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苦等了一整日的四門火光，直到鳴金收兵的那一刻，也沒有亮起來。
城裡那隻應外合的錦囊，不知被誰，從根上掐斷了。
城頭上，守軍也沒有力氣歡呼了。一日鏖戰，黑旗、鵰翎、禪杖、馳羽、雜勇、衙役、百姓，死傷枕藉，活著的人扶著垛口，望著如潮退去的敵軍，許多人一屁股坐倒在血泥裡，張著嘴大口喘氣，眼淚卻無聲地淌了下來。
林沖立在北門城樓，玄色披風叫箭簇穿了七八個窟窿。他沒有下令追擊——城裡的兵，也到了強弩之末。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朝著城外那片屍山，朝著城裡那片煙火，朝著所有活著和死去的人，抱了抱拳。
風捲殘旗，夕陽如血。這一日，金軍與二龍軍，終究沒能踏上陽穀的城頭。
城上城下，漸漸靜了下來，只剩傷兵的呻吟、傷馬的哀鳴，一陣緊似一陣的風。
曹正帶著軍械棚的人，趁著暮色清點垛口。一日鏖戰，北門新補的女牆又塌了三處，滾木礌石耗去七成，箭矢十亭去了六亭，火油、金汁見了底，連百姓送來的石臼、磨盤，也都砸下了城。他一樣樣記在冊子上，眉頭鎖成了疙瘩：“照這個打法，明日……明日拿什麼守？”跟在身後的小校沒敢接話。
壕溝裡、雪坡上，橫七豎八全是屍首。二龍軍的、金軍的、籤軍的，擠作一處，叫凍雪一蓋，遠遠望去，像一道道低矮的、烏紫色的土壟。溝底還有未死透的傷兵，時斷時續地哼著漢話、女真話，誰也聽不真切。守軍不敢開城去救——救敵人，斷無此理；救自己人，壕外盡是敵軍遊騎。幾個傷得輕些的二龍軍，趁著暮色往自家大營爬，在雪地裡拖出一道道暗紅的痕，爬不到一半，便凍僵在半途。
也有那丟下兵器、跪在壕邊乞降的，黑壓壓跪了一片。林沖只命人縋下繩索，把其中身強力壯、手上沒有守軍血債的籤軍拉上十幾個，餘下的，黑夜裡不敢開門，只投下些乾糧，令他們原地待降，等明日天亮再作處置。“咱們的糧，也只夠自己人吃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轉過身去，不忍再看。
城頭上，活著的人也快到了極限。黑旗卒抱著長矛，靠著垛口就睡著了，雪落了一身，像一尊尊泥俑；弓手的手指叫弓弦勒得稀爛，血和弓弦凍在一處，撕都撕不開；禪杖隊的武僧盤膝坐在血泥裡，一邊誦經，一邊給傷號裹傷。民夫們排著隊往城上吊最後一批礌石，許多人走著走著便一頭栽倒，不是中了箭，是餓的、累的，被同伴架著灌兩口薑湯，緩過氣來，爬起來再走。
女人們提著瓦罐上了城。罐裡是化了的雪水、是僅存的薑湯，她們給傷兵擦臉、喂水，給凍僵的卒子焐手。一個年輕媳婦認出了垛口下丈夫的屍首，撲過去，只哭了半聲，便死死咬住嘴唇，解下自己的頭巾，蓋在丈夫臉上，然後站起來，抱起他留下的那塊磨盤，搬到了垛口邊。守垛的老卒別過臉，啞聲道：“嫂子，你下去歇著……”媳婦搖頭，聲音平靜得嚇人：“他沒搬完的，俺搬。”
暮色四合，城裡城外，處處是未及收殮的屍首、未曾熄滅的餘火、未曾斷的呻吟。陽穀像一條被剖開了肚子、卻仍死死盤在雪原上的老龍，血肉模糊，一雙眼睛卻還亮著。
城外收兵的號角傳來時，南市大街的公堂，正審到定讞。
