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殘雪,依舊在登雲山坳裡嗚咽盤旋,那活烤李忠的焦糊氣息與血腥氣,混雜著柴火的餘燼味,黏在寒風裡,飄遍山寨的每一個角落。火堆早已燃盡,只餘下一堆暗紅的炭火,偶爾噼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映著地面上那具焦黑扭曲、早已沒了人形的殘骸——那便是曾經桃花山大寨主、號稱“打虎將”的李忠。
武大郎與王英站在殘骸旁,臉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與油汙,手中的尖刀依舊泛著冷光。王英踹了踹地上的殘骸,咧嘴笑道:“大郎哥,這李忠賊廝倒是硬氣,到死都沒服軟,可惜啊,再硬氣,也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武大郎眯著眼,打量著那堆焦黑的骨頭,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冷笑:“硬氣有什麼用?得罪我登雲山,得罪寨主,便是這般下場。這皮肉都被弟兄們分食了,剩下這堆骨頭,留著也礙眼。”
二人正說著,林沖身披粗布戰袍,腰懸冷月寶刀,在武松、裴如海、張三等人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過來。寒風吹動他的戰袍,獵獵作響,豹頭環眼間,依舊帶著幾分肅然,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他目光掃過地面上的殘骸,眉頭微蹙,並非憐憫,而是嫌其汙穢,沉聲道:“李忠作惡多端,害我弟兄,擾我山寨,今日雖已伏法,但其罪孽難消,屍骨亦不配留在我登雲山。”
眾人皆躬身聽令,無人敢多言。武松站在林沖身側,濃眉微挑,雖不齒武大郎活烤虐殺的手段,但也知曉李忠罪有應得,只是沉聲道:“兄長所言極是,此賊罪該萬死,留其屍骨,恐汙了山寨地氣。”裴如海則連忙上前,雙手合十,諂媚笑道:“寨主聖明!李忠這等惡賊,生前殘暴不仁,死後亦當遭天譴,若留其全屍,反倒便宜了他。不如將其骨頭碾碎,喂與山寨的惡犬,也算是替那些被他殘害的冤魂出一口惡氣。”
張三亦連忙附和:“軍師所言極是!這李忠賊廝,昔日在桃花山作威作福,今日落得這般下場,便是碾骨餵狗,也難解我等心頭之恨!”林沖微微頷首,目光一沉,下令道:“武大郎、王英,你二人即刻帶人,將李忠的骸骨盡數收拾,搗成粉末,拿去餵狗,半分不得留存!”
“得令!”武大郎與王英齊聲應諾,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二人當即召集十數名雜勇,取來鐵鎬、鐵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收拾著地面上的焦黑骨頭。那些骨頭早已被烈火烤得酥脆,一敲便碎,雜勇們揮舞著鐵錘,奮力搗砸,“砰砰”的砸骨聲,在寒風中格外刺耳,與遠處山寨惡犬的吠叫聲交織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慄。
武大郎親自監督,時不時抬腳踹一下動作遲緩的雜勇,罵道:“廢物!都給我快點!寨主有令,半分骨頭都不許留,若是敢偷懶,我便將你們的骨頭也一併碾碎餵狗!”雜勇們嚇得渾身一哆嗦,不敢有半分懈怠,手中的鐵錘揮得愈發急促。不多時,那堆焦黑的骸骨,便被搗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細如沙塵,隨風一吹,便飄起幾點,落在地上,與塵土融為一體。
王英讓人拿來竹筐,將那些骨粉盡數裝起,帶著幾名雜勇,快步走向山寨後山的狗舍。狗舍裡,十幾條惡犬體型壯碩,毛髮雜亂,見有人走來,紛紛狂吠不止,眼中露著貪婪的兇光。王英冷笑一聲,將竹筐中的骨粉盡數倒在地上,惡犬們蜂擁而上,爭相舔食,發出“嗚嗚”的吞嚥聲,片刻之間,便將那些骨粉吃得一乾二淨,連地上的塵土都舔舐殆盡。
處置完畢,王英回去向林沖覆命,林沖聽聞,面無表情,只揮了揮手,道:“罷了,此事便到此為止。傳我命令,整頓山寨,安撫弟兄們,日後再有人敢與我登雲山為敵,李忠,便是他的下場!”“是!”眾人齊聲應諾,各自散去,唯有武松,望著後山狗舍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恨李忠作惡,卻也覺得,這般碾骨餵狗,未免太過狠戾。
