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53章 裴和尚銜命施毒計 假智深擲顱亂二龍山(2)

作者:扁吻魚·13小時前

“怎麼不成?”裴如海聞言,當即冷笑一聲,那笑聲尖利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他往前湊了半步,圓滾滾的肚子微微晃動,小眼睛裡的寒光愈發濃烈,直直看向蔣忠,語氣裡滿是嘲諷,“蔣頭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道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卻不知這船本就漏了底——鄧龍那廝心胸狹隘,鼠目寸光,素來忌憚魯智深的武藝與威望,生怕他麾下禪杖隊勢力漸大,奪了自己的寨主之位,這份猜忌,早已深入骨髓。”

他頓了頓,掃過帳內眾人恍然大悟的神色,繼續說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誅心:“這次派魯智深出征,鄧龍哪裡是真心讓他退敵?分明是存了借刀殺人的毒心!派去的段景住、鬱保四二人,一個貪生怕死,一個陰險狡詐,名義上是協助魯智深作戰,實則是鄧龍安插在他身邊的釘子,一言一行都要向鄧龍稟報,說白了,就是監視!這事,咱們這些外人都看得明明白白,魯智深那般精明悍勇,常年混在江湖,歷經風浪,他心裡,難道會半點察覺不到?”

裴如海捻佛珠的手指一頓,肥碩的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沉,字字都透著陰狠的算計:“如今魯智深困守土坡、插翅難飛,八百二龍山嘍囉盡折,段景住、鬱保四這兩個鄧龍的親信也早已身首異處,戰場周遭被我軍斥候嚴守,鄧龍那邊定然是音訊隔絕,不知前線實情。諸位皆知,鄧龍心胸狹隘、嫉賢妒能,素來忌憚魯智深的武藝與禪杖隊的威望,早便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此次派魯智深出征,本就存了借刀殺人的毒心。這般猜忌深種的境地,咱們只需添一把火,造一個無可辯駁的‘鐵證’,讓他堅信魯智深不是兵敗被困,而是主動陣前投敵、歸順我登雲山,諸位不妨想想,被心腹背叛、基業將危的鄧龍,會做出何等瘋狂之舉?”

武松聽到此處,緊繃的脊背驟然一鬆,方才眉宇間的沉鬱與焦灼如潮水般褪去,豹頭環眼中瞬間閃過一道銳利的精光,指節無意識地在案面上輕輕敲擊,節奏急促,難掩心底的振奮,原本面沉似水的臉上,緩緩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拍面前的木案,“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案上的冷酒碗微微彈跳,酒液濺出幾滴,落在粗糙的木紋裡。“好計!真是絕妙好計!”武松的聲音洪亮如洪鐘,震得帳內燭火微微晃動,“軍師此計,既解了我軍強攻折損之困,又能借鄧龍之手亂二龍山陣腳,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坐收漁利,可比硬拼划算百倍!”

裴如海見狀,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笑眯眯地對著武松合掌躬身,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語氣卻依舊帶著幾分假意的謙遜:“武都頭過獎了,灑家不過是略施小計,能解武都頭的燃眉之急、合林寨主的心意,便是灑家的榮幸。”

一旁的丘小乙早已按捺不住,身形一挺便從座位上站起身,原本陰鷙的三角眼此刻亮得驚人,臉上滿是難掩的興奮,對著裴如海深深拱手,語氣急切又恭敬:“軍師妙計通天!還請軍師速速明示,這連環離間計,具體要如何施行?我等也好即刻動身籌備,莫要耽誤了大事!”

