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城下，兩處清點。這一日的戰報、刑名，流水般匯到北門城樓。高墨卿提著筆，手凍得發僵，一筆一筆，寫得極慢，卻一筆不亂。
黑旗營，折三十五，存一百五十二；鵰翎營，折五十，存二百三十；禪杖隊，折十三，存二十五；馳羽騎，折三十六，存八十七；雜勇，折八十一，存一百——內中三十二人，隨丘小乙歿於南市琵琶巷，無一降者，無一全屍；餘四十九人，戰歿於城頭、馬道、城門洞。衙役，折十四，存十。百姓之死者，城頭搬運、中矢石、沒於攻殺者，九百二十七；附逆授首、籍沒株連者，三百三十一；共一千二百五十八，存二萬四千零七十八。
城外：二龍軍，折一千，存五十；金軍鐵浮屠，折八十，存三十。
寫到“雜勇”那一行時，高墨卿停了筆。冊子上，劉柏均白日里親手記下的墨字還新，墨跡旁濺著他自己的血。孔明不知何時上了城樓，接過冊子，一頁頁翻。這個素來沒什麼主見的孔家莊少莊主，指節捏得發白，翻到“劉柏均”三個字，喉頭滾了幾滾，終究沒忍住，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
“他是個做假賬的出身。”孔明啞著嗓子，對身旁的林沖道，“上山以後，我讓他管記名造冊。我罵過他三回，怕他舊病復發，再做假賬。他……他記了一年的冊子，一筆都沒差過。”他攤開那本血字賬，“教頭你看，最後這一筆，他拿命記的，也沒差。”
林沖看著那一頁血字，久久不語，伸手在孔明肩上按了按。
丘小乙的靈，停在南市一家拆了門板的空鋪裡。他的首級縫合在頸上，割去的舌、剜去的眼，是仵作忍著淚，用他自己的衣袍裹了，填回原處，再以白綾覆面。那柄捲了刃的開山斧，橫放在靈前。武松親來祭奠，斟了一碗濁酒，灑在地上，沉聲道：“丘小乙，你這廝，陣前是出了名的膽小，罵陣縮頭，夜戰腿軟，俺沒少奚落你。可今日俺武松才明白——你怕的是刀，不是義；你躲的是陣，不是事。滿城運料，你瘸著一條腿跑了十幾日；背後挨刀，你還想著把信送出來。你這飛天夜叉，飛了一輩子，到底沒飛成個縮頭的。”
魯智深拄著禪杖立在門外，聽見這話，甕聲道：“灑家當年在瓦罐寺，與他和崔道成那兩個潑才，有過一場舊怨。後來山上聚義，這廝別的本事沒有，弟兄們的事，倒肯出頭。”他合十低眉，唸了聲佛號，“南無阿彌陀佛。地獄門前，奸僧奸商，多他孃的幾個；你這膽小的，去了，反倒乾淨。”
時遷斷了腿，叫人抬著，也來了。他與丘小乙，一個鼓上蚤，一個飛天夜叉，當年一同在陽穀地面叫韓知縣追得東躲西藏，後來又一同上山。時遷摸著靈前那柄開山斧，半日，只說了一句：“丘大哥，你夜裡縋城把我從鬼門關揹回來那回，我就說，等打完仗，要請你吃一頓十字坡的包子。這頓包子，欠著了。”滿屋的人，無不失聲。
丘小乙的屍身，與琵琶巷三十二名雜勇的殘軀，停在一處。許多人已剁得辨不出面目，劉柏均懷裡那把小算盤，卻還完整，王二柱的半扇磨盤壓在身上，吳順的禿頭滾在牆根，孫大臉上的舊疤叫血糊住，康樂天的銅鑼擦得鋥亮，擺在他胸口，呂大川手裡還攥著半截纖繩，萬大全、甘六、趙全福、蔡萬貫……一個挨一個。這些市井裡的兇徒、潑皮、逃犯、吝嗇鬼、倒黴蛋，活著時一身的毛病、半肚子的壞水，臨了，卻都把命扔在了守城的差使上。
孔明捧著冊子，就著燭光，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
唸到劉柏均，他停了一停：“濮州人，綽號算盤珠，做過假賬，虧空過東家，投的山。管了一年記名造冊，一筆不差。”唸到王二柱：“壽張人，綽號半截塔，腳伕出身，力能負重二百斤，性子悶，扛糧搬屍，從不叫苦。”唸到吳順：“濟南人，綽號禿鷲，慣偷，為韓知縣整肅所逐，在山上管望風。”唸到趙全福：“青州人，綽號笑和尚，吹糖人的，貪嘴好色。”唸到孫大：“濟州人，綽號刀疤臉，賣藝的，性狠，睚眥必報。”唸到康樂天：“廣濟軍吹鼓手，綽號喜鵲，窮開心，城頭的小曲都是他唱的。”唸到呂大川：“博州縴夫，綽號旱地龍，殺過剋扣工錢的監工。”唸到萬大全：“曹州人，綽號百搭，紅白喜事都能搭把手。”唸到甘六：“單州佃戶，綽號天漏，幹啥啥不成，可哪一仗都沒死，今日……死在了城牆上。”唸到蔡萬貫：“青州米店東家，綽號鐵公雞，一毛不拔。”
孔明念不下去了。他抹了把臉，啞聲道：“冊子上記得明白，這三十二個人，沒一個是完人。坑蒙拐騙的、殺人越貨的、吝嗇的、倒黴的、滑頭的，什麼都有。可今日，奸商的刀架在脖子上，他們沒一個跪下來求饒的——求饒的那幾個，是想留著命去報信。他們是爛牌九湊成的一夥，是陽穀城裡最不成器的一群，可他們到底是替這座城死的。”
