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林沖與武大郎得了管營發落，往滄州城外草料場看管糧草，自老軍漢交割完畢，留下那酒葫蘆、爛棉衣並燒火棍，二人便在這荒郊野嶺安下身來。這草料場地處山隅，四下裡皆是枯林亂崗，少見人跡，唯有幾間土坯窩棚、數十堆草垛，伴著寒風終日呼嘯，端的是荒涼蕭瑟。武大郎本是陽穀縣賣燒餅的老實人，雖遭誣陷刺配，卻改不了勤謹本分的性子，每日天尚未破曉，寒星還掛在天際，便披起老軍漢留的爛棉衣，踩著霜露去荒坡拾柴。枯枝敗葉上凝著薄冰，他矮小結實的身子在枯樹間穿梭，將乾柴捆成束扛回窩棚，添進灶膛引火。灶上煮的是牢城營發的粟米，顆粒粗糙，煮成淡粥僅能充飢，佐餐的不過是摻了糠麩與高粱面的硬窩頭，咬下去硌得牙酸。偶有閒餘，他便尋些碎面，和著冷水蒸幾個粗饅頭，或是用炭火烤幾塊無油燒餅，雖滋味寡淡，卻比冷粥窩頭強上幾分——這手藝原是他安身立命之本，即便落難，也難全然捨棄。 林沖原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雖身陷囹圄，舉止間仍有武人章法。每日晨起，他便扛著木鍁巡查全場草垛，見油布上落了薄雪，便逐一拂去，生怕雪水浸潮草料；遇著土牆有崩裂缺口，便取來黃土與碎麥秸和泥修補；若草垛邊角發潮，便扯開油布翻曬，又將乾燥草料覆在上面，謹防黴變。他深知草料乃軍中之物，稍有差池便是殺身之禍，縱是遭人陷害，也不敢有半分懈怠。白日里二人各司其職，閒時便合力夯土補牆、劈柴備料，或是清掃場院積雪。武大郎力氣雖不及林沖，卻肯下死力，夯土時攥著木夯奮力起落；林沖則憑著一身武藝，劈柴揮斧精準有力，不消半日便堆起半堆柴薪。 待到夜幕降臨，寒風漸烈，二人便將火盆挪至窩棚中央，添足柴火，圍爐而坐。火盆裡的炭火噼啪作響，映得二人臉龐微紅，武大郎便摸出老軍漢留下的粗酒，倒在兩個破瓷碗裡，二人各飲一口暖身。這酒性烈卻寡淡，二人皆是省著喝，一碗酒能磨蹭大半宿。席間無話，便說些舊事：武大郎談及陽穀縣的市井煙火，說那街頭的梨攤、巷尾的茶館，又罵那西門慶、潘金蓮寡情薄義，高衙內、高俅父子為惡多端，言語間滿是悲憤；林沖則說起東京城的舊事，講那禁軍操練的章法，嘆自己遭人構陷、家破人亡，眸中翻湧著隱忍的怒火。興之所至，林沖便教武大郎幾手基礎拳腳，教他如何格擋閃避，以防日後再遭欺凌；武大郎也不藏私，細說市井間的生存門道，教林沖如何辨人善惡、應對潑皮，二人雖境遇迥異，卻因同遭高俅奸黨所害，生出幾分惺惺相惜，這孤寂難捱的日子，倒也靠著這份慰藉緩緩熬過。 轉瞬便至滄州三九天，這寒冬臘月的嚴寒，端的能凍裂骨頭、凍僵氣血。西北風如餓虎般從山崗間奔湧而來，日夜嘶吼不絕，卷著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落下，將整個草料場裹進一片白茫茫之中。土坯牆被大雪覆蓋，厚達數寸，遠遠望去如覆霜的土牆；數十堆草垛皆被積雪埋去大半，形似一座座圓滾滾的白丘，唯有頂端些許草梢露在外面，很快又被新雪掩去。窩棚本就簡陋，土牆佈滿裂縫，寒風從縫隙中鑽進來，嗚嗚作響，似冤魂哭嚎，又似鬼魅低語，聽得人心頭髮緊。 二人雖將老軍漢留的爛棉衣裹在身上，窩棚內的薄被也塞滿了乾草，卻依舊抵不住那刺骨寒意。夜裡風雪更甚，雪粒打在窩棚茅草頂上，簌簌有聲，寒氣穿透衣物，凍得人牙關打顫。無奈之下，二人只得搬來幾堆乾草垛，壘在窩棚四周擋風，又將油布扯下來蓋在草垛外側，勉強抵禦風雪侵襲。即便如此，每到夜半，二人仍會被凍醒，被窩裡冷如冰窖，手腳早已麻木無知覺。林沖便起身添些炭火，武大郎則抄起燒火棍，二人趁著火光在窩棚內外巡夜——一來提防草料失火，二來活動筋骨取暖，就這般在寒風中來回走動，捱到天光微亮。有時實在睏乏，便輪流歇息，一人守火巡夜，一人蜷在草堆上小憩片刻，卻也不敢睡熟，生怕有失。 這日雪勢稍緩，卻依舊寒風如刀，武大郎晨起拾柴，見草垛邊角又潮了幾分，便喚林沖一同翻曬。林沖扛著木鍁撥開積雪，武大郎則扯著油布晾曬草料，二人各司其職，不多時便滿頭大汗，可汗水剛滲出肌膚，便被寒風凍成冰粒，貼在衣衫上，又涼又硬。武大郎望著漫天飛雪，嘆了口氣道：“林大哥，這般嚴寒，不知還要熬到何時，只盼著能有出頭之日，洗刷冤屈才好。”林沖握著木鍁的手緊了緊，眸中閃過一絲厲色，沉聲道：“大郎放心，高俅奸黨害我等至此，此仇必報。眼下只需謹守本分，待時機成熟，自有出頭之日。”二人說話間，又一陣寒風捲著碎雪撲來，只得縮了縮身子，加快手腳翻曬草料，不敢再多言，唯有寒風依舊在荒坡間呼嘯，似在預示著這草料場的平靜，終究難長久。
