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時節，齊魯大地的寒威仍未銷聲匿跡，朔風裹著山野間的殘雪碎冰，嗚嗚作響地掃過荒丘，刮在人臉上，如鈍刀拉鋸般生疼，連筋骨都透著寒意。陽穀縣以西百餘里的那處土坡，周遭早已被一層化不開的肅殺與血腥死死裹住，連風都似被染透，吹過之處，盡是亡魂的嗚咽。這片方圓不過數十丈的荒丘，往日里只長些枯茅亂草，無人問津，卻因連日的血戰，淪為了屍橫遍野的人間煉獄。坡下平川之上，屍骸層層疊疊，枕藉交錯，有寶珠寺禪杖隊的灰布僧袍，有二龍山嘍囉的粗布短打，還有登雲山兵卒的黑衣勁裝，在初春的凍土上暈開一片片暗褐的血漬，凍得硬邦邦的，與黃沙粘連在一起，分不清是血是土。斷裂的禪杖崩著豁口，沾著乾涸的腦漿與血痂；崩口的朴刀插在屍骸之間，刀身凝著白霜；還有那些插著箭矢的破盾，盾面佈滿裂痕，箭矢尾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風捲過屍堆，裹挾著濃重的血腥氣、屍身的腐臭味，還有未燃盡的篝火餘燼飄出的焦糊味，嗆得人喉頭翻湧，幾欲作嘔。坡邊的荒草被血水泡得發烏髮黑，蔫頭耷腦地垂著，枝椏扭曲，恰似無數只垂死者的枯手，在寒風中無聲抽搐，控訴著這場廝殺的慘烈無情。土坡之上，花和尚魯智深身著染血的僧袍，赤著黝黑的臂膀，手中六十二斤水磨禪杖斜拄在地，杖尖深深扎進凍土，身後便是他麾下僅剩的八十七名禪杖隊殘兵。三日前，也是這般漠風捲沙的時辰，魯智深親率三百寶珠寺精銳禪杖隊，協同段景住、鬱保四所領的八百二龍山嘍囉，在這平川之上與登雲山武松所部展開死戰。誰料二龍山寨主鄧龍心胸狹隘，嫉賢妒能，早有借登雲山之手除掉魯智深的毒心，派來的段景住、鬱保四二人，皆是貪生怕死之徒，全無半分綠林好漢的血性。二人臨陣畏縮，拒不遵行魯智深的佈陣之策，竟在兩軍廝殺正酣之際，率先拍馬潰逃，引得八百二龍山嘍囉軍心大亂，一鬨而散，成了一盤散沙。登雲山這邊，蔣忠的摧鋒營趁機揮錘衝陣，時遷、白勝的馳羽騎則繞後截殺，輪番衝擊之下，八百二龍山嘍囉非死即逃，屍橫遍野，僥倖活下來的也早作鳥獸散。段景住被馳羽騎一箭釘在沙地上，隨後又被亂馬踏成肉泥，連屍骨都難以辨認；鬱保四則被瘋潰的自家族囉一刀削去首級，頭顱滾落在沙堆裡，雙眼圓睜，滿是不甘。三百寶珠寺禪杖隊精銳，雖個個悍勇，卻架不住腹背受敵、寡不敵眾，折損七成有餘，最終只剩這八十七名帶傷的僧兵，被魯智深拼死護著，退上這處土坡，憑險死守。這八十七名殘兵，皆是身經百戰的精銳，雖帶傷、雖飢寒，卻個個目光如炬，緊握著手中的禪杖，緊隨魯智深身後，死守著這最後一處陣地，與坡下的武松大軍對峙，半點不肯退讓。
坡下平川之上，登雲山大軍的氣勢如山壓頂，正是武松親率的精銳人馬。黑旗營列陣於北，甲冑如墨，長槍如林；摧鋒營紮營於南，鐵錘寒光閃爍，騎兵鞍韉齊備；鵰翎營扼守東側，弓手皆引弓待發，箭囊飽滿；馳羽騎環伺西側，馬蹄踏得凍土發顫，往來巡邏如疾風。四營首尾相連，將這方寸土坡圍得水洩不通，連巖縫裡的鼠雀都難尋出路，唯有朔風裹挾著血腥氣，在營寨與土坡之間來回呼嘯。營寨連綿數里，黑底白字的“武”字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白日里旌旗蔽日，入夜後火把如星，從轅門到陣前，密密麻麻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連夜空的寒星都顯得黯淡無光。巡邏的嘍囉分班往復，甲冑碰撞的脆響、口令呼應的喝聲不絕於耳，坡頂稍有異動，東側鵰翎營的弓手便會立刻張弓搭箭，冷箭破空而去，直逼坡上，是以魯智深麾下殘兵，連探頭換氣都需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大意。