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56章 築石廟英雄安身立命 整僧兵提轄礪刃復仇(1)

作者:扁吻魚·5小時前

宣和六年孟夏,齊魯大地的春寒剛被薰風徹底拂去,漫山遍野的槐花便競相盛放,細碎的白花瓣隨風輕舞,裹著暖烘烘的日頭,混著山泉的清冽與野棗花的甜香,鋪遍了登雲山的溝溝壑壑。這登雲山方圓數百里,峰巒疊嶂,古松參天,老檜縱橫,入了四月底,草木瘋長如潮,濃綠的枝葉遮天蔽日,將整座山寨襯得愈發險峻。山風掠過林梢時,攜著山澗溪水叮咚的清響,本該是一派山野清寧的景緻,卻被山寨裡日夜不息的操練號子、鐵器碰撞的鏗鏘聲、腳步踏地的厚重聲徹底打破,處處透著綠林好漢的烈烈俠氣——前寨校場上,黑旗營的精銳正列陣操練,盾甲反光,長矛如林,更添幾分肅殺。此時,距魯智深攜禪杖隊四十六名殘部,從二龍山突圍後歸順登雲山,已整整三日。三日前,武松親率接應大軍護著魯智深一行回山,大寨主林沖早已得了訊息,身著素色錦袍,帶著全寨二十餘位頭領,在聚義廳前的廣場上列陣相迎。旌旗獵獵招展,鼓樂聲震雲霄,兩千餘名嘍囉高舉兵刃,身姿挺拔如松,齊聲高呼“恭迎魯提轄上山”,呼聲撞在崖壁上層層迴響,驚得林間宿鳥撲稜著翅膀四散飛逃,連山澗的溪水都似被這滾燙的熱忱擾得頓了頓。魯智深身披略顯破舊的僧袍,手握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雖面帶征塵、眉宇間藏著敗績的鬱結,卻依舊身姿魁梧、氣度不凡;他身後的禪杖隊弟兄,雖個個衣甲染血、帶傷在身,卻始終身姿挺拔,握著禪杖的手不曾有半分鬆動,迎著滿寨的熱忱,一步步踏入這方或許能安身立命的天地。

三日後,林沖特意在聚義廳擺下接風筵席,案几上擺滿了酒肉,寨中二十餘位頭領按序就坐,旌旗在廳中獵獵作響,既為魯智深一行洗去征塵,也為當眾議定座次、安定全寨人心。酒過三巡,林沖放下酒碗,神色沉穩,起身當眾宣示:“智深兄弟俠肝義膽,武藝超群,且與我有過命之交,今日起,尊他為登雲山第三把交椅,總領步軍教習諸事,操練全寨步戰兵馬!”言畢,他頓了頓,看向人群中的張三,補充道,“原居第三把交椅的張三,退居第四,協助武松打理雜務,不得有誤。”

話音落下,聚義廳內一片附和之聲。解珍、解寶兄弟頷首稱是,武大郎站起身,憨厚地拱了拱手:“魯提轄是條好漢,配當這第三把交椅!”其餘頭領也紛紛應聲,無一人有異議。唯有張三,站在人群中段,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連連拱手附和:“該當該當!魯提轄英雄蓋世,遠勝張某,這第三把交椅,本就該是提轄的!”可沒人瞧見,他藏在袖筒裡的手,早已攥得指節發白,青筋凸起——他是最早跟著林沖從草料場突圍,又隨武大郎、武松一同殺上山寨、奪得登雲山基業的元老,這些年出生入死,才掙得第三把交椅,如今卻被一個剛入寨三日、毫無寸功的和尚憑空壓了一頭,心底的不滿與怨懟,像野草般瘋長。可他深知林沖的威嚴不可違,武松的悍勇惹不起,更忌憚魯智深那柄六十二斤重、能把人砸成肉泥的水磨禪杖,再多的怨氣,也只能死死憋在心裡,半分不敢露在臉上,唯有那眼底一閃而過的陰翳,稍縱即逝。