“簡單得很。”裴如海臉上的油滑笑意瞬間斂去,肥肉緊繃,神色沉得如同帳外的寒霧,手中那串沾滿油汙的佛珠捻動得愈發急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小眼睛掃過帳內一眾頭領,字字擲地有聲,“這連環計的第一步,便是要造一份足以亂真的‘投名狀’——前幾日血戰,咱們繳了二百具二龍山禪杖隊僧兵的無頭屍身,還有那貪生怕死的段景住、鬱保四,連同八百二龍山嘍囉的首級,此刻都還妥存著吧?”話音剛落,角落裡的張三便像被針紮了一般猛地躥起,身形瘦小卻動作麻利,臉上堆著賊溜溜的笑,眼角還不住瞟向案上的乾糧,語氣諂媚又急切:“軍師放心!這事小的記著呢!那些人頭都按您的法子,用生石灰醃得嚴嚴實實,一具都沒少,連眉眼輪廓都清晰得很;營後僻靜空地上,二百具無頭僧屍也碼得整整齊齊,凍得硬邦邦的,就等軍師發落!”“還算你有心。”裴如海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狠厲,那狠厲混著他臉上的油膩,更顯陰毒,他猛地抬聲喝令,“張三、丘小乙聽令!”二人聞聲,當即收了神色,大步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齊聲應道:“末將在!”聲線鏗鏘,竟少了幾分平日的輕佻。“你二人即刻點齊二百名雜勇,速去營後空地處置那些僧屍。”裴如海往前踏了半步,圓滾滾的肚子微微晃動,厲聲吩咐道,“把那二百具無頭僧屍身上的灰布僧袍、禪杖,盡數扒下來,仔細清理乾淨,半點血汙痕跡都不許留,回頭給咱們的雜勇換上——這些僧袍禪杖,便是咱們假扮二龍山禪杖隊的幌子。至於那些剝了衣甲的屍身,”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狠辣,“便交給武大郎留下的伙伕們處置,他們慣會處理這些‘廢料’,斷不會留下半點痕跡,也省得汙了營寨,壞了咱們的大計。”

“遵令!”張三與丘小乙齊聲應和,眼底都閃著亢奮的光。張三性子本就跳脫,最擅偷雞摸狗、裝神弄鬼,這般掩人耳目的差事恰好合他心意,當即搓著雙手湊上兩步,臉上堆著賊溜溜的笑:“軍師放心,剝僧袍、扮僧兵的活計,小的保管辦得滴水不漏,定不讓人看出半點破綻!”丘小乙雖面色依舊陰鷙,指尖卻不自覺摩挲著劍鞘,顯然也對這陰毒計策頗有興致,沉聲道:“我會盯緊雜勇,確保僧袍禪杖完好,絕不誤事。”二人領命,便要轉身離去,卻被裴如海抬手叫住。“慢著。”裴如海捻佛珠的手一頓,小眼睛裡翻湧著陰狠算計,緩緩道出第二步計策,“第一步是做幌子,第二步才是戳痛鄧龍的關鍵——便是那些戰死的人頭。”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字字透著誅心之意,“段景住、鬱保四這兩個鄧龍的心腹,還有鄧守山、鄧承武等他的族中弟兄,首級都要單獨挑出,用生石灰反覆醃透,既要防著腐壞,更要保住面目輪廓,讓人一眼能辨。剩下那八百嘍囉的首級,也清點分明,分筐裝好,盡數用驢車運著——這些,便是咱們偽造的、魯智深歸順登雲山的‘投名狀’!”帳下解珍、解寶兄弟聞言,對視一眼,眼底皆有疑惑。二人出身獵戶,常年與山林猛獸周旋,擅造器械卻不擅這般陰詭算計,解珍當即上前一步,拱手朗聲道:“軍師,此舉不解!這些人頭留著無用,莫非還要專程送往二龍山不成?”“正是此意。”裴如海聞言,臉上勾起一抹狡詐笑意,肥肉擠成一團,“非但要送,還要風風光光、大張旗鼓地送,讓鄧龍那廝看得明明白白,斷了他的念想!解珍、解寶聽令!”“末將在!”兄弟二人齊齊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聲線鏗鏘,周身透著山野獵戶的剽悍幹練。“你二人即刻點齊數十名弟兄,前往附近山林砍伐硬木,趕製五架簡易投石車。”裴如海語速放緩,字字叮囑,生怕出半點紕漏,“無需造得太過笨重,能投擲數十斤重物、射程達百餘步便可;更要做成可拆可裝的樣式,方便用驢車運載,務必在一日之內完工,不得有誤!”“軍師放心!”解珍、解寶齊聲應下,臉上不見半分為難。二人自幼在登雲山深處討生活,砍木造械本就是拿手絕技,這般簡易投石車,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手到擒來的小事,解寶補充道:“我兄弟二人自帶砍刀鑿子,再挑些手腳麻利的弟兄,定能按時交割,保準不耽誤軍師的大計!”說罷,二人便與張三、丘小乙分道,各自籌備去了。

