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廳的頭領們見狀,哪裡敢怠慢,紛紛起身端起酒碗,簇擁著圍了過來。鄧望奎率先躬身,臉上堆著諂媚到僵硬的笑,舉杯說道:“玄清師父忠肝義膽,真是我等楷模!小的敬師父一碗,願師父此去一路順風,早日歸來!”鄧繼祖也連忙跟著舉杯,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嘴上說著恭維的話,心裡卻暗忖:這賊禿倒是會裝模作樣,等你到了登雲山,看你還怎麼逞能。其餘的小頭頭們也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英雄氣概”“不負寨主所託”,端著酒碗輪番向玄清敬酒,語氣裡的敷衍藏都藏不住,看向玄清的目光,依舊是那副看死人般的漠然——他們都等著看,這位“忠心耿耿”的黑風僧,最終會落個怎樣屍骨無存的下場。
玄清端坐席間,神色依舊沉穩從容,面對眾人的恭維與敬酒,他來者不拒,雙手端碗,每敬必幹,嘴角始終掛著一抹平靜溫和的笑,應對得滴水不漏,既不顯得貪功,也不露出半分怯意。可他的指尖,在舉杯的間隙,卻會微微收緊,眼底深處那抹算計的精光,被垂眸的瞬間巧妙遮掩。他端著酒碗,看著眼前昏庸豪爽、對自己全然信任的鄧龍,又看了看周圍這群虛偽怯懦的頭領,心裡早已盤算得明明白白:這酒,不過是他脫身的幌子;鄧龍的誇讚,更是可笑的廢話。他在二龍山待了近十年,從依附鄧龍立足,到成為他的心腹,早已看透了鄧龍的昏庸無能——嫉賢妒能,逼走魯智深,折損山寨精銳,如今的二龍山,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早已外強中乾,跟著鄧龍,遲早只會落個同歸於盡的下場。這杯餞行酒,與其說是送別,不如說是他與二龍山、與鄧龍的訣別,至於去登雲山送檄文,不過是他脫身投明的藉口罷了。
玄清端著酒碗,眼角的餘光掃過廳內喧鬧的人群,思緒卻飄回了魯智深初來二龍山的那一日。彼時他尚在寨中燒火,見魯智深一身禪衣、肩扛水磨禪杖,大步踏入聚義廳,聲如洪鐘、氣宇軒昂,那一刻,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絲期盼——他在鄧龍麾下蟄伏多年,見慣了寨中頭領的貪生怕死、鄧龍的暴戾無能,早已對二龍山的未來心灰意冷,而魯智深的到來,恰似一道微光,讓他覺得這破敗山寨或許還有出頭之日。他曾暗中觀察,魯智深不僅武藝超群,更難得的是俠肝義膽、帶兵有方,三百禪杖隊在他手中,不過月餘便被練得進退有序、悍不畏死,平日裡操練時,魯智深身先士卒,與弟兄們同甘共苦,那份氣度,遠非鄧龍可比。玄清那時便暗自盤算,若能跟著魯智深,二龍山定能打破僵局,在東魯綠林站穩腳跟,甚至能與登雲山分庭抗禮。
可這份期盼,終究被鄧龍的嫉賢妒能擊得粉碎。鄧龍見魯智深威名日盛,寨中弟兄多有敬仰,便如芒在背,生怕魯智深奪走他的寨主之位,從此便處處提防、事事掣肘。魯智深要整頓寨規,鄧龍暗中阻撓;魯智深要擴充兵力,鄧龍故意剋扣糧草;到最後,竟不惜設下毒計,借平川戰事之名,逼著魯智深帶著精銳禪杖隊去與登雲山硬拼,還派了段景住、鬱保四兩個只會阿諛奉承的廢物前去監軍,明著是協助,實則是監視,巴不得魯智深戰死沙場,永絕後患。那場平川之戰,玄清雖未親往,卻也聽聞了戰況——八百弟兄血染疆場,三百禪杖隊折損大半,魯智深九死一生才得以突圍,而鄧龍在山寨中,卻依舊飲酒作樂,對前線弟兄的死活漠不關心。
更讓玄清心寒徹骨的是,魯智深帶著殘部狼狽歸來,鄧龍竟緊閉寨門,不肯收留,反倒聽信了登雲山裴如海的離間之計,認定魯智深早已暗通登雲山,當場便將魯智深留在寨中的十幾個心腹弟兄拖到聚義廳前,一刀一個斬了,鮮血染紅了門前的青石板。