倏忽間，已至三九天午後，那漫天風雪稍斂其威，卻見朔風依舊如刀割般在曠野間呼嘯盤旋，捲起地上殘雪，渾成一片白茫茫，遮得人眼目昏沉。二人正合力翻曬潮草，忽聞遠處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混著衙役特有的粗蠻呵斥，由遠及近。不多時，便見兩個身著青布公服的漢子踏雪而來，皆是頭裹皂巾，腰繫麻繩，一人肩頭挎著個磨得發亮的粗布口袋，另一人則彎腰扛著幾袋雜物，袋口鬆垮，露出裡面黃褐相間的糠皮與灰黑粗麵，腳步踉蹌間，不時有碎渣灑落雪上。二人臉上凍得通紅，卻偏堆著幾分驕橫不耐，想來是嫌這草料場地偏天冷，滿心皆是怨懟。
“那兩個配軍！林沖、武大郎何在？”走在前頭的衙役猛地駐足，將肩上布袋往雪地裡一摜，“哐當”一聲悶響，幾吊用麻繩串起的碎銅錢從袋口滾落，沾了一層薄霜，在雪地裡泛著暗啞的光。武大郎聽得呼喊，連忙撂下手中油布，佝僂著矮小的身子快步跑上前，凍得發紫的手指僵硬如枯枝，連彎曲都費勁，只得蹲下身，用掌心一點點攏住銅錢，生怕滾入雪窩尋不見，嘴裡不住地哈腰賠笑：“小人在此！勞煩官爺辛苦，勞煩官爺辛苦！”
林沖亦放下木鍁，緩步上前，豹頭環眼間雖藏著隱忍，舉止卻仍有禁軍教頭的章法。他目光掃過那幾袋月例，只見除了那幾吊碎錢，便是半袋摻著沙粒的高粱面、一捆粗糠，還有些許乾癟的雜豆，顆顆癟小發黑，顯是不能再差的糧米。這般物資，於尋常人家尚且難捱冬日，更何況是他二人這遭貶的配軍，卻已是寒冬裡僅有的指望。
那衙役見武大郎撿錢遲緩，頓時怒從心起，抬腳便踹向旁邊的草垛，積雪簌簌落下：“夯貨！快些收妥！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老子半刻也不願多待，若遲了回去，吃了管營的板子，定叫你二人吃不了兜著走！”另一個衙役也在旁幫腔，啐了一口道：“便是！你兩個配軍命賤，倒害得我們受這風雪之苦，再磨蹭，便將這糧米盡數帶回，叫你們喝西北風去！”
武大郎嚇得一哆嗦，忙加快動作，將銅錢盡數攏入懷中貼身捂著，又伸手去搬那幾袋糧米，矮小結實的身子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林沖見狀，上前一步接過糧袋，入手沉重，卻也不發一言，只默默將糧袋歸攏到窩棚旁。那兩個衙役見二人收妥，也不多言，轉身便踏雪而去，腳步匆匆，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未等二人收拾妥當，便被漫天飄落的細雪漸漸掩去，只剩些許痕跡，轉瞬便了無蹤跡。
武大郎望著衙役遠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懷中的銅錢，低聲道：“林大哥，這牢城營的人，個個都是這般勢利，稍有不慎便要受氣。”林沖頷首，指尖撫過糧袋上的粗布，眸中閃過一絲冷意，卻也只是沉聲道：“罷了，我二人如今寄人籬下，只得忍一時之氣。先將這些糧米收好，莫要被風雪打溼，也好捱過這寒冬。”二人當下不敢耽擱，合力將月例搬入窩棚角落，用乾草蓋好，只待尋個空閒，再做計較。
武大郎將那幾吊碎銅錢緊緊揣入懷中，貼身捂著，生怕被寒風捲去半分，又彎腰將粗麵、雜豆盡數搬入窩棚角落，用乾草蓋得嚴實。他搓著凍得發僵、指節通紅的雙手，哈了幾口白氣，眉頭皺著嘆道：“林大哥，你我這幾日盡啃些摻糠窩頭，喝那寡淡無油的粟米粥，肚裡早已清湯寡水，連點菸火氣也無。先前那老軍漢曾說，往南二十里外有處王家食鋪，店主是個老實本分的漢子，賣的熱食足量夠味。不如咱們揣著這幾文錢，去那裡打打牙祭，吃碗熱湯麵沾點油鹽，也好暖暖這凍透的身子骨，總強似在這窩棚裡啃冷窩頭，越吃越寒心。” 林沖聞言，抬手攏了攏囚服領口，遮住頸間漏進的寒風，抬眼望向門外漫天飛雪，豹頭環眼間掠過一絲遲疑，眉頭微蹙。他沉吟片刻，想起柴大官人臨行前暗中贈予的幾兩碎銀，藏在囚服夾層，倒還寬裕，便緩緩點頭道：“也罷。柴大官人送我那幾兩銀子尚在，今日便取些出來，買斤肉食，打壺熱酒，也算解解這幾日的困頓。這草料場地處荒郊，雖風雪頗大，白日里卻無甚閒雜人等，想來無虞。你我速去速回，切不可耽擱至天黑，免得生出是非。” 二人不敢稍作耽擱，林沖轉身取過牆角那杆木槍——槍桿早已結了一層薄冰，握在手中冰涼刺骨，卻依舊攥得緊實。他又檢查了一番窩棚門戶，雖簡陋卻也掩上。武大郎則尋出老軍漢留下的舊酒葫蘆，仔細系在腰間，又將碎銀與銅錢分兩處藏好，裹緊身上打滿補丁的爛棉衣，縮了縮矮小的身子，緊隨林沖身後踏入風雪之中。 朔風迎面撲來，似無數鋼針刮在臉上，疼得人不敢睜眼。二人皆低著頭，側著身子前行，腳下積雪沒及腳踝，每一步落下都發出“咯吱”聲響，在空曠的荒坡間格外清晰。武大郎本就身材矮小，體力不濟，加之連日受凍，走得幾步便有些踉蹌，全靠林沖不時伸手攙扶。 林沖放緩腳步，沉聲叮囑：“大郎穩住些，踩著我的腳印走，可省些氣力。這風雪雖烈，只要快走幾步，傍晚前便能折返。”武大郎連連點頭，咬著牙跟上，口中嘟囔道：“多謝林大哥。若不是你，我這遭罪的身子，怕是連這食鋪也去不得。只盼著吃碗熱湯麵，能緩過這口氣來。” 說話間，寒風捲著鵝毛大雪又起，將二人的身影裹入白茫茫的風雪之中，衣衫很快便被雪粒打溼，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寒意順著衣料往骨頭縫裡鑽。二人不敢多言，只顧埋頭趕路，唯有木槍桿上的薄冰，在風雪中泛著冷光，映著他們這對同遭奸人陷害、暫避荒郊的落難之人。