“第三步,便是這場戲的關鍵——找一個能以假亂真的‘魯智深’。”裴如海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頓,那雙眯成細縫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陰詭精光,目光精準鎖定了角落裡的張三,語氣篤定得不容置喙,“張三,此事非你不可。你素來擅鑽營、眼路尖,速去營中弟兄裡物色人選,要尋那膀闊腰圓、光頭鋥亮的胖大漢子,身形氣度能有魯智深七八分相似,更要嗓門洪亮如洪鐘,略通棍棒架勢,能學他那粗豪神態、口頭禪,學得越像,此事便越穩。一旦找到,即刻帶來見我,灑家親自調教,保準磨出個‘活魯智深’。”話音剛落,張三便如被點燃的炮仗般躥了起來,先前那副遊手好閒的模樣一掃而空,臉上堆著諂媚又亢奮的笑,狠狠拍著胸脯,震得自己都踉蹌了一下:“軍師放心!這事包在小的身上!咱們登雲山別的沒有,奇形怪狀、身強力壯的弟兄一抓一大把!小的這就去翻遍營寨,定尋個眉眼、身形都貼得上的,保管把鄧龍那廝騙得暈頭轉向,連真假魯智深都辨不出來,半點破綻都露不了!”

“第四步,便是行軍演武,佈下流言迷局。”裴如海轉過身,對著武松深深拱手,圓滾滾的身子微微前傾,小眼睛裡閃著陰詭的精光,語氣裡滿是胸有成竹的算計,“武都頭,灑家懇請派張三、丘小乙二位頭領牽頭,率那二百名換好僧袍的雜勇,趕著十輛驢車,將人頭、投石車部件盡數裝載妥當,沿山間小徑直奔二龍山腳下——這一百里山路,切忌行色匆匆,反倒要走得招搖詭異,專挑有樵夫、貨郎、農戶往來的路段慢行,故意露出行跡。”

他頓了頓,捻了捻手中沾滿油汙的佛珠,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繼續說道:“灑家要的,便是讓沿途百姓撞見這‘光頭僧兵載著人頭’的詭異景象,讓他們誤將我軍當作戰死亡魂所化的陰兵過路。流言最是易傳,只需一兩日,‘二龍山僧兵攜人頭作祟’的風聲,自會順著山野村落飄進二龍山寨,先亂其寨中人心。”

“待抵達二龍山腳下百步之外的開闊地,便即刻停下紮營,先讓弟兄們將投石車快速組裝妥當,對準寨牆嚴陣以待。隨後,讓咱們尋來的假魯智深披甲持杖,帶著那二百名雜勇,在寨門外空地上裝模作樣操練——不必講究章法,只需擺足兇悍姿態,讓寨牆上的嘍囉遠遠看去,便是魯智深親率禪杖隊在此耀武揚威。”

說到此處,裴如海的聲音壓得更低,字字透著誅心之意,目光掃向張三、丘小乙二人:“二位頭領便在寨門外高聲叫罵,字字都要戳中鄧龍的痛處,明明白白告訴他,車中人頭皆是魯智深親手斬殺,既是獻給登雲山的投名狀,也是他與二龍山恩斷義絕的鐵證;還要厲聲宣稱,魯智深已正式歸順登雲山,不日便會聯合武松都頭,率大軍踏平二龍山,取他鄧龍的項上人頭,奪他寨主之位!”