韓剛聽完最後一份供狀，站起身來。殘陽從拆空了屋頂的街坊間斜照進來，照在一街的血、一街的人、一街瑟瑟發抖的人犯身上。他沒有立刻說話，只走到丘小乙那顆已經縫合歸位、盛在木盤裡的首級前，整了整烏紗，深深一揖。一街軍民，跟著跪倒了一片。
“本官韓剛，宣和五年進士，出守陽穀。”他直起身，聲音不高，卻藉著晚風，送進每一個人耳中，“國破家亡之際，丘教頭與登雲山的好漢，拋了性命替咱們守城；城裡的百姓，拆了房屋、獻了口糧，父子兄弟輪番上城頭。多少人凍死、餓死、戰死，沒皺一皺眉。可偏有這等衣冠禽獸，城上流血，他在城下磨刀；軍民斷糧，他在倉裡數錢；火油裡摻水，軍糧裡摻沙，存錢的誣為奸細，唱戲的盼著破城，一張城防清單，賣給金狗，一條運料的巷子，布成刀山！”
他猛地回身，佩劍出鞘，指向跪在街心的人犯：
“麻二，交通敵國，行刺命官，屠戮守軍，罪在不赦，判凌遲處死；闔家六十餘口，凡知情助惡、通敵謀逆者，一體凌遲，明正典刑——”
人群爆發出一陣壓抑了整日的怒吼，如地火奔突。麻二爺癱成爛泥，被兩個衙役拖下去時，嘴裡只剩“饒命”兩個字，翻來覆去，再沒了素日的和氣生財。
“花姐，殘殺命官，割舌剜目，窮兇極惡；馬六，割首辱屍，率眾行兇；趙懷德，獻城防、斂保銀、主謀內應；石守成，火油摻水，貽誤軍機；全滿堂，作戲媚敵，約為內應；蔣貫，吞沒存銀，誣良通敵；胡萬，囤積軍需，助逆封巷；黃四郎，軍糧摻沙，動搖軍心——皆判斬立決，籍沒家產，以充守城之需！”
“其餘持械行兇、持弓放箭、畫押附逆者，首惡三十七人，斬；脅從者，分別枷號、罰作苦役，押上城頭運石抵罪！”
韓剛劍鋒一轉，指向那幾間貼著“售罄”、此刻已被抄開的鋪面：“今日之判，非本官與誰有私怨。守城之時，一文錢、一兩油、一根麻繩，都是救命的東西；發國難財者，與通敵同罪！陽穀可以破，百姓可以死，這城中的是非黑白，不能亂！”
“縣令明鑑！”也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登時滿街響應，“殺了他們！為丘教頭報仇！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刑場就設在南市大街，丘小乙遇害處。
監斬棚搭起來時，天已擦黑，滿城點起了搜繳來的蠟燭——胡記雜貨鋪裡那三百斤囤而不售的蠟燭，到底一根沒剩，全插在了刑場四周，照得長街亮如白晝。麻二爺一家，自他的妻妾、成年子侄，到賬房、護院、參與密謀的族人，六十餘口，一體凌遲處死。花姐、馬六並那三十七名首惡，次第伏誅。六個東家，平日何等體面，此刻五花大綁，跪在他們囤過貨、數過錢、唱過戲的長街上，刀光起處，血濺五步。
刑場四周，哭聲、罵聲、咬牙聲，混作一片。
趙懷德伏誅前，人群裡擠出三個披麻戴孝的婦人，帶著一群孩子，撲通跪倒在監斬棚前。她們是被趙懷德放貸逼死的三家佃戶的遺屬。最年長的婦人捧著一卷早已發黃的借契，舉過頭頂，泣血陳詞：“大老爺，民婦的男人、兒子，就死在這卷借契上。還不上驢打滾的利，趙家的家丁牽走了耕牛、佔了田，男人一根繩子上了吊，兒子叫他們活活打死在倉門口……民婦們等這一天，等了三年！”韓剛起身，親手接過借契，看了，擲在趙懷德面前，只問了一句：“趙東家，你還有何話說？”笑面貔貅跪在血地裡，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石守成、黃四郎的屍首旁，圍滿了吃過黑油、啃過黑麵的軍民。一個老伙伕端來一碗摻沙的面、一勺點不著的油，擺在二人屍身前，啐道：“陰間的路上，你倆自己嚐嚐！”