這般嚴絲合縫的圍困，一守便是整整四日。四日里，武松端坐中軍帳，心中並非毫無強攻之念——這土坡雖陡，卻無懸崖峭壁之險，更無深溝堅壘之固，他麾下數千精銳，皆是身經百戰的悍勇之徒，真要傳令強攻，麾下弟兄一擁而上，踏平這土坡、剿滅殘兵，不過是朝夕之間的事。可這份念頭，每次剛冒出來，便被他壓了下去。他太清楚坡上那尊“煞神”的厲害——那不是尋常打家劫舍的綠林匪寇，是三拳斃鎮關西、倒拔垂楊柳，在野豬林捨命護林沖的花和尚魯智深！那漢子天生神力，手中六十二斤水磨禪杖使得出神入化，尋常嘍囉近不得身，便是軍中悍將，也難敵他三招兩式。如今身陷絕境，麾下殘兵雖只剩八十七人，卻皆是肯與他同生共死的死士，魯智深的兇性更是被徹底激起，宛若困獸猶鬥，愈發悍不畏死。前兩日那兩次試探性強攻，便是最好的佐證：黑旗營的弟兄們攀至半坡，尚未站穩腳跟，便被魯智深一禪杖砸翻數人，禪杖掃過之處，甲冑碎裂、筋骨斷裂，近百名弟兄倒在坡下，屍身滾落在亂石之間，被寒風凍得僵硬；摧鋒營的騎兵試圖從側翼衝襲，卻被魯智深帶著殘兵依託陡坡嚴防死守，十幾匹戰馬被禪杖砸得腦漿迸裂，騎兵墜坡而亡，連手中的鐵錘都被砸得變形，到最後，竟是連一具完整的屍身都沒能搶回來。這般慘烈的折損，讓武松不得不慎——強攻雖能取勝，卻要付出慘重代價，登雲山弟兄的性命來之不易，豈能為了剿滅幾十名殘兵，折損麾下精銳？這便是武松心頭第一重沉甸甸的顧慮。而第二重顧慮，更如芒在背，讓他日夜難安——便是近在咫尺的官府。
這土坡地處要衝，離陽穀縣不過百餘里路程，往南疾馳兩日，便是濟州府治所。連日來金戈交鳴、屍橫遍野的血戰，動靜早已傳得不遠，林間樵夫、道旁貨郎怕是早有耳聞，這般聲勢，若驚動了濟州府的官兵，甚至引來了東京殿帥府的正規軍馬，登雲山便是插翅也難飛。武松心中跟明鏡似的，登雲山雖已聚起四千人馬，個個悍勇，卻終究是佔山為王的草寇山寨，兵器甲冑皆不及朝廷正規軍精良，士卒也無經受過系統操練，真要擺開陣勢與官軍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只會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林沖哥哥派他親率大軍出征，本意是藉此次戰事吞併二龍山，收編其部眾，壯大登雲山的基業，絕非讓他在此地與官軍拼個魚死網破，壞了山寨的長遠大計。
久圍不下則軍心漸散，強攻硬取則折損過重，貿然退走又恐魯智深趁機突圍、鄧龍背後偷襲，三種選擇，竟無一種可行。這四日來，武松幾乎未曾閤眼，眉頭就沒舒展過片刻，豹頭環眼間滿是沉鬱。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濃白的晨霧便如化不開的輕紗，密密麻麻籠罩著四野，遠山近樹皆隱在霧中，能見度不足十步，連風都似被霧裹住，吹過營寨時多了幾分滯澀。登雲山大營的轅門之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卻清晰的馬蹄聲，混著車輪碾過凍土的吱呀怪響，打破了晨霧的寂靜。守營門的嘍囉本就因連日戒備神經緊繃，見狀當即齊齊張弓搭箭，箭矢直指霧色深處，領頭的小頭目厲聲喝問，聲音裡帶著幾分警惕的沙啞：“什麼人？！再敢往前挪一步，休怪弟兄們亂箭射死！”
霧色深處，緩緩傳來一個尖細又帶著幾分油滑的聲音，不緊不慢，卻透著幾分恃寵而驕的傲慢，穿透霧層飄了過來：“瞎了你們的狗眼！連灑家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奉林寨主將令，特地帶人前來助陣武都頭，還不速速開啟轅門，耽誤了大事，你們擔待得起？！”
