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回事！”帶隊的雜勇頭目急得跺腳，“再點！”
第二勺、第三勺接連潑下，火油落在梯上、落在敵軍頭頂，就是不起火，反倒順著磚縫往下淌，澆了守軍一袖子冰涼。城下二龍軍先是一愣，隨即鬨然叫好，爬梯的膽子陡壯，幾架雲梯上的悍卒已攀到半途。
那幾壇火油，正是石守成的油坊送來的軍中之物。
垛口後一個雜勇急得兩眼通紅，把空油壇一摔，抄起根抬料的槓棒便撲了上去。此人名叫萬大全，曹州人氏，綽號“百搭”——山寨裡就沒有他不會的活：紅白喜事，他能吹能打能抬棺；修牆補屋，他能夯能砌能上樑；打鐵他會拉風箱，做飯他會揉麵，治傷他還會敷兩把草藥，只是樣樣通、樣樣松，哪樣都不精。圍城這些日，他便成了城頭一塊萬能的補丁，弓手少人他遞箭，礌石手乏了他搬石，火油攤前缺人他掌勺，哪裡告急，他便往哪裡填。
“油不燃，用石頭！用石頭砸啊！”萬大全吼著，槓棒橫掃，把剛露出牆頭的一個二龍軍嘍囉連人帶鉤砸下梯去。第二個悍卒雙手扒住垛磚翻身上來，他丟了槓棒，順手綽起一柄斷矛，一矛捅進那人咽喉，矛杆都頂彎了。第三個、第四個又冒出頭，他身邊兩個民夫嚇得腿軟，他一把將人扯開，自己撲到垛口，雙手抱起半扇石磨盤，大喝一聲，連人帶梯砸了下去。雲梯咔嚓折斷，梯上七八個敵軍慘叫著摔成一團。
就這一耽擱，旁邊另一架雲梯上，一個滿臉橫肉的二龍軍悍卒已經翻上城頭，正是十字坡出身的屠戶康老膛，綽號“開膛手”，一刀自下而上，從萬大全小腹直劃到胸口。萬大全悶哼一聲，腸血淌了一手，他卻死死攥住康老膛的刀腕，回頭朝嚇呆的民夫咧嘴一笑：“哭啥……老子百搭……什麼陣仗沒……”話沒說完，康老膛抽刀要再刺，垛後兩名黑旗卒一擁而上，長矛齊出，把康老膛捅成了篩子，連人帶屍挑下城去。
萬大全順著垛磚緩緩滑坐，雙手還捂著流出的肚腸，頭一歪，沒了氣息。這個一輩子哪裡缺人往哪裡頂的“百搭”，到底把自己填在了城牆最缺人的那道口子上。
火油不燃，守軍便換了打法。幾桶伙房剛送上城的滾水兜頭潑下，跟著礌石、斷磚、石臼雨點般砸落，黑旗卒挺長矛沿垛口一字排開，上來一個搠一個。那兩架雲梯上的敵軍死的死、墜的墜，危機堪堪壓住。城下督戰的一員金將看得焦躁，罵了句女真話，喝令弓手壓制垛口，破甲箭嗖嗖地釘上城磚，箭羽亂顫。
而在城下，二龍軍的撞木仍一下下撞著東門。扛撞木的辛金牛吼得嗓子見血，忽聽頭頂風響，城上一塊門墩石當頭砸落，正砸在撞木前端，木屑崩裂，反彈起來的包鐵掃過他的咽喉。撞山牛哼都沒哼一聲，龐大的身軀軟軟栽倒在撞木底下，後頭的悍卒收腳不住，絆倒一片。
城頭殺成一鍋滾粥，城內的街巷裡，丘小乙一行也腳不沾地。
押送餅車的那一撥雜勇，行到南市磨坊巷，正撞著伙房的兩個火夫蹲在牆根罵娘。丘小乙上前一問，火夫哭喪著臉，捧起一把剛蒸出的餅來：“教頭你看，你看！這兩日軍裡發下來的面，越來越不成話了，蒸出的餅黑得像驢糞蛋，咬一口磣牙，苦得直皺眉心。弟兄們在城上拼命，吃這個，哪來的力氣？”
丘小乙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呸地吐出，果然滿口沙磣。他臉色一沉，押著餅車便往巷尾的黃記磨坊去。
磨坊主黃四郎正在院裡指揮夥計裝車，見來了軍漢，先是一愣，隨即滿臉堆笑迎上來。此人綽號“鬥底蟲”，鬥底剩下的一星半點糠秕，他也要想法子摳出來，一張臉常年叫麵粉撲得雪白，兩隻小眼睛卻烏溜溜地轉。丘小乙也不與他廢話，一腳踢翻一個面袋，袋口流出的面黑黃黑黃，抓一把在指間一捻，沙粒簌簌直落。
