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穀縣城依舊籠罩在緹騎捕人的陰霾之下。秋風裹著碎霜，卷著枯黃的榆葉在街巷裡瘋轉，打在斑駁的土牆和破敗的屋簷上，發出“嗚嗚”的嗚咽聲，像無數冤魂在低聲泣訴。蔡京因小舅子錢高祿被害之仇，下了死令嚴查武大郎親鄰黨羽，韓剛雖據理力爭，知曉這般株連過甚恐失民心，卻拗不過蔡京勢大，只得任由京裡來的緹騎與本地衙役沿街搜捕。凡與武大郎有過半分交集者，或抓或殺，前日刑場處決王婆、李賴子等人時留下的血腥氣尚未散盡，混雜著塵土與鐵鏽的腥甜，在空氣裡瀰漫不散，鑽進鼻腔裡直讓人發緊。一時間陽穀縣人心惶惶，街面之上雖仍有往來行人，卻皆是步履匆匆，眉眼間帶著掩不住的惶恐，連往日里喧鬧的茶坊酒肆，也只剩零星客人，說話時都壓著嗓子，生怕被官差聽去半句不該說的話，少了往日的煙火喧鬧。
街角老槐樹的虯根底下，鄆哥挑著一副燒餅擔子，縮著脖子把自己埋進一堆破舊的草蓆和麻袋片裡，只露出一雙機靈卻滿是惶恐的小眼睛。他這幾日如驚弓之鳥，官差搜捕得愈發嚴苛，挨家挨戶排查不說，還在街頭巷尾設了關卡，但凡有可疑之人便直接拿下。陽穀縣的百姓誰不清楚他當年對武大郎落井下石的勾當——趁人被抓佔了屋舍，搶了營生，還學著人家賣燒餅，如今武大郎成了登雲山頭領，官差查不到正主，便把火氣撒在這些舊識身上，百姓們更是對他嗤之以鼻，非但無人買他的燒餅，反倒處處遭人白眼唾罵，有那性子烈的，還會撿起路邊的石子砸他，罵他是“忘恩負義的小人”。那燒餅擔子本是武大郎舊物，竹筐邊緣還留著當年被牛二踹翻時的裂痕，只是往日貼著“武記燒餅”的黃紙，早已被他胡亂扯去，如今筐裡的燒餅生熟不均，焦黑處沾著草屑與塵土，有的還裂著大口子，露出裡面乾硬的面渣，哪裡及得上武大郎往日手藝的半分？想當年武大郎做的燒餅，外皮酥脆內裡暄軟，芝麻撒得均勻，咬一口滿是麥香與油香，而他自己只會照貓畫虎，連火候都掌控不好，此刻看著筐裡的殘餅，再想起如今的處境，鄆哥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罷了罷了！”鄆哥狠狠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間便被秋風捲走，他將擔子往牆角一靠，竹筐與牆面碰撞，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嚇得他連忙縮了縮脖子，警惕地掃視四周。心中暗忖：陽穀縣是萬萬待不下去了，韓剛那廝疾惡如仇，雖眼下被蔡京勢力掣肘，可遲早要揪著俺當年的事算賬；京裡來的官差更是如惡狼一般，王婆、李賴子他們不過是和武大郎住得近，便被不分青紅皂白拉到刑場砍了頭，腦袋掛在城門上示眾，蒼蠅嗡嗡地圍著轉，那般慘狀他想起來便渾身發寒。如今放眼望去，唯有登雲山能容得下俺，可轉念一想，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當年武大郎被押解發配，他不僅佔了人家的屋子營生，還在街頭跟著李四、鄭屠等人咒罵，甚至在眾人潑汙穢時，也趁亂扔了幾塊碎石，如今去投奔，豈不是自投羅網？
過往的罪孽如毒蛇似的纏在他心頭，一樁樁、一件件在腦海裡翻湧，清晰得如同昨日。那年七月，武大郎被馮彪押解出縣衙，頸間鎖著粗重木枷，腳踝鐵鏈磨得皮肉翻紅滲血，渾身是傷卻仍在高聲喊冤。他挑著那副偷來的燒餅擔子，擠在人群最前面，看著武大郎被官差推搡著踉蹌前行，不僅沒有半分愧疚，反而覺得心頭大快——往後這陽穀縣的燒餅營生，便只剩他一家了。後來西門慶路過，擲給他一錠銀子，讓他替著教訓武大郎，他更是喜出望外，撿起地上的燒餅便朝著武大郎砸去，嘴裡還跟著眾人罵著“惡徒”“活該”。思來想去，鄆哥咬了咬牙，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如今普天之下，唯有登雲山能避過這殺身之禍。那武大郎當年雖是本分人，可聽說落草之後性情大變，雙手沾滿鮮血，手段狠辣，俺若不帶些誠意去，定然討不了好，怕是剛到寨門就被剁成了肉餡。他抬眼望向城南，桃花山就在那方向，如今李忠守著山頭，雖不算富庶，卻也養著些家禽家畜，專供山上頭領享用。鄆哥眼珠一轉，生出個主意來，不如偷只上好的公雞送去，權當賠罪的引子，也好讓武大郎看在這份“心意”上，留他一條活路。