靈棚外，百姓越聚越多。不知是誰先點了一根蠟燭——那是從胡記雜貨鋪抄沒的蠟燭，擱在靈前；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不到一炷香工夫，南市大街兩側，家家戶戶門前都點起了蠟燭，有的人家沒有蠟燭，便點起油燈、火把，甚至把過年剩下的半根線香也請了出來。長街兩側，燭火蜿蜒，像兩條不滅的星河，照著靈棚，照著血汙，照著一張張淚痕縱橫的臉。
一個白髮婆婆拄著拐，顫巍巍來到靈前，把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供上——那是她藏了半個月、準備給坐月子的兒媳下奶的。“那個胖師傅，”婆婆抹著淚，“前兩日還在巷口跟老身討口水喝，笑嘻嘻的，說等打完仗，給老身吹個糖羅漢。他……他怎麼就沒了。”
武大郎帶著伙伕，把羅淨了沙土的好面蒸成一屜屜白餅，又把抄沒的豬肉燉了，一碗碗端到靈前，端到城頭。他左臂尚好，親自一勺勺盛湯，嘴裡翻來覆去只一句：“吃，吃了再守……吃了，才有力氣守。”他想起白日里抬回來的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年輕後生，背過身去，用圍裙抹了把臉。
林沖在靈前站了許久，終於轉過身，面對滿城軍民。他沒有高聲，夜風卻把每一個字送得很遠：
“今日這一仗，城外的金狗折了一千零八十條命，城裡的奸商，也伏了法。陽穀還在咱們手裡。可林某不敢說一個‘勝’字——黑旗折了三十五，鵰翎折了五十，禪杖折了十三，馳羽折了三十六，雜勇折了八十一，衙役折了十四，還有一千二百五十八個百姓，回不了家。這些名字，本官……林某都記著。”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城，或許終有守不住的那一日。可只要還有人肯把火油送上城頭，肯把名字寫進冊子，肯為不相干的人擋一刀——陽穀就破不了。哪怕城破了，人心也破不了。這，就是今日丘小乙和八十一個弟兄，拿命告訴咱們的。”
滿街燭火，在朔風裡搖，卻沒有一盞熄滅。
祭罷亡靈，林沖沒有回衙，重又登上了城頭。
夜過二更，風雪稍歇。他披著那件叫箭簇穿了七八個窟窿的玄色披風，沿著馬道，一段一段地走過去。垛口後，守軍裹著結冰的征衣，抱著兵器假寐，每隔十步，便有一個醒著的哨卒，搓著手、跺著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城外的黑。見林沖過來，哨卒們要行禮，他擺擺手，只低聲問一句：“冷不冷？箭還夠幾輪？”
北門樓前，幾十個民夫就著火把，連夜修補白日里塌掉的女牆。磚石不夠，便拆了城內靠城牆最後的幾間空屋；灰漿凍住，便燒熱水和泥。一個老石匠帶著三個兒子，手凍得流膿，仍一磚一磚地壘，嘴裡數著數。林沖問他為何不去歇，老石匠頭也不抬：“教頭，白日里牆塌了，是軍爺拿身子堵的。夜裡俺們多壘一塊磚，明日軍爺就少拿一條命去填。俺們搬磚，總比軍爺搬命強。”
林沖喉頭一哽，解下披風，披在老石匠肩上，默默幫著搬了兩塊磚，才繼續往前走。
走到南門，他扶著垛口，往城外看。金軍大營的篝火稀稀拉拉，比前夜暗了大半——他知道，那營中如今只剩五十個二龍軍、三十個鐵浮屠了。可奇怪的是，那營中竟沒有半分潰亂的樣子，餘火之間，仍有甲士往來巡弋，營門口還在連夜伐木、綁紮雲梯的模樣。
“奇怪。”跟在身後的武松也看出了蹊蹺，“都打成這副光景了，完顏順不退，反倒還在做攻城的傢伙？”
林沖盯著那點將熄未熄的營火，半晌，緩緩搖頭：“他不是要自己攻。他在等。”
“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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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佞剮中霜市怒，甲玄戕後背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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