“黃四郎，”丘小乙把面拍到他眼前，“這是給守城弟兄吃的軍糧？你往裡頭摻了多少沙土？”
黃四郎膝蓋一軟，連呼冤枉：“教頭明鑑，明鑑啊！這不怪小人，如今麥子秕，磨出的面就是這個顏色，小人一家老小也吃這個……”
“哦？”隊伍裡一個肥頭大耳的雜勇湊上前來，笑呵呵地介面，“黃掌櫃一家也吃這個？巧了，灑家……小的我也正餓著呢，來來來，掌櫃的既說一家都吃這個，不如今兒就當著眾家兄弟的面，把這黑餅盡著量吃，吃一個飽，如何？”
這雜勇名喚趙全福，青州人氏，生得肥頭大耳，一日到晚笑呵呵的，人送綽號“笑和尚”。他本是廟會上吹糖人的匠人，因與婦人有私，姦夫尋仇廝打，他失手傷了人命，逃上山來。此人最好兩件事：一是貪嘴，二是看婦人，笑面不怒，心裡卻比誰都饞。圍城以來，營裡的醃肉硬餅吃得他嘴裡淡出鳥來，方才在磨坊巷口聞見新麥氣，一雙眼便直往面袋上瞟。
黃四郎叫他將了一軍，臉上白一陣紅一陣，撲通跪倒：“教頭饒命，教頭饒命！是小人一時糊塗，摻……摻了些，不多，真不多……”
劉柏均蹲在面袋邊，抓面的抓面，撥算盤的撥算盤，片刻抬頭：“教頭，小的驗過了，這一石面裡，沙土少說得有兩鬥。按軍中這半月領的數算，黃記磨坊前後交了四十二石，摻進去的沙土，夠八石有餘。”
丘小乙氣得背上槍傷迸裂，咬牙道：“城上的弟兄吃你兩鬥沙土，就少兩鬥力氣，多死幾條人命！黃四郎，你這條命，先記在賬上。”回頭吩咐，“把人看押了，磨坊封了，存面盡數據了，送伙房重新羅過。劉柏均，記上：黃記磨坊黃四郎，軍糧摻沙，人證物證俱在。”
劉柏均提筆便記，墨還沒幹，誰也不曾想到，這一筆，後來會與他自己的血字，寫在同一本冊子上。
北門馬道上，一隊民夫正把新砍的木料、拆下的石條往城頭扛。城下箭矢密得像飛蝗，馬道兩側不斷有人中箭栽倒，後頭的人腿肚子轉筋，扛著木料縮在牆根不敢動。
“都趴下做甚！起來！”
一聲炸雷也似的吼，從隊伍前頭響起。喊話的是個雜勇，五短身材，肩背闊得像扇門板，姓呂名大川，博州人氏，綽號“旱地龍”。他原是漕運上的縴夫，水性平平，上了岸卻力大善走，百十斤的纖繩勒進肉裡，能拉著糧船逆水走上一日夜；後來管船的剋扣工錢，他一怒之下殺了監工，逃上登雲山。此人性子倔，喊起拉縴的號子來，半條河都聽得見。
呂大川把一根兩丈長的拒馬木扛上肩，回頭吼道：“都跟著老子喊！喊起來，就不怕了！嘿——佐——！”
“嘿佐！嘿佐！”民夫們叫他號子一帶，膽氣竟壯了，扛起木料，一步一哼地往城頭挪。那號子起初七零八落，漸漸合成一股，壓過了箭矢的尖嘯，壓過了傷號的呻吟，壓過了城下的鼓譟。城頭上的守軍聽見這號子，搬石的、遞箭的，手上都快了三分。
呂大川扛著拒馬木剛登上城頭，正撞見一隊二龍軍抬著雲梯往牆根衝。他把拒馬木往垛口一支，反手綽起根滾木，吼一聲“下去罷”，連人帶木砸向梯頭。滾木順著雲梯翻滾而下，砸倒一串敵軍。他哈哈大笑，轉身又去扛第二根，號子喊得更響：“嘿——佐——！城上的兄弟，木料來嘍——”
便在此時，城下金軍弓手齊齊瞄住了這條在馬道上來回奔走的身影。一輪破甲箭潑上來，呂大川胸前、腿上連中數箭，他身子晃了晃，肩上那根房梁重重砸落，正壓在自己腿上。民夫們驚呼著要拖他，他瞪著眼推開眾人，嘶聲吼道：“別管我！木料……送上去！號子……接著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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