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孟春,齊魯大地的殘冬餘寒仍未散盡,料峭冷風裹著未消的冰碴,漫過荒山野嶺,吹得草木瑟瑟發抖。自三更大霧瀰漫時,拼死衝破登雲山的層層圍堵,魯智深帶著禪杖隊殘部,已在荊棘叢生的山野間亡命奔逃了整整一天一夜,連片刻喘息的空隙都未曾有過。二龍山麓的冷雨剛歇,溼漉漉的山風捲著泥腥與未散的血腥氣,呼嘯著掠過山谷,刮在人臉上似冰刃割膚,疼得人忍不住蹙眉瑟縮。腳下的山路早已被馬蹄與腳步碾得泥濘不堪,深淺不一的水窪裡,沉澱著暗褐色的血漬,折斷的箭桿半截插在黏膩的爛泥中,箭鏃上凝著發黑的血痂,碎裂的木盾邊緣參差不齊,還有被馬蹄踏爛的枯草與僧兵的破衣碎片,散落各處,處處皆是鏖戰過後的狼藉與悲涼。厚重如墨的鉛灰色雲層死死壓在山巔,僅勉強漏下幾縷慘淡的晨光,昏昏沉沉地灑在山坳裡,將這支早已狼狽不堪、瀕臨潰散的隊伍,清晰地映在了天地之間。為首的魯智深,將那根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鑌鐵禪杖深深扎進腳下的爛泥,藉著禪杖的支撐,穩穩立在山坳的風口處。他身形依舊魁梧如鐵塔,肩寬背厚,可那份往日里倒拔垂楊柳的豪俠之氣,早已被滿身的頹唐與徹骨的悲憤所掩蓋。身上的灰色僧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潔淨,被暗紅的血汙、渾濁的泥水與乾枯的爛草死死浸透,前襟後襬被刀槍劃得破破爛爛,邊緣捲翹發黑,露出的皮肉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擦傷與青紫色淤痕。左臂肩頭的箭傷在連夜奔逃的顛簸中已然崩裂,黑紅色的鮮血順著粗壯的胳膊蜿蜒而下,混著殘留的雨水,在手腕處凝成了厚厚的半乾血痂;肋下那道舊傷——當年為護結拜兄弟林沖,挨的那記水火棍留下的疤痕,也在連日廝殺與風寒侵襲下再度崩裂,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似有鋼針穿刺骨頭,疼得他胸腔發悶,卻始終緊咬牙關,未曾哼出半聲。
他那標誌性的虯髯上,凝著未化的冰碴與渾濁的泥點,黏膩地貼在臉頰,往日里能瞪得豺狼退避的環眼,此刻佈滿了蛛網般交錯的血絲,眼底翻湧著三重情緒——有被鄧龍背叛的滔天悲憤,有弟兄慘死的徹骨絕望,更有如今走投無路、不知何去何從的茫然,那是鐵漢從未有過的頹喪。六十二斤水磨禪杖的鐵頭,被他狠狠扎進腳下黏膩的爛泥,深深嵌進凍土,死死支撐著他幾乎要被傷痛與悲憤壓垮的魁梧身軀,禪杖上的鐵環被呼嘯的山風拂動,發出細碎又刺耳的“嘩啦啦”聲響,在死寂得只剩風聲的山坳裡,像一把鈍刀反覆割著人心。他身後,是不離不棄跟著他從寶珠寺出家、從二龍山拼殺出來的禪杖隊殘兵。誰曾想,出發時那三百名個個身懷武藝、悍不畏死的精銳僧兵,本是二龍山最鋒利的尖刀,卻被心胸狹隘的鄧龍當作棄子,逼著踏入登雲山佈下的平川死局。先是遭馳羽騎兩輪箭雨屠戮,僧兵成片倒在黃沙裡;再被摧鋒營鐵騎衝散陣型,亂戰中又折損大半;隨後困守荒坡四天四夜,水米未進,日日受流矢襲擾,弟兄們一個個倒在爛泥中,連收屍都是奢望;三更冒霧突圍,又有弟兄為護他殞命途中。而最讓他肝膽俱裂、痛徹心扉的,是二龍山下那一幕——他拼儘性命帶著殘部逃回山寨,換來的不是接應與慰問,卻是鄧龍的破口大罵與叛賊汙衊,十幾名跟隨他十餘年的寶珠寺心腹弟兄,當著他的面被砍下頭顱,鮮血濺滿寨牆;廣智帶著二十名弟兄斷後阻敵,全數倒在鄧氏爪牙的刀下,連屍骨都沒能收回來,成了荒野孤魂。
