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道上，百姓青壯們默默搬運著礌石、箭矢，填補著被攻開的垛口。曹正帶著城裡僅存的幾個鐵匠、木匠，就著城下撿來的斷刀殘矛，連夜回爐、打磨、綁紮。他本是屠戶，又總管軍械，一雙肉掌，既能解牛，也能鍛鐵，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在殘夜裡，竟和傷兵營的呻吟、傷兵的喘息，攪成了一種奇異的、生生不息的聲響。
“梯鉤都收上來，”曹正啞著嗓子吩咐，“金狗送上來的梯子，拆了，木料做矛杆；抓鉤的鐵，回爐打箭頭。他們送多少，咱們收多少，天亮之前，都給我變成守城的傢伙！”
女人們也上了城。她們提著瓦罐，給還活著的守軍，一口口喂熱水、喂那難以下嚥的醃肉餡餅；給死者，合上雙眼，理好衣襟。
一個鬢髮花白的老婦人，提著燈，在一排排裹了布的屍身前，顫巍巍地，一具一具地照、一具一具地找。她的兒子，是搬礌石的民壯，夜裡上城，再沒回去。照到一具身量相仿的，她便停下，枯瘦的手抖著，去解那屍首腰間的木牌。
燈影裡，木牌上的名字，不是她兒。
老婦人怔了怔，反倒長長舒了一口氣，對著那陌生的死者，喃喃道：“不是……不是也好。娃，你也是好樣的，婆婆送你一程。”她顫巍巍地，替那死者，把散開的衣襟，重新系好，又往下一具找去。
走不出三五步，她的燈，忽然定住了。
這一回，木牌上的名字，正是她兒。
老婦人沒有哭出聲。她在屍身旁，慢慢蹲下來，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替兒子擦去臉上的血汙和冰碴，像他小時候，在外頭野了一天、滿臉泥汙回家時那樣。擦著擦著，那盞油燈，連同她花白的頭，一起一伏地，抖得厲害，渾濁的老淚，無聲地砸在兒子早已冰冷的手背上。
“……守住了就好，”半晌，她抱著兒子的手，喉嚨裡滾出幾句破碎的、不成調的話，“城守住了……我兒……值……值了……”
周圍的人，沒有一個去勸。幾個同樣在認屍的婦人，默默地圍攏過來，攙住她，也藉著她的燈，去照自己要找的人。城磚上，淚水落下來，轉眼便凍成了薄冰，可沒有一個人，放下手裡的燈、肩上的石、懷裡的箭。
北門城樓裡，解寶那具殘缺的、身首異處的殘軀，停在一塊乾淨的門板上。
武大郎、曹正親自打了熱水，丘小乙、孔明紅著眼，替他擦去溝底的汙泥和血。首級被二龍軍割去討賞，尋不回來，武松便解下自己一件玄色戰袍，仔細裹了那頸上的殘缺；魯智深將一串新捻的佛珠，掛在他胸前；時遷拄著拐，獨腿立在一旁，把一張最好的柘木弓、一壺最利的鵰翎箭，端正地放在他手邊。
“解二哥愛箭，”時遷哽咽，“帶上……到了地下，和大郎一道，還做獵戶，還射虎，還……還射金狗。”
林沖最後一個進來。他在門板前，肅立良久，緩緩抬手，敬了一個軍禮。
“解寶，雙頭蛇，鵰翎營教頭，”他一字一句，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守陽穀，歿於王事。身中亂槍，屍殘城全。今日之事，陽穀記你，漢家記你。”
“你哥除夕走的，你今日去追他。路上慢些，你們兄弟，團聚了。”
樓外，朔風嗚咽，那面殘破的黑旗，在風裡，獵獵地，響了一整夜。
後半夜，敵軍又虛張聲勢地來探過兩回，黑魆魆的人影剛摸到壕邊，城上也不點燈，只聽梆子一響，亂箭順著聲音潑下去，牆外便丟下幾具屍首，再沒了動靜。完顏順也明白，這座城今夜是啃不動了，試探兩回，便即作罷。