登雲山活烤李忠、碾骨餵狗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藉著寒風,迅速傳遍了陽穀縣周邊的大小山寨與村落。那些原本就忌憚登雲山兇威的勢力,聽聞此事後,更是嚇得噤若寒蟬,紛紛收斂鋒芒,不敢有半分異動,生怕惹禍上身,落得與李忠一樣的下場。鄉中百姓聽聞,更是日夜惶恐,閉門不出,提及登雲山,便無不咬牙切齒,暗地裡咒罵其為“食人山寨”“惡魔巢穴”,卻又敢怒而不敢言。
陽穀縣東南方向,距登雲山百餘里處,有一座二龍山。此山山勢險峻,峰巒疊嶂,山上古木參天,怪石嶙峋,易守難攻,乃是一處天然的山寨好去處。山上盤踞著一股勢力,頭領乃是金眼虎鄧龍,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黑炭,一雙眼睛圓睜如銅鈴,因常年混跡江湖,臉上帶著幾分兇戾之氣,更兼目不識丁,是個十足的文盲,卻憑著一身蠻力與幾分江湖義氣,在二龍山佔山為王,收攏了一批亡命之徒,勢力日漸壯大。
二龍山除了頭領鄧龍,還有幾位得力的頭領,各司其職,撐起了整個山寨的局面。二當家乃是花和尚魯智深,此人身高八尺,腰闊十圍,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絡腮鬍須,威風凜凜,原本是渭州經略府的提轄官,因拳打鎮關西、大鬧五臺山、倒拔垂楊柳,犯下重罪,走投無路之下,投奔了二龍山,鄧龍素來敬重其武藝高強、性情耿直,便讓他做了二當家,統領山寨的精銳兵力。
三當家霍閃婆王定六,身形瘦小,動作敏捷,如猿猴一般,擅長奔走跳躍,打探訊息,平日裡負責山寨的情報往來,凡是周邊的風吹草動,他總能第一時間打探清楚,傳遞給鄧龍與魯智深,是二龍山的“千里眼”“順風耳”。左護法險道神鬱保四,身高一丈,腰闊數圍,力大無窮,擅長扛重物、守寨門,平日裡統領山寨的守衛,身材魁梧如鐵塔一般,往寨門前一站,便令人望而生畏,無人敢輕易靠近。
右護法金毛犬段景住,身形瘦削,頭髮發黃,擅長相馬、盜馬,平日裡負責山寨的馬匹打理,常常下山盜取良馬,為山寨補充坐騎,雖出身低微,卻練就了一身相馬的好本事,凡是經過他眼的馬匹,優劣好壞,一眼便能分辨清楚。軍師操刀鬼曹正,乃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的同鄉,原本是個屠夫,擅長殺豬宰羊,也懂幾分兵法謀略,為人精明幹練,心思縝密,鄧龍雖為文盲,卻也知曉曹正的才幹,便讓他做了軍師,負責山寨的謀劃與排程,大小事務,多有請教。
二龍山的嘍囉,雖不及登雲山那般眾多,卻也有兩千餘人,大多是些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被官府逼迫的百姓,還有一些江湖上的散兵遊勇,平日裡靠著劫掠過往商客、富戶為生,卻也有幾分規矩,不輕易殘害良善,與登雲山那般嗜好吃人肉、濫殺無辜的行徑,截然不同。鄧龍雖性情兇戾,卻極重江湖義氣,尤其是對昔日的好友,更是百般照料,而李忠,便是他年少時一同混跡江湖的好友。
昔日,鄧龍與李忠一同在江湖上闖蕩,一同吃苦受累,一同打家劫舍,雖算不上生死之交,卻也有著幾分深厚的情誼。後來,鄧龍佔據二龍山,李忠佔據桃花山,二人雖各立山頭,卻也時常往來,互通有無,若是一方有難,另一方也會派兵相助。鄧龍知曉李忠生性鄙吝,卻也佩服他的幾分硬氣,更念及往日的情誼,始終將他當作自己的摯友。
這日,仲冬的寒風依舊凜冽,二龍山聚義廳內,爐火正旺,暖意融融。鄧龍坐在正中央的虎皮座椅上,手中端著一碗滾燙的燒酒,大口大口地喝著,臉上帶著幾分愜意。魯智深、王定六、鬱保四、段景住、曹正等人,分坐兩側,也各自端著酒碗,閒聊著山寨的瑣事,商議著日後的生計。
“近日天氣嚴寒,山下的商客日漸稀少,山寨的糧草與銀兩,也漸漸緊張起來。”曹正放下酒碗,眉頭微蹙,沉聲道,“寨主,二當家,依我之見,不如派些弟兄,下山去劫掠幾戶富戶,補充一下山寨的物資,也好讓弟兄們過個安穩的冬天。”鄧龍聞言,放下酒碗,抹了抹嘴角的酒漬,大聲道:“軍師所言極是!我二龍山的弟兄,豈能餓肚子?明日便派鬱保四、段景住,各帶五百嘍囉,下山去劫掠,專挑那些為富不仁的富戶下手,不許驚擾良善!”