當日午後，鄆哥將燒餅擔子藏在城郊的破廟之中，那破廟早已荒廢，神像傾頹，地上滿是塵土與雜草，卻也算是個隱蔽之地。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從懷裡摸出僅有的幾枚銅板，摩挲了片刻，終究是攥緊了塞進懷裡——這是他最後的盤纏，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用。趁著日頭西斜，山間霧氣漸起，暮色開始籠罩山巒，鄆哥貓著腰，像只受驚的耗子似的朝著桃花山摸去。他本就身形瘦小，慣於鑽營躲竄，打小在陽穀縣街頭混日子，偷雞摸狗的本事早就練得嫻熟，只是往日多是偷些小攤小販的東西，這般“劫寨”的勾當，卻是頭一遭。藉著樹叢與霧氣的遮掩，他一路匍匐前行，耳中仔細聽著周遭的動靜，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驚動了桃花山的嘍囉。行至半山腰，遠遠便望見一處簡陋的雞舍，雞舍裡燈火微明，幾個嘍囉靠著牆根打盹，手裡還握著鏽跡斑斑的柴刀，時不時發出幾聲鼾聲，警惕性極低。欄中十幾只公雞昂首挺立，咯咯地叫著，其中一隻紅冠白羽，身形矯健，脖頸處的羽毛油亮順滑，正是每日破曉打鳴的頭雞，一看便知肉質肥嫩，用來做賠禮再合適不過。
鄆哥屏住呼吸，緩緩挪動腳步，腳下的落葉被踩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連忙停下動作，盯著那幾個打盹的嘍囉看了半晌，見他們依舊毫無察覺，才又繼續往前挪。他從懷中摸出早已備好的麻繩，悄悄撥開欄門，那公雞似有察覺，猛地抬起頭，紅冠微微顫動，正要昂首啼鳴，卻被鄆哥一把捂住嘴，順勢按在地上，手腕用力，將公雞的脖頸死死按住。公雞奮力撲騰著翅膀，爪子在地上抓撓，發出細碎的聲響，鄆哥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另一隻手飛快地將麻繩纏上公雞脖頸，狠狠一勒。公雞的撲騰漸漸微弱，最後四肢一蹬，便沒了聲息，溫熱的血順著麻繩滲出來，沾在了他的手背上，黏膩的觸感讓他一陣噁心，卻不敢耽擱半分。他將死雞往懷中一裹，雞身尚有餘溫，羽毛蹭得他脖頸發癢，他貓著腰原路返回，剛走出沒幾步，便聽得身後傳來嘍囉的喝問聲：“誰在那兒？”鄆哥嚇得魂飛魄散，不敢回頭，拼盡全力朝著山下狂奔，身後的腳步聲與呵斥聲越來越近，他甚至能感覺到箭矢擦著耳邊飛過的風聲。慌不擇路間，他摔進了一處低窪的灌木叢，身上被荊棘劃出一道道血痕，疼得他倒抽冷氣，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直到身後的聲響漸漸遠去，確認安全後，他才敢從灌木叢裡爬出來，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懷裡的公雞早已涼透，心中既有偷雞得手的竊喜，又有被追趕的惶恐，還有對前路的茫然。
一路顛沛，鄆哥不敢有半分停歇，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登雲山方向趕。深秋的山風順著山坳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他單薄的短褂獵獵作響，身上的傷口被風一吹，疼得他齜牙咧嘴。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著偏僻的山道前行，腳下的碎石子硌得腳掌生疼，累得喉嚨發緊、氣喘如牛，額頭上的冷汗混著塵土往下淌，順著臉頰滑進嘴裡，又鹹又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次日清晨，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終於摸到登雲山下。