玄清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平日裡與自己一同操練、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身首異處,看著魯智深眼中的絕望與悲憤,那一刻,他徹底看清了鄧龍的昏庸與無情——這是個只知保住自己權勢、全然不顧弟兄死活的蠢貨,跟著他,遲早只會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他心裡清楚,魯智深一走,二龍山便等於斷了最硬的一條臂膀,段景住、鬱保四戰死,精銳折損殆盡,如今的二龍山,不過是個徒有其表的空架子,即便地勢險要、糧草充足,也早已外強中乾,根本擋不住林沖、武松率領的登雲山大軍。一旦登雲山大軍來犯,鄧龍必然身首異處,而他們這些跟著鄧龍的人,要麼戰死沙場,要麼被武大郎拖去剁成肉餡做燒餅,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寒徹骨的失望裡,玄清心裡只剩一個念頭:與其陪著鄧龍這蠢貨一同葬身二龍山,不如趁早為自己謀一條生路。而眼前這趟送信的差事,便是天賜的脫身良機——帶著鄧龍親筆寫下的討賊檄文投奔登雲山,既是脫離二龍山的幌子,更是獻給魯智深、林沖等人最實在的投名狀。他在二龍山蟄伏近十年,早已把山東綠林的局勢摸得一清二楚,如今登雲山勢頭正盛,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小山寨,林沖以禁軍法度整肅部伍,用兵如神;武松憑一身武藝鎮住四方,悍勇無雙;再加上魯智深俠名遠播,三人同心,麾下四千弟兄軍紀嚴明、戰力強悍,連十字坡孫二孃、桃花山李忠那般狠角色都避之不及,日後必然能在東魯綠林闖出一番大事業,絕非鄧龍這等守著山頭、嫉賢妒能之輩可比。
更關鍵的是,他與魯智深同出寶珠寺的香火情分,正是他脫身投明最堅實的依仗。當年在寶珠寺,他與魯智深一同聽經習武,雖未如魯智深那般練就一身絕世武藝,卻也一同熬過了寄人籬下的日子,這份同門情誼,早已刻在心底。後來他雖依附鄧龍以求自保,為了在寨中立足,也曾在鄧龍面前說過幾句詆譭魯智深的違心閒話,但那些話語,不過是亂世之中明哲保身的權宜之計,絕非他的真心。他比誰都清楚魯智深的性子——素來唸舊重情,雖性情剛烈如火,眼裡揉不得沙子,卻也明辨是非,絕不會因幾句過往的閒話,就抹殺同門情分,更不會拒絕一個真心棄暗投明、與鄧龍徹底決裂的人。如今他帶著鄧龍親筆寫就的討賊檄文主動投奔,便是將自己的退路徹底斬斷,這份破釜沉舟的決心,便是最有分量的投名狀,他篤定,魯智深定然不會將他拒之門外。
更何況,他最擅長的火攻之術,絕非無用之功。當年鄧龍血洗寶珠寺、火攻反抗的莊院,全靠他運籌帷幄,憑著火油、硫磺的巧妙排布,以少勝多,立下赫赫功勞。他心裡清楚,登雲山日後若要攻打二龍山,二龍山的險隘寨防絕非易攻,而他的火攻之術,恰好能派上大用場——無論是焚燒寨門、驚擾敵營,還是阻斷敵軍退路,都能發揮奇效。而林沖、武松素來惜才如命,登雲山雖兵強馬壯,卻也缺擅長火攻的好手,他們見他有這般真本事,再加上魯智深的情面,定然會高看他一眼。他所求的並非一步登天當頭領,只求能在登雲山上謀一份穩妥差事,憑著自己的本事站穩腳跟,再也不用在二龍山過那種提心吊膽、動輒就要擔心兔死狗烹的日子,這便比什麼都強。
他早已把後續的每一步都盤算得滴水不漏:這封鄧龍親筆的討賊檄文,既是他脫離二龍山的幌子,更是獻給登雲山眾頭領最有分量的投名狀。待到面見林沖、魯智深時,他不必刻意討好,只需當眾撕開鄧龍的偽善面具——痛陳鄧龍如何猜忌賢能、苛待弟兄,如何借平川戰事置魯智深於死地,如何殘殺魯智深留在寨中的心腹,再將二龍山三道關卡的佈防細節、三處糧窖的具體位置、軍械庫的儲備情況,乃至後山隱秘小路的走向一一和盤托出。更要主動提及自己最擅長的火攻之術,直言可憑此術破二龍山險隘,助登雲山大軍少受折損。這般既有誠意、又有真本事的投奔,不愁林沖、武松不接納,更不愁在登雲山上站不穩腳跟。
比起困在這外強中乾的二龍山,陪著鄧龍一同走向覆滅,這般投明之路,才是他的生機。他對鄧龍的怨懟,早已在多年的隱忍中積滿——當年他跟著鄧龍血洗寶珠寺、火燒反抗莊院,憑著火攻之術立下汗馬功勞,可鄧龍從未將他視作心腹,只當他是個能放火的工具。有了好處,先分給鄧望奎、鄧繼祖這些族親;稍有差池,卻第一個呵斥問責於他,甚至曾因猜忌他私藏財物,抄了他的住處。這份涼薄,他記了多年,如今鄧龍昏庸至此,執意要與登雲山為敵,他何必陪著陪葬?