此時風雪愈烈，野地裡積雪沒及腳踝，深一腳淺一腳甚是難行。那雪被朔風捲得漫天皆白，遮得人眼目昏花，腳下凍土裹著積雪，每拔一步都要費三分氣力，踩下去便發出“咯吱”聲響，在這荒無人煙的曠野中聽得真切。寒風如刀削斧劈一般，卷著細碎雪粒，打在臉上似針扎般刺痛，二人只得縮頸藏頭，側著身子，順著依稀可辨的路徑踉蹌前行。
林沖雖曾是禁軍教頭，筋骨強健，卻也經不住這三九天的酷寒，身上囚服本就單薄，外層裹著的舊棉衣被雪打溼，沉甸甸貼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他一手緊握木槍，槍桿凝著薄冰，另一手不時伸去攙扶身旁的武大郎。那武大郎本就身材矮小，前番在牢營捱了殺威棒，元氣未復，連日勞作又缺吃食，體力早已不支，走得幾步便腿軟打晃，幾次險些栽倒在雪地裡，全賴林沖伸手相扶。
“大郎穩住，莫慌！”林沖放緩腳步，沉聲道，“過了前面那道土坡，便離食鋪不遠了，再撐一撐。”說罷，他刻意放慢步伐，讓武大郎踩著自己的腳印前行，省些氣力。武大郎喘著粗氣，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著，點頭應道：“林大哥放心，俺……俺撐得住。”他雙手攏在袖中，腰間酒葫蘆緊貼身子，深一腳淺一腳跟著，睫毛上早已凝滿白霜，嘴裡撥出的白氣剛飄出寸許，便被狂風扯得無影無蹤。
二人咬緊牙關，又行了一個多時辰，腳下雙腿早已凍得麻木，知覺漸失，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之上，全憑一股韌勁支撐。沿途枯樹杈上積滿白雪，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似落雪又似碎冰。武大郎只覺眼前陣陣發黑，腳步愈發沉重，正要栽倒之際，林沖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頭，沉聲道：“你看前方！”
武大郎勉強睜大眼睛，順著林沖所指方向望去，只見那漫天風雪如帷幕般遮著曠野，盡頭處竟透出一絲微弱的橘黃燈火，在白茫茫天地間若隱若現，似暗夜裡孤星般頑強亮著。那點燈火雖淡，卻如救命稻草一般，瞬間給了二人力氣。武大郎精神一振，甕聲甕氣地喊出聲來：“是食鋪！林大哥，是食鋪！俺們到了！”
林沖亦鬆了口氣，眸中閃過一絲暖意，點頭道：“正是王家食鋪的燈火，快些走，到了那裡便能暖身進食了。”二人精神大振，藉著那點燈火的指引，又攢起氣力往前趕。寒風依舊呼嘯，積雪依舊沒踝，可心中有了盼頭，腳下步伐也輕快了幾分，唯有那木槍桿上的薄冰，在風雪中泛著冷光，映著這對同遭奸人所害、在寒冬中掙扎求生的落難之人。
又行半里之遙，那食鋪的輪廓便在風雪中漸漸顯露。原是一間矮矮的土坯屋，牆皮早被歲月與風霜剝蝕得斑斑駁駁，露出內裡暗紅的泥土，恰似老人臉上縱橫的瘡疤。屋頂鋪就的茅草被積雪壓得沉甸甸的，如覆厚棉，幾處草梢被狂風掀翻，露出黑乎乎的茬口，在白茫茫天地間格外扎眼。房簷之下，懸著一盞褪色的紅燈籠，燈繩被朔風扯得左右亂晃，燈籠紙凍得硬挺發脆，稍一晃動便似要碎裂，內裡燭火忽明忽暗，將“王家食鋪”四個模糊字跡映在紙上，雖不清晰，卻透著一股劫後餘生般的煙火暖意。 那食鋪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塊厚厚的舊棉簾，被常年的油汙與風雪浸得發黑發硬，邊角處早已磨破，卻也勉強擋去大半寒風。簾後隱約傳來柴火噼啪的爆響，混著麵湯翻滾的咕嘟聲，又夾著些許麥香，在這荒寒曠野中勾人肚腹。 林沖見狀，忙上前一步，一手按住肩頭木槍，一手猛地掀開棉簾。簾上積的白雪簌簌落下，沾在二人肩頭、髮間，瞬間便被寒氣凝住。緊接著，一股滾燙的熱氣裹挾著麥面的清甜、熟牛肉的鹹香與柴火的焦氣撲面而來，如暖流裹身，將周身的風雪寒氣生生擋在門外。 二人立定片刻，方看清屋內景緻。牆角灶臺燃著旺旺的柴火，火光跳躍間，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四壁被煙火燻得漆黑髮亮，卻透著股踏實的市井煙火氣。店內擺著四張破舊方木桌，桌面坑坑窪窪，積著一層薄油，想來是常年擦拭卻洗不淨的痕跡，桌腿下或墊著石塊，或塞著碎木，以防晃動。幾張長凳東倒西歪地靠在桌邊，凳面被往來客人磨得油光發亮，顯是開了有些年月。 灶邊堆著些乾柴，牆角立著個糧囤，裝著半囤粗米，簷下掛著幾串乾菜與兩塊臘肉，雖不算豐足，卻也透著店家過日子的模樣。寒風從棉簾縫隙鑽進來，與屋內熱氣相撞，化作絲絲白霧，轉瞬便被火光碟機散。 武大郎本就凍得渾身發僵，此刻被暖意包裹，只覺四肢百骸都在緩緩舒展，喉頭不自覺地動了動，望著那冒著熱氣的灶臺，眼底滿是渴求。林沖雖強自鎮定，豹頭環眼間也掠過一絲暖意，緊繃的肩背稍緩——自被刺配以來，這般暖融融的煙火之地，竟是頭一回遇上。二人身上的積雪漸漸消融，順著衣襬滴落，在地上暈開點點溼痕，與這煙火小店相映，更顯落難之人的不易。