抬頭望去，登雲山果然名不虛傳，山勢陡峭得嚇人，懸崖峭壁林立，窄窄的山道被落葉和碎石鋪滿，稍不留神就會打滑墜崖；兩側的荊棘長得比人還高，尖刺像刀子似的，隨時都能劃破衣物與皮肉。寨門建在半山腰，由幾根粗壯的圓木搭成，上面掛著一面褪色的黑旗，旗上繡著個猙獰的“林”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透著一股肅殺之氣。寨牆之下，幾個嘍囉手持朴刀來回巡邏，眼神兇狠如鷹隼，死死盯著山道方向，見了鄆哥這副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模樣，立刻繃緊了神經，厲聲喝問：“來者何人？竟敢擅闖登雲山！”
鄆哥連忙停下腳步，將懷中的公雞抱在手裡，堆著滿臉諂媚的笑，躬身哈腰，聲音都帶著顫音：“好、好漢通融！小人鄆哥，乃是陽穀縣人氏，特來投奔武大郎武頭領的！這、這是小人的薄禮，一隻壯實的打鳴公雞，肉質肥嫩，還望好漢代為通報一聲，就說小人真心來贖罪的！”他說話時，胳膊因為緊張和用力而微微發抖，懷裡的公雞被抱得緊緊的，生怕一不小心掉在地上，連這僅有的賠禮都沒了。他偷偷抬眼打量著那些嘍囉，見他們個個面帶兇相，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痕，腰間別著兵器，心中愈發惶恐，恨不得立刻轉身逃走，可一想到陽穀縣的殺局，又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
嘍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衣衫襤褸，頭髮散亂，臉上滿是塵土與血痕，懷裡抱著一隻死雞，模樣猥瑣又狼狽，便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與警惕：“武大頭領何等身份，乃是登雲山第四把交椅，豈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見的？就憑你這副窮酸樣，還想投奔頭領？怕是來混吃混喝，或是官府派來的奸細吧！”旁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嘍囉也跟著起鬨：“我看這小子就是來送死的，沒見咱們山寨近日查得緊嗎？直接把他扔下山崖喂狼得了！”鄆哥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擺手：“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小人絕不是奸細，小人是真心來投奔武頭領的，當年小人與武頭領有舊，只是一時糊塗做錯了事，如今特意來贖罪的！”那領頭的嘍囉眯著眼看了他半晌，似是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半晌才冷哼一聲：“且在此等候，俺去通報一聲，若是武頭領不願意見你，休怪我們不客氣！”說罷，他把朴刀往同伴手裡一遞，轉身邁著大步入寨而去，留下幾個嘍囉盯著鄆哥，眼神里滿是不耐，手裡的朴刀隱隱對著他，防備著他逃跑。
鄆哥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只能死死抱著公雞，任由寒風吹打在身上，渾身凍得瑟瑟發抖。他能感覺到嘍囉們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似的紮在他身上，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不多時，寨門內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鐵器摩擦的“叮噹”聲，越來越近，那腳步聲沉穩而有力，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鄆哥的心臟狂跳不止，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抬頭去看。