那些跟著他從寶珠寺一路拼殺過來的生死弟兄,未隕於登雲山的刀箭,反倒倒在了自己捨命守護的二龍山寨主鄧龍刀下。昔日三百精銳僧兵,如今只剩四十六個殘軀,個個帶傷、人人狼狽,連站都站不穩當。輕傷者咬著牙攙扶著重傷的弟兄,一個個佝僂著身子,靠在山坳冰冷刺骨的石壁上——面黃肌瘦得顴骨高聳,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硬皮,一扯便滲出血絲,往日里握著禪杖時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只剩化不開的疲憊與麻木,連抬頭的力氣都快沒了。這三天三夜,他們斷糧斷水,只能掘些凍得發硬的草根、啃些乾澀難嚥的樹皮勉強果腹,喝的是山澗裡帶著冰碴的冷水,灌得腸胃生疼,別說治傷的草藥,就連一口能暖身子的乾淨熱水,都是奢望。那幾個重傷的弟兄,被人挪到鋪著枯草的泥地上,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肩頭、胸口的傷口早已發炎潰爛,滲出黑紅色的膿水,散著淡淡的腐臭味,平日裡廝殺時的悍勇全然不見,連低聲呻吟的力氣都快耗盡了,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還活著。山間的冷風又捲了過來,裹著冰碴子刮在臉上,幾個年紀尚小的僧兵忍不住縮起了傷痕累累的身子,牙齒打顫著發出細碎的“咯咯”聲,凍得渾身發抖,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抱怨——他們都知道,師父心裡的痛,比他們身上的傷更甚。人群中,圓覺緩緩挪動身子,他拄著一截斷成兩截的禪杖,勉強支撐著站起身,右腿中箭的地方早已腫得老高,箭鏃深嵌在骨縫裡,每動一下,都似有鋼針在骨髓裡攪動,疼得他渾身冒冷汗,臉色白得像張薄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泥濘裡。他踉蹌著,一步一挪地走到魯智深身邊,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每說一個字都要頓一頓:“師父,您息怒,傷了身子不值當。這荒山野嶺,前有追兵,後無退路,弟兄們……還等著您拿主意,等著您帶我們活下去啊。”
魯智深猛地轉過頭,環眼赤紅如血,死死盯著圓覺——他瞥見圓覺腫得老高的右腿,箭鏃深嵌骨縫,褲管早已被鮮血浸透,再緩緩掃過身後靠在石壁上的弟兄們,一個個面黃肌瘦、氣息奄奄,重傷者胸口微弱起伏,輕傷者也難掩麻木絕望。喉嚨裡陡然爆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似困獸悲鳴,又似驚雷滾過山坳,震得崖邊的矮樹枝簌簌發抖,葉片上凝結的雨水混著泥點,嘩啦啦砸落在泥濘裡,濺起細碎的濁花。“息怒?灑家如何息怒!”他猛地攥緊拳頭,不顧肩頭箭傷崩裂的劇痛,狠狠砸在身側的青石壁上,“嘭”的一聲悶響,堅硬的岩石被砸出一個淺淺的凹坑,碎石飛濺間,指節瞬間磨得血肉模糊,暗紅的鮮血順著指縫蜿蜒而下,滴在泥地裡暈開小小的血痕,他卻渾然不覺,彷彿渾身的痛楚都被胸腔裡的滔天恨意吞噬。“三百個弟兄!跟著灑家從寶珠寺披荊斬棘,一同投奔二龍山,本想尋個安身立命的去處,如今卻只剩這四十六個殘軀!”他聲音嘶啞如破鑼,每一個字都似從齒縫裡擠出來,“廣智帶著二十名弟兄斷後阻敵,如今連屍骨都成了荒野孤魂;廣益、廣修那十幾個寶珠寺的老弟兄,沒倒在登雲山的刀箭下,反倒被鄧龍那廝當著灑家的面梟首示眾,鮮血濺得灑家滿臉都是!”悲憤如奔湧的山洪,衝破了他所有的隱忍,聲音越說越抖,鋼髯倒豎,渾身的僧袍因暴怒而劇烈顫動,肋下的舊傷也跟著隱隱作痛。“灑家對鄧龍,對二龍山,掏心掏肺,毫無二心!”他雙目圓睜,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當年他被官軍圍得水洩不通,是灑家帶著禪杖隊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守住了二龍山的寨門,救了他的狗命;山下莊戶聯合反他,是灑家出面調停,替他平定了亂局。他明知灑家無心爭他的寨主之位,卻日日猜忌、處處掣肘,連弟兄們的糧餉都故意剋扣,灑家念著弟兄們能有個落腳地,字字忍、事事讓!可他呢?他聽信讒言,竟把灑家當成叛賊,眼睜睜看著灑家的弟兄們送命!此仇不報,灑家誓不為人!鄧龍那廝,他日灑家定要將他碎屍萬段,為死去的弟兄們償命!”
