幾用合湊能莫約，著裹布用，子酵塊小一著藏還裡落角，豆雜袋兩、皮麩袋兩、糠袋兩有還，麵灰袋半、米粟袋半著堆面地旁一，垢黑與粒飯的乾著沾沿碗，碗瓷隻幾、鍋陶口缺口一著擺上臺灶，燼灰年陳著積裡膛灶，涼已早灶土角牆，小窄為更屋住比，鄰相屋住與房廚
。鍋了倒心小不怕是似，擋了擋口缺鍋陶將地翼翼心小，草乾一上地起撿又，土塵了沾得吹風被怕生，挪了挪角牆往袋糧的落散將手，頭點忙連也郎大武。上心在記一一，糧與膛灶過掃目，道應手拱沖林”。食糧踐糟會不斷，了慣儉省人二我，心放丈老“
”。冰破氣力大費要便日次，雪風夜一然不，風擋草乾些鋪再，口井嚴蓋板木用便時用不。壁井裂震得免，猛過力用要莫記切，冰薄開鑿先得須時水打，勘查會晚早日每人二你。冰結易極口井，寒嚴日冬是只，甜甘算還質水，源水的一唯此是便這“：道口井的蓋覆雪白被一著指，步十數了走外院往雪風著冒，房草了出人二引又軍老
”。視檢來必日每，了下記人小“：道應諾諾，目回收忙連，怵發微微頭心，片一沉沉黑覺只，了裡井往腳著踮，前上湊也郎大武”。記謹當定人二我，是極言所丈老“：道聲沉，面冰敲了敲手他。結凝冰薄層一有然果，砌壘塊石用緣邊，大不口井見，雪積口井去拂俯沖林
”。全安不極裡夜然不，補修土泥塊石些找快儘得須，蔽是最，口缺那側西是其尤。大事命了丟，小事料草了蹋糟，子空了鑽人之是或狼野被要莫，守值流，些醒警得須裡夜人二你。人歹與野住不擋卻，寒風擋遮強勉可尚裡日平，塌坍多，修失久年牆院這“：道嘆，之損破各牆院著指又軍老
”。怠懈分半有敢不絕，旁口缺側西在守便間晚，塊石些尋去便里日白人小“：道忙連也郎大武”。子空了鑽人不定，補修手著便人二我，後停雪待“：道頭點他。略忽易極，視檢細仔不若，口缺滿填經已雪積，口缺的寬許丈一有側西牆院見然果，去指所軍老著順沖林
。雪積的上打拍他替著忙又，罷說軍老待，是稱頭點味一只，撞頂句半有敢不是更郎大武。答應心耐一一，意好片一是軍老知也卻，叨絮般這耐不雖，穩沉子沖林。非是出惹要莫，料草管看生好，分本守謹人二囑叮是非無，句幾了叨絮又，之心放許些出上臉，下應一一人二見軍老
”！意大可不萬萬，火大起燒能便星火點一，燥乾天月臘冬寒，火怕是最場料草，沉太得睡要莫裡夜，記切“：道囑叮頭回又，步幾了走，走外場料草往轉便，罷說”。日度生好，持扶互相便後往，分緣是也，遇相此在能，人命苦的害所人遭是皆人二你。僵凍要便刻片站再，了用中不骨子夫老“：道嘆，手雙的僵凍了他，抖發渾得凍，溼打雪風被已早棉舊的上軍老，日半了說中雪風在立人三
。久長以難究終，靜平的場料草這，來門上找能可時隨，害迫的黨一俅高那，機殺的暗在藏那，的時暫是過不，穩安的刻片這，楚清都中心人二是只。屋草的小小這侵難再卻，肆外屋在舊依雪風。來起和暖又重中屋，柴乾些了添又郎大武，些了弱漸漸苗火的裡膛灶，著說般這人二 ”。開分可不，去同人二得需是只，好也“：道頭點，沉一略，言聞沖林”。強頭窩窩這啃比總，食熱些買好也，吧祭牙打鋪食家王那去咱，了停雪等，頭教“：道然忽，囑叮的軍老起想又，上蘆葫酒的油那在落目，柴乾把一了添他。穩安會不是怕，子日的後往，地之居久非絕場料草這，白明發愈也，畏敬發愈中心，樣模的惕警沖林著他。汗冷的頭額抹了抹，氣口了鬆才這郎大武 ”。慌驚必不，聲雪風是“：道聲沉，下坐緩緩才晌半，聽傾耳側，邊門屋到走，鷹如利銳神眼，起地猛沖林。板門打拍雪風是似又，徊徘外門在人有似，響聲的”咚咚“出發，上門屋在撞葉敗草枯著卷，嘯狂舊依雪風的外窗。運命的刻此們他同如，暗忽明忽，上牆在映子影的人二將，旺越燒越苗火的中屋。柴添著顧只，擾打敢不，重凝神他見郎大武 。恨之頭心洩以，貫萬碎人些這將要定，雪得冤沉日他待，了下記也他，惡的義忠黃、慶門西，了下記他，仇的子父俅高——白泛節指，頭拳了攥他。痛絞陣一中心，氏張妻髮起想，子日的京東在起想然忽，音聲的嘯呼雪風著聽，天的沉外屋著他。嚥吞慢慢得只也卻，疼發嚨得剌渣面的乾，口一了咬，頭窩窩過接沖林 ”。著凍裡夜得免，火柴些弄子法想再人小，些小雪日明等，子肚墊墊先咱，頭教“，沖林給遞半一了掰，頭窩窩的乾塊半那出中懷從，罷說他”。怠懈分半有敢不絕，醒警當定人小，心放頭教“：道又，下應忙連郎大武”。