直到那腳步聲停在他面前，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雜著豬油的味道撲面而來，他才鼓起勇氣抬眼一瞧，險些嚇得癱倒在地——眼前的漢子矮矬，膀大腰圓，滿臉橫肉堆疊，雙眼圓睜如銅鈴，眼神里沒有半分往日的謙和，只剩麻木的死寂與刺骨的狠厲。他身上穿著一件粗布黑袍，腰間繫著寬邊腰帶，手裡提著一柄剁骨刀，刀上還沾著未乾的暗紅血跡，順著刀刃往下滴落，落在地上的碎石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這哪裡還是當年那個身材矮小、佝僂著背挑擔賣餅，被潑皮隨意欺凌的武大郎？
原來武大郎落草之後，不必再起早貪黑挑擔奔波，不必再看旁人臉色，又靠著山寨供給，每日酒肉不愁，日漸肥胖壯實。更重要的是，登雲山的日子充滿了廝殺與血腥，他親手斬過敵人，也見過無數同伴倒下，雙手早已沾滿鮮血，往日的謙和本分，早已被這亂世與仇恨磨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陰狠與暴戾。他的臉頰上多了一道從眼角劃到下頜的刀疤，那是某次下山劫掠時留下的，襯得原本憨厚的臉愈發猙獰。他瞥了鄆哥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地上的公雞上，聲音粗啞如破鑼，帶著幾分寒意，彷彿從地獄裡傳來：“鄆哥？你這小潑皮，還有臉來見俺？”
鄆哥嚇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忙將公雞放在一旁，對著武大郎連連磕頭，額頭狠狠撞在冰冷的碎石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卻不敢有半分停頓。“武、武頭領饒命！小人當年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做了對不住頭領的事，這些日子日夜愧疚，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早就想找機會向頭領賠罪了！”他的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抑制不住的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佈滿塵土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如今陽穀縣待不下去了，官差到處抓與頭領有過交集的人，王婆、李賴子他們都已經死了，小人若是再留在那兒，遲早也是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只求頭領收留，小人願效犬馬之勞，鞍前馬後伺候頭領，挑水、劈柴、洗涮、燒火，再髒再累的活小人都能幹！這隻公雞，是小人特意從桃花山偷來的，獻給頭領補身，表表小人的誠意！”
“誠意？”武大郎冷笑一聲，那笑聲粗嘎刺耳，像磨石蹭過木頭，帶著濃濃的嘲諷與恨意。他上前一步，矮胖的身軀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逼近鄆哥，抬腳便踩在鄆哥的背上，力道之大，險些將他的脊樑骨踩斷。鄆哥疼得齜牙咧嘴，嘴裡發出痛苦的悶哼，卻不敢掙扎，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任由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你當年佔俺屋子、奪俺營生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有誠意？俺被馮彪那廝像拖死豬似的拖進大牢，你轉頭就撬了俺的屋門，把那間雖破舊卻能遮風擋雨的小房佔為己有，連俺藏在床底的半袋麵粉都搜刮乾淨，這就是你的誠意？”武大郎的腳力又加重了幾分，“俺被押解出陽穀縣，你跟著李四、鄭屠他們咒罵俺、潑俺汙穢，撿起燒餅砸俺，看著俺被人羞辱，你卻在一旁拍手叫好，這就是你的誠意？你拿著用俺的營生髮的昧心錢，挑著半籮筐糙餅去賄賂縣令，趴在地上勸人家早點弄死俺，說俺是‘刁民，留著是後患’，這就是你的誠意？”