守營門的小頭目聽著那尖細油滑的嗓音耳熟，心頭的警惕稍減，連忙撥開身前弓上弦、刀出鞘的嘍囉，眯起被寒風刺得發澀的眼睛，竭力穿透漫天晨霧望去。霧色濃稠如漿，幾步之外便只剩模糊的暗影，唯有車輪碾過凍土的吱呀聲與馬蹄的踏響，愈發清晰地從霧深處傳來，伴著淡淡的石灰與糧草的氣息，混著周遭未散的血腥氣，顯得格外詭異。
不多時，霧靄中漸漸浮現出一隊人馬的輪廓，為首一人騎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身形肥碩如桶，竟將那老馬壓得脊背微駝。那人是個和尚，身著一件半舊的灰布僧袍，領口與袖口沾著些許塵土，腰間鬆鬆垮垮繫著一根布帶，圓滾滾的肚子鼓脹著，恰似揣了個熟透的大皮球，走起路來微微顫動。他光頭鋥亮，臉上堆著一層油膩的肥肉，一雙小眼睛眯成兩條細縫，手裡捻著一串烏黑髮亮、沾滿油汙的佛珠，指尖摩挲間，全無半分出家人的清修之氣，反倒透著一股恃寵而驕的傲慢——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登雲山專為林沖出謀劃策的軍師，偽面僧裴如海。
裴如海身後，跟著二百名雜勇，個個模樣怪異、歪瓜裂棗，衣衫襤褸不堪，有的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褂，有的甚至光著臂膀，身上沾著泥汙與草屑。他們手中的兵器雜亂無章，有磨得發亮的柴刀、缺口累累的朴刀，還有些不過是削尖的竹槍，看著烏泱泱一片，雖無半分精銳模樣，眼底卻都翻湧著悍不畏死的戾氣，一看便是些常年打家劫舍、亡命天涯的悍匪。
隊伍末尾，十幾輛驢車首尾相連，每一輛都被厚厚的苦布嚴嚴實實蓋著，邊角用粗麻繩捆得緊實，車斗被裡面的重物壓得深深下陷，軲轆碾過凍土與碎石，發出“吱呀——吱呀——”的怪響，彷彿隨時都會斷裂。誰也不知，那苦布之下，除了糧草、箭矢、石灰、麻繩等輜重，還藏著日後攪動二龍山風雲的“殺招”。
那小頭目看清來人確是裴如海，心頭的警惕瞬間消散，連忙喝令手下收了弓箭，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躬身彎腰，語氣謙卑得近乎諂媚：“原來是裴軍師大駕光臨！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軍師一路披星戴月趕來，定然辛苦萬分，小的這就轉身去中軍帳，稟報武都頭您來了！”
“不必了。”裴如海擺了擺胖乎乎的手，動作慵懶又傲慢，隨即笨拙地從馬背上翻身下來，肥碩的身子落地時，重重砸在凍土上，竟震得腳下的碎石微微顫動，塵土簌簌揚起。他慢悠悠地拍了拍僧袍上的塵土與草屑，小眼睛滴溜溜地掃過營寨入口的值守嘍囉，又抬眼往營寨深處望了望，語氣篤定地說道：“武都頭被那花和尚困在此地多日，此刻定然在中軍帳與眾頭領議事，商議破敵之策。灑家自己過去便是，省得你來回跑腿耽誤時辰。你們都給灑家守好營門，半步不得擅離，若有半分懈怠，誤了山寨的大事，仔細你們的皮！”
那小頭目不敢有半分耽擱，也顧不上再對裴如海諂媚寒暄，連忙招呼兩個貼身親隨，腳步匆匆地往營寨深處的中軍帳奔去，靴底踏過凍土的聲響急促而沉重，撞得沿途懸掛的營幡微微晃動，混著晨霧裡未散的血腥氣，更顯倉促。身後那二百名雜勇，也由帶隊頭目吆喝著，亂糟糟地往營寨西側的空地支營安頓，粗啞的呵斥聲、雜亂的腳步聲與器械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營寨連日來的肅殺沉寂，添了幾分突兀的嘈雜，與坡頂魯智深殘兵的死寂形成了詭異的呼應。
此時的中軍帳內，果然如裴如海所料，武松正與眾頭領圍坐議事，帳內氣氛沉得能擰出水來，連燭火跳躍的噼啪聲都格外清晰。這中軍帳是臨時用粗壯松木搭起框架，覆上厚實的青帆布而成，帆布上沾著塵土與零星血點，皆是前幾日廝殺留下的痕跡，雖無半分精緻，卻足夠容納數十人頭領議事。帳內正中的木柱上，掛著一幅泛黃的粗麻布地形圖，是嘍囉們連夜用木炭勾勒而成，山川溝壑、要道險隘標註得雖簡陋卻清晰，土坡對峙處還用紅泥點了個醒目的記號，正是眼下雙方膠著的核心地帶。