麻府的家眷，是一隊隊押到的。妻妾、子侄、族人、護院、賬房、奶孃、僕婦，凡參與通敵謀逆、知情助惡者，六十餘口，一體判處凌遲，押赴刑場，老幼婦孺，哭聲震天。韓剛坐在監斬棚裡，臉色白得像紙，握筆的手抖了幾抖。高墨卿在旁低聲道：“東翁，株連至六十餘口，是不是……再核一核名冊？首惡已誅，脅從的婦孺……”
”。之常非這住鎮能方，刑之常非行，時之常非。了擔肩一剛韓我，罪定要史青，罵要書史。上頭剛韓在記，賬筆這“，見聽人兩有只得低音聲，下勾筆一上冊名在，筆硃起提他”。姓百個一何任穀過放，仁之念一這因會不狗金，破城日明，丁男的惡助個一家麻了放，仁之念一因若我日今。楚清我比你，名罪何是，律興軍宋大我按，城獻、刺行、敵通、逆謀？孺婦的城滿過想曾可他，日一那單清防城獻二麻？下刀狗金在死門滿人多，民軍個多千一上城，兄弟個二十三頭教丘——的城滿這看看頭抬你可？恩開想不本當你，生先高“：醒清的酷冷乎近種一是裡眼，時開睜再，眼閉了閉剛韓
。考查廷朝後日備以，案在錄一一卿墨高，層一這。魂冤的數湊是不，黨逆的敵通是的殺要他——數此在不，籍原還發，釋開堂當剛韓，的惡助曾未、知不並實查經，役僕、親遠的府麻那有也。債筆這了償，刀一刀一，刑典正明下火燭的市南在，口餘十六府麻，下落筆硃
。了散底徹，回一這，串錢的萬胡子串錢；刀一上頸過不也，再堂滿全蛇油。刀挨才方，死半個了淹，沫唾口一人一民軍的麵黑油黑們他過吃曾，郎四黃蟲底鬥、守石砣秤。子珠盤算的在存不著撥覆覆反反裡，上地在癱貫蔣珠算鐵。地了落便刀的手子劊，牽一剛角，笑分三那出想還竟，前刑臨德懷趙貅貔面笑
。哭地聲無裡群人在，首的冷冰著抱，人婦的夫丈了沒有，父老的子兒了死有。異首個個一，人面的來水出攥要都板銅個一、笑分三人見裡日平些這著看，著看地默沉是只們他。譁喧有沒也，場刑搶鬨有沒們姓百
。句餘十八為，首一歌長作，失其掩不亦，義赴其，文不餘，”病民生歌惟“”奇字文務不，高律宮求非“ 云詩傅太白。酷至又死，死事國以卒，足而一不，生平過小；誠則弟兄，怯則陣臨，也人為其。頭教營旗黑為，山雲登奔亡，風如惡疾，政為令韓穀而已。僧之食乞門過逐，寺罐瓦踞道崔佛鐵生與復；律戒守不，冠黃為。”叉夜天飛“ 曰號湖江，人許何知不，）乙小邱即（乙小丘 ：序》歌叉夜天飛《：曰讚詩油打首一寫。過其掩不，書並壞好，首一》歌叉夜天飛《，之志見章卒、事敘切淺 ”行歌“ 天樂白仿此依。首割六馬、殺殘姐花、刀捅後背爺二麻被終，查糧督、遷時斷回救死拼夜雪、屠浮鐵斬腰斧巨、書送山花桃、）誠坦弟兄對、怯偏陣臨（頭教旗黑、山雲登上打嚴剛韓被、僧飢走逐寺罐瓦佔霸、出士道野乙小邱據海如裴
。名叉夜天飛號自，氣豪帶慣周 。獰相骨藏昂尺八，電眸雙戟如眉雙 。兵刀佩後短，字識不湖江長生
。禪師祖解那人此，笑鬚拈祖道清三 。眠日白衢街臥醉，柳花尋陌巷康平 。錢金擲上場蒱樗，案堆樽匏滿酒 。懸字半曾何律戒，客冠黃作曾年
。殘爐香有空前佛，竄鼠夜頭抱人二 。翻窠巢踢一門寺，雪似刀龍如杖禪 。旋周共進史逢更，健還杖飽腹然果 。看相重時飽個道，首回但語無僧那 。前郊荒去逐拳揮，笑手拍門倚人二 。寒粥薄求來缽一，腹鳴雷轉百腸空 。跚蹣行瘦黃面，子衲來門山日一 。桓盤同裡寺罐瓦，佛鐵生結又來後
