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戰，金軍鐵浮屠又折了九人，二龍軍填進去八十條性命，城頭卻連半個時辰也沒站住。退下來的人說，城上先是空無一人，待他們爬上去，梆子一響，牆根底下萬箭齊發，那箭不是從頭頂來的，是從腳底下往上鑽；垛口間又殺出黑甲步軍，盾陣一合，像磨盤一樣，把上城的人連骨帶甲碾成了泥。
“九人。”完顏順終於開口，漢話卻說得森冷，“昨夜，又沒了九個。”他抬起眼，“本猛安從會寧府起兵，八百鐵浮屠，一路上破了多少城？南朝的皇帝都叫咱們擒了，陽穀一座土城，彈丸大的地方，圍了十幾日，摺進去多少？”
帳中無人敢應。
“說話！”
一員金將膝行半步，硬著頭皮道：“猛安息怒。南朝州縣，望風而降，那是他們不敢打。這一座城裡，是登雲山的悍匪，又有那姓林的教頭主持，與尋常州縣不同……不如且退，與大軍會合，再作道理……”
“退？”完顏順忽地笑了，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退到哪裡去？糧草燒了大半，後頭的州縣都叫咱們自己屠空了，退回去喝西北風？八百鐵浮屠，連一座土城都拿不下，本猛安還有什麼臉去見都元帥？”他猛地站起，鐵靴踏在凍土上，咚的一聲，“今日，再攻。所有的人都壓上去，二龍軍在前，你們在後督戰，退後者，斬。拿下陽穀，城裡的子女金帛，盡你們分；拿不下——”他目光掃過鄧龍、馮彪，“就都死在城下罷。”
鄧龍身子一抖，把頭磕得更低：“是，是！小人願效死力！”
馮彪卻抬起半張臉，眼珠一轉，賠笑道：“猛安息怒，小人還有一稟。城中咱們的人，前夜遞出信來，萬事俱備。那姓麻的，是城裡糧行的頭面人物，滿城商戶，大半看他眼色；還有綢緞莊的趙東家，把城上哪段牆新補、哪道門虛、滾木箭矢屯在哪處，記得一清二楚，早謄了清單出來。只待今日大兵攻城最急的時候，他們就在城裡動手，先斷他的糧草物資，再趁亂奪門。城裡那幫奸商猾吏，攢了一冬天的勁，就等今日呢。”
完顏順神色稍緩：“幾時動手？”
“回猛安，”馮彪道，“約的是日中前後。城上廝殺最緊、人手抽空的當口，城裡先亂起來，斷他運料的道，再放火為號。守門的兵丁本就沒剩幾個，裡應外合，城門一開，大事成矣。”
“好。”完顏順一字一頓，“告訴他們，城破之日，姓麻的，本猛安保他做陽穀縣令；姓趙的，滿城商鋪，準他挑一半。其餘人等，各有封賞。若再像臘月裡那夥廢物似的，事沒成就叫人揪了出去——”他頓了頓，冷笑一聲，“那就別怪本猛安的刀，認不得自己人。”
“是，是！”鄧龍、馮彪連連叩首。
帳外，天色由墨黑轉成死灰，又由死灰透出一點慘白。雪原盡頭，殘星未褪，城堞的輪廓一線線浮出來，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啃了一冬的屍骨，仍不見半分疲態。
城內，縣衙前的空場上，卻已忙得腳不沾地。
城裡三萬軍民，糧草早已見了底，守城的物事也一日緊似一日。百姓拆了半個城的房屋，木料磚石流水也似往城頭上送，排程這樁苦差，自開啟圍便落在丘小乙身上。他本是黑旗營的教頭，生得五短身材，一張江湖臉上帶著幾分悍氣，腰間挎一柄厚背開山斧。臨陣對敵，他自己也承認膽子不大，可一辦起弟兄們的差事，卻是個潑出性命也不皺眉的。前日他夜裡縋城接應斷腿的時遷，在亂軍裡殺了個七進七出，背上中了一槍、腿上捱了一刀，草草裹了，這兩日便瘸著一條腿滿城排程，一步也不肯歇。
此刻他正蹲在一摞剛送來的門板上，就著一盞快熬幹了油的油燈，核對手裡的單子。後勤這一攤，自押司呂平前些日遭了漢奸毒手，人手便見肘了；高師爺在衙裡總攬戶籍錢糧，曹正盯著鐵匠棚打造箭矢，裴如海帶傷巡查街巷，運料、派夫、清點雜役的活，十成裡有七成壓在丘小乙肩上。
“丘教頭，”一名老衙役呵著白氣過來，“今兒往城頭送料的雜勇，按冊子點齊了，連你一共三十三個，三十二個雜勇，都是各棚抽來的精壯。民夫另有二百，在各坊候著，聽梆子調遣。”
丘小乙接過名冊，眯眼瞧。他自己不識字，便扯著嗓子朝人堆裡喊：“算盤珠！劉柏均！你個龜孫躲哪去了——過來唸！”
人堆裡應了一聲，鑽出個乾瘦的雜勇，三十上下年紀，青布直裰洗得發白，腰裡卻鼓鼓囊囊，一邊掛一把缺了口的柴刀，一邊竟掛著個小算盤。此人姓劉名柏均，濮州人氏，原是糧行裡的賬房，雙手能同時打兩把算盤，噼裡啪啦，分文不差，人送綽號“算盤珠”。只因做假賬虧空了東家錢糧，事發逃來登雲山入夥。雜勇一千多人，十個裡有九個大字不識一筐，偏他識文斷字，孔明孔頭領掌著山寨後勤，便把記名造冊的事都委了他。這些日子守城，誰領了幾支箭、誰搬了幾塊石、哪一棚折了幾個人，一筆一筆，全在他肚裡、在他冊上。