心中的算計翻湧,玄清臉上卻始終掛著溫和恭順的笑,應對著眾人的敬酒,連眼神都裝得恰到好處——既有“忠心赴險”的決絕,又有“臨行不捨”的懇切。他故意多飲了幾碗,任由酒液沾溼衣襟,說話也添了幾分含糊,裝作醉意上頭的模樣,對著鄧龍躬身告退:“寨主……小僧……不勝酒力,先回房歇息,明日一早就動身,定不負寨主所託……”鄧龍正喝得盡興,見狀只揮了揮手,全然沒察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清明。
一踏入自己的房間,玄清臉上的醉態瞬間褪去,眼神銳利如鷹,連腳步都變得輕盈沉穩。他反手扣上門栓,又搬過沉重的木櫃抵在門後,確認萬無一失,才吹滅桌案上的燭火。藉著窗外皎潔的月光,他快步走到床前,拖出床底那個早已備好的包袱——裡面除了他攢下的金銀細軟,還有用油布層層裹好的火油、硫磺、硝石,以及十幾枚浸了火油的火箭,都是他賴以立足的本錢。他又小心翼翼地取出懷裡的檄文,用油紙反覆裹好,塞進包袱最裡層,指尖摩挲著檄文,眼底閃過一絲冷光,隨即換上緊身夜行衣,將短柄火叉別在腰間,利落背起包袱,一切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拖沓。
背上早已備好的包袱,玄清並未急於動身,而是屏住呼吸,側耳貼在門板上細聽——院外巡邏嘍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伴著幾句含糊的閒聊漸漸遠去,確認巡邏隊徹底走遠,他才轉身快步走向後窗。他指尖扣住窗沿,身形如狸貓般靈巧翻出,足尖輕點窗臺,悄無聲息落地,藉著濃密的樹影與夜色的掩護,身形疾掠,直奔後山而去。他自始至終都沒打算等天亮,更沒動過騎鄧龍那匹快馬的念頭:快馬雖捷,卻目標扎眼,大路上不僅遍佈二龍山的哨卡,還可能遇上官府盤查,稍有不慎便會暴露行蹤;而後山這條小路,是他當年火燒反抗莊院時,特意踩探出來的隱秘路徑,草木叢生、僅容一人通行,避開了所有哨卡,唯有他知曉其中曲折,既能繞開沿途所有關卡,又能直接抵達山腳下,順著隱秘山道直奔登雲山,絕無半分暴露的風險。
夜色如墨,將泰沂餘脈的溝壑盡數遮掩,孟夏的山風裹挾著溼熱的暑氣,掠過茂密的枝葉,翻起一陣沙沙輕響,混著林間蟲鳴,反倒襯得夜色愈發靜謐。玄清身形如鬼魅般在林間穿梭,足尖輕點腐葉與碎石,步幅疾而輕盈,竟未驚起半隻宿鳥,唯有腰間雙柄短叉偶爾碰撞,發出幾不可聞的“叮”聲,轉瞬便被山風吞沒。他脊背挺得筆直,包袱貼在身後紋絲不動,三角眼在夜色中亮得銳利,沒有半分戀戀不捨,唯有對前路的篤定與對過往的決絕。奔出數里,他才稍稍頓住腳步,側身回頭,望向夜色中巍峨矗立的二龍山——盤龍嶺主峰隱在墨色裡,唯有聚義廳的方向還亮著一簇昏黃的燈火,隨風搖曳,隱約能隔著山風,傳來鄧龍醉醺醺的怒罵聲,混著嘍囉們的哄勸,刺耳又可笑。玄清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滿是積壓多年的怨懟與不屑,心底暗道:鄧龍,你這昏庸暴戾的蠢貨,十年蟄伏,我受夠了你這涼薄之主!你苛待弟兄、嫉賢妒能,親手逼走智深、折損山寨精銳,如今又自尋死路與登雲山為敵,這二龍山的覆滅,本就是早晚的事。你就守著你的寶座,抱著你的美酒,等著林沖、智深二位頭領領兵來取你的狗命吧,這趟渾水,老子不陪你玩了!