。計命亡為聊草落，旗招有上山雲登 。去山投足裹昏黃，安未藏晝白 。字名搜影畫頭街，明令法仇如惡疾 。治布新侯韓令縣，罪避聊穀來逃
。蚨中囊較不文一，解推能急袍同 。誣欺無膽肝披，義兄弟片一餘唯 。圖前眼算只生營，氣家小偏稍局格 。枯眼心手忙腳，怯道先人逢陣上 。俱英群自拔頭教，士猛千營一旗黑
。猜生自子父他賺，石中炮作飛顱頭 。裁人活甲人死，計新翻下山龍二 。咍一付鴻命，顧曾何鏑鋒來往 。埋底心名姓把且，咽暗淚山還裹 。哀人生濺橫熱，斫頭當四李前帳 。來送親賊罵函一，禮車驢輛十將曾 。堆空凌械城攻，木山伐斧大間腰 。摧雷風至所旗黑，起雲陣下山花桃
。翻橛兩作截腰鐵，轉一橫間腰斧大 。難退進軍千住阻，柱如箭貫睛雙 。關閘當橫虜一，城甕戰大曾又
。流 uil 風小膽談不，事舊傳中營此自 。求君得外關門鬼，咽哽惟人逢蚤那 。留瘢瘡歲半來歸，刃上痕槍上背 。韝滿痍瘡負揹，出死和人百旗黑 。牛如氣夜今兄為，鼠如膽陣上生平 。颼颼風斧提叉夜，救往誰際此時此 。頭掉皆人人上城，鬧弦弓合四兵追 。丘荒臥折橫一，箭甲破中蚤上鼓 。休已中火勝白，壘金寨劫宵寒
。歸家舊有自存城，起將扶語溫前上 。扉殘泣嫗老頭白，石磚運中城屋拆 。飛夜連門四令號，守林同雪風牆北
。伺後鋒寒料豈，來心上件件樁樁 。對待須頭刀按笑，首商斬請人旁 。意得誇鼓打園戲，良善誣銀吞莊錢 。紙空售高門鋪，水和油，沙和面 。弊百窮門挨市南，需軍徵命奉朝一
。瘥皆瘡士壯城滿，白天仰珠無目雙 。坡路擲顱頭取割，刃頭鬼掣又丁家 。何奈可歌哀作化，氣雄英縷一間 。磨頻刃摘再眸雙，舌中口割先刀薄 。羅修是面笑知誰，放稍心住扶言 。酡微子襖花紅，立盒提人婦口巷 。梭金飛箭頭牆，口巷奔湧泉如 。戈起驟躬後背，冷鋒寒寸三中袖 。波底井畏豈夫丈，下日化天言自 。多人逢面笑翁麻，和風春口巷琶琵
。城孤填魂遊八千，裡聲風馬立侯林 。生平負約虛子包，哭斧來人斷 。檠囤久家胡是燭，燭千三點夜棚靈 。冥夜照燭市南，口餘十六門麻 。聽眾與明分狀罪，縛兇群首駢商六 。輕灰紙影旛白，上項頸歸級首 。庭訟設街長夜雪，起簪投報聞侯韓
。的紅黑種一同了凍，一在匯，的軍守裡巷琶琵和，地了進流，的市南，夜一那。詞骨俠聞猶彿彷，立中風雪夜磚城 。知嫗老使言淺，史詩作生平掩不 。痍瘡在念一緣只，烈者貪仁能者怯 。玼瑕無能誰玉白，士德全無豈上世 。離陸死一年暮，過生半窬穿道野 。之難良古千人論，息嘆重事此聞我
。揖個三了作正正端端，子冊著對，筆下擱名刑老，了末到勾，對勾條條一筆紅用卿墨高被，子冊字本那均柏劉。頭城上送，冊造記登新重似也水流，錢銀、麵米、釘鐵、繩麻、燭蠟、油火：資的沒籍點清夜連又；看傳門四，眾示城巡併一，單清、札偽、信書的敵通德懷趙、爺二麻同連，級首惡首將人命剛韓，畢已刑行
。藏又了藏裡落角的蔽更往，刃兵、油火、布白把，靜的上街長著聽耳側，火燭了熄吹，人的後門；著閂地息聲無悄，門扇幾有仍，裡弄巷的暗更、深更些那中城，外之人的刑行、繳搜在而
。湧在還流暗的底水，了平著看面水；魚的底水在沉有所起不撈，網一這日今，道知他。話說有沒，子巷的黢黢黑些那眼一了，頭盡場刑在立剛韓
。起又雪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