每說一句，武大郎便加重一分腳力，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鄆哥的心裡。鄆哥的後背像是要被踩碎一般，疼得他渾身抽搐，眼淚混著額頭的血珠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碎石上。他能清晰地想起當年的場景：武大郎被鐵鏈拖走時的絕望，他撬門佔屋時的得意，搶人營生時的竊喜，行賄縣令時的卑劣，還有看著武大郎被潑汙穢時的冷漠。那些事，樁樁件件都足以讓武大郎扒了他的皮。“小人知錯了！小人知錯了！”他連連告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當年是小人瞎了眼，是小人狼心狗肺，是小人忘恩負義！求頭領大人有大量，饒過小人這一回！小人再也不敢了，往後一定好好贖罪，絕不敢有二心！”
“饒過你？”武大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握著剁骨刀的手緊了緊，刀鞘上的血痂簌簌往下掉碎屑，他恨不得立刻抬腳將這小潑皮踩死，以解當年之恨。可就在這時，寨門處傳來一聲咳嗽，伴隨著沉穩的腳步聲，林沖帶著裴如海走了過來。林沖身著半舊的靛藍色戰袍，戰袍下襬沾著些微塵土與草屑，顯然是剛巡查過山寨，腰間挎著那杆磨得鋥亮的長槍，槍纓在晨光裡泛著暗紅，周身透著常年領軍的威嚴。他身後的裴如海依舊披著那身半舊僧袍，雙手捻著佛珠，指尖泛白，眼底藏著慣有的陰鷙，目光掃過鄆哥時，像淬了冰的針，帶著幾分審視與冷漠。林沖瞥了地上跪地求饒的鄆哥一眼，又看向滿臉戾氣的武大郎，開口問道：“大郎，這是怎麼回事？”
武大郎見是林沖，攥著刀的手稍稍鬆開，腳下的力道也減輕了幾分，轉身對著林沖抱拳躬身，語氣裡的恨意未消，卻多了幾分對寨主的敬重：“林寨主，您來了。這小崽子是陽穀縣的鄆哥，當年我被高衙內陷害入獄時，他趁火打劫撬了我的屋門，佔了我的破房，還拿著我的案板擀麵杖搶了我賣燒餅的營生，更混賬的是，他還挑著燒餅去賄賂縣令，勸人家早點弄死我。如今陽穀縣官差搜捕得緊，他走投無路，竟帶著只雞就想來投奔我，真是痴心妄想！”說罷，他又要抬腳去踩鄆哥，卻被林沖抬手製止了。
鄆哥見狀，連忙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對著林沖連連磕頭：“林寨主救命！林寨主救命！小人真的知道錯了！小人願意留在山寨贖罪，什麼髒活累活都能幹，哪怕是給頭領們打下手跑腿，小人也毫無怨言！只求寨主給小人一條活路，小人一定好好表現，絕不敢有二心！”他的額頭早已磕得通紅，甚至滲出血來，卻依舊不停磕頭，生怕林沖也不肯饒過他。
林沖沉吟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槍桿，腦海中閃過早前的一樁舊事——端午節他與武大郎謀劃除掉高衙內、西門慶時，確實是鄆哥藉著賣燒餅的便利，悄悄摸清了高衙內的行蹤與西門慶住宅的佈局，還打探到了西門慶與官府勾結的訊息，也算幫過一點小忙。如今山寨正值招兵買馬、擴充人手之際，雜勇隊裡確實缺些手腳麻利的人，這鄆哥常年在市井裡混，心思活絡，熟悉陽穀縣的情形，若是留著他當個雜役，或許還能派上些用場。而且他此刻走投無路，若是真心歸順，必然會盡心盡力幹活，若是敢有二心，處置起來也容易。思忖已定，林沖的語氣依舊沉穩：“大郎，稍安勿躁。如今山寨正是用人之際，他雖有錯，但已然悔悟，又曾在早前幫我們打探過高衙內、西門慶的訊息，也算有過一點微功。留著他，總比殺了他有用。”他轉向鄆哥，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既想贖罪，我便給你這個機會。但醜話說在前頭，登雲山不養閒人，更不養忘恩負義之輩，若是敢偷懶耍滑，或是有半分異心，休怪我手下無情！”
鄆哥聞言，頓時喜出望外，連忙磕頭謝恩：“謝林寨主！謝林寨主！小人一定好好贖罪，絕不敢偷懶，絕不敢有二心！”