“與此同時,咱們這邊的圍困之勢也不可鬆懈。”裴如海再度轉向武松,語氣沉凝,補齊謀劃的後半段,“武都頭可令坡下弟兄每日輪番叫罵,不用辱罵魯智深悍勇,反倒要反覆散播流言,言說魯智深早已與我登雲山暗中勾結,此番被困不過是苦肉計,目的便是要將坡上這些殘兵當作第二份投名狀,獻給林寨主與武都頭。那些僧兵已被困四日,飢渴交加、軍心本就渙散,聽聞此言,必然會對魯智深心生猜忌,互相提防,用不了三日,坡上自會內亂叢生——到那時,這土坡無需咱們費一兵一卒強攻,便會不攻自破。”

這番話層層遞進,既有行軍的細緻安排,又有流言與罵陣的雙重算計,將“不戰而亂”的陰毒心思展露無遺,帳內眾頭領聽得連連點頭,愈發佩服裴如海的詭譎智謀。

帳內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險些停滯,片刻後才紛紛回過神來,臉上神色各異卻盡是動容——蔣忠攥著雙錘的手微微發顫,眼底翻湧著按捺不住的亢奮,恨不能即刻便依計行事;解珍、解寶兄弟對視一眼,眼中滿是對這陰詭計策的佩服,暗歎自己只懂造械卻無這般運籌之能;時遷踮著腳尖,狐眼發亮,已然在盤算如何配合演戲;唯有張三縮在角落,嘴角掛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殘忍笑意。眾人心中皆明,這計策雖陰毒狠辣,卻偏偏絕妙絕倫,不費一兵一卒,便能讓困守土坡的魯智深腹背受敵、讓二龍山的鄧龍猜忌發狂,令二人反目自相殘殺,而登雲山只需按兵不動,便能坐收漁翁之利,既解了眼下的圍困之困,又能順勢謀取二龍山基業,可謂一舉多得。“好!好一個連環離間計!”武松猛地抬手,再次重重拍在木案上,震得案上冷酒濺出,聲音洪亮如洪鐘,響徹整個軍帳,先前眉宇間的沉鬱與焦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認可與銳利,“軍師此計,真乃天衣無縫,比硬拼硬殺划算百倍!就依軍師之計,即刻部署!”他目光掃過帳內眾頭領,豹頭環眼間威壓盡顯,語氣沉厲不容置喙,“諸位頭領聽令,各司其職,即刻動身籌備!張三、丘小乙速去處置僧屍與僧袍,解珍、解寶兄弟趕製投石車,其他人各司其責,務必在明日拂曉之前,將所有事宜準備妥當,半分懈怠不得!”說到此處,他手按腰間戒刀,鐵環輕響間殺意盡顯,“若是有人敢偷懶耍滑、敷衍了事,壞了林寨主的大計,休怪我武松刀下無情,定斬不饒!”“遵令!”帳內眾頭領齊聲抱拳應和,聲浪震得帳外寒風都似凝滯,個個臉上都燃著亢奮之色,先前的頹然與無措一掃而空。眾人不再耽擱,紛紛轉身大步走出軍帳,腳步聲、呼喝聲接連響起,頃刻間,原本沉悶死寂、愁雲密佈的營寨,瞬間變得人聲鼎沸、忙碌不堪,一股隱秘而凌厲的殺氣,順著營寨的每一個角落悄然蔓延,似在預示著一場即將席捲二龍山的風暴。

軍令既下,帳外的寒風尚未散盡,張三與丘小乙便率先領命動身,半點不敢耽擱。二人深知此事關乎連環離間計的根基,不敢有絲毫懈怠,當即點齊二百名精挑細選的雜勇——皆是寨中手腳麻利、膽大包天之輩,又特意拉上了心思活絡、擅長跑腿傳令的鄆哥,一行人扛著短刀、麻繩,踏著營寨內尚未消融的晨霜,直奔後方那片僻靜空地。那空地早已被嘍囉們用粗壯的圓木柵欄圍得嚴嚴實實,外圍還派了四名哨衛看守,嚴禁閒雜人等靠近,遠遠便能嗅到一股混雜著血腥、石灰與淡淡腐臭的刺鼻氣味,直衝鼻腔,令人胃裡翻江倒海,連常年打家劫舍的悍匪,也難免皺起眉頭。