這三日里,林沖待魯智深可謂推心置腹,全無半分藏私。白日里,他親自帶著魯智深巡查前寨校場、後寨防務,指著軍械庫的糧草軍械、營寨的垛口箭樓,一一細說詳情,上至山寨錢糧排程、兵馬部署,下至嘍囉值守排班、營寨佈防瑣事,事事都與他商議,盡顯兄弟情誼。武松更是與魯智深一見如故,英雄惜英雄,每日里收了操練,便拉著他到自己的住處,擺上酒肉,二人對坐痛飲,暢談武藝。武松說起景陽岡打虎時,如何與猛虎周旋、憑一身蠻力斃虎的險處;魯智深便接話,說起拳打鎮關西時,如何為救金翠蓮父女、三拳便打跑惡霸的快意。從步戰搏殺的招式訣竅,說到軍陣攻防的章法謀略,從江湖上的英雄事蹟,說到被奸人所害的身世之苦,二人越談越投機,常常徹夜不眠,只恨相見太晚。

寨裡的弟兄們,也早已聽聞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野豬林救林沖的美名,又見頭領們對他敬重有加,紛紛對他心生敬佩,平日裡遇見,皆是恭敬行禮,每餐的酒肉,更是挑最好的送到他面前。可任憑寨裡弟兄們如何敬重,任憑桌上的酒肉如何豐盛,魯智深的心裡,卻始終壓著一塊千斤重的巨石,沉得他夜夜難眠。白日里,他還能強裝豪爽,與眾人飲酒論武;可到了夜半,山風穿過窗欞,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極了二龍山死去弟兄們的悲鳴,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安睡。

每到夜半,山風穿過窗欞,嗚嗚咽咽像極了弟兄們的悲鳴,他就會披衣坐起,摸著身邊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眼前一遍遍閃過二龍山寨牆下的光景:鄧龍猙獰的笑,十餘名心腹弟兄滾落的人頭,廣智帶著二十個弟兄斷後時,被亂刀分屍的慘狀,還有三百名寶珠寺僧兵,從跟著他下山時的意氣風發,到最後只剩四十六個帶傷的殘軀,九死一生才逃出生天。血海深仇,刻進了骨頭裡。可他如今寄人籬下,剛入登雲山,寸功未立,總不能張口就提讓全寨弟兄陪著他去打二龍山報仇。更何況,他一個出家人,半生漂泊,從五臺山到桃花村,從瓦罐寺到野豬林,從大相國寺到二龍山,兜兜轉轉,竟無一處是真正的安身之所。如今到了登雲山,弟兄們待他再好,他也總覺得自己是個外人,腳下的地,踩得不踏實。這份心事,他藏得深,平日裡依舊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豪爽模樣,可眼底那抹化不開的鬱結,卻沒逃過林沖的眼睛。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盡,聚義廳裡便燃起了炭火,林沖召集眾頭領開晨會。

主位上,林沖一身素色錦袍,豹頭環眼,燕頷虎鬚,雖落草為寇,卻依舊帶著八十萬禁軍教頭的沉穩氣度。他先是聽了孔明、孔亮兄弟稟報山寨糧草收支、軍械修繕的情況,又聽了裴如海彙報山下州縣的官府動向,待眾人都說完了,他才抬眼,目光落在左手邊第三位的魯智深身上,緩緩開了口。

“智深兄弟,”林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滿是懇切,“你入我登雲山已有三日,弟兄們都敬你是條好漢,我林沖更是與你有過命的交情。只是這幾日,我看你眉宇間總有鬱結,想來是心裡還不踏實。”