店內正有三人忙活，各執其事，倒也井然。那店主是個五十餘歲的漢子，背微駝如弓，想是常年受風霜摧折所致，臉上溝壑縱橫，刻滿了市井營生的艱辛，雙手粗糙似老樹皮，指縫間嵌著洗不淨的面塵與炭黑，正站在灶臺邊，持一雙竹筷在沸湯中不住挑攪，腕間力道勻穩，想來是煮麵的老手。灶火熊熊，映得他鬢邊白髮與頰上皺紋愈發清晰，額角汗珠滾落在油膩的布衫上，瞬時便被爐火烘得無影無蹤。 灶旁側立著老闆娘，圍著一方漿洗得發灰卻依舊厚實的青布圍裙，髮髻用一根黑木簪綰得緊實，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正彎腰收拾案上殘碗，抹布在碗沿快速擦拭，動作麻利爽利，偶有抬頭瞥向灶臺，眼神里藏著尋常夫妻的默契。 另有個十五六歲的夥計，穿著件寬大不合身的粗布短褂，袖口胡亂卷至胳膊肘，露出細瘦卻結實的小臂，蹲在灶下劈柴，一柄舊斧頭握在手中，起落間帶著少年人的莽撞，“砰砰”聲沉悶有力，混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麵湯翻滾的“咕嘟”聲，倒將這荒郊小店的冷清驅散了幾分。 見二人掀簾而入，店主忙丟開竹筷，在圍裙上反覆擦拭雙手，臉上堆起幾分憨厚笑意，快步迎上：“兩位客官快請裡頭坐！這般大雪天，虧得你們能尋到此處。” 他目光掃過二人身上沾雪的囚服，又瞥見林沖肩頭斜挎的木槍，槍桿凝著薄冰，透著幾分肅殺之氣，眼底頓時掠過一絲警惕，腳步微頓，神色也收斂了些許。江湖之上，囚服配兵刃者，非亡命之徒便是遭冤落難之人，這荒郊野店往來人雜，由不得他不謹慎。 忽一眼瞥見武大郎手中緊緊攥著的舊酒葫蘆，那葫蘆油光鋥亮，皮質早已磨得溫潤，腰間繫著的麻繩雖舊卻整齊，正是他熟稔無比的物件，店主頓時一愣，上前半步，伸手欲碰又縮了回去，輕聲問道：“二位莫不是草料場來的？這葫蘆……莫不是王老漢的物件？” 林沖聞言頷首，神色稍緩，抱拳道：“老丈好眼力。正是那草料場老軍王老漢，他近日辭差回鄉，念我二人在此受苦，便將這葫蘆贈予我等擋寒。” 武大郎也跟著點頭，臉上堆起憨厚笑容，將葫蘆往身前攏了攏，甕聲甕氣地問道：“老闆竟識得王老漢？” 店主聞言長嘆一聲，眼神中添了幾分懷舊與悵然，抬手抹了把臉，緩緩說道：“怎會不識？那王老漢在草料場守了整整十五載，寒來暑往，每過十日便來我這打一壺粗酒，有時帶兩個幹饃，有時便空著手坐半晌，與我閒談幾句草料場的瑣事。他為人醇厚，從不賒欠，便是雨雪天，也必親自前來，從無耽擱。” 說到此處，他又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半月前他來打酒，說自己年事已高，熬不住草料場的寒夜，已遞了辭呈，要回鄉下投奔侄子。我還贈了他兩斤粗麵，怎知這葫蘆竟留了下來。” 言罷，怕二人多心，忙擺了擺手，轉身引著二人往靠灶的桌前坐，又吩咐老闆娘添兩把柴火，笑道：“不說這些陳年舊事了。二位快暖暖身子，剛出鍋的熱湯麵最是驅寒，要不要再切些熟牛肉？還有自釀的粗酒，雖不醇厚，卻能暖肚。” 老闆娘聞言，麻利地添了柴火，又拿過兩塊乾淨草墊鋪在凳上，眼神卻也在二人的囚服與兵刃上掃了掃，對著店主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少言慎行。這荒郊野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惹禍上身。 林沖與武大郎自然瞧出了店家夫婦的顧慮，也不多言，順著店主的話坐下，武大郎搓著凍僵的雙手，望著灶臺邊翻滾的麵湯，眼底滿是渴求，只盼著能早日吃上一口熱食，驅散周身寒意。
林沖將那杆木槍斜倚在桌腿之側，槍桿上凝結的冰碴遇著屋內熱氣，簌簌消融，順著槍身紋路滴下數點冷水，在泥地上暈開淺淺溼痕。他雖為配軍，卻不改禁軍教頭的章法，抬手撣了撣囚服上殘留的雪沫，豹頭環眼掃過店內，見四下無甚異樣，才緩緩落座。那武大郎凍得渾身發僵，雙手攏在袖中搓了又搓，指節依舊青紫如茄，待暖意稍稍浸骨，便扯開嗓門問道：“老丈，你這鋪中可有熱食？俺二人在草料場啃了幾日糠窩頭，肚裡早已無半點油水，只求兩碗熱湯麵，再添些肉食打牙祭！” 店主聞言，臉上堆著憨笑應道：“客官放心，小店有剛蒸的大饅頭、滾沸的湯麵，還有滷得入味的熟牛肉，都是驅寒的好物。” 林沖頷首介面，聲音沉穩：“老丈，勞煩備兩碗熱湯麵、兩籠大饅頭，切一斤熟牛肉，再打一壺粗酒來。