視檢去出自擅可不切，號為嗽咳便，異有若。夜半下守我，夜半上守你，守值換裡夜後往，郎大“：口開緩緩，思心的他了穿看是似沖林 。月歲難艱這過熬能真許或，側在漢好的強高藝武般這有——穩安分幾了添又中心，樣模的霸獄訓教手出才方沖林起想又，楚酸陣一中心，松武弟弟起想，子日的餅燒賣縣穀在己自起想然忽，火的躍跳裡膛灶著他。慮憂的中心人二散不驅卻，散驅漸漸氣寒的中屋將，響作啪噼苗火的裡灶土。柴添著顧只，言多再不，聲一了哦郎大武 。奏前的雨風暴是只許或，雪風的夜今，機殺藏暗則實，靜平似看場料草這，休甘罷善會不營管趙曉知已他——沉了沉神眼，雪風的外窗向又，門屋過掃目，罷說他”。保自能方，分本守謹有唯，之罪戴是皆我你。人誠實般這下不容，道世這是只，良純心丈老“：頭點緩緩言聞，冊割本那著挲，邊床在坐沖林”。日幾過不挨是怕，裡雪風這在等我，蘆葫酒與棉這贈他是不若，人好個是真丈老那，頭教“：道聲低住不忍，抖微微手的柴添，旁灶土在蹲郎大武 。麩糠與米粟的著堆角牆了亮照，床板木的糙張兩那中屋了亮照也，意寒許些散驅，龐臉的人二亮映，了起漸漸苗火。火柴燃點才下數了打，石火來找房工從又，柴乾上添地利麻腳手郎大武。揚飛土塵中屋得吹，來進鑽裡隙的落剝皮泥從風寒，風壁四屋草。屋進著跟柴乾的角牆起抱，是應頭點忙連郎大武。寂沉了破打音聲，門房草開推沖林”。腹果飯熱些煮，暖取火燒屋進，郎大“ 。邊天在遠彿彷，子日的恨雪仇報、屈冤刷洗，茫茫路前覺只，場料草的涼荒這前眼看再，行惡的人等義忠黃、慶門西起想，狀訴的踐糟霸獄被起想，辱冤蒙縣穀在起想他——寒發渾覺仍卻，底心進滲料從意暖，棉爛件那裹郎大武。日度穩安己自容會必未，勢附炎趨來素營管趙那，日幾持維能靜平的場料草這知不卻，非是營牢避暫雖今如，場下的州滄配刺得落，陷構子父俅高被卻，頭教棒槍軍萬十八是本己自：緒思千萬著湧翻中心，蹙微頭眉，雪風天漫向眼抬他。誠赤片一的軍老著藏更，酒的裡蘆葫是僅不，的甸甸沉量分覺只，蘆葫酒的油那著握沖林 。見不看也再，中之雪風的茫茫白漸漸影，上背的僂佝他在打子沫雪著捲風寒。去而跚蹣，雪積的踝沒著踏才，氣口了嘆重重，屋草的斜斜歪歪間三那了，場料草眼一了頭回又，包布小的空個那著揹才漢老王，了夠說待。怕生，裡心在記都囑叮句一每把，頭點著忙也郎大武，下應躬一一，意好片一是軍老知卻，叨絮般這耐不雖，穩沉子沖林。勁費柴劈得免，磨打常時要頭斧的房工說又，黴發裡草進滲水融讓要莫，雪積的上堆料草掃清時及後停雪，些醒警裡夜人二讓是非無，久許囑叮叨叨絮絮又他 ”。行獨要莫裡夜，遠較途路是只，裡那去便，祭牙打想若，味夠麵湯熱的做，人誠實是皆妻夫的裡子鋪那，鋪食家王有外里十二南往，句一們你囑叮再漢老。分緣是便，遇相此在能，漢命苦的害所人遭是皆人二你。費浪是也著留爛破些這，褥被棉有裡家親遠那我！著拿“：切懇的喙置容不分幾著帶氣語，皺一頭眉，手的他住按地拗執卻漢老王。迴遞件將要便罷說”！收能不萬萬，凍挨可尚，弱雖骨子這人小，候時的著得用是正，鄉回紀年大偌您？之您奪好怎們我，想念的您是這，丈老“：道急，發微微子，棉著捧手雙郎大武。辭推忙連郎大武與沖林 ”。場用上派能倒，地之野荒這在們你，用無去回帶件些這，親遠奔投下鄉回，無兒無漢老。防能也，人之或狼野著遇若裡夜，火撥能既，實結火燒這；穿著換人二你，寒抗單比，破雖棉這；子分三暖能口一喝，裡月臘冬寒，的來換上鎮從人託日幾前我是，酒壺半著裝裡蘆葫這“：燭殘中風如啞沙音聲，中手人二到塞腦一件樣三這將漢老王 。實厚外格柄握，繩麻圈幾著纏還端一，黑發得浸月歲被，火燒的得磨那有還，來出口破從絮棉，又了都口袖口領棉，棉爛的丁補滿打件一起拿又，件的年數十了用是顯，漿包了出磨緣邊，亮發得挲被周蘆葫那——蘆葫舊的亮鋥油個出，晌半索裡包布的舊破個一從，角牆屋草到挪轉，刻片默沉他。捨不般萬方地的載五十了守這對是似，頁冊本那著挲又，擺了擺巍巍手抬，意暖分幾起泛裡珠眼的濁渾漢老王”！有敢不也池差分半，場料草這好守，查巡夜日當定，付託既人二我，心放丈老“：鐘洪如聲，揖長躬，冊割的黃泛本那過接手雙沖林，畢完接事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