山坳裡一片死寂,只有魯智深悲憤的怒吼在山谷間迴盪。幾個僧兵忍不住紅了眼眶,捂住臉低聲哭了起來,哭聲細碎,卻像刀子一樣紮在每個人的心上。他們都是出家人,早已看破生死,可看著朝夕相處的弟兄一個個慘死,看著自己落得這般走投無路的境地,再硬的心腸也扛不住這徹骨的絕望。魯智深罵完了,發洩完了,手裡的禪杖卻越握越緊,指節泛白。他抬頭望著眼前茫茫的群山,山連山,嶺連嶺,一眼望不到頭,可卻沒有一處是他的容身之地。回二龍山?絕無可能。鄧龍已經把他當成了心腹大患,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回去就是自投羅網,只會帶著剩下的弟兄們白白送死。去東京?當年為了救林沖···得罪高俅···雖然高俅已死···,他早已是官府通緝的要犯,畫影圖形貼滿了各州府的城門,去東京就是自投羅網。
回五臺山?當年他醉酒大鬧五臺山,打壞了寺院的金剛像,打傷了數十個僧人,雖有智真長老護著,可終究是壞了清規,被長老打發去了大相國寺。如今再回去,豈不是給師父惹麻煩?更何況,五臺山是清修之地,他帶著幾十個殺過人、見過血的武僧回去,又怎麼對得起佛門清淨?
去其他山寨?桃花山的李忠、周通,都是些鼠目寸光、吝嗇小氣的鼠輩,當年他和李忠有過交集,深知那廝的為人,別說收留他們,不把他們綁了送給官府邀功,就算是仁至義盡了。梁山的王倫,更是個嫉賢妒能的白衣秀士,連八十萬禁軍教頭的林沖都容不下,更何況是他這個揹負著人命官司、還和登雲山結下仇怨的花和尚?
天下之大,四海之內,竟沒有他魯智深和弟兄們的一條活路。
他自己一身武藝,天不怕地不怕,就算是孤身一人,走遍天下也不怕,大不了落個孤身劫道,也能活得逍遙。可他身後還有四十六個弟兄,個個帶傷,飢寒交迫,再不想辦法,不出兩天,不用官兵來抓,不用鄧龍來追,他們就得活活餓死、凍死在這荒山野嶺裡。
他魯智深一輩子行俠仗義,頂天立地,從來沒向誰低過頭,從來沒向自己的敵人服過軟,可如今,看著弟兄們奄奄一息的樣子,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深入骨髓的無力與彷徨。
就在這時,山路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了動靜。
先是獨輪車碾過泥濘的“咯吱”聲,再是扁擔被重物壓得彎下去的“吱呀”聲,還有幾個漢子低聲說話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緊接著,一股濃郁的、勾人魂魄的香氣,順著山風鑽進了山坳裡,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子裡。
那是剛出籠的白麵饅頭的暄軟麥香,是燉得軟爛的老母雞的醇厚肉香,是醬滷牛肉的鹹香,還有上好燒酒清冽的香氣,混在一起,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五臟六腑。
原本奄奄一息靠在石壁上的僧兵們,瞬間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抬起了頭,原本黯淡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了亮光,死死盯著山路口的方向,喉嚨裡不受控制地滾動著,拼命地嚥著口水。三天沒沾過糧食的肚子,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咕嚕咕嚕”的巨響,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山坳裡格外響亮。
魯智深也瞬間回過神來,環眼一瞪,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手裡的水磨禪杖一橫,厲聲喝道:“什麼人?!滾出來!”