銀錢方面，絕不虧了你。”說罷，便從囚服夾層摸出一小塊碎銀，遞與店主——那是柴大官人臨行前暗中所贈，他素來省儉，唯有此刻，願為一口熱食稍作破費。 店主見了碎銀，眉眼愈發舒展，連忙應了聲“好嘞！”，轉身便忙活起來。只見他掀開灶臺上方的蒸籠，一股濃郁的麥香裹挾著熱氣直衝屋頂，籠中雪白的大饅頭一個個飽滿緊實，咬開定是鬆軟可口。他又取過粗瓷碗，舀入熬得濃稠的麵湯，再從湯鍋中挑出筋道的麵條，撒上幾粒蔥花、滴上幾滴香油，瞬間香氣撲鼻。那熟牛肉盛在粗瓷盤裡，色澤暗紅油亮，是用八角、桂皮慢滷半日而成，刀工厚實，咬下便知滿口生津。 不多時，店主便端著托盤快步走來，將吃食一一擺上桌。兩碗熱湯麵蒸騰著白霧，兩籠饅頭堆得滿滿當當，牛肉與燒酒分列兩側，壺身裹著細密的汗珠，透著溫熱。 二人本就腹中空空，又見這般吃食，早已按捺不住。武大郎性急，伸手便去抓饅頭，指尖剛觸到籠屜，便被燙得“哎喲”一聲縮回手，連連在衣襟上搓動。待稍涼些，便抓起一個大饅頭狠狠咬下大半，咀嚼間麥香滿口，又伸手去叉盤中牛肉，一口饅頭一口肉，吃得狼吞虎嚥，腮幫鼓脹如鼓。不多時，便噎得他直翻白眼，忙端起湯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熱湯，燙得他嘶嘶抽氣，卻眯起眼睛連連道：“舒坦！真是舒坦！這熱湯麵，比草料場那能硌掉牙的糠粥、冷得冰腸的薄粥強上百倍！” 林沖吃得稍緩，先舀了半碗熱湯慢慢飲下，待脾胃暖透，才拿起饅頭細嚼，再就著牛肉小口吞嚥，偶爾端起酒壺抿上一口粗酒。那酒性烈而不醇，卻也能驅散周身寒意，他望著武大郎狼吞虎嚥的模樣，想起自己往昔在東京的日子，那時錦衣玉食，何曾這般窘迫？如今家破人亡，身陷囹圄，竟要為一口熱食動容，心中不禁泛起一陣酸楚，眸中掠過一絲隱忍的怒火——這一切，皆拜高俅奸黨所賜。 武大郎吃了一籠饅頭、一碗麵，又啃了數塊牛肉，才稍稍放緩速度，抹了抹嘴角的油跡，甕聲甕氣地對林沖道：“林大哥，你也多吃些！這牛肉滷得地道，比陽穀縣街頭賣的還要入味。想俺從前賣燒餅時，也只在年節才捨得割二兩肉，如今落難，倒沾了你的光。” 林沖淡淡一笑，將盤中剩餘牛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大郎，你多吃點，草料場勞作辛苦，需得補補力氣。這銀錢不算什麼，只求今夜能暖過身子。” 店主在一旁看著二人吃食，時不時添些柴火，目光偶爾落在林沖那杆木槍上，又迅速移開，臉上雖依舊帶笑，眼底卻藏著幾分難掩的顧慮。那夥計仍在灶下劈柴，“砰砰”聲與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交織，襯得這荒郊小店愈發靜謐，唯有二人吃食的聲響，在暖融融的屋內迴盪，暫解了草料場的孤寂與嚴寒。
林沖進食頗緩，先舀半碗熱湯徐徐飲下，待脾胃暖透，方取牛肉細嚼，間或端起酒碗抿上一口。他本是禁軍教頭，雖身陷囚籍，舉止仍存武人章法，縱在這荒郊小店，亦不忘掃視四周，腰間緊繫的囚服夾層藏著柴大官人所贈碎銀，那是他二人眼下唯一的倚仗。這般謹慎模樣，皆因遭高俅奸黨構陷，早已心有餘悸，不敢有半分疏虞。 吃到半酣，店主老王端著一碗熱湯從灶前走來，見夥計正低頭劈柴，斧頭起落間木屑飛濺，老闆娘又進了裡屋收拾殘碗，便趁這空隙，腳步輕挪至桌前，身子微微佝僂，伸袖擋著嘴，用僅二人能聞的低聲道：“二位客官，非是老漢多嘴，這幾日周遭頗不太平。往草料場那片荒崗子去的路，夜裡常聞異響，似有歹人出沒，你二人萬不可在外耽擱，尤其那草料場周遭，更要加十倍小心，莫要沾惹是非。” 林沖夾牛肉的手陡然一頓，豹頭環眼微微一凝，抬眼看向老王，聲音沉如古鐘：“老丈此話怎講？莫非是這荒野有剪徑的毛賊，還是另有蹊蹺？” 老王正要俯身細說，裡屋忽傳來老闆娘的呵斥：“老王！你這老東西瞎嘀咕甚麼？客人吃飯，你少在此饒舌！快過來幫襯，再胡言亂語，仔細你的皮！”話音未落，老闆娘已快步走出，臉上帶著怒色，狠狠瞪了老王一眼，那眼神滿是“怕惹禍上身”的急切，上前一把攥住老王的胳膊，力道頗大，低聲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開這荒郊小店，只圖混口飯吃，管他甚麼是非？若是惹上難纏的主顧，咱們夫妻二人這小本生意，休要想再開張！” 老王被拽得一個趔趄，腳下踉蹌著險些碰翻桌角，他回頭看向林沖二人，臉上堆著歉意，又飛快朝草料場方向努了努嘴，似有未盡之語，卻被老闆娘死死拽著往廚房拖，只留下一道無奈的背影。老闆娘將老王推進廚房，又回頭狠狠瞪了林沖二人一眼，那眼神帶著提防，反手“哐當”一聲關上廚房門，落了門閂，生怕再出來多言。 林沖與武大郎對視一眼，皆露疑惑之色。武大郎嘴裡還塞著牛肉，鼓著腮幫子嘟囔：“林大哥，許是這荒野真有剪徑的毛賊，專挑過往客商下手。咱們吃完便走，速去速回，料想不過幾里路程，定無大礙。”