每到夜半,山風穿破禪房窗欞,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極了寶珠寺弟兄們臨死前的悲鳴,鑽入耳膜,攪得人徹夜難安。魯智深總會猛地披衣坐起,粗糙的手掌緊緊攥住身邊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杖身的紋路被他掌心的老繭磨得發亮,一如他刻在骨血裡的血海深仇。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二龍山寨牆下的煉獄光景:鄧龍那副小人得志的猙獰嘴臉,十餘名心腹弟兄的人頭被齊刷刷斬落、滾到他腳邊時的溫熱觸感,還有忠心耿耿的廣智,帶著二十名弟兄斷後,被鄧龍的嘍囉亂刀分屍、屍骨無存的慘狀。他想起三百名寶珠寺僧兵,當初跟著他下山時,個個意氣風發、立誓共圖大業,可到頭來,只剩四十六個帶傷的殘軀,跟著他衝破重圍、九死一生才逃出生天,其餘弟兄,全成了鄧龍刀下的冤魂。這份仇,他日夜記掛,恨不能立刻提杖打上二龍山,取鄧龍項上人頭,可他心裡清楚,自己如今寄人籬下,剛入登雲山,寸功未立,又怎能張口就求林沖、武松帶著全寨弟兄,陪他報這私仇?更何況,他半生漂泊,從五臺山不守清規被逐,到桃花村仗義救劉太公,再到瓦罐寺除害、野豬林護林沖、大相國寺看管菜園,最終落草二龍山,本以為能有一席之地,卻又遭鄧龍猜忌迫害,兜兜轉轉,竟無一處能讓他真正安身立命。如今到了登雲山,林沖待他以誠,武松視他為友,眾頭領也皆敬重他的武藝與人品,可他心底的那道隔閡,卻始終難以抹去——他總覺得自己是個外人,是個寄人籬下的逃難者,腳下的山寨土地,踩得終究不踏實。這份心事,他從不敢與人言說,平日裡依舊是那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高聲大笑的豪爽模樣,試圖用這份粗獷掩蓋心底的鬱結,可眼底那抹化不開的悲涼與隱忍,終究沒能逃過心思縝密的林沖的眼睛。

聚義廳裡的炭火噼啪作響,茶煙嫋嫋漫過案几,林沖抬手示意魯智深落座,眉宇間凝著幾分共情的沉鬱,嘆聲道:“兄弟,你不必拘謹。我與你一樣,皆是被奸人逼至絕境之人——當年我在東京任八十萬禁軍教頭,本有安穩生計,卻遭高俅父子陷害,娘子受辱,家破人亡,若不是風雪草料場僥倖逃生,早已成了刀下亡魂,最終才走投無路落草登雲山。我瞧你這幾日,白日里雖依舊大碗喝酒、高聲談笑,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鬱結,我怎會不知?你心裡既裝著二龍山弟兄們的血海深仇,又揣著半生漂泊的無依無靠。你本是佛門弟子,縱是不拘清規,卻也盼著有個能安放神魂的清淨去處,如今這山寨裡,盡是舞刀弄槍、打家劫舍的綠林漢子,終日喧囂嘈雜,沒有半分禪門清淨,你住不慣、心不踏實,也是情理之中。”這話字字戳中魯智深的心底最軟處,他重重坐在椅子上,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節泛白,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竟一時語塞。他這輩子,聽過太多罵聲,也得過不少讚譽,被人斥為“禿驢”,被人尊為“好漢”,被人懼為“提轄”,卻極少有人能看透他粗豪外表下的執念——智真長老當年賜他“智深”之名,盼他靈光不滅,可他雙手染血,殺戒越開越重,早已離佛門遠去,如今連個能安放禪心、祭奠弟兄的方寸之地都沒有。一旁的武松見狀,當即放下手中的茶碗,鐵眉微蹙,沉聲道:“哥哥所言極是。魯提轄是佛門中人,咱們這聚義廳裡,終日酒氣熏天、喊殺不絕,終究不是你能安住心神的地方。我與哥哥早已商議妥當,咱們登雲山別的沒有,山石木料遍地都是,不如在寨裡尋一處清淨開闊之地,給提轄建一座全石結構的廟宇。一來,你和禪杖隊的弟兄們能有個安穩住處,不必再擠在大通鋪;二來,也能給你留個禮佛靜修、祭奠亡故弟兄的去處,了卻你這份心願,也讓你在這登雲山上,真正有個‘家’。”

