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55章 困窮途花和尚逢說客 施厚利偽面僧降智深(2)

作者:扁吻魚·7小時前

“鄧龍那廝,本就是個腌臢不堪的市井潑賴,哪裡有半分山大王的氣度?早年他在五臺山下的破廟混過幾日僧衣,卻半點清規戒律不守,專幹些偷香油、盜供果、燉廟中放生雞的齷齪事,被方丈識破後逐出山門,臨走時還惡向膽邊生,往眾僧的齋鍋里拉屎撒尿,行徑卑劣到了極點。”裴如海捻著胸前佛珠,臉上卻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語氣裡還摻了幾分刻意的憤然,“就是這樣一個下三濫貨色,僥倖佔了二龍山那處險地,當了幾日山大王,便真把自己當成了九五之尊,眼高於頂,嫉賢妒能到了骨子裡。他滿心滿眼都是那點寨主的權勢,何曾真正把您和禪杖隊的弟兄們放在眼裡?”

“您忘了?當年他被官軍圍得水洩不通,眼看就要身死寨破,是您帶著禪杖隊弟兄們拼死殺出一條血路,守住了二龍山的寨門,救了他一條狗命;後來山下莊戶聯合反他,又是您親自出面調停,替他平定了亂局,穩固了寨基。這些年,您帶著禪杖隊給他出生入死,擋住了官軍一次又一次的圍剿,平息了山下一回又一回的叛亂,禪杖隊的弟兄們個個血染徵袍,您自己也落得滿身傷痕,可他呢?反倒日日猜忌您,處處掣肘您,剋扣弟兄們的糧餉,限制禪杖隊的軍械,分明就是把您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怕您功高震主,搶了他的位置。”

“就說這次出戰,您戰前再三進言,說平川地勢開闊,無險可守,我登雲山馳羽騎、摧鋒營皆是精銳騎兵,禪杖隊步兵在此對陣必吃大虧,勸他據險而守、以逸待勞,可他哪裡聽得進去?他心裡打的如意算盤,分明是想借我登雲山的刀,除掉您這個心腹大患!不僅逼您帶著禪杖隊赴平川送死,還特意派了段景住、鬱保四兩個只會溜鬚拍馬的廢物來監軍,美其名曰協助您,實則是全程監視,生怕您中途退走。”

“結果呢?臨陣之上,官軍未到,那兩個廢物便嚇得魂飛魄散,率先棄陣潰逃,亂了您的軍心,害得您手下八百嘍囉白白送了性命,三百精銳禪杖隊折損大半,多少弟兄倒在箭雨裡,連收屍都是奢望!可您再看看鄧龍那廝,他得知訊息後,可有半分愧疚?可有半句慰問?沒有!他暗地裡反倒偷著樂,只盼著您能死在陣前,省得他再費心思提防您、算計您,好安安穩穩坐他的寨主寶座!這樣的小人,您何必再為他賣命,何必讓弟兄們跟著您一起受這份冤屈、送這份性命?”

魯智深握著禪杖的手,指節微微舒展,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順著臂膀的力道微微下沉,杖頭輕磕在泥濘裡,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肩頭崩裂的箭傷被這一動牽扯,鑽心的痛感反倒讓他混沌的怒火稍稍褪去,心底那點不願承認的清醒告訴他,裴如海這賊廝說的,全是肺腑實話——不,是戳心的實話。鄧龍的忌憚,從來都不是藏著掖著的,自他帶著禪杖隊投奔二龍山那日起,那傢伙看他的眼神里,就摻著提防與敵意,只是他念著弟兄們顛沛半生,亟需一個安身之所,才壓下所有不快,一次次忍讓、一次次退讓,哪怕鄧龍剋扣糧餉、掣肘軍械,哪怕當眾冷遇、暗中監視,他都忍了,卻終究沒換來半分安穩,反倒落得弟兄殞命、自身亡命的絕境。裴如海將他神色間的掙扎看得一清二楚,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語氣卻愈發懇切,往前又湊了半步,字字都往他心尖上鑽:“提轄,您捫心自問,即便沒有小僧這一計,鄧龍那廝能容得下您多久?他早視您和禪杖隊為眼中釘,只不過缺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罷了。小僧此舉,不是算計您,是提前戳破他的偽善面具,免得您日後遭他陰害,含冤而死,連向他索命、為弟兄報仇的機會都沒有,那才是真的冤屈啊!”“你這賊廝,倒會巧言令色、顛倒是非!”魯智深悶哼一聲,粗重的喘息裡滿是不甘與憤怒,腳步卻沒有再往前逼近半分,反倒緩緩將禪杖往身側一拄,徹底放了下來。他環眼圓睜,鋼髯因怒而微微顫動,目光如刀般掃過裴如海,字字鏗鏘:“就算鄧龍那廝容不下灑家,也輪不到你這陰毒和尚從中作梗!灑家麾下多少弟兄,倒在了你們登雲山的箭雨之下,多少屍骨拋在荒坡之上,這筆血債,你一句‘戳破面具’,就想一筆勾銷不成?”