他本是陽穀縣賣燒餅的老實人，雖遭誣陷刺配，心性仍存質樸，只當是尋常毛賊作祟，未往深處想。 林沖卻眉頭緊蹙，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酒碗邊緣，心中疑雲難消。他抬眼望向廚房方向，隱約聽見老闆娘在裡頭呵斥老王，言語間滿是驚懼，不似尋常怕毛賊的模樣。再想起老王方才那欲言又止的神色，以及朝草料場努嘴的暗號，絕非僅僅是毛賊那般簡單。他沉吟片刻，低聲道：“大郎，恐非你所想那般。這店主夫妻神色慌張，似有難言之隱，那警示絕非空穴來風。咱們吃完便走，沿途務必仔細提防，切忌喧譁，若遇異樣，即刻隱蔽，萬萬不可大意。” 武大郎見林沖神色凝重，也收起了漫不經心，連忙點頭應下，加快了進食速度，又伸手將桌上的牛肉往懷裡攏了攏，生怕耽擱時辰。林沖則放緩了進食節奏，目光時不時掃過店門與廚房，耳中細聽周遭動靜，腰間的木槍就斜倚在桌腿，伸手便可觸及，隨時防備突發之變。這荒郊小店的警示，如同一顆石子投進心湖，讓他原本稍緩的神經再度緊繃，隱隱覺得，這草料場的平靜，怕是終究藏著驚天的禍事，高俅奸黨未必會就此罷休。
二人酒足飯飽，腹中暖烘烘的，渾身寒氣盡散，只覺四肢百骸都鬆快了。武大郎忙摸出懷中銅錢，又伸手扯了扯林沖衣袖。林沖便探入囚服夾層，摸出一小塊碎銀，約有三分輕重，二人湊在一處，將銅錢與碎銀一併攏在桌上，朝著廚房高聲喊道：“老丈，前來結賬！再勞煩打一壺燒酒，包一斤熟牛肉帶走，路上也好墊補肚子！” 後廚裡頭應聲傳出“曉得了”，不多時便見店主老王擦著手快步走出，眼神先掃過桌上銀錢，又俯身細細數了數，眉頭都沒皺一下，笑著道：“客官算得正好，分文不多，分文不少。”說罷轉身入內，不多時便提著油紙包的牛肉出來，又取過武大郎那隻舊酒葫蘆，滿滿灌了燒酒，擰緊塞子遞過，復又左右看了看，見夥計仍在灶下劈柴，廚房門掩著，便趁勢上前半步，身子微微佝僂，用袖口擋著嘴，湊到二人跟前，壓著聲音道：“二位客官，非是老漢饒舌，今夜風雪更惡，你們務必早些回返，萬萬不可耽擱。那草料場左近，這幾日頗不太平，夜裡常聞異響，似有歹人出沒，你們守著那般要緊去處，可得加十倍警醒，莫要沾惹是非才是！” 林沖聞言，忙拱手道謝，豹頭環眼間閃過一絲凝重，沉聲道：“多謝老丈提醒，我二人記下了，定當謹慎。”武大郎也跟著憨聲謝道：“麻煩老丈費心，下次再來，還來照顧你生意！” 老王擺了擺手，目送二人掀開棉簾踏入風雪，直待他們身影被漫天白雪吞沒，才輕輕嘆了口氣，搖頭嘀咕道：“也是兩個苦命人，但願能躲過這場是非。”說罷轉身回了廚房，剛進門便被老闆娘扯著衣袖拉到一旁，低聲斥道：“你這老東西，方才又多嘴甚麼？那二人一看便非尋常配軍，一身戾氣，若沾惹上禍事，豈不是連累咱們這小店？”老王苦笑一聲，道：“我看二人皆是苦主，不忍見他們遭了暗算，隨口提醒一句罷了，但願他們聽勸。”老闆娘仍自嘟囔著，卻也不再多言，只推著他去收拾碗筷。 二人剛出食鋪，刺骨寒風便如餓虎般撲來，瞬間將周身暖意裹去大半，剛鬆快的身子猛地一僵。此時天色已然大黑，濃墨般的夜空壓得極低，星光被厚重雲層遮蔽，唯有漫天飛雪泛著淡淡微光，勉強能辨認路徑。風雪較午後更甚，西北風嘶吼著掠過曠野，似萬千冤魂哀嚎，又似鬼魅低語，聽得人心頭髮緊。 積雪已沒過小腿，每一步落下都要費極大氣力，冰冷的雪水滲進破舊棉鞋，順著腳底板往上鑽，凍得腳趾發麻，幾乎失去知覺。林沖扛著長槍走在前面，槍桿上凝著薄冰，他不時回頭攙扶險些滑倒的武大郎，沉聲道：“大-郎，踩著我的腳印走，能省些氣力。” 武大郎緊緊揣著懷中的牛肉與酒-葫蘆，生怕被風雪打溼，咬著牙跟在後面，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著，甕聲甕氣地念叨：“這鬼天氣，當真是能凍裂骨頭！林大哥，還有多久才到草料場？俺這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林沖抬眼望了望前方白茫茫的曠野，又側耳聽了聽風雪聲，沉聲道：“快了，過了前面那片松林，便是草料場了。再撐一撐，到了地方便好了。”話音剛落，一陣狂風捲著積雪撲來，二人只得俯身扶住身旁枯樹，待風勢稍歇，才又繼續前行。 武大郎喘著粗氣，額頭上凝著霜花，卻不敢放慢腳步，只借著微光辨認著林沖的腳印，一邊走一邊道：“林大哥，方才老丈說草料場左近不太平，你說會不會是剪徑的毛賊？若是遇上，俺們這兩個配軍，可未必是對手。” 林沖眉頭緊蹙，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槍桿，沉聲道：“未必是尋常毛賊。那老丈言語間頗有顧慮，似是知曉些甚麼，卻又不敢明說。我二人需得加倍小心，沿途莫要喧譁，若遇異樣，即刻隱蔽，萬萬不可大意。”他心中隱隱不安，總覺得那老丈的提醒絕非空穴來風，高俅奸黨既已害他至此，未必會就此罷休，說不定早已派人在此埋伏，只待尋機取他二人性命。 武大郎聽得心頭一緊，忙點頭應道：“俺曉得了，俺一定不說話，緊緊跟著林大哥。”說罷便閉了嘴，只顧埋頭趕路，腳下不敢有半分停留。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曠野中，身影在風雪中忽明忽暗，唯有長槍桿上的薄冰，在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似在預示著這場風雪夜的歸途，絕不會那般順遂。