武松並未落座，而是揹著手佇立在地形圖前，豹頭環眼微微蹙起，眉峰間擰著化不開的沉鬱，面沉似水，周身散發著不怒自威的威壓。他身著一襲玄色勁裝，衣料上還沾著些許未乾的血漬與塵土，那是前幾日強攻土坡時留下的印記，腰間斜挎著那柄聞名江湖的雪花鑌鐵戒刀，刀鞘上的鐵環隨著他細微的轉身動作，時不時發出“叮鈴”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帳內格外刺耳，襯得帳內氣氛愈發緊繃。
帳內兩側分列著登雲山的一眾頭領，神色各異，卻都透著幾分凝重，沒人敢輕易開口。左手邊首位，是身材高大魁梧、滿臉橫肉的蔣門神蔣忠，他膀大腰圓，雙臂有千斤之力，此刻正焦躁地把玩著一對寒光閃閃的鑌鐵鐵錘，鐵錘碰撞間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時不時抬眼瞪向帳外，又飛快看向武松，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似是早已按捺不住強攻的心思，恨不得立刻帶兵踏平土坡。
蔣忠之下，便是飛天夜叉丘小乙，他面皮焦黃，身形瘦削，一雙三角眼陰鷙銳利，彷彿能看透人心，手中緊握著一柄磨得發亮的長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身子坐得筆直如松，目光始終緊鎖著武松的神色，半點不敢懈怠，暗自揣測著武松的心思。
再往下，便是過街老鼠張三，他身形瘦小如猴，尖嘴猴腮，滿臉的賊相，正縮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指摳著指甲縫裡的泥垢，一雙小眼睛賊眉鼠眼地在帳內眾人臉上打轉，時而瞟向案上的冷酒乾糧，時而瞥向武松緊繃的側臉，一副事不關己、遊手好閒的模樣，與帳內的凝重氣氛格格不入。
右手邊首位，便是解珍、解寶兄弟。二人出身獵戶，常年在山林間與猛獸周旋，身形愈發健壯敦實，手掌佈滿厚繭，手裡各把玩著一柄磨得發亮的鐵叉，叉尖泛著冷光，臉上自帶一股山野獵戶的剽悍粗獷，正湊在一起，壓低聲音竊竊商議，眉頭微蹙，似在琢磨從山徑偷襲的法子。兄弟二人之下，便是鼓上蚤時遷與白日鼠白勝——時遷身形瘦小如雀，眼神卻靈動如狐，指尖不住輕叩桌面，顯露出幾分不耐；白勝則佝僂著身子，眼神四下游移，二人湊在一處，嘴唇微動，正低聲稟報著方才斥候打探到的坡上動靜，言語間滿是謹慎，生怕驚擾了沉思的武松。帳內的氣氛沉得能擰出水來，連呼吸聲都變得輕緩，唯有帳外呼嘯的寒風拍打著帆布的聲響、篝火噼啪的燃爆聲，還有遠處巡邏嘍囉甲冑碰撞的脆響，斷斷續續地鑽進來，更襯得帳內死寂。“都啞巴了？”武松忽然轉過身，豹頭環眼猛地一睜，眉峰間的沉鬱盡數化作威壓，聲音低沉如悶雷，震得帳內油燈微微晃動，“圍困四日，那花和尚困在坡上，只剩幾十個傷疲殘兵，你們竟無一人能想出破局之法？”蔣忠本就按捺不住強攻之心，聞言當即攥緊手中雙錘，狠狠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案上冷酒碗微微彈跳。他猛地起身，抱拳拱手，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發顫：“武都頭！小的請戰！那魯智深已是強弩之末，麾下殘兵又餓又渴，連舉兵器的力氣都快沒了，不過是困獸猶鬥！小的願領摧鋒營半數弟兄，再配黑旗營一部，明日拂曉趁霧強攻，定能踏平土坡，將魯智深那廝的人頭斬下，獻于都頭帳前！”