“算!怎麼不算?”裴如海忙不迭接話,雙手合十躬身,指尖輕輕捻著胸前佛珠,臉上堆著懇切,眼底卻藏著幾分篤定的算計,一聲輕嘆裡滿是刻意的共情,“提轄明鑑,兩軍對壘,各為其主,刀槍無眼,陣前死傷本就是常理。可這筆賬,萬萬算不到您頭上,更算不到咱們日後的兄弟情分上——要算,也該算在鄧龍那廝的黑心肝上!”

他抬眼望向魯智深,原本溫和的目光添了幾分“赤誠”,語氣也沉了幾分,似在訴說一樁刻在心底的舊事:“提轄有所不知,我家大寨主林教頭,這些年在登雲山,日日念著您的恩情。他常跟我們這些心腹說,這天下好漢雖多,能讓他傾心敬佩、以命相托的,唯有您魯提轄一人,是他實打實的過命兄弟。他總唸叨,當年若不是您喬裝護送,在野豬林拼著性命攔下董超、薛霸,他林沖早已成了荒坡野嶺的孤魂,連屍骨都餵了豺狼。這份救命之恩,他刻在骨血裡,沒齒難忘。”

“自他火併鄒淵叔侄,坐穩登雲山寨主之位,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四處打探您的下落——東到濟州,西至渭州,南抵鄆城,北達滄州,派出去的弟兄一波接一波,卻始終杳無音信,林教頭為此愁得好幾夜合不上眼,只盼著能有您的訊息,能接您上山,兄弟團聚,共圖安身立命、替天行道的大事。”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魯智深緊繃的神色,放緩語氣,字字懇切:“直到此番出征前,我們才打探到,您竟在二龍山當了二當家。林教頭得知訊息時,又是歡喜又是憂心——喜的是終於有了您的蹤跡,憂的是他深知鄧龍嫉賢妒能、心胸狹隘,您跟著那廝,遲早會被他猜忌陷害,落得個兔死狗烹的下場。”

“所以這次出戰,林教頭特意把我叫到跟前,千叮嚀萬囑咐,反覆強調,對您和禪杖隊的弟兄們,只許困、不許傷,只許敗、不許勝。提轄您細想,武都頭麾下黑旗營驍勇、摧鋒營兇悍、馳羽騎迅捷,足足四千精銳,困您那幾十名帶傷弟兄守的荒坡,別說四天四夜,便是四個時辰,也能踏平那片土坡,取您性命易如反掌。可我們為何按兵不動,只敢遠遠襲擾?無非是記著林教頭的吩咐,怕傷了您,怕斷了你們兄弟重逢的機緣啊!”