武松話音剛落,魯智深猛地從椅上彈起,手裡的禪杖不慎撞到案几,發出“噹啷”一聲脆響,震得杯盞微微晃動。他一雙環眼瞪得溜圓,黝黑的臉龐漲得發紅,眼底既有驚愕,更有難掩的侷促,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語氣卻格外懇切:“教頭!武都頭!這萬萬使不得啊!”他往前趨了半步,蒲扇般的大手連連擺動,又攥了攥身上破舊的僧袍,似是想掩飾心底的不安,“灑家剛從二龍山突圍而來,帶著弟兄們寄人籬下,寸功未立,反倒要勞煩登雲山全寨弟兄費心費力、大興土木,只為給灑家建廟修寺,這於心何安?更何況灑家本是出家人,早該拋卻塵緣,怎敢這般勞民傷財,實在不妥!萬萬不可!”見他言辭決絕,林沖當即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掌心的力道透著兄弟間的赤誠,語氣沉而鄭重,沒有半分虛言:“智深兄弟,你這話就見外了。你我曾在野豬林共過生死,是過命的交情,你的難處,便是我登雲山全寨弟兄的難處。我當年被高俅父子逼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若不是弟兄們搭救,也無今日的登雲山,你我皆是亂世浮萍,本就該守望相助。再說,這廟絕非為你一人所建——你手下的四十六名禪杖隊弟兄,都是跟著你出生入死的佛門弟子,如今擠在雜亂的大通鋪裡,連個打坐靜修、祭奠亡故弟兄的地方都沒有,這絕非待客之道。往後,定然還有更多被貪官惡霸逼得走投無路的佛門好漢來投奔,這座廟,是給他們安身,也是給天下所有失意的佛門弟兄,留一處能安放神魂、共圖大義的方寸之地啊。”

“教頭說的在理!”聚義廳的炭火噼啪作響,武大郎第一個撐著案几站起身,他身材矮小,在一眾虎背熊腰的頭領中愈發扎眼,起身時險些碰倒案上的酒碗,連忙穩住身形,臉上堆著憨厚的笑,聲音卻格外懇切有力,“魯提轄,我家二郎每日跟我念叨,說您是世間少有的好漢,心有俠義,眼不容惡。您為救素不相識的金翠蓮父女,甘願丟了提轄前程,惹上官司;為護林教頭周全,千里奔襲,野豬林里舍命相護,這份恩情與膽氣,尋常人萬萬不及!別說給您修一座禪林,就是蓋一座宅院,也是咱們登雲山弟兄的心意,您千萬別再推辭了!往後禪林建成,小的每日都給您和禪杖隊的弟兄們送熱燒餅,保準管夠!”武大郎話音剛落,裴如海便緩緩起身,先輕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袍,臉上漾著斯文謙和的笑意,雙手合十躬身行禮,語氣裡滿是同為僧人的共鳴:“阿彌陀佛,林教頭與武都頭所言極是。小僧亦是佛門弟子,深知我等出家人,縱是被逼落草、開了殺戒,心底也終需一處清淨之地——供奉佛祖,祭奠亡友,安放那顆被亂世擾得不安的禪心。小僧略通風水之術,願為這禪林的修建盡綿薄之力,親自勘測方位、擇選吉日,全程監工營造,物料排程、工匠安排,全聽教頭與提轄吩咐,定要建一座堅固清淨、合於禪規的佛門居所,不負諸位弟兄的心意,也不負提轄的佛緣。”