“強攻？”武松冷哼一聲，眉頭擰成了死結，豹頭環眼中翻湧著不耐與沉鬱，手中不自覺攥緊了腰間戒刀的刀柄，鐵環相撞發出細碎卻刺耳的脆響，“前兩次強攻的慘狀，你蔣忠是眼瞎了還是心瘋了？十餘弟兄倒在坡下，屍身都沒能全搶回來，你轉眼就忘了？”他往前踏了一步，周身威壓陡增，字字如冰錐砸向蔣忠，“魯智深那廝是何等悍勇？六十二斤水磨禪杖使得出神入化，尋常悍將都難敵三招兩式，如今身陷絕境，更是悍不畏死的困獸！你率部仰攻，他居高臨下佔盡地勢之利，一禪杖掃過來，你那點弟兄夠他填牙縫嗎？”蔣忠被武松呵斥得滿臉通紅，脖頸處青筋直跳，方才的亢奮瞬間被澆得透涼，悻悻地坐回椅子上，雙手狠狠攥著雙錘，嘴裡仍不服氣地嘟囔：“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總不能就這麼耗著吧？圍得越久，弟兄們的銳氣越磨越淡，士氣一散，再難聚合！何況此地離濟州府甚近，萬一官府察覺動靜，派兵來圍，咱們腹背受敵，到時候才是真的萬劫不復！”“官府那邊，正是我日夜懸心之事。”武松緩緩轉過身，走到帳中簡易木案前，指尖重重敲了敲案面，案上的冷酒碗微微震顫，濺出幾滴酒液，“你也知道離濟州府近，連日來金戈交鳴、屍橫遍野，動靜早已傳得不遠，樵夫貨郎往來，難免走漏風聲。”他目光掃過帳內眾頭領，語氣沉得發悶，“咱們登雲山雖有四千弟兄，卻終究是佔山為王的草寇，兵器甲冑不及官軍精良，士卒也無系統操練，真要與朝廷正規軍硬碰硬，便是以卵擊石。林沖哥哥派我等來，是要吞併二龍山、收編其部眾，壯大山寨基業，絕非讓咱們在此地與官軍拼個魚死網破，壞了長遠大計。”話音剛落，帳下一道尖細的聲音陡然響起，時遷身形一晃便站了起來，對著武松躬身拱手，一雙狐眼滴溜溜亂轉，滿是急切與邀功之意：“武都頭，屬下倒有一計！不如咱們今夜就夜襲！小弟願帶十幾個身手矯健的弟兄，藉著大霧掩護，悄無聲息摸上坡去，在他們營寨四處點火，再擲些硫磺硝石，攪得他們軍心大亂、自相踐踏。到那時，都頭再率大軍趁亂強攻，定能一舉踏平土坡，拿下魯智深那廝的人頭！”
“不妥。”武松緩緩搖頭，豹頭環眼中滿是審慎，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戒刀刀柄，鐵環輕響間，語氣愈發沉凝，“魯智深久混江湖，又是久經沙場的悍將，坡上營寨縱然殘破，防守定然疏密有致。你可知那土坡頂端狹窄如刃，僅容三五人並行，堪稱易守難攻——你帶的人少了，衝上去便是羊入虎口，徒增傷亡；帶的人多了，腳步雜亂，未等靠近便會被坡上殘兵察覺。到那時偷雞不成蝕把米，折損自家弟兄事小，反倒助長了那花和尚的氣焰，讓他麾下殘兵更添死戰之心，得不償失。”
白勝連忙站起身，佝僂著身子連連附和，聲音裡帶著幾分謹慎：“武都頭所言極是！小的方才聽斥候回報，那土坡四面皆是陡壁，坡度近陡直，唯有東側一條窄徑可攀，徑上還被他們挖了淺壕、堆了亂石。魯智深只需派三五名精銳守住路口，架起幾柄長槍，便是千軍萬馬也難越雷池一步，夜襲之策，實在兇險難行。”
二人話音剛落，解珍便攥著手中鐵叉猛地起身，粗糲的嗓音撞得帳內燭火微晃，臉上滿是獵戶出身的幹練：“武都頭，夜襲不行，咱們便來個困而不攻！我與解寶兄弟自幼在登雲山深處討生活，砍木造械最是拿手，不如咱們連夜趕製投石車，往坡上砸石頭、扔亂木，日夜不停騷擾。只要有充足木料，我兄弟二人帶幾十個弟兄，一日之內便能造出十幾架簡易投石車，不用精準砸殺，只需日夜聒噪、亂其心神，耗得他們食不能安、夜不能寐，等他們銳氣盡失、飢寒交迫撐不住了，咱們再趁機攀徑強攻，定能一舉拿下！”
解寶緊隨其後補充，眉頭卻緊緊蹙著，語氣裡透著幾分擔憂，恰好戳中武松的心頭大患：“兄長說得不差，這法子雖穩，卻太慢了。咱們登雲山弟兄糧草充足，耗個十日半月無妨，可官府耗不起啊！此地離濟州府不過百餘里，連日血戰動靜極大，保不齊哪日官府的斥候便會察覺。萬一投石車還未造好，濟州府的官兵便傾巢而來，咱們腹背受敵，非但拿不下魯智深，反倒要賠上整支大軍，壞了林寨主的大計！”