玄清不再回頭,脊背挺得愈發筆直,腳步如風似電,裹挾著山間的夜露與戾氣,朝著登雲山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形很快便融入茫茫墨色,只餘下幾聲山風嗚咽,似在為二龍山的末路嘆息。與此同時,二龍山聚義廳內依舊燈火通明、喧鬧不止,鄧龍正摟著兩個嘍囉,大碗大碗地灌著黃酒,醉意朦朧間,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咒罵著魯智深,唾沫星子濺在狼藉的案面上,混著酒漬與肉屑,愈發粗鄙不堪。他全然沒有察覺,自己視作心腹、寄予厚望的玄清,早已帶著那封討賊檄文,棄他而去,投往了他最恨的登雲山——那個他口口聲聲鄙夷、卻又在心底深處暗自忌憚的地方。玄清走後,便如石沉大海,沒有一絲蹤跡,沒有半分音訊,二龍山的氛圍也漸漸變得詭異起來,往日里的囂張戾氣,漸漸被一層揮之不去的惶恐所取代。起初,鄧龍依舊信心滿滿,每日天不亮便坐在聚義廳的黑熊皮寶座上,盼著玄清歸來,幻想著他能帶來登雲山眾人被檄文罵得暴跳如雷、卻又束手無策的訊息。可一日日過去,從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從月上東山等到東方破曉,別說玄清的身影,就連一封傳信的密函都未曾出現。鄧龍心中的篤定,漸漸被不安吞噬,原本就暴戾的脾氣,更是一日比一日暴躁,聚義廳裡的碗碟桌椅,成了他發洩怒火的唯一物件。
自玄清連夜離去,鄧龍便失了往日里半分從容,每日天不亮便踹開聚義廳的門,不等嘍囉們擺好案几,便重重砸坐在那鋪著黑熊皮的寶座上,一雙赤紅的金眼死死盯著山門方向,連大氣都不肯多喘。他不再酗酒狂罵,只攥著那柄沾過秦鼬鮮血的開山斧,指節泛白,斧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從晨光熹微等到日頭中天,從殘陽西下等到星月滿天,唯有寨牆上巡邏嘍囉的腳步聲,一遍遍撞碎廳內的死寂。每當負責打探訊息的嘍囉躬身進來,囁嚅著稟報“寨主,還沒有玄清師父的訊息”時,他壓抑的怒火便會瞬間爆發——不再是摔砸碗碟那般肆意,反倒帶著幾分被煎熬的戾氣,動輒便對嘍囉拳打腳踢。有個新來的小嘍囉,本就嚇得渾身發抖,稟報時聲音細若蚊蚋,鄧龍二話不說,反手就將開山斧劈在他身側的立柱上,斧風掃過那嘍囉的脖頸,竟生生將他的胳膊震得脫臼,疼得他滿地打滾,鄧龍卻只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廢物!連句話都不敢大聲說,也配在老子麾下當差!”還有那負責巡山查探的頭目,只因連日來毫無玄清的蹤跡,便被鄧龍命人用鐵鏈吊在寨門之上,皮鞭蘸著鹽水狠狠抽打,打得他皮開肉綻、氣息奄奄,卻仍不肯鬆口,非要他找出玄清的蹤跡不可。一時間,整個二龍山都被一股窒息的恐懼籠罩,上至鄧望奎、鄧繼祖這般頭領,平日裡連靠近聚義廳都要踮著腳尖,生怕被鄧龍遷怒;下至燒火做飯的小嘍囉,走路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後廚的柴火都只敢輕拿輕放,連咳嗽都要捂住嘴憋在喉嚨裡,人人都在提心吊膽,生怕自己成了鄧龍發洩怒火的下一個靶子。