魯智深握著禪杖的手猛地一鬆,又下意識攥緊,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在泥地裡輕輕一頓,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他猛地愣住了,環眼裡的赤紅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茫然,隨即又被清明徹底取代。裴如海的話如驚雷炸在耳畔,過往四天的種種畫面,瞬間在他腦海裡翻湧而過:荒坡之上,他麾下四十六名弟兄個個帶傷、飢寒交迫,連站都站不穩,而登雲山的人馬近在咫尺,武松那打虎英雄的威名他早有耳聞,麾下黑旗營、馳羽騎更是精銳善戰,若真要強攻,別說四天四夜,便是四個時辰,這荒坡早已被踏平,他和弟兄們也早已成了刀下亡魂。可那些日子,登雲山的人始終只敢遠遠放箭襲擾,箭鏃多落在空地上,從未真正朝著弟兄們的要害射來,他先前還暗自得意,以為是自己的禪杖隊威名震懾了對方,以為是弟兄們的悍勇逼退了強敵,如今想來,哪裡是什麼震懾,分明是林沖那結拜兄弟,在背後悄悄護著他!一股複雜的情緒瞬間席捲了他的心頭,暖意從心底汩汩湧出——那是野豬林一別後,兄弟情分未斷的感動,是絕境之中被人記掛的溫情;可這份暖裡,又摻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有弟兄們折損大半的痛惜,有被鄧龍背叛的寒涼,還有自己誤會登雲山、錯怪林沖心意的愧疚。他鋼髯微微顫動,肩頭崩裂的箭傷因心緒激盪隱隱作痛,卻渾然不覺,眼底的怒火早已被動容取代,只剩一片翻湧的柔光與悵然。裴如海將他神色間的鬆動看得一清二楚,知道勸降的時機已然成熟,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算計,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懇切模樣,立刻回頭擺了擺手,對著身後的嘍囉們厲聲喝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食盒開啟,讓魯提轄和各位師父嚐嚐,這是林教頭特意吩咐備下的吃食!”呼延勇、曹寧等人不敢耽擱,立刻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肩上沉甸甸的擔子放在平整的石板上,雙手掀開食盒的硃紅漆蓋。騰騰的熱氣瞬間裹挾著濃郁的香氣噴湧而出,似無形的絲線,瞬間纏繞住整個山坳,驅散了幾分溼冷的寒氣。

硃紅漆蓋被逐一掀開,騰騰熱氣裹挾著濃醇香氣瞬間噴湧而出,驅散了山坳裡的幾分溼冷。最上層的白麵饅頭暄軟飽滿,白得似初雪,指尖輕碰便能感受到溫熱的彈性,純粹的麥香混著蒸汽漫溢開來;第二層的老母雞燉得通體油亮,奶白的雞湯表面浮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油花,竹筷輕輕一挑,軟爛的雞肉便從骨頭上滑落,鮮醇的肉香直鑽鼻腔;第三層的醬牛肉切得厚薄均勻,色澤醬紅髮亮,紋理如溝壑般清晰,濃郁的醬香沁人心脾;最下層則碼滿了滷鴨、醬肘子、酥炸魚與滷豬肝,油光透亮,滷汁微微掛在食材表面,看得人喉頭髮緊。一旁擔子上的燒酒罈被陸續卸下,“啪”的幾聲脆響過後,泥封碎裂,清冽醇厚的酒香便如脫韁野馬般竄出,與肉香、麥香交織纏繞,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勾著在場每個人早已空癟的五臟六腑。身後的僧兵們個個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亮,原本黯淡的眸子死死鎖著食盒,喉結不停劇烈滾動,乾裂的嘴唇上掛著未乾的涎水,餓了三天三夜的肚子“咕嚕咕嚕”的聲響此起彼伏,在寂靜的山坳裡格外刺耳。可即便饞得渾身發顫,他們依舊挺直了殘破的脊樑,目光齊刷刷投向魯智深,沒有師父的號令,縱使餓死,也沒有一人敢向前挪動半步。魯智深望著食盒裡的熱食,又緩緩掃過弟兄們面黃肌瘦、滿是渴望的模樣,心底翻湧的情緒愈發濃烈——有對弟兄們受苦的愧疚,有對林沖記掛之情的動容,有對裴如海算計的戒備,還有對前路的茫然,酸甜苦辣鹹交織在一起,堵得他胸口發悶,握著禪杖的指節也微微泛白。