“哎，來了來了。”劉柏均小跑過來，先不慌念冊子，倒把腰裡的小算盤摘下，噼裡啪啦一撥，“教頭，昨兒夜裡四門領去的火箭共是一百七十支，燒剩的箭桿回收了四十一支；滾木四十二根，礌石三百零六塊，百姓新送的石臼十一盤、磨盤七扇、門墩二十四個……小的連夜都記上了，您過目。”
丘小乙啐了一口：“老子看得懂個屁，你念人頭。”
“是是是。”劉柏均就著燈光，搖頭晃腦地念，“今日隨行雜勇三十二人：王二柱、吳順、趙全福、孫大、蔡萬貫……”
唸到王二柱時，場邊一個矮壯漢子正把一扇磨盤往背上馱。那人身高不滿五尺，橫裡卻有一抱粗，背闊腰圓，遠看像半截石塔蹲在地上，人都叫他“半截塔”。他本名王二柱，壽張縣人，原是碼頭上扛活的腳伕，膂力過人，二百斤的擔子上肩，走遠道也不輪換；後來叫一夥強人裹著落了草，輾轉投了登雲山。此人性子拙，嘴也笨，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偏生任勞任怨，山寨裡扛糧、搬屍、抬棺、夯牆這些沒人願乾的活，十樁有八樁是他。那扇磨盤壓在背上，他只把腰一躬，穩穩站直，喉嚨裡甕聲甕氣地道：“教頭，這塊，送哪門？”
“北門。”丘小乙道，“腿底下麻利些。”
“哎。”王二柱應了，邁開羅圈腿便走，雪地上踩出兩行深坑。
名冊裡的吳順卻不在人堆裡。點名點到第三遍，牆根暗影裡才溜出一個人影，光溜溜一個禿頭，在將亮未亮的天色裡泛著微光，尖嘴縮腮，活像一隻蹲在墳頭上的禿鷲。此人本名吳順，濟南府人，少年時便禿了頂，故號“禿鷲”，原是個遊手好閒的慣偷，偷雞摸狗，犯案累累，當年韓剛初任陽穀縣令，整頓治安，頭一批嚴打便拿他，他翻牆逃了，投上登雲山。這廝一身滑賊本事，臨陣不濟，望風放哨卻是把好手，眼睛尖、耳朵靈、腿腳快，山寨巡哨的活多歸他。
“吳順！”丘小乙瞪他，“你孃的又躲哪去了？”
吳順嬉皮笑臉地湊過來，兩隻眼卻滴溜溜把四下掃了一圈：“教頭莫惱，小的這不是替弟兄們探道去了麼。”他壓低嗓子，“小的方才繞著東街、南市轉了一圈，各坊都靜悄悄的，沒甚異樣——就是有一樁，好幾家鋪子的門板，從裡頭閂得死死的。往常這辰光，早該有人出來倒夜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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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都麼什比，來上送料把你！們俺有裡這“，他吼頭回，兵金個一翻捅卒老”！罷去下快，頭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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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見聽是算，擺了擺他朝，手隻一出騰只，頭回沒卒老的後口垛。裡聲殺廝在散，截幾撕音聲的他把風
。上臉胖的眯眯笑遠永張那行糧記麻在格定後最，去過晃裡子腦他從臉張一……莊緞綢、坊油、園戲、肆錢、鋪貨雜、坊磨：遍一了過戶鋪的市南把裡心在邊一，走邊一他。裡手家東面鋪些那在攥都今如，西東的命要些這，釘鐵、燭蠟、繩麻、油火——市南向折，撥一的調徵了帶己自，料送城各往管只撥三，遍一了囑叮新重人撥四把他。來水出滴能得沉臉的乙小丘，道馬了下
。跳了跳皮眼右他，的怎知不
。影背的風生虎虎得走卻拐一瘸一那著看，斧山開的亮雪得磨刃斧、後在背柄那乙小丘著看，尾巷到看頭街從，伍隊役雜支這著盯睛眼雙一，線一開掀簾門，裡宅大的匾舊”行糧記麻“著掛座一邊街，意留曾不也誰
”。了場開該也，戲的們咱。口市南到準廝那乙小丘，刻三時辰？了楚清看都，家東位諸“：道地氣細聲細，揖個了作團團裡屋堂朝，笑著堆上臉的白，過轉爺二麻。下放簾門
。了上搭勾人金外城與早卻裡暗，心熱都誰比，錢捐糧捐上面明他，後之城圍；走鬥的家麻他看來向，落起價糧裡城，東行大的行糧穀是原人此，了人個幾沒倒名本，二行爺二麻。的住不捺按分幾著又，重凝面個個，郎四黃的坊磨，堂滿全的園戲樓酒開，萬胡的鋪貨雜，守石的坊油，闆老蔣貫蔣的莊錢，家東趙德懷趙的莊緞綢：位幾的臉有頭有界商縣穀著坐，上椅師太溜一。人燻得暖，盆炭個兩著生裡屋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