林沖下了死令：各門分出一半人，抱著兵刃，就地假寐，人歇城不歇；另一半，瞪著眼，盯死牆下。
於是，在這殘冬最黑、最冷的後半夜，陽穀城頭，出現了一幅奇景——一半人枕著盾、靠著矛，在血與冰之間，和衣而眠，鼾聲與傷吟相聞；另一半人，睜著熬得通紅的眼，挽著弓、按著刀，雕像一般，釘在垛口之後。睡著的，是把命，暫時交託給了醒著的兄弟；醒著的，是把滿城的睡夢，連同那一點不肯熄滅的火種，死死扛在了自己肩上。
東方那一線魚肚白，便是在這樣的守望裡，一寸、一寸，艱難地，洇開了。
天色，是在一片死寂裡，慢慢亮起來的。
那亮，也不是晴日的亮。鉛雲依舊壓著城頭，只在東方的雲腳底下，透出一線慘淡的灰白，把這座圍了二十餘日的孤城，照得通體慘白。雪停了，風卻沒停，卷著城頭的殘旗、斷箭、凝血，嗚嗚地刮。城下三道壕溝，幾乎被屍首填平了，溝底的棗木樁上，掛著、釘著一具具凍硬的屍身，有金兵的，有二龍軍的，也有昨夜縋城搶屍、再沒能上來的自己人。
城頭上，橫七豎八，坐滿了浴血的守軍。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說話，連傷兵的呻吟，都壓得極低。他們只是機械地、沉默地，擦拭著兵刃，收攏著同袍的遺體，把一支支射空了的箭，從敵屍身上拔下來，重新插回箭囊。
高墨卿、曹正、裴如海三人，帶著幾名識字的雜勇，提著炭筆和冊子，踏著滿地血冰，一門一門城牆地清點傷亡。每報一個數目，高墨卿那握筆的手，便要抖上一抖。
這一夜的賬，是這樣的：
黑旗營，昨夜上陣二百零五人，折了十八，存一百八十七。殉陣者五人有名：震山重錘王鑄，一錘碎了鐵脊龍的脊，自己亦中斧而亡；硬骨頭陳鐵骨，抱定千斤墜，同墜城下；破陣先鋒許衝，與赤面猊以命換命，屍猶擋在垛口；五槍連珠郝連山，連珠五槍殺五賊，終歿於鐵葉甲刀下；半截金剛湯壯，以盾陣下盤之術，掀翻破山杵，自己被鐵手扼絕。餘十三人，皆黑旗勁卒，名籍在冊。
。搶邊壕、擊反頭城於死，手弓皆，人一十餘其。奪所敵為級首，還而城縋軀殘，異首，加槍，壕墜抱將金的死瀕那為終，犀澗跳戰力，鷹霜斬陣，敵殲箭萬，下城弩伏，寶解頭教。十八百二存，二十折，人二十九百二夜昨，營翎鵰
。倒不法，斜橫杖僧，門南於殉後先，人三徒師，戒老福屠刀戒的藍伽掠劫戰力徒二與，明慧僧鬚白。八十三存，三折，人一十四夜昨，隊杖禪
。搏近與對頭城於歿皆，三十二百一存，一十折，人四十三百一夜昨，者弓步馬下騎羽馳
。退後人一無卻陣臨，命亡井市皆，人三十五餘。亡而刀擋勝得彭替以，綻破甲鐵破看眼一，寶金何牙金；歿而賊群戰力，甲的甲葉鐵了破刀一，勝得彭刀頭鬼；笑帶猶死至，亡而箭冷中，火詹判頭灶膛開，福得李牙豁；燼同賊與，賁狼尾禿的火縱了焚油火以，二朱子蠍火：名有人四者陣殉。一十八百一存，七十五折，人八十三百二夜昨，勇雜
。刃白於歿一，箭中一，人公二另，歿皆役四，仁簡人好假、雄世羅閻、奎屠鬼錢索、通卞吏心黑。四十二存，六折，人十三夜昨，役衙
。認辨一一能方，後之化雪，者死而名無有多，者老的飯送、年的鼓擂、人婦的箭運、漢老的石搬。六十三百三千五萬二存，二十五百四折，中口八十八百七千五萬二夜昨，壯青姓百的戰助頭城
。片一糊模，開洇字墨，斑斑痕淚已早上子冊，賬筆筆一這完報卿墨高