裴如海察言觀色,見魯智深神色已緩,又往前趨了半步,依舊躬身垂首,雙手合十,語氣比先前更添幾分懇切:“提轄,林教頭早已知曉您與弟兄們困於荒嶺、斷糧絕水,知曉您肩頭箭傷崩裂、弟兄們個個帶傷受凍,特意命小僧備下這些熱食好酒,便是想先讓弟兄們墊墊空腹、暖暖寒軀,暫緩苦楚。”說罷,他抬眼瞥了一眼魯智深緊繃的下頜線,又飛快垂下,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褪去幾分溫和,添了幾分鄭重:“提轄是爽快人,小僧也不敢繞彎子。林教頭派小僧前來,送吃食是心意,更要緊的,是想誠邀您,帶著麾下弟兄們,上登雲山入夥,與他兄弟團聚!”“登雲山入夥?”魯智深聞言,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澆了一瓢冷水,環眼瞬間瞪得溜圓,虯髯根根倒豎,先是一愣,隨即放聲狂笑,笑聲裡滿是憤懣與嘲諷,震得身旁的枯草簌簌作響:“哈哈哈!可笑!真是天大的笑話!前幾日在平川坡上,你們登雲山的箭雨屠戮灑家弟兄,刀槍相向、殺得你死我活,倒在你們麾下的禪杖隊弟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連收屍都是奢望!如今你們倒好,遞上幾口熱食,便想讓灑家入夥?你們當灑家是什麼人?是那等貪生怕死、趨炎附勢、背主求榮的小人嗎?!”他越說越怒,握著水磨禪杖的手青筋暴起,杖頭鐵環被震得“嘩啦啦”亂響,肩頭的箭傷再度滲出血跡,順著胳膊蜿蜒而下,滴在泥濘裡暈開點點暗紅。裴如海卻依舊神色不變,臉上沒有半分慍怒,反倒又彎了彎腰,語氣愈發恭敬,字字懇切:“提轄言重了,小僧萬萬不敢有此念頭!天下豪傑誰不知曉,魯提轄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真英雄,是頂天立地、重情重義的好漢,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絕不會做趨炎附勢之事!我們請您上山,絕非讓您趨炎附勢,實則是圓您與林教頭的兄弟情分——當年野豬林捨命相救,這份恩情林教頭刻在骨血裡,日日盼著與您重逢;更要緊的,是想給您和弟兄們,找一處真正能安身立命、能養傷報仇的好去處啊!”

“提轄,您低頭看看這山坳,再看看您身邊的弟兄,便知自己如今已是走投無路。”裴如海緩緩抬手,目光掃過泥濘中斑駁的血漬、折斷的禪杖,又落回魯智深身上,語氣裡褪去幾分刻意的溫和,多了幾分戳心的直白,“二龍山的寨門早為您焊死,鄧龍那廝巴不得您死在荒嶺,省得他再費心思除您這個心腹大患,您回去便是自投羅網,連帶著弟兄們都要血濺寨牆;官府的通緝令貼遍各州府,您打傷鎮關西的罪證尚在,如今又與登雲山交手,更是罪加一等,一旦被擒,必是凌遲處死的下場。”

他頓了頓,刻意避開上文提及的桃花山、梁山舊事,轉而盯著那些奄奄一息的僧兵,聲音又軟了下來,滿是假意的懇切:“天下之大,您一身銅筋鐵骨,縱使孤身一人也能闖出名堂,可您身後這些弟兄呢?”說罷,他緩步走向一個蜷縮在石壁旁的重傷僧兵,那僧兵肩頭箭傷化膿,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微弱地喘息,裴如海輕輕指了指他,回頭看向魯智深,“他們跟著您從寶珠寺披荊斬棘,從二龍山拼死突圍,把身家性命全託付給了您。如今個個帶傷、腹中空空,凍得渾身打顫,重傷者連哼聲都快斷了,您忍心看著他們跟著您,在這荒山野嶺裡活活餓死、凍死?忍心看著他們被官兵抓去,砍頭示眾,連個全屍都落不下,連死去的弟兄都沒法告慰?”

這句話如一把淬了寒的尖刀,狠狠扎進魯智深最軟的地方,瞬間澆滅了他殘存的怒火。他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闖過殺場、踏過刀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可唯獨見不得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受苦。他下意識地攥緊水磨禪杖,杖頭鐵環“嘩啦啦”輕響,指節青筋暴起,肩頭崩裂的箭傷被牽扯得鑽心劇痛,豆大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混著泥點砸在地上。他緩緩低下頭,看著那些面黃肌瘦、滿眼絕望的弟兄,喉結劇烈滾動著,眼底的赤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掙扎與無力。沉默良久,他抬起頭,聲音依舊沙啞如破鑼,卻沒了先前震山的暴怒,只剩幾分不甘的硬氣:“你這賊廝,休要花言巧語矇騙灑家!灑家就算是帶著弟兄們再投別處,沿街乞討,也未必非要屈身去你們登雲山!”