林沖肩扛那杆木槍，槍桿凝著厚冰，寒芒在風雪中隱現，他大步走在前方探路，不時回頭攙扶踉蹌的武大郎，沉聲道：“大郎，緊踩俺的足印前行，可省些氣力。”武大郎矮小結實的身子裹在破棉絮中，懷裡緊緊揣著油紙包的熟牛肉與老軍漢所贈酒葫蘆，生怕被風雪打溼，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跟在後面絮絮叨叨：“這潑天的風雪，端的要凍裂骨頭！林大哥，還需走多少路程，方能到得草料場？”
林沖抬眼望了望漫天風雪，那雪粒被朔風捲得如碎冰般抽打面頰，周遭曠野白茫茫一片，唯有遠處松林的黑影隱約可見，沉聲道：“快了，過了那片黑松林，便是草料場地界。再撐片刻，到了便有暖火可烤。”話音未落，一陣狂風陡然席捲而來，裹挾著積雪如浪濤般撲湧，二人急忙俯身扶住身旁枯樹，那枯樹枯枝早已被積雪壓彎，簌簌落下一片雪沫，待風勢稍緩，才敢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雪水，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彼時風雪愈急，積雪沒及小腿，每一步踏出都要費極大氣力，棉鞋早已被雪水浸透，凍得雙腳麻木無知覺。武大郎本就元氣未復，又缺吃食，走得漸漸脫力，好幾次險些栽倒，全賴林沖伸手相扶。林沖雖為禁軍教頭，筋骨強健，卻也經不住這三九天的酷寒，囚服外層的舊棉衣被雪打溼，沉甸甸貼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卻依舊握緊木槍，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店主那番“草料場左近不太平”的叮囑，在心頭反覆盤旋，不敢有半分懈怠。
約莫一個時辰光景，二人終於望見草料場的輪廓，可眼前景象卻教二人心頭一沉，暗叫不好。只見原先棲身的土坯窩棚，已被厚重積雪壓塌大半，茅草屋頂全然塌陷，幾根破舊木樑歪歪斜斜地露在雪堆中，如垂死之人垂落的臂膀，被狂風捲著積雪不斷拍打，發出吱呀的呻吟，似要徹底斷裂。窩棚四圍的土牆也有幾處坍塌，積雪順著缺口灌入，將內裡雜物盡數掩埋。
更令人心驚的是，窩棚內那隻取暖的火盆，已被坍塌的屋頂砸翻在地，火星濺落在旁側的乾草上，幸得大雪及時覆蓋，未釀成大禍，只從雪層下冒出幾縷淡青色青煙，混著凜冽雪氣，嫋嫋消散在狂風中。“不好！草料乃軍中之物，若燃起來，我二人百口莫辯！”林沖低喝一聲，大步衝了過去，反手將木槍靠在斷牆上，俯身便去扒開覆蓋在火星上的積雪。
那積雪冰冷刺骨，剛觸碰到便凍得手指發麻，轉瞬便青紫僵硬，林沖卻顧不上疼痛，指尖飛快扒拉，將火星周遭的積雪盡數撥開，又小心翼翼地將火盆殘骸從乾草堆中拖出，一步步挪到空曠雪地裡。他蹲下身，用凍僵的手指仔細扒開周圍乾草，反覆檢查，確認無半點殘留火星，又用腳將乾草踩實，這才鬆了口氣，站起身搓了搓雙手，往掌心哈了幾口熱氣，試圖驅散寒意。
武大郎也急忙快步上前，學著林沖的模樣，用腳將窩棚周遭可能藏有火星的地方一一踩實，嘴裡不停唸叨：“阿彌陀佛，還好沒燃起來！這草料若是燒了，咱兄弟倆便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楚，定要被那管營治個死罪！”他抬頭望著坍塌的窩棚，滿臉焦急，那窩棚雖簡陋，卻是二人在這荒郊野嶺唯一的棲身之所，如今塌了，夜裡竟無遮風擋雪之地。
林沖立在雪地裡，望著坍塌的窩棚，眉頭緊蹙，豹頭環眼間滿是凝重。他抬手撣了撣身上的積雪，目光掃過草料場四周，見無異常動靜，才緩緩道：“這風雪太大，窩棚本就簡陋，被壓塌也屬尋常。只是方才那火星，倒需多留個心眼，莫不是有人暗中作祟，故意弄翻火盆？”武大郎聞言，心頭一緊，縮了縮脖子，環顧四周茫茫風雪，顫聲道：“林大哥，你是說……是那高俅奸黨派來的人？”林沖未置可否，只沉聲道：“眼下先顧著避雪，此事容後再查。”