鬱保四與段景住齊聲應諾:“遵寨主令!”魯智深也放下酒碗,甕聲甕氣地說道:“兄長,下山劫掠,務必小心謹慎,近日登雲山勢力漸強,行事狠辣,若是遇上登雲山的人,儘量避開,莫要與他們起衝突,免得得不償失。”鄧龍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道:“怕他什麼登雲山?林沖那廝,不過是個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的囚徒,武大郎更是個賣燒餅的窩囊廢,張三之流,也不過是些市井潑皮,他們能有什麼本事?只要我二龍山的弟兄齊心協力,便是他們來了,也能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眾人正說著,一名嘍囉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了進來,衣衫凌亂,臉上滿是慌張之色,連行禮都忘了,大聲喊道:“寨主!不好了!出大事了!”鄧龍眉頭一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什麼大事,慢慢說!若是敢謊報軍情,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那嘍囉嚇得渾身一哆嗦,“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聲音顫抖地說道:“寨主,是……是桃花山的事!李忠寨主……李忠寨主他……他被登雲山的人害死了!而且死得極慘!”“什麼?!”鄧龍聞言,如遭雷擊,猛地從虎皮座椅上站了起來,雙目圓睜,臉上的愜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憤怒,他大步走到那嘍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硬生生提了起來,厲聲質問道:“你說什麼?!李忠賢弟他被害死了?!是誰幹的?!你給我說清楚!若是敢騙我,我今日便將你剁成肉泥!”
那嘍囉被鄧龍揪得喘不過氣來,臉色漲得通紅,淚水與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斷斷續續地說道:“寨主,小的不敢騙您!是……是登雲山的人乾的!林沖、武松、武大郎他們,率領登雲山的嘍囉,踏平了桃花山,活捉了李忠寨主,把他押回了登雲山。先是設了個偽公堂,把李忠寨主吊在太陽底下公審,讓所有頭領輪番審問羞辱他,然後……然後武大郎那個惡魔,把李忠寨主洗乾淨、刮淨汗毛,綁在樹上,和王英一起,活生生地從他身上割肉,讓登雲山的嘍囉們烤著吃!”
說到這裡,那嘍囉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親眼見到了那慘不忍睹的一幕,聲音哽咽地繼續說道:“李忠寨主硬氣,罵了他們三天三夜,到死都沒服軟。最後……最後林沖下令,把李忠寨主剩下的骨頭,全部碾碎,拿去餵狗了!小的是從桃花山逃出來的一個嘍囉那裡聽來的,還親眼看到了桃花山的殘骸,到處都是血跡,慘不忍睹啊!”
“轟——”這番話,如同驚雷一般,在聚義廳內炸開。魯智深猛地站起身,雙目圓睜,臉上滿是憤怒,一拳砸在身旁的桌子上,桌子瞬間被砸得粉碎,碗碟散落一地,怒聲罵道:“豈有此理!林沖賊子!武大郎惡賊!竟敢如此殘害李忠賢弟,這般殘暴不仁,與禽獸何異!”
王定六、鬱保四、段景住、曹正等人,也紛紛站起身,臉上滿是震驚與憤怒,議論紛紛,無不痛斥登雲山的殘暴行徑。王定六咬牙切齒地說道:“登雲山這群惡魔,簡直是喪盡天良!李忠寨主雖有幾分鄙吝,卻也從未做過這般傷天害理之事,他們竟敢活烤虐殺,碾骨餵狗,實在是令人髮指!”鬱保四更是氣得渾身發抖,甕聲甕氣地說道:“寨主,下令吧!我帶弟兄們,踏平登雲山,為李忠寨主報仇雪恨!”
鄧龍死死地揪著那嘍囉的衣領,手指因為用力,指節發白,臉上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如血,眼中滿是怨毒與憤怒,喉嚨間發出“嗬嗬”的怒吼聲,彷彿一頭被激怒的猛獸。他緩緩鬆開手,那嘍囉“噗通”一聲摔倒在地,連滾帶爬地躲到一旁,瑟瑟發抖。
鄧龍轉過身,目光掃過聚義廳內的眾人,最後望向登雲山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積壓在心中的憤怒與悲痛,如同火山一般爆發出來。他猛地抬起頭,對著窗外凜冽的寒風,放聲狂罵起來,聲音粗鄙而淒厲,響徹整個二龍山坳,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恨意:“林沖賊子!你這忘恩負義的腌臢潑才!你這鳩佔鵲巢的惡魔!李忠賢弟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殘害於他,活烤虐殺,碾骨餵狗,你這般殘暴不仁,必遭天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