“提轄說得在理,天下山寨何止百座,可若論真心待好漢、待弟兄,哪一處能及得上我登雲山半分?”裴如海見魯智深語氣鬆動,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算計,隨即往前又趨半步,身子躬得更低,語氣裡的懇切似要溢位來,指尖輕輕捻著胸前佛珠,字字都往魯智深心尖上鑽,“大寨主林教頭,是您野豬林捨命相救的過命兄弟,當年您護他一路周全,這份恩情他刻在骨血裡,日日盼著與您重逢,怎會害您、虧您?二當家武松,乃是景陽岡打虎的真英雄,赤手空拳斃掉吊睛白額大蟲,性情豪爽、重情重義,素來聽聞您的俠名,早就盼著能與您煮酒論英雄、並肩闖天下,最是敬佩您這般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士。”

他頓了頓,抬眼掃過魯智深緊繃的下頜線,又飛快垂下,聲音沉了幾分,添了幾分底氣:“如今的登雲山,早已不是當年的小山寨,四千弟兄個個精銳,黑旗營驍勇善守、摧鋒營悍不畏死、馳羽騎迅捷如風、鵰翎營箭術超群,糧草堆積如山,武庫軍械充足。您來了,每日有醇酒可飲、有肥肉可食,弟兄們身上的傷有上好金瘡藥醫治,有暖房可歇,再也不用在這荒山野嶺忍飢受凍、苟延殘喘——更重要的是,咱們有足夠的兵馬,圓您報仇的心願!”

說到“報仇”二字,裴如海特意加重語氣,目光灼灼地望著魯智深,似要戳破他心底最深的執念:“您恨鄧龍那廝背信棄義、殘害弟兄,登雲山四千人馬,隨時候命,只要您一聲令下,咱們便即刻揮師二龍山,踏平那腌臢山寨,將鄧龍那奸賊生擒活拿,綁到您弟兄們的靈前,任由您處置,讓死去的弟兄們得以安息!您念著林教頭的冤屈,想除高俅那奸賊,咱們登雲山也早有此意,待日後兵強馬壯,便殺回東京,取那奸賊狗頭,為天下被陷害的好漢們出口惡氣!”

裴如海的話層層遞進,似一把把鑰匙,撬開魯智深心底的防線,語氣裡既有假意的共情,又有實打實的誘惑。魯智深握著禪杖的手微微顫抖,指節泛白,肩頭崩裂的箭傷因心緒激盪隱隱作痛,他緩緩抬眼,看向裴如海,眼底的怒火早已淡去,只剩掙扎與茫然。隨即,他又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的弟兄們——圓覺拄著斷禪杖,右腿的箭傷依舊滲著血,卻對著他微微點頭,眼底滿是期盼與懇求;幾個重傷的弟兄蜷縮在一旁,氣息微弱,卻也用盡氣力抬眼望著他,眼神里藏著對活下去的渴望,對報仇的執念;輕傷的弟兄們,個個面黃肌瘦,卻依舊挺直脊樑,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將身家性命全然託付。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些弟兄跟著他從寶珠寺披荊斬棘,從二龍山拼死突圍,從來沒有過半句怨言。他們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沒能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怕的是連最後一口熱食、一處安身之所都得不到。這份沉甸甸的託付,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讓他再也無法硬起心腸,拒絕這唯一的生機。