這般煎熬足足持續了六日,轉眼便到了宣和六年六月初十,山間的暑氣愈發濃重,聚義廳內的燭火被熱風燻得昏昏欲睡,鄧龍依舊守在寶座上,眼底的赤紅早已爬滿血絲,那份最初的篤定,早已被日復一日的等待磨成了絕望。就在一個嘍囉再次躬身稟報無訊息時,鄧龍猛地站起身,開山斧“哐當”一聲砸在案上,腦海中突然閃過玄清臨行前那副“赤誠”的模樣,閃過他索要快馬、手令時的從容,閃過他飲酒時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清明——這一刻,他終於徹底反應過來,玄清這一去,哪裡是去送檄文,分明是藉著這個由頭,卷著他的信任,逃得無影無蹤,甚至……甚至早已投了他最恨的登雲山!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如野火般瞬間燒穿了鄧龍最後的理智,他渾身猛地一僵,隨即徹底炸了開來。往日里端坐在黑熊皮寶座上的蠻橫氣勢蕩然無存,此刻的他,如同一頭被囚在籠中、瀕臨瘋狂的猛虎,在狼藉的聚義廳裡來回踉蹌踱步,那雙素來赤紅的金眼,此刻佈滿了猙獰的血絲,死死瞪著空無一人的門口,彷彿要將玄清從空氣裡揪出來生吞活剝。他雙手死死攥著那柄沾過秦鼬鮮血的開山斧,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斧刃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森冷的寒光,連呼吸都粗重得如同破風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暴戾的怒火。
“玄清!你這個狼心狗肺的賊禿!”鄧龍的吼聲嘶啞得如同破鑼,震得廳內燭火狂跳,木屑簌簌從樑上掉落,“老子待你不薄!當年你在寶珠寺當燒火僧,三餐不繼,是老子收留你,給你安身立命之地,讓你從一個打雜的和尚,變成老子身邊的得力心腹!你擅長火攻,老子便讓你掌寨中火器,但凡有好處,從來沒虧待過你!你竟然敢背叛老子!敢拿著老子的手令、老子的銀子,帶著那封討賊檄文,投了登雲山那群賊寇!”
他越罵越兇,胸膛劇烈起伏,古銅色的臂膀上青筋暴起,猛地將開山斧往身旁的立柱上狠狠一劈,“咔嚓”一聲脆響,那碗口粗的立柱又添一道深可見骨的斧痕,木屑如碎雪般飛濺,落在地上的狼皮褥子上、嘍囉們的肩頭。“老子要是抓住你,非把你凌遲處死!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的骨頭磨成粉,混進面裡做燒餅,讓你也嚐嚐被人宰割的滋味!挫骨揚灰,都難解老子心頭之恨!”
罵到盡興處,他又將滿腔怒火都撒到了魯智深身上,雙目圓睜,額角青筋突突直跳:“還有魯智深你這個禿驢!都是你這個叛賊攪的鬼!要不是你當年叛逃二龍山,勾連登雲山,玄清怎麼會被你蠱惑,背叛老子!老子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留你一條狗命,沒在你歸山時一刀宰了你,讓你活到今天,壞老子的大事!”