帳內的沉默愈發濃重，連燭火跳躍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眾頭領或蹙眉沉思，或面露難色，你瞅瞅我，我瞧瞧你，竟無一人能道出萬全之策——強攻則折損慘重，前兩次的慘狀仍歷歷在目；夜襲則險象環生，土坡地勢險峻，稍有不慎便是羊入虎口；困守不攻又恐官府察覺，腹背受敵終是死路；趕製投石車雖穩，卻又緩不濟急，難解燃眉。一時間，眾人徹底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僵局，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武松立在帳中，豹頭環眼間的沉鬱更甚往日，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戒刀刀柄，鐵環輕響間，滿是難以掩飾的焦躁。他心中清明，眾頭領所言皆有道理，可偏偏沒有一計能兼顧周全，既保全弟兄，又能儘快拿下魯智深，更不耽誤林沖囑託的吞併二龍山大計。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焦灼，正要開口再議，帳簾忽然被一股寒風猛地掀開，裹挾著山間的晨霧與未散的血腥氣，徑直灌進帳內，油燈的火苗驟然晃了晃，忽明忽暗間，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眾人皆是一驚，齊齊轉頭望去，便見裴如海挺著圓滾滾的大肚子，一身半舊灰布僧袍沾著些許塵土，笑眯眯地立在帳門口，雙手合掌，光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對著帳內眾人微微躬身，尖細的嗓音裹著幾分油滑，念道：“阿彌陀佛，武都頭，諸位頭領，別來無恙啊。”武松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詫異，隨即回過神來，快步迎了上去，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與疑惑：“裴軍師？你怎會在此？莫非林沖哥哥有新的吩咐？”“正是。”裴如海緩緩邁步走入帳內，身後的嘍囉連忙上前放下帳簾，隔絕了外界的寒風。他晃著肥碩的身子走到武松面前，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一封封緘嚴實的書信，遞了過去，語氣依舊平緩：“林寨主放心不下這邊的戰事，聽聞你圍困魯智深多日不下，特意命灑家率二百雜勇前來助陣，順帶帶來了糧草、箭矢、石灰等輜重，這封書信，還請武都頭過目。”
武松接過書信，指尖摩挲著粗糙的信紙，見封緘完好，當即拆開。信紙之上，果然是林沖遒勁有力的字跡，字字清晰，大意是聽聞他圍困魯智深多日，久攻不下，恐夜長夢多，特遣裴如海率部前來相助，叮囑他一應軍務可與裴如海同心商議，務必速戰速決拿下魯智深，趁機謀取二龍山全貌，切不可久拖，以免驚動官府或生出其他變數。武松逐字逐句看完，眉頭又擰了幾分，將信紙仔細摺好，妥帖收進懷中勁裝的暗袋裡，隨即對著裴如海拱手行禮，語氣沉凝中帶著幾分難掩的焦灼：“有勞軍師千里奔波，辛苦不已。林沖哥哥信中顧慮的官府動靜、久拖生變，也正是我這幾日日夜憂心之事。不瞞軍師，如今我軍圍困魯智深已有四日，強攻則折損慘重，前兩次弟兄們的傷亡猶在眼前；久困不攻又恐夜長夢多，我正與眾頭領商議破局之法，卻始終沒能想出萬全之策，陷入了兩難之地。”“哦？竟有此事？”