其餘頭領也紛紛起身附和,解珍、解寶兄弟拱手稱道“魯提轄配得這份心意”,時遷、白勝亦連聲勸“提轄莫要推辭”,王英、蔣忠、丘小乙等人也跟著附和,廳內勸進之聲此起彼伏。唯有張三,站在人群末尾,臉上掛著敷衍的笑,跟著眾人含糊喊了兩句,眼底卻掠過一絲不耐,心底暗自腹誹:不過是個剛投寨三日、寸功未立的和尚,竟要勞師動眾耗損山寨人力物力給他修廟,真是晦氣至極!他指尖悄悄攥緊,滿心怨懟卻半點不敢外露——深知林沖威嚴難犯,更忌憚魯智深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再多不滿也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魯智深望著滿廳弟兄,無論是林沖的懇切、武松的熱忱,還是武大郎的憨厚、眾頭領的真誠,皆無半分虛情假意,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從心底直衝顱頂,衝得他眼眶微微發澀。他一生桀驁,三拳能打得鄭屠倒地裝死,醉酒敢大鬧五臺山攪亂禪門清淨,縱使身陷千軍萬馬也敢橫衝直撞,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極少有動容落淚之時。可此刻,面對這些萍水相逢卻待他如手足的弟兄,面對這份亂世之中難得的赤誠與接納,他緊繃的心神驟然鬆動,虎目裡終究沒能忍住,滾出兩行滾燙的熱淚。

魯智深望著滿廳弟兄,林沖眼中的懇切、武松臉上的熱忱、武大郎的憨厚赤誠,還有眾頭領毫不掩飾的接納,一股滾燙熱流瞬間衝徹肺腑,讓這位素來桀驁不馴的好漢,眼眶竟微微發澀。他一生行事磊落,三拳能斃鄭屠,醉酒敢鬧五臺山,縱使身陷絕境也從無半分懼色,卻唯獨扛不住這份亂世之中難得的手足情義。緊繃的心神驟然鬆動,虎目裡終究沒能忍住,兩行滾燙熱淚滾落頰邊。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青石板上,聲如洪鐘卻裹著難掩的哽咽:“眾位弟兄!灑家魯智深,半生漂泊,殺人放火、落草為寇,原以為這輩子只能孤魂野鬼般遊蕩江湖,死無葬身之地!今日蒙林教頭不棄,蒙各位弟兄錯愛,容我這粗人在登雲山安身,這份情義,灑家刻在骨子裡!此生此世,我魯智深這條命,就歸登雲山所有!往後刀山火海,隨各位弟兄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若有半分違心,叫我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兄弟快快請起!”林沖見狀,連忙大步上前,雙手用力扶起魯智深,掌心的力道透著十足的真誠,語氣懇切:“你我既然義結金蘭,便是一家人!綠林兒女,本就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何出‘不棄’之言!”武松也上前一步,拍了拍魯智深寬厚的肩膀,朗聲道:“魯提轄放心,往後登雲山的事,就是你的事,有我們在,定叫你再無漂泊之苦!”

當下眾人便議定了為魯智深建廟之事。林沖當場沉聲道令:命行者武松為主管,過街老鼠張三為輔佐,抽調五百名黑旗營精銳,再加五百名手腳麻利的雜勇,即刻動工修建石頭廟宇,務必堅固穩妥。一應木料、山石、錢糧及人工,全由孔明、孔亮兄弟從山寨府庫裡足額調撥,半點不得延誤;又令裴如海連夜擇定吉日吉時,親自勘測風水方位,既要合佛門規制,日後能接納山下信眾香火,更要藉此洗刷登雲山往日吃人肉燒餅的惡名,讓山寨能真正立住“替天行道”的旗號。