魯智深緩緩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裹著泥腥與食物香氣的山風,肩頭崩裂的箭傷被這一動牽扯,傳來鑽心劇痛,他卻渾然不覺。腦海裡飛速閃過那些倒在登雲山箭下的弟兄、鄧龍猙獰的嘴臉,還有野豬林裡林沖那絕望又感激的眼神——一邊是血海深仇,一邊是弟兄們殘存的生機,還有那斷了多年的兄弟情分。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暴怒早已被壓得無影無蹤,絕望也化作了破釜沉舟的決絕,只剩一雙環眼,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直直看向裴如海。他攥緊手中的水磨禪杖,杖頭鐵環輕輕顫動,聲音低沉而厚重,每一個字都似從齒縫裡斟酌而出:“灑家再問你一次,你方才所言,句句都作數?林沖那兄弟,當真能容得下灑家,容得下我這四十六個帶傷的弟兄?前幾日平川坡上,兩軍廝殺的血債,當真能一筆勾銷,再不計較?”裴如海見狀,心頭頓時一鬆,連忙向前趨了半步,毫不猶豫地舉起右手,指天為誓,原本溫和的臉上沒了半分算計,只剩刻意裝出的赤誠與鄭重,聲音擲地有聲:“小僧對天起誓,方才所言,無半句虛言,全是林教頭親口所囑!若有一字欺瞞,便教小僧天打五雷轟,死無全屍,永世不得超生!”他頓了頓,刻意加重語氣,字字懇切,“林教頭日日念著您的救命之恩,早就盼著與您重逢,您若上山,便是登雲山的座上賓,是他實打實的過命兄弟!先前陣前廝殺,本就是各為其主,又多是鄧龍那廝挑撥,林教頭早有吩咐,那些恩怨,自您點頭之日起,便一筆勾銷,絕無半分計較!日後若有半分虧待您和弟兄們之處,您只管找林教頭理論,便是拆了登雲山的聚義廳,他也絕無半句怨言!”魯智深定定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不閃躲的“鄭重”,耳畔又響起當年野豬林裡林沖的囑託,想起那位八十萬禁軍教頭素來一言九鼎、重情重義的性子——林沖不是鄧龍,絕不會用弟兄們的性命開玩笑,更不會忘了當年的救命之情。心底最後一絲戒備,也在這一刻悄然散去。

魯智深緩緩閉上環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與茫然已被全然抹去,只剩破釜沉舟的決絕與護佑弟兄的堅定。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山風,那風裡混著食盒的香氣、泥腥的溼冷,還有弟兄們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似要將這幾日所有的悲憤、不甘與無力,全都吸入肺腑,再一併吐出。肩頭的箭傷被這一動牽扯,鑽心的劇痛順著臂膀蔓延至全身,他卻渾然不覺,只將那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禪杖攥得指節泛白、青筋暴起,隨即猛地往腳下黏膩的爛泥裡狠狠一戳——“哐當”一聲脆響,禪杖鐵頭帶著千鈞之力,深深扎進凍土之中,濺起一片渾濁的泥點,杖身的鐵環被震得“嘩啦啦”狂響,在寂靜的山坳裡久久迴盪,似在宣告他最後的抉擇。他抬眼正視著裴如海,目光如炬,聲音低沉而厚重,每一個字都似從齒縫裡擲出,擲地有聲:“好!灑家答應你!帶著麾下弟兄,上登雲山入夥!從今往後,灑家魯智深,願為林教頭馬前卒,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山坳裡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連呼嘯的山風都似頓了頓,唯有禪杖鐵環的餘響在耳畔縈繞。片刻之後,壓抑了數日的情緒徹底爆發,一陣滾燙而剋制的歡呼從僧兵們中間湧起,沒有震天的喧鬧,卻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圓覺拄著斷禪杖,右腿的箭傷雖仍在滲血,卻忍不住咧著嘴笑,渾濁的眼淚順著佈滿泥點的臉頰滑落,混著汗水與泥汙,在臉上劃出一道道痕跡;幾個輕傷的弟兄互相攙扶著,有的拍著同伴的肩膀,哽咽著說不出話,有的則死死攥著手裡的戒刀,指節發白,眼中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光亮與報仇的執念;那幾個蜷縮在枯草堆裡的重傷弟兄,也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微微抬起頭,嘴角扯出一抹虛弱卻真切的笑容,眼底的麻木被希冀取代。他們知道,自己終於不用再在這荒山野嶺裡苟延殘喘、靜待死亡,終於有了安身之所,終於有機會,為那些倒在箭雨裡、冤死在鄧龍刀下的弟兄們,討回公道。