林沖擺了擺手，對武大郎說道：“就讓他去你的廚房當雜勇，跟著你打下手吧。每日干最髒最累的活，也算讓他好好償還當年欠你的債。你多盯著點他，若敢有半點差錯，直接處置便是。”
武大郎雖有不甘，卻也不敢違逆林沖的意思，只得恨恨地收回腳，對著鄆哥啐了一口，語氣依舊冰硬如鐵：“看在林寨主的面上，俺饒你一條狗命！從今往後，你便跟著俺在廚房打下手，洗菜、刷碗、劈柴、剁肉，哪樣活累哪樣活就是你的！若是敢有半分偷懶耍滑，或是再敢哭哭啼啼，俺便把你剁了做餅餡，讓你也嚐嚐被人啃食的滋味！”說罷，他轉身便走，矮胖的身軀邁著沉重的步子，腰間的剁骨刀隨著動作磕碰著髖骨，發出“叮噹”的脆響，肩頭未乾的血漬在晨光裡若隱若現。
鄆哥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半截，一股狂喜瞬間衝散了大半恐懼與疼痛，他連忙膝行幾步，對著武大郎的背影磕了個響頭：“謝武頭領！謝武頭領！小人一定好好幹活，絕不敢讓頭領失望！”他爬起來時，膝蓋還在發疼，後背被踩得麻木，卻不敢有半分耽擱，攏了攏身上的破褂子，小跑著跟在武大郎身後，亦步亦趨地往山寨深處走。穿過三道粗木寨門，每道寨門後都有嘍囉持械值守，他們看鄆哥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待宰的牲畜，帶著冷漠與鄙夷，讓他渾身發緊，不敢抬頭與他們對視。更讓他不安的是，一股若有似無的腥臭味漸漸飄了過來，起初只是隱約可聞，越往深處走，氣味越濃烈，到後來竟成了直衝鼻腔的刺鼻惡臭，混雜著鐵鏽的腥甜、腐爛的酸餿，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油膩味，嗆得他忍不住皺緊眉頭，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這是……啥味兒？”鄆哥心裡犯嘀咕，腳步不由得慢了半拍，看向武大郎的背影，卻見對方對這惡臭渾然不覺，依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彷彿早已習慣了這股氣味。他心中愈發疑惑，卻不敢多問，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
又走了幾十步，武大郎在一處寬敞的院子前停了下來。鄆哥抬頭一看，只見院子兩側搭著簡陋的棚子，棚下碼著十幾口黑黢黢的大木桶，桶口敞開著，裡面裝著不明液體，散發著濃烈的腥腐味。院中央鋪著幾塊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石板縫隙裡嵌著暗紅的汙漬，早已乾涸發黑，顯然是常年被血水浸泡所致。藉著棚子下懸掛的火把微光（雖已是清晨，山間霧氣濃重，依舊要點著火把照明），他看清這竟是山寨的廚房——可這廚房，卻半點沒有煙火氣，反倒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連尋常廚房該有的柴火味、飯菜香都沒有，只有那股刺鼻的惡臭瀰漫在空氣中。幾個光著膀子的雜勇正圍著青石板忙碌，他們渾身沾滿暗紅的血汙，有的甚至臉上都濺著血點，臉上或麻木或猙獰，手裡的工具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動作熟練而粗魯，彷彿在處理什麼尋常物件，而非活生生的生命。
這一眼，如同一道驚雷劈在鄆哥頭頂，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雙腳像灌了鉛似的釘在原地，瞳孔驟縮，連呼吸都忘了。他看見最外側的雜勇蹲在木桶邊，手裡攥著粗麻布，正一下一下擦拭著一具剛殺完的屍體。那屍體衣衫破爛，面色青紫，顯然剛死不久，皮膚上還殘留著打鬥的傷痕，雜勇的動作粗魯而熟練，粗麻布擦過皮膚，發出“沙沙”的聲響，暗紅的血水順著木桶邊緣汩汩往下淌，在地面匯成一灘灘黏膩的水窪，火把的光映在上面，泛著詭異的油光。