。亡而口貫角穿箭為，退召角吹，五撥回狐角鳴；甲下了破刀一勝得彭為，不箭刀誇自，漢烈奚甲葉鐵；貫箭冷寶解中，死而聲無亦，聲無陣臨，伯王鷹霜；亡而墜抱骨鐵陳與，斤八康墜斤千；穿貫樁木棗底為，壕墜同寶解抱，歡阿把犀澗跳；下城墜掀壯湯為，祿盞赤杵山破；盡於歸同衝許與，赤兀猊面赤；首碎錘重鑄王為，裡虎阿完龍脊鐵；去城下挑，貫槍一頭教林為，八撒完羅閻黑的陣督——卒悍的上得數裡屠浮鐵是皆，輩之名無是一無竟，人九這。十一百一存，九其折，人九十一百一前陣夜昨，屠浮鐵軍金：軍敵看再
。頭城於墜、壕於填皆，人十七餘。泥了鋤鋤，姓百的屋過燒、灶過鏟他被，絕老軍鏟戶絕；賬了刀一仁簡為，完老完冒；歿同雄世與，虎老勞虎牢逃；主舊喚猶死臨，斬所明孔為，義老褚奴主哭；隊杖禪於斃杖，戒老福屠刀戒；膛開福得李被，火詹判頭灶；焚同二朱與，賁狼尾禿；地雪在死釘標一山連郝為，槍命追過不逃飛，獐小夏獐山下；”輸服賭願“了應正，首斬斧一羅閻黑的戰督為，逃陣臨，骨老賈客牌骨；上張那的大最得張己自在死，穿箭一，吼大鍾吼鐘銅：十者名其得。十五零千一存，十八折，人十三百一千一夜昨，軍龍二
”。去上刻數盡，的名無、的名有，姓百、役衙、勇雜、羽馳、杖禪、翎鵰、旗黑，的國殉夜昨把。地空有還碑，’墓之勇義城守穀‘通那的刻前之破城。許不都，字名個一“，沉又啞又，裡風晨在音聲，口開緩緩，目賬筆筆一這著聽，樓城門北於立沖林”，來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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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倒肯不，地強倔，風的烈最冬殘著迎，頭城門北在舊依卻，邊半了去燒火被，窿窟數無了穿箭被，旗黑角三的營旗黑面那。響作獵獵，旗殘捲風
：是正
。郛寒下翎鵰伏夜，奴匈罵口萬前陣
。朱殷變刃凝霜，膽賊穿鋒劍作舌
。襦鐵碎鈞千錘孤，獐奔殲槍五珠連
。明未尚天，日三之歲新。夫丈是鐵於堅骨，殞蠍雙瑕湔役四
。響碎的人瘮片一響，噹噹叮叮，相葉甲，過吹風寒，肢殘臂斷著掛上樁木棗底，八八七七得填首壕道三。皮頭的子癩像得駁斑，一白、一黑，冰烏凍又眼轉，層一開化熱被雪殘。哭下底牆在伏，鬼野魂孤數無像，口垛過刮地嗚嗚，歇肯不卻風。了歇漸漸才方下城，盡將鼓四到打直，殺廝場那夜昨
。來上了搬都爐香板石青的人代幾了供家人連，盤磨扇半、臼石、墩門的來送房拆新姓百是多，的著堆邊口垛，幾無剩所石礌木滾。脆發陣臨怕生，著焐裡懷進塞桿箭把便，僵發得凍指手，松又了，又了鬆弦弓把手弓的營翎鵰。刀彎截半的軍龍二著掛還的有，孔箭著疊痕砍上面盾，邊口垛在倚斜盾方的營旗黑。走牆城著繞，聲一遞聲一，號傳低低的哨巡剩只，了停已早聲子梆。睡深敢不也誰，坐而兵抱軍守，上頭城
。嘔慾之聞，來城上飄風順，氣腥著混味糊焦，塌才夜半後到燒，了著點油火夜昨篷帳頂幾好，落八零七是更盤營的軍龍二；半大了稀又夜前比，點點星星火燈的營金，裡野曠。外城著，中袖在攏手一，磚城著按手一他。上回拍重重又，來起鼓得灌風風披玄，下簷樓城門北在立沖林
。景番一另是卻，裡帳大軍中，營金下城
。敢不也氣大連，土凍著門腦，彪馮、龍鄧著跪還角帳，氣喪頭垂個個，長夫五、長夫十軍金溜一著跪前面他。碗碎、囊酒的地一了扔卻上地，明通火燭中帳。青鐵臉，邊半了散髮辮，頭膝在摘鍪兜，上床胡在坐鎧重著披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