議事一散,武松便急著落實建廟事宜,一把拉過滿臉不情願的張三,又差人叫來黑旗營副統領丘小乙,最後走到仍難掩激動的魯智深身邊,朗聲道:“魯提轄,走,咱們一同去後山瞧瞧,尋一處合宜之地建廟!”魯智深聞言精神一振,當即應下,一行四人(原文“五人”無對應人物,修正為四人)辭別林沖等人,出了聚義廳,踏著晨露沿山寨石板路往深處走去。此時晨霧早已散盡,一輪朝陽刺破雲層,金紅色的柔光穿透山間古松的枝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交錯的光影,風一吹便輕輕晃動。登雲山大寨依山而築,半山腰的核心區域由巨石壘就的寨牆環繞,牆高兩丈有餘,箭樓林立、垛口整齊,瞭望臺居高臨下俯瞰四方,端的是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寨內早已劃分得井井有條:前寨是嘍囉操練的校場、囤積兵器糧草的庫房與營寨;中寨坐落著聚義廳,周遭便是各頭領的居所,白日里人聲鼎沸,嘍囉們操練的呼喝聲、巡哨的腳步聲、搬運糧草的號子聲絡繹不絕,喧鬧不已,全無半分佛門清淨之氣。一行人先在中寨轉了半圈,魯智深眉頭漸漸皺起,待走到一處嘍囉扎堆閒聊的拐角,終是搖了搖頭,粗聲粗氣道:“此處太鬧,絕非修廟之所。灑家粗人一個,倒不懼喧鬧,可手下禪杖隊的弟兄們需打坐靜修,還要每日操練禪杖陣法,非得尋一處開闊平整、清淨雅緻的去處不可,方能安心修行、勤練武藝。”張三在一旁雖滿心不耐,卻礙於武松的威勢,只敢縮著脖子撇嘴,半句怨言也不敢吐露;丘小乙則四處打量,默默記著各處地勢,隨時準備附和武松與魯智深的說法。

武松聞言連連頷首,鐵眉舒展了幾分,抬手朝後寨方向示意,朗聲道:“提轄所言極是!中寨整日里呼喝不絕、人多眼雜,既要靜修又要操練,確實不合時宜,咱們這就往後寨去尋!”說罷,他率先邁步踏上青石板路,魯智深緊隨其後,手裡的水磨禪杖輕頓地面,目光不住掃過兩側山勢,暗自留意著周遭環境。張三雖滿心不耐,卻不敢違逆武松,只得耷拉著腦袋,踢著路邊的碎石子慢吞吞跟著,嘴裡還暗自嘀咕;丘小乙則神色沉穩,腳步利落,沿途不時打量著寨牆與山道,默默記著防務要害。

幾人循著石板路往山後行去,越往深處,前寨的操練聲、號子聲便愈發遙遠,漸漸被山間的清寂取代。耳畔只剩山風穿林的“簌簌”輕響,裹挾著松針與山泉的清冽氣息,還有山澗溪水潺潺流淌的聲響,叮咚悅耳,襯得周遭愈發幽靜。路的兩側,鋪開大片錯落的果林,正是昔日鄒淵、鄒潤叔侄掌權時所種,有梨園也有棗園,只是那叔侄二人滿心滿眼都是打家劫舍、販賣嘍囉牟利,哪裡有半分心思想著打理產業。如今園子裡早已荒草叢生,半人高的雜草瘋長蔓延,纏繞著歪斜的枝椏,枯枝敗葉鋪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塌塌的,還泛著腐葉的潮氣;不少果樹枝幹上爬滿了蟲蛀的孔洞,葉片枯黃卷曲,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連零星掛著的幾個小果子,也乾癟酸澀,一派荒蕪破敗之象,看得武松眉頭微蹙,暗自搖頭。

再往前行數丈,便到了登雲山的後門,此處正坐落於鷹嘴崖的絕壁之上,地勢險要至極。唯有一條寬不足五尺的石階路,順著崖壁蜿蜒而下,石階被歲月與行人磨得光滑,偶有碎石滾落崖下,許久才傳來微弱的聲響。石階一側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懸崖,崖底深不見底,山風掠過崖邊,捲起縷縷白霧,朦朧間更顯兇險;另一側則是陡峭如削的山壁,怪石嶙峋,稜角分明,連藤蔓都難以攀附,端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地。可這般要害之處,昔日鄒淵叔侄卻全然不上心,只顧著加固前寨防務,反倒將後門棄之不顧——此處只安排了兩個老弱嘍囉值守,二人靠著石牆打盹,手裡的長矛斜倚在一旁,矛尖早已鏽跡斑斑,寨門處連個像樣的關隘、柵欄都未曾修建,連塊警示的木牌都沒有,防務鬆懈到了極點。魯智深站在崖邊,目光掃過值守的嘍囉與荒蕪的果林,又望向崖下的地勢,眼底悄然閃過一絲精光,腳步不自覺地頓住了。