裴如海聞言，挑了挑稀疏的眉毛，那雙眯成細縫的小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精明的精光，轉瞬又掩去，換上一副故作詫異的模樣。他晃著圓滾滾的身子，慢悠悠地踱到木案前，全然不見客氣，自顧自地拿起案上一碗未涼的酒，湊到唇邊抿了一小口，隨即咂了咂油膩的嘴唇，又伸手抓起一塊硬邦邦的乾糧，大口啃了起來，碎屑順著嘴角滑落，沾在胸前的僧袍上也毫不在意。待嚥下口中的乾糧，他才轉過身，臉上堆著虛偽的笑意，對著武松假意恭維：“武都頭乃江湖上響噹噹的英雄好漢，一身武藝蓋世無雙，麾下弟兄也個個驍勇善戰，怎麼會被一個困守土坡的魯智深，難住在此地？”他話音剛落，一旁的蔣忠便按捺不住心頭的不爽，猛地攥緊手中的雙錘，粗著嗓子甕聲甕氣地開口，語氣裡滿是憋屈：“裴軍師，你這話可說的輕巧！那魯智深可不是尋常的草寇莽夫，手裡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使得出神入化，悍勇無比，尋常弟兄近不了他的身！何況他困守的土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軍若是強攻上去，弟兄們定然要折損大半！武都頭是心疼麾下弟兄，又怕連日廝殺驚動了濟州府的官府，這才左右為難，遲遲未敢再下令強攻啊！”
“原來如此。”裴如海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那層虛偽的油滑笑意漸漸斂去，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被濃得化不開的陰鷙所取代。他慢悠悠捻著手裡那串沾滿油汙的佛珠，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珠粒，肥碩的身子在帳內踱來踱去，腳下的布鞋碾過地面，發出輕微的拖沓聲，肚子上的肥肉隨著腳步一顫一顫，活像揣著個晃動的棉團。帳內一眾頭領目光齊刷刷黏在他身上，誰都清楚，這偽面僧看著油膩庸碌，實則一肚子陰損毒計，此刻定然是在盤算破局之法，沒人敢輕易出聲打擾，連性子最急躁的蔣忠，也按捺住了火氣，靜靜等著他開口。
裴如海踱了三圈，目光掃過帳內眾人凝重又急切的神色，又瞥了一眼武松眉宇間的焦灼，心中已然有了定數——這群悍匪雖驍勇，卻少了運籌帷幄的心思，恰好合他之意。半晌，他忽然停下腳步，猛地一拍自己圓滾滾的大腿，發出“啪”的一聲悶響，隨即爆發出一陣尖利刺耳的大笑，那笑聲裡沒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反倒裹著刺骨的陰毒，震得帳內油燈火苗亂顫，眾人耳膜嗡嗡作響。“軍師笑什麼？莫非是有了破局妙計？”武松見狀，心頭一緊，連忙上前一步追問，豹頭環眼裡的沉鬱散去幾分，翻湧著難掩的期待，眼下這進退兩難的局面，他實在是撐得太久了。
“妙計？自然是有。”裴如海收住笑聲，轉過身對著武松假意合掌躬身，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堆起諂媚的笑容，可那雙眯成細縫的小眼睛裡，卻閃著淬了毒一般的寒光，與他僧人的裝扮格格不入。“阿彌陀佛，武都頭息怒，諸位頭領稍安勿躁。”他拖長了語調，故意賣著關子，“你們連日來只盯著土坡上那幾十個傷疲殘兵，一門心思要拿下魯智深，卻忘了咱們此番出征的根本目的——咱們要的從來不是這方寸土坡，更不是魯智深這一顆人頭，而是整個二龍山的基業，是鄧龍那廝麾下的三千人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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