他只當是鄧龍的追兵,或是登雲山的搜山隊伍,渾身的殺氣瞬間鋪天蓋地地散了出去。身後的僧兵們也紛紛掙扎著站起來,握緊了手裡的禪杖、戒刀,哪怕渾身是傷,連站都站不穩,也依舊擺出了防禦的陣型,眼神里帶著困獸猶鬥的狠厲。
片刻之後,山路口轉過來了一隊人馬。
為首的是一個白白淨淨的僧人,面如冠玉,眉眼間帶著一股斯文俊朗之氣,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手裡搖著一把摺扇,身上穿著一塵不染的月白僧袍,和這泥濘血腥的山野格格不入。他身後跟著七八個精壯的漢子,個個挑著沉甸甸的擔子,擔子上掛著硃紅漆的食盒、封著泥口的酒罈,還有兩個漢子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也堆滿了鼓鼓囊囊的包裹。
這為首的僧人,正是登雲山的軍師,綽號“偽面僧”的裴如海。
這裴如海,本是東京報恩寺的僧人,因與楊雄的妻子潘巧雲私通,被石秀撞破姦情,一路從東京逃到了陽穀縣,走投無路之下投奔了登雲山。他雖無半分武藝,卻憑著一肚子的陰算計、一張能言善辯的巧嘴,深得林沖信任,坐上了登雲山軍師的位置,最擅長的就是挑撥離間、借刀殺人。這次離間鄧龍與魯智深,讓二人反目成仇的連環毒計,正是出自他的手筆。
跟在裴如海身側的,是綽號“催命符”的曹寧。這小子生得獐頭鼠目,卻最擅長模仿官府公差的聲口,慣會虛張聲勢,此刻他手裡提著一把朴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半步不離地護在裴如海身側,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魯智深,生怕他暴起傷人。
山坳裡死寂得可怕,唯有魯智深那震徹山谷的悲憤怒吼,撞在嶙峋的山石上,碎成一片片絕望的迴音,久久不散。身旁的僧兵們個個垂著頭,粗布僧袍上沾滿了血汙與泥濘,好幾人忍不住紅了眼眶,用袖子死死捂住臉,細碎的嗚咽聲壓抑在喉嚨裡,像鈍刀子般,一下下割著每個人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他們雖身披僧衣,早該看破生死,可那些倒在登雲山箭下、被鄧龍冤殺的弟兄,都是朝夕相處、並肩作戰的手足,如今只剩這四十六個殘兵,困在這荒山野嶺,前無去路,後無歸途,再硬的鐵骨,也扛不住這深入骨髓的寒涼與絕望。魯智深的怒吼漸漸嘶啞,胸腔裡的怒火燃盡後,只剩下翻湧的悲愴,手裡那根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被他攥得指節泛白,青筋暴起,禪杖鐵環微微顫動,似也在替他訴說著不甘。他緩緩抬起頭,望著眼前連綿起伏的群山,古松參天,濃霧瀰漫,山連山、嶺連嶺,一眼望不到邊際,可這茫茫天地間,竟沒有一寸土地,能容下他和這些倖存的弟兄。回二龍山?那更是痴心妄想!鄧龍本就嫉賢妒能,如今又中了裴如海的離間計,早已將他視作不共戴天的叛賊,恨不能將他剝皮抽筋、生吞活剝,回去便是自投羅網,只會讓這最後幾十名弟兄,陪著他白白送命。投奔東京?更是絕路一條。當年他為救結拜兄弟林沖,野豬林捨命相護,早已徹底得罪了高俅父子,即便如今高俅已死,可他的通緝令,依舊畫影圖形,貼滿了各州府的城門,淪為朝廷欽犯的他,只要踏入東京半步,必會被官兵圍捕,落得個身首異處、曝屍街頭的下場。