魯智深站在後門的石臺上,手握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左側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懸崖,右側是荒草齊腰的梨園棗園,身後是鷹嘴崖陡峭如削的絕壁,方才在中寨縈繞心頭的沉鬱,竟漸漸舒展開來。忽然,他腳步一頓,一雙環眼驟然迸出亮色,目光死死定格在後門南側的一片坡地上,連眉頭都舒展開來。那片坡地依偎在鷹嘴崖絕壁之下,左右兩側是天然凸起的嶙峋山石,恰如兩道堅實屏障,將坡地穩穩護在其間;前方正對著那片荒蕪的梨園棗園,地勢開闊平坦,足足有十餘畝大小,足以容納廟宇與操練場。坡地西側,一道清泉從崖壁縫隙中潺潺湧出,順著亂石蜿蜒而下,匯成一汪清潭,潭水澄澈見底,可見水底圓潤卵石,常年不涸,既能供僧眾飲用洗漱,亦能澆灌周遭草木。四周古松挺拔、翠柏蔥鬱,濃蔭如蓋,將中寨的呼喝喧鬧盡數隔絕,既得山林清寂,又距山寨核心不遠,往來照應防務極為便捷,這般地勢,簡直是為建廟量身定做。“好地方!真是天造地設!”魯智深忍不住捋了捋絡腮鬍,放聲讚歎,抬手直指那片坡地,對著身邊的武松、張三與丘小乙朗聲道:“眾位弟兄請看!此處背依絕壁、面迎清泉,地勢開闊且清淨,正好給灑家與禪杖隊的弟兄們安身靜修,既能供奉佛祖、祭奠二龍山的亡友,廟旁還能開闢練武場,日日操練武藝、打磨身手。更關鍵的是,這坡地天生險要,日後建廟,石砌的廟牆便是天然的防禦屏障,正好守住這山寨後門!若是有敵軍從後山摸上來,此處便是第一道防線,憑險據守,定能將他們擋在山下!這般既能安身靜修,又能護寨禦敵,一舉兩得,再無更合適的去處了!”

武松順著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抬手搭起涼棚細細打量片刻,當即連連頷首,鐵眉舒展,眼底閃過一絲讚許。他本就精通戰陣、深諳防務之道,又剛巡查過後門的鬆懈防務,一眼便看透了這片坡地的絕佳妙用——兩側嶙峋山石天然成障,前可扼守後門石階要道,後可依託鷹嘴崖絕壁避險,正是進可攻、退可守的咽喉之地。“提轄好眼力!”武松走上前兩步,拍了拍坡地的青石,朗聲道,“建了石廟,厚重石牆便是天然堡壘,既能讓你和禪杖隊的弟兄們靜修安身,又能扼守這後門要衝,補上咱們山寨防務的短板。旁邊那片梨園棗園荒了許久,弟兄們閒時打理一番,既能添些瓜果糧草,也不浪費這片地。林教頭前日還跟我商議,要給你尋個兼顧靜修與職守的差事,如今看來,再沒有比這更妥當的了。”一旁的張三見狀,忙收了眼底的不耐,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偷瞄了眼武松的神色,才湊上前來附和:“提轄果然慧眼識珠!咱們日日在山寨走動,倒沒瞧出這地方的妙處。此處清淨無擾,又能守著後門,建廟定是穩當,也不辜負林教頭和武都頭的心意!”魯智深聽著二人所言,捋了捋絡腮鬍,哈哈大笑,愈發覺得這片坡地選得恰到好處。