裴如海見狀,心底的算計徹底落定,臉上瞬間樂開了花,先前刻意裝出的懇切,此刻也摻了幾分真切的激動,渾身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他連忙對著魯智深深深躬身,腰彎得幾乎貼到了膝蓋,雙手合十,聲音洪亮而恭敬,滿是邀功與諂媚:“阿彌陀佛!提轄深明大義,俠肝義膽,真乃當世好漢!小僧代林教頭,代登雲山四千弟兄,恭迎提轄與各位師父上山!從今往後,咱們便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自家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絕無半分虧待!”他一邊說著,一邊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魯智深,見對方神色沉穩,便知此事已成定局,心底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說著,裴如海臉上的笑意更盛,回頭對著身後的嘍囉們厲聲喝道:“還愣著幹什麼?快!把吃食、酒水盡數擺開,給魯提轄和各位師父墊墊空腹、暖暖寒軀!再把金瘡藥取來,仔細給各位師父處理傷口,半點不許怠慢!”曹寧、呼延勇等人不敢有半分耽擱,齊聲應喏,立刻七手八腳地忙活開來。曹寧指揮兩個嘍囉,將山坳裡一塊平整的青石扳擦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泥點都未曾留下;呼延勇則帶著人,小心翼翼掀開硃紅食盒,將裡面的白麵饅頭、醬滷牛肉、燉雞等吃食一盤盤整齊碼放,又掄起酒罈,“嘭嘭”敲碎泥封,將清冽的燒酒倒進粗瓷大碗,酒液翻湧間,細密的酒花順著碗沿微微溢位,醇厚的酒香瞬間蓋過了山坳裡的泥腥與血腥。先前早已備好的傷藥、布條也被一一鋪開,嘍囉們雖神色依舊警惕,手腳卻十分麻利。熱氣騰騰的吃食就擺在眼前,那些餓了三天三夜、個個帶傷的僧兵們,眼底雖燃著熾熱的渴望,卻依舊強忍著飢腸轆轆,沒有魯智深的示意,竟無一人敢上前半步,只是死死盯著那些暄軟的饅頭,喉結不停劇烈滾動,乾裂的嘴唇被反覆抿舐著。片刻後,見魯智深微微頷首,圓覺才拄著斷禪杖,踉蹌著第一個上前——他右腿箭傷未愈,每走一步都疼得額角冒冷汗,卻顧不上半分傷痛,伸手便抓起一個雪白的白麵饅頭,迫不及待地狠狠咬了一大口。暄軟的面胚在齒間化開,純粹的麥香混著熱氣,瞬間填滿了空癟了三日的口腔,他急著吞嚥,嚼了兩下便猛地往下嚥,竟一下子噎得渾身僵直,雙眼翻白,身子重重彎了下去,雙手死死捂著喉嚨,劇烈的咳嗽聲撕心裂肺。身旁的廣慧見狀,忙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順手遞過一碗溫熱的燒酒。圓覺顫抖著接過碗,不管不顧地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似一團烈火,硬生生將堵在喉間的饅頭衝了下去。緩過這口氣來,圓覺握著饅頭的手不住顫抖,渾濁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雪白的饅頭上,暈開點點溼痕。他一邊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著饅頭,一邊壓抑著嗚咽,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廣智師兄,廣益師弟,廣修兄弟……你們要是還在,也能吃上這口熱乎饅頭了……是我沒用,是我沒護好你們,讓你們成了荒坡孤魂,連一口熱食都沒能吃上啊……”