推開柵欄門,眼前的景象更令人毛骨悚然。空地中央,數百具屍骸整齊堆疊,最前排的二百具,正是前幾日血戰中繳獲的二龍山禪杖隊僧兵無頭屍身,他們身上依舊裹著破爛不堪的灰布僧袍,衣角沾滿暗褐色的血漬,僵硬的手中還死死攥著斷裂的禪杖,杖身的木紋裡嵌著乾涸的血痂與塵土。初春的寒天刺骨,這些屍身早已被凍得硬邦邦的,血汙與塵土凝結成一層厚重的硬殼,貼在冰冷的軀體上,一張張殘缺的脖頸處,還能看到猙獰的傷口,透著森然寒氣。屍身一側,整齊擺放著十幾個碩大的黑木筐,筐內滿滿當當填滿了生石灰,而石灰之中,正是段景住、鬱保四這兩個鄧龍親信,以及那八百名戰死二龍山嘍囉的首級,石灰的白與頭顱的青灰交織,愈發顯得猙獰可怖。

面對眼前這一片屍山血海,二百名雜勇的反應截然不同,盡顯百態。其中半數是慣常燒殺搶掠的老悍匪,見慣了刀光劍影與屍骸遍地的場景,此刻面無表情地垂立著,雙手抱胸,眼神淡漠,只是靜靜等著二位頭領下令,彷彿眼前的不是屍骸,而是尋常貨物;另有半數是剛入夥不久的流民,本是為了混口飯吃,哪裡見過這般慘烈景象,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如紙,雙腿抖得如同篩糠,死死低著頭,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屍堆上瞟;更有幾個年紀尚輕的雜勇,實在耐不住那刺鼻氣味與恐怖景象的衝擊,扶著柵欄彎腰乾嘔不止,卻因空腹許久,只吐出幾口苦澀的膽汁,渾身冷汗淋漓,連站都站不穩。鄆哥跟在隊伍末尾,雖也面露懼色,卻強撐著沒敢作聲,只是緊緊攥著衣角,眼神里滿是緊張。

見雜勇們或畏縮或乾嘔,張三頓時來了火氣,叉著腰踮著腳,尖細的嗓音刺破寒風,手裡的皮鞭狠狠往凍硬的泥地上一抽,“啪”的脆響震得周遭雜勇皆是一哆嗦。“直娘賊!都給老子挺起腰桿來!”他三角眼掃過那群面無人色的流民雜勇,唾沫星子飛濺,“幾具凍硬的屍體就把你們嚇破膽?也不瞧瞧自己吃的是誰家的糧!裴軍師的吩咐都聽清楚了,把這些禿驢身上的僧袍、禪杖全扒下來,天亮前必須清點妥當,誰敢磨磨蹭蹭、偷奸耍滑,老子直接剁了他,扔去和這些屍體堆在一起喂野狗!”一旁的丘小乙始終陰沉著臉,握著長劍的指節泛白,目光如冰刃般掃過眾人,語氣比寒風更冷:“軍師與武都頭的軍令,無需張三多言。此事關乎連環大計,辦得利落,人人有酒有肉有賞;若是出了半分紕漏,無論是誰,都難逃軍法處置。現在立刻分班,十人一組,一組處置二十具屍身,僧袍要儘量保全,禪杖需擦拭乾淨捆紮整齊,半點損壞都不許有——這些東西,日後便是咱們假扮二龍山禪杖隊的幌子,壞一件,誤一件大事。”話音未落,張三眼角瞥見隊伍末尾的鄆哥正扶著柵欄彎腰乾嘔,臉色慘白如紙,連身子都在發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快步衝過去,揚手便將皮鞭抽在鄆哥的小腿上,“啪”的一聲,粗布褲子瞬間被抽破一道口子,滲出血痕。“小雜種!這點場面都撐不住?”張三指著鄆哥的鼻子厲聲怒罵,“老子帶你來是幹活的,不是讓你在這裝慫乾嘔的!再敢耽擱片刻,看老子不抽爛你的腿!”鄆哥疼得渾身一顫,連忙捂住流血的小腿,咬著牙強忍住乾嘔,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半個字都不敢辯解,只能硬生生挺直了身子。