黑旗營副統領丘小乙素來沉穩務實,聞言也上前兩步,俯身踢了踢坡地邊緣的碎石,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巖面,沉聲道:“提轄好眼光,此處周遭盡是質地堅硬的花崗岩,正是砌牆建廟的好材料。就地開山取石,不必下山遠運,既能省下半日腳力,還能省下不少糧草耗費,更能保證廟牆堅固,一舉多得。”話音剛落,裴如海便從懷中取出羅盤,小心翼翼解開包裹的錦緞,將羅盤平放於掌心,踏著晨露在坡地上緩緩踱步,時而蹲身比對指標,時而抬眼眺望山勢,指尖掐訣推演,神色愈發鄭重。片刻後,他臉上漾起濃笑,雙手合十躬身向魯智深行禮,喜滋滋地道:“阿彌陀佛!提轄果然是有佛緣之人!此處坐乾向巽,背依鷹嘴崖絕壁為靠山,面迎西側清泉為明堂,左有嶙峋山石如青龍護持,右有天然巖障似白虎盤踞,前望開闊果園無遮無擋,後靠陡峭絕壁固若金湯,實乃上上大吉的風水寶地!在此處建禪林,既能安奉佛祖、護佑禪杖隊弟兄靜修,更能借山勢靈氣護我登雲山全寨,保弟兄們逢凶化吉、戰事順遂、基業永固!”

魯智深聽他說得懇切,又貼合坡地實際地勢,當即捋著絡腮鬍哈哈大笑,拍板定音:“好!就依裴師兄所言,此處便是登雲禪林的選址!”武松亦連連頷首,喝止了一旁欲敷衍附和的張三,沉聲道:“既然定了,便即刻著手準備,不可延誤!”選址一事就此敲定,無一人有異議。

當日下午,裴如海不敢怠慢,翻出隨身攜帶的黃曆,結合佛門動土規制,又反覆推演時辰,最終擇定了動工吉日——三日後的四月二十八,此日宜動土、修造、上樑,更是佛門祈福安宅的吉日,最是合宜建廟。另一邊,武松也立刻召集張三、丘小乙分派差事,他深知建廟事關重大,又要兼顧防務,故而親自篩選人手:從黑旗營一千精銳中,挑出五百名身強力壯、且懂石匠活、木匠活的漢子,皆是平日裡訓練刻苦、手腳利落之輩;又從寨中雜勇裡,遴選了五百名年輕力壯、擅長搬運的後生,湊足一千人手,整齊編隊。隨後,他將這一千人分為四隊,各司其職、分頭籌備:採石隊由懂石匠活的精銳牽頭,即刻前往坡地周邊開山取石,打磨條石;伐木隊帶著斧鋸深入後山,挑選筆直堅硬的老松、老柏,砍伐後修整樑柱椽子;泥水隊負責籌備灰漿、工具,搭建臨時工棚;搬運隊則專司轉運山石、木料,保障物料供應。丘小乙親自督管採石隊與搬運隊,嚴查偷懶懈怠之事,而張三雖滿心不情願,卻礙於武松威勢,也只得硬著頭皮領命,負責看管雜勇組成的泥水隊與伐木隊,不敢有半分疏漏。

孔明、孔亮兄弟素來謹慎盡責,掌著山寨府庫大權,不敢有半分怠慢。當日議事一散,二人便連夜點起府庫燈火,命心腹嘍囉開箱清點、分類轉運:糙米百石、碎銀五十兩悉數裝車,供工匠雜勇膳食支用;錘子、鑿子、斧頭、鋸子之外,更添了採石必備的鐵楔、撬棍,以及木工放線用的墨斗、固定石料的麻繩,連砌牆需用的石灰、糯米汁也一併備足,件件清點在冊,半點不敢疏漏。隨後,二人又親自去了關押山下擄來富戶的偏營——這些富戶家中原就私僱著技藝精湛的工匠,如今被擄上山後閒置度日。孔明、孔亮逐一查驗手藝,讓石匠當場試鑿花崗岩,令木匠演示榫卯技法,最終挑出十餘名手藝頂尖的石匠、木匠,許以工錢糧米,任命為首領,負責廟宇的規制設計、圖紙繪製與施工督造,一眾工匠見有生計可謀,又感念山寨寬厚,當即應下,連夜便湊在一起商議廟宇格局,敲定石牆厚度、樑柱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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