見圓覺緩過勁來,其餘僧兵再也按捺不住,紛紛踉蹌著撲向青石上的吃食,那股餓極了的模樣,竟無半分往日僧兵的悍勇,只剩絕境逢生的狼狽與迫切。有人急慌慌地一手攥著饅頭,一手抓過醬牛肉,不等嚼碎便往喉嚨裡咽,噎得脖頸青筋暴起、滿臉漲紅,卻只是抬手胡亂捶打幾下胸口,依舊不肯停下吞嚥的動作;有人徑直捧起盛著燒酒的粗瓷碗,仰頭便灌,辛辣的酒液灼燒著乾裂的喉嚨,卻也暖透了他們凍得發僵的四肢百骸,酒液順著嘴角滑落,混著眼角不自覺湧出的淚水,滴在衣襟的血汙上,分不清是喜是悲。更有幾個念著弟兄的,吃了兩口便停下動作,小心翼翼掰下小塊饅頭與牛肉,輕輕放在身旁潔淨的石塊上,低聲呢喃著廣智、廣益等人的名字,聲音哽咽:“弟兄們,過來吃口熱的吧,往後,咱們再也不用啃樹皮、喝冰水了……”那幾個重傷難起的弟兄,被身旁的同伴小心扶起,靠著石壁小口小口吃著泡軟的饅頭,喝著溫熱的雞湯,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頰,漸漸泛起一絲微弱的血色,氣息也比先前勻淨了些。魯智深立在一旁,望著弟兄們這副悲喜交加的模樣,喉結劇烈滾動著,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一陣酸澀翻湧,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紅。他這一生,闖過刀山火海,打過惡賊貪官,頂天立地,寧折不彎,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更未曾向自己的仇敵服過軟。可今日,看著這些將身家性命全然託付給他的弟兄,看著他們餓極、傷極的模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倔強,在弟兄們的生機面前,一文不值——為了他們能活下去,為了能有機會給死去的弟兄報仇,他先前所有的傲氣與不甘,都只能暫且放下。裴如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適時端著滿滿一大碗燒酒走上前來,雙手遞到魯智深面前,神色恭敬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共情,語氣懇切:“提轄,小僧知曉您心底的委屈與不甘。可大丈夫能屈能伸,您為了麾下弟兄,甘願放下身段,忍下一時之氣,這份護犢之情、俠肝義膽,才是真英雄、真好漢該有的模樣。來,小僧敬您一碗,您飲下這碗酒,暖暖身子,過往的恩怨糾葛,皆隨這碗酒煙消雲散;往後,您與弟兄們便是登雲山的自家人,刀山火海,我們一同闖,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魯智深看著裴如海遞過來的粗瓷酒碗,指尖懸在碗沿上方,沉默了片刻——碗沿還沾著細碎的酒漬,清冽的酒香順著碗口漫出,混著食盒的肉香,撞在他心頭最軟的地方。過往的種種在腦海裡飛速閃過:鄧龍的猙獰嘴臉、弟兄們冤死的模樣、野豬林裡林沖的託付,還有身後四十六雙滿是期盼的眼睛。他終是抬臂,大手穩穩接過酒碗,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碗壁,沒有半分遲疑,仰頭便將滿滿一碗燒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如烈火焚喉,順著喉嚨一路滾進胃裡,灼燒著乾裂的食道,卻也瞬間暖透了他凍得發僵的四肢百骸,壓下了胸腔裡翻湧的委屈、酸澀與不甘,連肩頭箭傷的鑽心劇痛,都似被這股熱流沖淡了幾分。飲罷,他手腕一揚,酒碗重重擲在泥濘裡,“哐當”一聲脆響,碎瓷片濺起細小的泥點,似在宣告他徹底放下過往的傲氣,斬斷與二龍山的所有牽絆。隨即,他俯身抓起一個暄軟的白麵饅頭,又伸手扯過一塊醬紅髮亮的牛肉,狠狠咬下一大口,饅頭的麥香與牛肉的鹹香在齒間交融,狼吞虎嚥間,沒有了往日的豪爽張揚,反倒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從喝下這碗酒,吃下這口饅頭開始,他花和尚魯智深,便不再是無家可歸的亡命徒,便是登雲山的人了。身旁的僧兵們見師父動了手,也徹底放下心防,個個狼吞虎嚥,不多時便將青石上的吃食掃去大半,凍得發紫的臉頰漸漸泛起血色,眼底的麻木也被暖意取代,精神頭好了許多。裴如海帶來的嘍囉們早已備好金瘡藥與乾淨布條,有條不紊地給僧兵們重新處理傷口,雖非名貴藥材,卻比往日里應急的草木灰管用得多,敷在傷口上雖有刺痛,卻能實實在在壓住炎症。魯智深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拄著水磨禪杖,靜靜看著裴如海忙前忙後——他一會兒叮囑嘍囉們上藥輕些,一會兒吩咐人將重傷的僧兵挪到避風處,一會兒又清點剩餘的傷藥與吃食,眉眼間的算計被幾分利落取代。魯智深心底不禁暗自感慨,這偽面僧雖心機陰毒、詭計多端,卻絕非只會搬弄是非的無能之輩,這般心思縝密、辦事周全的模樣,也難怪能深得林沖信任,穩穩坐住登雲山軍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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