不遠處，一個滿臉胡茬的雜勇手持刮刀，正細細颳著屍體身上的毛髮，刮刀劃過皮肉，發出“嗤嗤”的聲響，刮下來的毛髮混著血汙，堆在一旁的竹筐裡，竹筐早已被血浸透，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廚房中央，幾張大案桌上，躺著被開膛破肚的屍體，內臟被一一掏出，放在陶盆之中，有的還在微微跳動，帶著溫熱的氣息。有雜勇正拿著清水沖洗那些黏膩的內臟，血水順著桌沿滴落，在地上積成小水窪，倒映著火把的微光，顯得格外陰森。還有幾人手持砍刀，正將屍體肢解成塊，刀光起落間，骨頭碎裂的“咔嚓”聲與雜工的喝罵聲交織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牆角處，幾根木架上掛滿了洗乾淨的屍體，四肢被捆住，頭顱下垂，雙目圓睜，似在無聲控訴著這人間地獄，皮膚在火光下泛著青灰的光澤，隨風輕輕晃動，像幾掛破敗的麻袋。
最裡面的角落裡，幾個雜工圍著一個巨大的石臼，正將剃下來的碎肉剁成肉餡，砍刀落下，血肉飛濺，濺得他們滿臉滿身都是，他們卻毫不在意，依舊賣力地剁著，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俚曲，神態愜意得彷彿在處理一頭豬羊。石臼之中早已積滿了暗紅的肉餡，裡面還混著細碎的骨頭渣與毛髮，散發著濃烈的腥氣。空氣中的惡臭愈發濃烈，直衝鼻腔，鄆哥再也忍不住，彎腰對著牆角劇烈嘔吐起來，起初還能吐出些昨日吃的粗餅殘渣，到後來只剩黃綠色的酸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嗆得他眼淚鼻涕齊流，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刺鼻的腥氣。他扶著冰冷的土牆，雙腿發軟，順著牆壁滑坐在地，渾身像篩糠似的發抖，眼前不住地閃過那些赤裸的屍體、跳動的內臟和雜勇揮斧的模樣，胃裡又是一陣翻騰，只能趴在地上乾嘔，直到連酸水都吐不出來，才癱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喉嚨火燒火燎地疼。
“新來的，少在那兒裝死！”一個滿臉橫肉的雜工見狀，停下手裡的活計，厲聲呵斥道，他手裡還握著沾滿血汙的砍刀，刀尖滴著血珠，一步步朝著鄆哥走來，語氣裡滿是不耐煩，“趕緊過來幹活！武頭領說了，今日要趕製一批燒餅，耽誤了時辰，仔細你的皮！”說罷，他抬腳便踹在鄆哥的胳膊上，力道之大，讓鄆哥疼得悶哼一聲，蜷縮在地上。
鄆哥嚇得一哆嗦，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強忍著噁心與疼痛，顫顫巍巍地走過去，低著頭不敢再看那些屍體與肉餡。一個雜勇將一塊沾著血汙的麻布扔到他懷裡，粗聲粗氣道：“去，把那幾具屍體擦乾淨，然後搬到那邊的木架上掛著！動作快點，別磨蹭！”鄆哥接過麻布，指尖觸到冰冷黏膩的布料，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胃裡瞬間翻江倒海。他走到木桶邊，看著那具冰冷的屍體，腦海中不斷閃過當年武大郎被押解時的模樣，又想起這些屍體要被剁成肉餡做成燒餅，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險些再次嘔吐。他咬著牙，閉上眼睛，拿著麻布胡亂地擦拭著屍體上的血汙，血水順著麻布往下淌，染紅了他的袖口，滲進皮膚裡，那股腥甜的味道像附骨之疽，怎麼搓都搓不掉。擦完屍體，他又被分配去刮毛，短刀在皮膚上劃過的“沙沙”聲，每一下都像刮在他的心上，刮下來的雜物混著血水粘在刀上，他得忍著噁心用清水衝淨，再接著往下刮。最讓他崩潰的是清洗內臟，那些血淋淋的臟器還帶著餘溫，泡在渾濁的血水裡，散發著濃烈的腥腐味，他得伸手進去反覆揉搓，血水濺得他滿臉都是，好幾次都直接吐在了木桶邊，吐到酸水都空了，還得被雜勇踹著罵著繼續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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