呼延勇身後,立著的便是綽號“夜行人”的翟默。他身形瘦得似風中蘆葦,卻骨節分明、站得挺拔,踩在泥濘的山路上腳步輕得幾乎不沾泥點,活脫脫一隻蟄伏待動的狸貓,一雙三角眼滴溜溜轉,瞳仁裡透著鷹隼般的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腰間挎著一張特製的桑木短弓,弓身泛著常年摩挲的溫潤光澤,箭囊裡插著十幾支磨得雪亮的破甲箭,箭鏃鋒利如刃,傳聞這箭能穿透三層皮甲。他本就是登雲山馳羽騎中的頂尖好手,最擅長途奔襲、打探密報,登雲山上下,論腳程之快,寥寥數人能與他匹敵,先前裴如海能精準找到魯智深的藏身之處,便有他暗中探查的功勞。 再往後,幾人亦是各有兇態。綽號“陰風掌”的秦方,生得尖嘴猴腮、面色蠟黃,一雙三角眼總透著幾分陰鷙,雙手常年藏在粗布袖中,掌心的鍋底灰是他特意調變的,不僅能迷亂人眼,還帶著刺膚的灼痛感,一旦沾到,片刻便會淚流不止、任人宰割,他最慣於趁亂施陰招,專挑敵人要害下手。緊隨其後的是“勾魂爪”周柱,手背青筋暴起,指尖留著半寸長的指甲,打磨得尖銳發黑,那是常年練鷹爪功的痕跡,他雖只學了些粗淺招式,卻勝在下手快狠,平日裡最愛趁亂掏人腰包、摘人兵刃,若是被他盯上,輕則財物盡失,重則傷及筋骨。最後一人,是綽號“索命刀”的丁浩,他原是市井裡的屠戶,滿臉橫肉、絡腮鬍雜亂無章,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腰間挎著的一把鏽刀看似破舊,刀身卻暗藏寒光,這刀陪他斬豬殺羊,更陪他砍人越貨,被他使得出神入化。此人最是亡命,打架時從不惜命,哪怕身受重傷,也會拼到最後一口氣。 這幾人,皆是登雲山雜勇中千挑萬選的好手,身上雖都挑著沉甸甸的食盒擔子,肩頭被壓得微微下沉,卻依舊身姿緊繃、進退有序,絲毫不受重擔影響。他們腰間兵刃外露,眼神如鷹隼般死死鎖著魯智深和他身後的僧兵們,指尖皆按在兵刃柄上,神色警惕到了極點,只要裴如海一聲令下,便會立刻扔下擔子,拔刀相向,與之一戰。
山坳裡的風裹著溼冷的寒氣,卷得枯草簌簌作響,裴如海目光一掃,便精準鎖定了立在坳中最前方的魯智深——那漢子雖衣衫襤褸、滿身塵土,肩頭還滲著未乾的血跡,可拄著水磨禪杖的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一雙環眼雖佈滿血絲,卻依舊透著懾人的威嚴。裴如海眼底掠過一絲算計,臉上的笑容卻愈發和煦,抬手“啪”地合上手中摺扇,順勢斂衽躬身,雙手合十對著魯智深深深一拜,腰彎得幾乎貼到膝蓋,那恭敬模樣,連身後隨行的嘍囉都暗自咋舌。他聲音放得溫和清朗,裹著幾分刻意拿捏的暖意,穿透寒風落在魯智深耳中:“阿彌陀佛,魯提轄,別來無恙?小僧裴如海,奉我家大寨主——原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公林沖之命,在此已等候提轄多時了。”“林教頭?”這三個字如驚雷般撞進魯智深耳中,他渾身猛地一震,握著禪杖的手瞬間攥緊,指節泛白,禪杖上的鐵環被震得“嘩啦啦”亂響,驅散了幾分山坳的死寂。林沖!那是他當年在大相國寺菜園裡一見如故、撮土為香的過命兄弟啊!當年林沖被高俅父子構陷,刺配滄州,是他放心不下,一路喬裝護送,野豬林裡更是捨命相搏,才從董超、薛霸手中救下林沖的性命。自野豬林一別,兩人便天各一方,杳無音信,他這些年流落江湖,偶有聽聞林沖的訊息——風雪山神廟中手刃陸謙、富安,雪夜投奔柴進,後來又與武大郎同回陽穀縣,血洗高俅滿門、斬殺西門慶與姦婦潘金蓮,再後來,便是殺了登雲山原頭領鄒淵叔侄,奪了山寨,做了登雲山的大寨主。