得令之後,二百名雜勇不敢再耽擱,立刻按十人一組劃分妥當,簇擁著圍到那片凍硬的屍堆旁,著手扒取僧袍、收繳禪杖。打頭陣的第一組,由綽號“剔骨刀”的李渙牽頭,這漢子原是屠戶家的學徒,早年跟著師傅剔肉解骨,手法嫻熟得能剝淨一塊帶皮豬肉而不傷分毫,拆解屍身對他而言,反倒比尋常雜勇更順手。此刻他垂著眼,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神色,唯有眼底藏著幾分慣見血汙的淡漠,手裡緊握著一柄磨得鋥亮的短刀,刀刃在晨霧中泛著冷光。他大步走到一具凍得硬邦邦的僧兵屍身前,屈膝蹲下,膝蓋撞到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先伸出刀尖,小心翼翼地挑開僧袍領口凍僵的繩結——那繩結早已被血漬浸透,與布料凍成一團,稍一用力便會扯破衣料。挑開繩結後,他手腕輕轉,刀鋒貼著屍身的皮肉緩緩往下劃,力道把控得絲毫不差,只聽得“刺啦”幾聲輕響,粘連在屍身上的僧袍便被一點點剝離,既沒撕破布片,也未傷及屍身半分。初春的寒風吹得他臉頰發紅,他卻渾然不覺,指尖翻飛間,不過片刻功夫,一件雖沾著血痂、卻依舊完整的灰布僧袍,便被他從屍身上完整剝了下來,隨手扔給身旁待命的雜勇。見組裡幾個流民出身的雜勇仍在瑟瑟發抖,指尖打滑連屍身的衣角都不敢碰,李渙頭也不抬地呵斥起來,手裡的短刀依舊不停,正準備處理下一具屍身:“動作快點!都學著點!別跟個娘們似的磨磨蹭蹭!不過是具凍透的死禿驢,又不是活物,有什麼好怕的?耽誤了軍師的大計,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組裡一個名叫劉滄的年輕雜勇,綽號“奪命叉”,原是江邊打魚的子弟,入夥不過半月,哪裡見過這般屍骸遍地、血汙凝結的場面。他盯著那具凍得硬邦邦的僧屍,指尖冰涼發僵,抖得跟篩糠一般,指尖好幾次碰到僧袍領口的繩結,都因力道不穩滑了開去,折騰了半晌,那被血漬凍住的繩結依舊紋絲不動。李渙看得心頭冒火,手中短刀“哐當”一聲磕在屍身肩頭,隨即抬腳便踹在劉滄屁股上,力道之大,直把劉滄踹得往前撲出兩步,重重摔在凍土上,額頭磕出一塊紅印。“沒用的廢物!”李渙厲聲唾罵,眉眼間滿是不耐,“連件凍透的破僧袍都解不開,也配混在登雲山吃糧?滾到一旁看著,別在這礙眼誤事!”劉滄捂著發疼的額頭和屁股,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對上李渙冰冷的眼神,終究沒敢發出半點聲響,只能狼狽地爬起來,縮到柵欄邊,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眼睜睜看著旁人動手。緊鄰的另一組,由綽號“勾魂爪”的周柱帶隊。這周柱早年在市井上游蕩,練過幾手粗淺鷹爪功,手勁極大,最擅長趁人不備掏人腰包、奪人物件。此刻他嫌用刀麻煩,乾脆俯身,粗糲的大手一把揪住僧屍胸前的僧袍領口,臂膀上青筋暴起,大喝一聲猛地發力——“刺啦”一聲脆響,那凍得發硬的灰布僧袍竟被他硬生生扯了下來,肩頭和袖口處扯出好幾道破口子,布片上還粘連著細碎的血痂與凍土。他隨手將扯下的僧袍扔給身旁的弟兄,一邊搓著手上的灰漬,一邊罵罵咧咧地嘟囔:“費那閒功夫幹嘛?軍師要這東西,不過是給咱們做幌子、假扮禿驢罷了,能穿就行,管它破不破、髒不髒?難不成還能穿去赴宴不成?”