他就這般從晨光熹微罵到日頭中天,又從殘陽西下罵到星月滿天,嗓子早已嘶啞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卻依舊不肯停歇,酒罈空了一個又一個,渾濁的黃酒順著嘴角滴落,沾溼了胸前的護心毛,也濺在滿是斧痕的立柱上。罵累了,他便一頭栽倒在狼藉的案上,鼾聲如雷,可不過片刻,又會被心底的怒火驚醒,爬起來抄起開山斧,對著廳內的桌椅、案几亂砍亂劈。原本還算氣派的聚義廳,此刻早已千瘡百孔,桌椅碎裂,立柱佈滿斧痕,地上散落著碎瓷片、酒罈殘骸與木屑,狼藉不堪,唯有鄧龍的怒罵聲與斧刃劈砍的脆響,在空曠的廳內反覆迴盪,嚇得廳外值守的嘍囉們大氣都不敢喘,連腳步都不敢靠近半步。
滿廳頭領嘍囉們大氣不敢出,幾個膽子稍大的小頭頭試著湊上前,陪著諂媚的笑臉勸兩句,卻被鄧龍劈頭蓋臉一頓怒罵,唾沫星子噴得滿臉都是,嚇得他們連滾帶爬地縮了回去,再也沒人敢輕易開口。鄧龍怒火難平,猛地抄起腳邊的開山斧,斧刃擦著案沿狠狠劃過,濺起一串木屑,嚇得旁邊兩個端著酒罈的小嘍囉腿一軟,酒罈“哐當”落地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黃酒順著狼皮褥子蔓延開來。眼看他就要一斧劈向身旁的案几,一直沉默佇立的曹正終於按捺不住——他暗忖再任由鄧龍這般胡鬧,寨中人心只會徹底渙散,若登雲山趁機來攻,連佈防的時間都沒有,當下咬了咬牙,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躬身到底,語氣沉穩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寨主,息怒!息怒啊!”他抬眼偷瞄了一眼鄧龍赤紅的雙目,連忙又低下頭,“您便是罵到聲嘶力竭,玄清也不會回頭,魯智深更是毫髮無損,反倒耗損了您的精神,亂了寨中弟兄們的心神。依小的看,事已至此,再怨再罵都無用,咱們眼下最要緊的,是想個萬全之策,應對登雲山的來犯才是正理。”鄧龍握著斧柄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斧刃懸在半空,一雙充血的金眼死死鎖著曹正,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惡狠狠地喝問:“萬全之策?你倒說說,有什麼萬全之策?玄清那賊禿背信棄義,投了登雲山,必然把咱們二龍山的虛實、佈防,全都捅給了林沖、魯智深那群賊寇!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帶著大軍打過來!你有什麼本事,能擋住他們?!”曹正依舊躬身,神色鎮定自若,沒有半分慌亂,緩緩開口:“寨主怎會忘了?咱們這二龍山,憑的就是盤龍、蟠龍二峰的天險啊!兩山對峙,中間僅一條龍脊相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前門那條蜿蜒山路,兩側皆是萬丈懸崖,窄處僅容兩人並行,只要咱們緊閉寨門,用千斤巨石從內側頂死,在寨牆、箭樓佈滿弓箭手,備足滾木礌石、火油火箭,任憑林沖、武松帶多少人馬,也休想輕易攻上山來!”
他頓了頓,往前又湊了半步,語氣愈發沉穩懇切,刻意放低了聲音,生怕再觸怒這位暴戾的寨主:“更何況,咱們寨裡的糧草早已囤得滿滿當當,三個山腹地窖裡,粟米、小麥、豆子堆得冒尖,還有曬乾的肉乾、醃菜和過冬的雜糧,便是全寨三千弟兄放開了吃,也夠支撐三年有餘;若是省著些用,撐夠五年也不在話下。水源更不必愁,後山的山泉常年不竭,清冽甘甜,足夠全寨人飲用。登雲山縱然兵多將廣,四千人馬的人吃馬嚼,每日消耗的糧草便是個天文數字,山下皆是荒山野嶺,無富戶可劫、無糧草可搶,他們長途奔襲而來,糧草補給本就困難,咱們只需閉寨不出、高掛免戰牌,憑險據守,他們耗得起嗎?不出數月,他們糧草一斷,軍心必亂,自然會不戰自退。”曹正的話,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澆在了鄧龍怒火中燒的心頭,讓他翻騰的戾氣瞬間平息了大半。他提著開山斧的手緩緩下垂,斧刃重重頓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緊繃的肩膀也漸漸鬆弛下來,赤紅的金眼褪去了幾分暴戾,多了幾分凝重。他站在原地,眉頭擰成一道深溝,沉吟了半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斧柄上的紋路,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曹正說的句句都是實情,他這二龍山能在綠林立足,靠的便是兩大依仗——天險地勢與充足糧草。當年他血洗寶珠寺佔了這山頭後,便一門心思囤糧,山下的莊院、過往的客商,但凡能搶來的糧食,除了寨中弟兄日常食用,其餘的全都小心翼翼囤進山腹地窖,如今三個地窖早已被填得滿滿當當,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至於地勢,更是二龍山的保命本錢:前門蜿蜒山路七里有餘,兩側皆是直上直下的絕壁,最窄處僅容兩人並行,只需在寨牆、箭樓佈滿弓箭手,備足滾木礌石,便是千軍萬馬也難以越雷池一步;後門更是鑿在懸崖峭壁之上,三百六十級石階僅容一人側身透過,下面便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更有三道石門層層設防,尋常人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當年官府曾三番派兵來剿,最多的一次來了兩千官兵,圍著二龍山打了整整一個月,卻連寨門的邊都沒摸到,最後只能帶著殘兵,灰溜溜地退了兵,這便是二龍山天險最好的證明。
想到這裡,鄧龍心裡翻湧的怒火,終於被曹正的話澆滅了大半,提著開山斧的手緩緩下垂,斧刃重重頓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緊繃的肩膀也漸漸鬆弛下來。他赤紅的金眼褪去了幾分暴戾,多了幾分凝重,指節依舊因為用力而泛白,死死攥著斧柄上的紋路,眼底滿是不甘與憋屈,咬著後槽牙,語氣粗啞地低吼:“就這麼閉寨不出?傳出去,天下綠林好漢豈不是要笑我鄧龍,是個怕了登雲山那群賊寇的縮頭烏龜?那封罵得他們狗血淋頭的檄文,不也成了白費功夫的笑話?”