可這份對兄弟的動容,不過轉瞬即逝,裴如海三個字如冰水澆頭,瞬間讓他清醒過來——這不就是登雲山那詭計多端的軍師嗎?二龍山下所有的災厄,瞬間如潮水般湧進腦海:那挑撥他與鄧龍反目的離間毒計,那假扮他模樣挑釁生事的假僧,那被扔進寨門、濺得他滿臉是血的十幾名心腹弟兄的頭顱,樁樁件件,全都是眼前這個皮笑肉不笑的偽面僧一手炮製!胸腔裡積壓多日的悲憤與恨意,瞬間衝破桎梏,如火山噴發般席捲全身,連肩頭崩裂的箭傷、肋下隱痛的舊傷,都被這滔天怒火蓋過。“裴如海?!原來是你這賊廝!”魯智深猛地往前踏出一大步,腳下黏膩的爛泥被踩得四處飛濺,六十二斤水磨禪杖順勢一橫,杖身鐵環“嘩啦啦”狂響,刺耳的聲響撞在山坳石壁上,嗡嗡迴音不絕,震得人耳膜發疼。他環眼赤紅如血,標誌性的鋼髯根根倒豎,額角青筋暴起,聲如驚雷炸響:“灑家問你!二龍山下的陰毒算計,假扮灑家的賊子,還有那些慘死弟兄的頭顱,是不是你這狗孃養的搞的鬼?!”怒吼聲中,他大步朝著裴如海逼近,每一步都踩得泥濘山路深陷一個足印,渾身凜冽的殺氣凝如實質,鋪天蓋地般壓向對方,幾乎要將這溼冷的山風都凍住。身後的圓覺等僧兵,也瞬間被怒火點燃,一個個強忍身上傷痛,握緊手中禪杖,踉蹌著緊隨魯智深上前,雙目目眥欲裂,眼底佈滿血絲,臉上寫滿了刻骨恨意。就是眼前這個偽善的和尚,害得他們弟兄殞命、流離失所,害得他們走投無路困於荒嶺,每個人都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這惡僧剁成肉泥,為死去的弟兄報仇雪恨。
曹寧見狀,率先橫朴刀擋在裴如海身前,獐頭鼠目的臉上滿是兇戾,指節攥得刀把發白,指腹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呼延勇緊隨其後,腰間短刀出鞘半寸,寒光映著他緊繃的面龐,一雙環眼死死鎖著魯智深,身後的翟默、秦方等人也立刻圍了上來,兵刃出鞘的脆響此起彼伏,個個眼神狠厲如餓狼,死死盯著魯智深與他身後的僧兵。山坳裡的殺氣瞬間凝滯,風都似停了半分,劍拔弩張的氣息漫溢開來,只差一絲火星,便要引發一場血腥廝殺。可裴如海卻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非但未減,反倒添了幾分刻意的懇切,他緩緩抬手,輕擺兩下,語氣平淡地對曹寧等人道:“都退下,不必多事。”話音落時,曹寧等人雖滿心不甘,卻也不敢違逆軍師之命,只能悻悻收了兵刃,退至兩側,卻依舊眼神戒備,分毫不敢鬆懈。裴如海轉過身,依舊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樣,竟主動往前湊了半步,刻意將自己光溜溜的頭顱,往魯智深橫在身前的禪杖鐵頭下又送了送,眼底藏著幾分篤定的算計,臉上卻裝出一副光棍無賴的模樣,拱手笑道:“提轄息怒,此事千真萬確,全是小僧一手謀劃,小僧認下了,絕無半分推諉抵賴。提轄若心頭憤恨,要打要殺,小僧皺一下眉頭,便不算好漢,絕無半句怨言。只是,提轄可否容小僧說句肺腑之言,待小僧說完,您再取小僧性命,也為時不晚啊?”他這般不閃不避、坦然認賬的模樣,反倒讓暴怒的魯智深猛地愣了神。魯智深原本早已憋足了滿腔怒罵,料定這偽善和尚必會百般狡辯、抵賴不認,甚至倒打一耙,卻萬萬沒料到,裴如海竟如此乾脆地認下了所有算計,那股蓄勢待發的怒火,恰似一拳打在了鬆軟的棉花上,無處發洩,反倒憋得他胸腔發悶,眼底的怒火更盛,鋼髯根根倒豎,握著禪杖的手因用力過猛,肩頭崩裂的箭傷再度滲出血跡,滴落在泥濘裡,暈開點點暗紅。