林沖立在雪地裡，眉頭緊鎖，豹頭環眼掃過草料場四野，見狂風捲雪撲打草垛，枯樹搖曳如鬼魅，並無半分人影，才暫壓下心頭疑雲。他目光一轉，落在對面山坡之上，一座山神廟孤零零立在風雪中，牆皮剝落大半，露出內裡青黑磚石，屋頂瓦片殘缺不全，幾處塌落的地方積著厚雪，恰似老者斑禿的頭頂；廟簷朽木歪斜，被狂風扯得吱呀作響，似隨時要斷裂墜落，卻也比這露天荒野強上百倍，好歹能遮些風雪。 “大郎你看，對面那山神廟雖破敗，卻可暫避這潑天風雪。”林沖抬手指向廟門方向，沉聲道，“我二人先將行李搬去湊活一夜，等明日風雪稍歇，再修補窩棚。”武大郎順著他手指望去，那廟門歪斜開裂，門板上爬滿裂紋，似被歲月與風雪啃噬殆盡，卻也勝過在雪地裡凍斃，忙點頭應道：“林大哥說得是！端的是天無絕人之路，有個遮頭便好，休要再受這風雪摧折。” 二人轉身折返塌棚旁，那斷梁朽木被積雪壓得沉甸甸，稍一觸碰便簌簌落雪。林沖先將木槍斜倚在完好的土牆根，俯身撥開覆在斷樑上的厚雪，指尖觸到冰冷木樑，轉瞬便凍得發麻，卻依舊穩準發力，將一根朽木挪開，露出底下裹著乾草的鋪蓋與隨身衣物。鋪蓋已被雪水浸了一角，沉甸甸黏在地上，林沖伸手將溼面翻至外側，解下腰間麻繩，三兩下捆得緊實，扛在肩頭，又將柴大官人所贈碎銀與換洗衣物一併塞進懷中，謹防遺失。 武大郎也俯身相助，矮小結實的身子伏在雪地裡，小心翼翼將散落的燒火棍、粗瓷碗攏在一處，又把老軍漢留下的酒葫蘆緊緊揣在懷裡，衣襟裹了又裹，生怕雪水滲進去，嘴裡還嘟囔道：“這葫蘆可是老軍漢的念想，休要被雪打溼了。”他抱起衣物摟在胸前，如護珍寶，剛直起身便腳下一滑，險些栽倒在雪堆裡，幸得林沖伸手扶住他肩頭，才勉強站穩。 山神廟離草料場不過數十步路程，可在這狂風大雪中行走，卻如登天般艱難。西北風捲著雪粒，如碎冰般抽打面頰，疼得人不敢睜眼。二人皆縮頸藏頭，側著身子往前挪，腳下積雪沒及小腿，每一步踏出都要費三分氣力，積雪下的凍土滑膩難行，稍不留意便要趔趄。武大郎抱著衣物看不清腳下，幾次險些滑倒，全靠林沖一手扶著他胳膊，一手緊握木槍探路，沉聲叮囑：“大郎穩住，踩著俺的足印走，莫要慌！” 武大郎喘著粗氣，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著，甕聲甕氣應道：“曉得了林大哥，俺……俺撐得住。”他睫毛上早已凝滿厚霜，撥出的白氣剛飄出寸許，便被狂風扯得無影無蹤，肩頭衣物被雪浸透，沉甸甸貼在身上，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卻死死護著懷中衣物與酒葫蘆，不敢有半分鬆懈。 約莫半柱香光景，二人才挪至山神廟前。此時二人鬚髮皆白，如披了層霜雪，胸口因用力呼吸而微微起伏，棉衣溼透後貼在身上，凍得渾身發僵。林沖放下肩頭鋪蓋，先將木槍握在手中，警惕地掃視廟門四周，見無異常動靜，才伸手去推那破敗的廟門。只聽“吱呀——”一聲刺耳聲響，門軸因年久朽壞，轉動時帶著乾澀的摩擦聲，劃破了風雪的呼嘯，驚起簷下積雪簌簌落下，砸在二人肩頭。 那門板朽壞沉重，推至一半便被卡住，林沖俯身，伸手攥住門板邊緣，藉著一身武藝猛地一扳，才將廟門推開大半。一股濃重的灰塵與黴味撲面而來，混著雪地裡的寒氣，嗆得武大郎連連咳嗽。林沖點燃懷中藏著的火摺子，微弱的火光瞬間照亮狹小的廟內：屋頂多處塌落，積雪從破洞簌簌落下，在地上凝成薄冰；牆角堆著些乾枯茅草，想來是過往流浪漢留下的鋪墊；地上散落著幾根斷香、半塊幹饃與碎石，顯是常有苦命人在此落腳。 林沖先提著木槍在廟內掃視一圈，見無藏身之人，才鬆了口氣，對武大郎道：“此處無甚異樣，暫且在此落腳。”說罷，他將茅草鋪在避風的牆角，又把溼鋪蓋攤在茅草上，試圖藉著地氣稍烘潮氣；武大郎則連忙將懷中衣物與酒葫蘆放在茅草旁，搓著凍得發僵的雙手，哈著白氣嘆道：“端的凍死人！若不是林大哥，俺這身子骨怕是到不了這廟中。” 林沖未接話，只將木槍斜倚在廟門後，伸手掩上半扇門板擋些風雪，目光仍不時瞟向廟外茫茫風雪，心頭那股不安又漸漸升起——店主的警示、火盆的蹊蹺、這潑天風雪，樁樁件件皆不尋常，他暗自攥緊拳頭，知曉今夜休要想安穩入眠，需得加倍警醒才是。
。件的墊鋪作稍能一唯裡宇廟敗破這是算，網蛛與塵灰著沾，脆發黃發片葉，草茅的枯乾些著堆角牆，石碎與饃幹塊半、香斷幾著落散上地。髮頭心人得聽，嚎哀魂冤似又，語低魅鬼似，響作嗚嗚，來進灌裡門的斜歪與破從風寒，雪白的厚厚著積口缺的陷塌幾，半大落碎片瓦頂屋。來勁過緩才日半好，鼻口住捂腰彎，嗽咳連連郎大武得嗆，來而面撲，氣寒的裡地雪著雜混味黴與塵灰的重濃，仄暗昏廟
”。著凍裡地雪在似強總，糙雖草茅這。夜一活湊，腳落此在且暫“：道聲沉，氣烘稍氣地著藉，上草茅在攤蓋鋪溼把又，角牆的風避在鋪束幾的淨乾對相出揀挑，開一一草茅將俯他。晰清發愈花霜的上髮鬚人二得映也，宇廟的小狹了亮照，間躍跳火的弱微。子摺火的著藏中懷燃點轉，氣口了鬆才，人之藏無認確，影角牆、堆草茅過掃目，圈一視掃步快廟在槍著提又，雪風些擋板門扇半上掩手，後門廟在倚斜槍木將沖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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