曹正見狀,知道鄧龍已然鬆動,連忙躬身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語氣愈發懇切,眼角偷瞄著鄧龍的神色,生怕觸怒這位暴戾的寨主:“寨主,這怎麼能是縮頭烏龜呢?這分明是審時度勢、避其鋒芒的上策啊!兵書上說得好,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本就是萬不得已的下策。登雲山那群人雖兵多將廣,可長途奔襲而來,糧草補給本就艱難,咱們守著盤龍嶺的天險,囤著夠吃五年的糧草,以逸待勞耗著他們,這才是最穩妥的法子。”
他頓了頓,又趁熱打鐵,語氣裡添了幾分恭維:“等他們糧草耗盡、人困馬乏、軍心渙散之時,咱們再帶著寨中精銳衝下山去,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必然能大獲全勝。到時候,天下綠林的好漢,只會誇寨主您運籌帷幄、深謀遠慮,誰還敢嘲笑您半分?”
鄧望奎和鄧繼祖見鄧龍神色緩和,連忙趁機上前附和。鄧望奎快步湊到跟前,臉上堆著諂媚到僵硬的笑,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面:“是啊叔父!曹軍師說得太對了!咱們二龍山的天險,連官府都攻不下來,登雲山那群人就算有林沖、武松撐腰,也休想越雷池一步!他們來攻,就是自尋死路,咱們守著山頭耗死他們,這才是明智之舉!”
“叔父,咱們先閉寨不出,憑盤龍嶺的天險耗著他們!他們長途奔襲,糧草補給難以為繼,等他們人困馬乏、糧草告罄,咱們再帶著精銳衝下山去,不僅能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還能奪他們的軍械、揚二龍山的威名!”鄧繼祖趁熱打鐵,語氣裡添了幾分鼓動,生怕鄧龍再變卦。鄧龍站在原地,指節依舊死死攥著斧柄,指腹摩挲著斧刃上的舊血漬,胸中的不甘如同翻湧的浪濤——他何曾受過這等憋屈,可一想到平川之戰折損的八百弟兄、被魯智深帶走的禪杖隊,再想到曹正說的糧草充足、地勢天險,那股爭強好勝的戾氣,終究被理智壓了下去。他沉默片刻,猛地將開山斧往地上一扔,“哐當”一聲悶響震得周遭嘍囉一哆嗦,隨即冷哼一聲:“罷了!就依你們的!傳老子的命令!”
”!嶺龍盤這我進飛,膀翅了長能不能,寇賊群那深智魯、沖林看,著等裡山龍二這在就子老!去下潑火點備準時隨,側兩樓箭在放就,裡罐瓦在裝分油火,牆寨到堆石礌木滾,上弦在箭,位到數全,手箭弓的上樓箭!報稟刻立要也,山上飛鳥隻一是怕哪,邏巡換班三夜日,人添倍加律一,卡哨有所後山前山!固加鏈鐵道三上纏再,死頂側從石巨斤千用,門寨後前閉“:絕決的喙置容不分幾了多卻氣語,戾暴的散未著帶舊依眼金的紅赤,領頭廳滿過掃眼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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