“有什麼好說的?!”魯智深怒喝如雷,鋼髯根根倒豎,額角青筋暴起,肩頭崩裂的箭傷再度滲出血珠,順著粗壯的胳膊蜿蜒而下,滴在泥濘裡暈開點點暗紅。他雙臂青筋虯結,猛地掄起六十二斤水磨禪杖,杖身帶著呼嘯的勁風,杖頭鐵環“嘩啦啦”狂響,刺耳的聲響撞得山坳石壁嗡嗡作響,直直朝著裴如海的光頭砸去——這一杖裹挾著千鈞之力,若是實打實落定,便是銅鑄的頭顱,也得被砸得骨碎腦漿迸裂。身後的圓覺等人見狀,也個個目眥欲裂,強忍身上傷痛,紛紛舉起禪杖、戒刀,踉蹌著就要衝上前,誓要將這害他們弟兄殞命的偽僧剁成肉泥。可裴如海卻依舊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雙手合十,臉上那抹溫和笑意絲毫不減,甚至微微抬了抬光頭,竟主動往禪杖底下湊了湊,眼底藏著幾分篤定的算計,面上卻裝得光棍坦蕩。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眼神平靜地望著魯智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裹著幾分刻意的懇切,穿透勁風鑽進魯智深耳中:“提轄,您儘管打,儘管殺。小僧這條命,在您眼裡本就如螻蟻般卑賤,您一禪杖下去,小僧當場身首異處,絕無半句哼唧,更無半分怨懟。只是,小僧死了無關緊要,可您身後這四十六位跟著您出生入死的弟兄,又該怎麼辦啊?”
這句話如冰水澆頭,瞬間澆滅了魯智深大半滔天怒火,卻又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他心底最軟的地方——他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闖過殺場、踏過刀山,連官府通緝都未曾放在眼裡,唯獨見不得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們受苦。舉在半空中的禪杖,竟在離裴如海光頭不到半尺處猛地頓住,杖尖帶起的勁風颳得裴如海的月白僧袍獵獵翻飛,連他額前的髮絲都微微顫動,卻再難往下挪動分毫。魯智深粗重的喘息聲在山坳裡格外清晰,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身後的弟兄們,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胸腔發悶。那些弟兄們,一個個佝僂著身子,有的拄著斷成兩截的禪杖勉強支撐,有的被同伴攙扶著才不至於倒下,粗布僧袍被血汙與泥濘浸透,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肉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傷口,有的還在滲著血,有的早已發炎紅腫。他們臉色蠟黃如紙,顴骨高高凸起,乾裂的嘴唇起了一層硬皮,一扯便滲出血絲,往日里握著禪杖時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只剩化不開的疲憊與對活下去的熱切期盼,有人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不自覺飄向裴如海身後那飄著香氣的食盒——那是他們三天三夜以來,唯一能看到的生機。魯智深心底明鏡似的,他若是此刻一禪杖打死裴如海,便是與登雲山徹底撕破臉皮,武松率領的黑旗營、馳羽騎就在山外,四千人馬轉瞬即至,而他身後這些弟兄,早已是強弩之末,斷糧斷水、個個帶傷,別說廝殺,就連站都站不穩,到那時,這些弟兄們,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連收屍都是奢望。他攥著禪杖的手越收越緊,指節泛白,喉結劇烈滾動著,怒火與隱忍在他眼底交織,最終,那股滔天殺意,還是被對弟兄們的牽掛死死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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