丘小乙看在眼裡,卻也懶得管他。在他看來,只要能按時辦妥裴軍師吩咐的差事,周柱這點偷奸耍滑的小動作,不值當計較。他依舊面色陰鷙地在空地上來回踱步,目光如冰刃般掃過每一組雜勇,時不時駐足檢查他們剝下的僧袍、收繳的禪杖,反覆叮囑不許損壞太過,務必保全模樣,半點差錯都容不得——他心裡清楚,這些僧袍禪杖是假扮二龍山禪杖隊的關鍵,稍有疏漏,便是壞了整個連環大計,別說賞錢,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寒霧漸漸散去,日頭爬到了半空,灑下的微光勉強驅散了山間的寒意,卻驅不散空地上的血腥與腐臭。一眾雜勇在呵斥與催促中埋頭苦幹,有人手腳麻利如李渙,有人笨拙畏縮如劉滄,有人偷奸耍滑如周柱,亂鬨鬨卻也不敢停歇。忙了整整一個上午,二百具僧兵屍身上的僧袍與禪杖,終於全部處理妥當、清點分明。二百件灰布僧袍,雖依舊沾著凝固的血痂,不少肩頭、袖口還帶著撕扯的破口,卻都能看出刻意保全的痕跡,湊合用著足以掩人耳目;二百根禪杖,也被吳桐等人用麻繩捆紮得整整齊齊,即便多有崩口、斷柄,遠遠看去,也與二龍山禪杖隊的器械別無二致。

那些被扒光了軀體的無頭僧屍,早已凍得僵硬如石,青灰色的肌膚上佈滿血汙與塵土,模樣猙獰可怖。丘小乙懶得再多看一眼,抬手召來武大郎留下的伙伕們——這些伙伕本就慣於處理雜務,對屍身也無半分懼色,見狀立刻扛著鋤頭、拖著麻繩上前,將一具具無頭屍身拖拽到空地角落。沒人多問半句,彼此心照不宣,這些屍身最終的下場,便是被剔骨剁餡,混在粗糧裡做成人肉燒餅,充作登雲山弟兄們的軍糧——在這荒山野嶺的營寨裡,糧草金貴,這般“廢料利用”,在悍匪們眼中再尋常不過。

僧袍與禪杖剛歸置妥當,性子急躁又急於邀功的張三便按捺不住了。他也不等丘小乙吩咐,匆匆交代了身邊兩個雜勇看好僧袍器械,便帶著幾個身手麻利的弟兄,急匆匆地往營寨深處趕去——他記著裴軍師吩咐的差事,要儘快尋到一個身形、氣度能模仿魯智深的漢子,這可是個討好軍師、立下功勞的好機會,半點耽擱不得。張三一走,丘小乙便接過了剩下的活計,召集起吳桐等人,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那些用生石灰醃存的人頭,分揀、歸置、重新加固封存,每一步都做得格外細緻,生怕損壞了頭顱的面目,影響後續“投名狀”的效果。

處理人頭,比處理屍身,還要麻煩得多。裴如海吩咐過,這些人頭,要拉到一百里外的二龍山去,路上要走兩天一夜,若是處理不好,腐壞了,便露了餡。所以,必須用石灰,仔仔細細地醃透,確保不會腐壞,還要儘量保住面部的輪廓,讓二龍山的人能認出來。空地上,早已挖好了幾個大坑,坑裡鋪滿了厚厚的生石灰。丘小乙站在坑邊,陰沉著臉,指揮著雜勇們,把木筐裡的人頭,一個個拿出來,先用水沖洗乾淨血汙,再用石灰,仔仔細細地塗抹遍每一處,尤其是脖頸處的傷口,更是要填滿石灰,最後再一個個碼進石灰坑裡,一層人頭,一層石灰,碼得整整齊齊。負責沖洗人頭的,是綽號“黑風手”的陳松,他手勁極大,此刻正蹲在溪水邊,手裡拿著一把破刷子,面無表情地刷著人頭臉上的血汙。溪水冰冷刺骨,他的手凍得通紅,卻毫不在意。他面前的木盆裡,放著一顆碩大的人頭,鬚髮戟張,雙目圓睜,正是險道神鬱保四的首級。

鬱保四身材魁梧,頭也比常人大上一圈,臉上還帶著臨死前的驚恐與不甘,脖頸處的傷口參差不齊,是被嘍囉的朴刀一刀削下來的,刀口處還連著斷裂的筋絡,看著猙獰可怖。陳松拿著刷子,一點點刷掉他臉上的血汙和塵土,嘴裡還嘟囔著:“好傢伙,這腦袋,快趕上兩個大了。可惜了,一身的塊頭,卻被自己人砍了腦袋,真是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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