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七月，齊魯大地的亢旱已持續三月有餘，不見半滴雨星，連最耐渴的沙棘都已枯死在坡崖之上。赤日懸於天際，似一面燒得通紅的銅爐，將千里平川炙烤得寸草不生，腳下的地皮裂得如老樹皮一般，指縫寬的裂口縱橫交錯，踩上去便會簌簌落下細碎的焦土。官道上的黃土被曬得滾燙，足可燙熟雞蛋，馬蹄踏過之處，揚起的塵煙裹挾著灼人的熱浪，撲在人臉上如針扎般疼，吸進肺腑裡，更似有一團烈火在灼燒，嗆得人忍不住咳嗽不止。道旁的楊柳早已失卻了往日的蔥蘢，枝幹焦黑如炭，原本舒展的柳葉蔫巴巴地捲成了細筒，貼在枝椏上，連最聒噪的蟬兒，也只剩幾隻奄奄一息的，趴在焦枯的枝頭上，有氣無力地嘶鳴著，那聲音斷斷續續，非但不能驅散暑氣，反倒更添了幾分荒寂與煩躁。就在這暑氣逼人的官道之上，一支殘兵正踉蹌著向南前行，那便是丟了二龍山基業、走投無路的鄧龍所部。隊伍約莫兩千二百餘人，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沒有半分綠林山寨該有的悍勇規整，個個衣衫襤褸、甲冑歪斜，身上的號衣被汗水浸得發潮，又被烈日反覆烤乾，領口、袖口早已結起一層厚厚的白花花鹽霜，像是裹了一層薄薄的霜雪。不少人身上帶著猙獰的傷口，有的手臂被砍斷，纏著的繃帶被血汙浸得發黑發硬，在酷暑的蒸騰下，散出淡淡的腥腐氣息，混雜著汗臭與塵土味，嗆得人窒息。隊伍走得極慢，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傷兵的呻吟聲、嘍囉的咒罵聲、馬蹄的拖沓聲、兵器的碰撞聲混在一起，刺耳又悲涼。有人拄著斷裂的長矛勉強前行，有人被同伴攙扶著，臉色慘白如紙，還有人時不時停下來，望著二龍山的方向捶胸頓足，眼裡滿是絕望——他們丟了山寨，沒了家眷，成了無依無靠的喪家之犬，渾身的戾氣早已被疲憊與絕望磨去，只剩一股窮途末路的頹喪，像被烈日抽走了所有生機，在茫茫官道上，艱難地挪動著腳步。
隊伍最前頭，那匹往日里載著鄧龍馳騁山寨、神駿不凡的黃驃馬，此刻也被暑氣與疲憊磨去了所有精氣神，耷拉著乾枯的鬃毛，四蹄虛浮地蹭著滾燙的焦土，每走一步都似在踉蹌，連打個響鼻都帶著氣若游絲的無力。馬背上端坐的，正是丟了二龍山基業、成了喪家之犬的金眼虎鄧龍。誰曾想，往日里的鄧龍，縱是落草為寇，也自有一番梟雄氣度——身著重鍛的亮銀鐵鎧，襯得身形愈發挺拔，掌中那柄八十斤重的開山斧，常年打磨得鋥亮生輝，斧身鐫刻的紋路在陽光下閃著寒芒；一雙金眼圓睜時，自帶懾人威勢，登高一呼，二龍山數千弟兄莫敢不從，那份嘯聚山林、縱橫齊魯的豪情，曾讓周邊山寨無不敬畏。可如今，這一切都成了過眼雲煙。他頭上的頭盔早已在亂戰中遺失，亂蓬蓬的頭髮糾結在一起，沾著乾涸的血汙與路邊的草屑，黏在汗津津的額頭上，遮住了大半眉眼；身上的鐵鎧裂了數道深口子，缺口裡嵌著塵土與血痂，胸前的護心鏡歪歪斜斜掛在肩頭，鏡面早已被劃得模糊不清，連遮擋風寒都難。那柄隨他征戰八年、斬過無數仇敵的開山斧，此刻無力地垂在鞍側，斧刃上佈滿深淺不一的缺口，刃口凝著的暗褐色血漬早已乾涸發黑，竟重得讓他連抬手去握的力氣都沒有。鄧龍微微佝僂著身子，脊背不再挺拔，彷彿被這連日的慘敗與絕望壓彎了脊樑，他騎在馬背上，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目光茫然地落在前方塵土飛揚的官道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幾日的慘狀——曹正跪地勸諫的模樣、猴子橋上弟兄自相殘殺的鮮血、家眷首級滾落的慘狀，一幕幕如燒紅的尖刀，反覆扎進他的心口，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悔恨。
那些翻湧的悔意，終究化作一幕幕清晰的慘狀，在他腦海裡反覆回放，每一幕都似燒紅的鋼針，扎得他心口劇痛難忍。他想起二龍山聚義廳裡的那一幕，操刀鬼曹正早已沒了往日的沉穩，額頭磕得鮮血直流，三次膝行至他面前，雙手死死攥著他的袍角，指節泛白，聲音嘶啞得幾乎斷裂，拼盡全力勸道：“寨主！裴如海那廝的書信定是陷阱，此乃調虎離山之計啊！切不可空寨出兵，否則二龍山危在旦夕！”可他當時被裴如海的假訊息衝昏了頭腦，滿心都是馳援盟友、彰顯威名的念頭，只當曹正是畏縮怯戰、貪生怕死。他眉頭緊蹙，眼中滿是鄙夷，一口唾沫狠狠啐在曹正臉上，抬腳便將人踹翻在地，靴底碾過曹正的手背，厲聲罵道：“你這屠夫出身的匹夫，懂什麼袍澤大義？莫不是收了魯智深的好處，故意在此擾亂軍心！”盛怒之下，他疑心更甚，竟只留了五百老弱殘兵駐守山寨，將滿心赤誠的曹正孤零零地棄在二龍山，帶著主力人馬匆匆出征。他又想起猴子橋上的暗夜廝殺，月色昏暗，晚風裹挾著血腥味，他與張青、王定六的人馬被奸人挑撥，刀槍相向、水火不容，鋼刀劈砍的脆響、弟兄們的慘叫混在一起，鮮血染紅了橋面，順著石板縫隙潺潺流淌，屍身層層堆疊，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直到一對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在血泊中認出彼此的面容，抱著對方嘶聲哭喊著停手，他才如遭雷擊，幡然醒悟——自己竟中了裴如海的奸計，親手揮斧斬了自家數十名弟兄，平白折損了百餘手足，每一滴鮮血，都是他親手欠下的罪孽。更讓他痛不欲生的是二龍山腳下的那一幕，昔日他親手豎起的“專劫歹人”黑旗，此刻正被解珍的人拽在手中迎風招展，透著刺骨的嘲諷。解珍立在高高的寨牆之上，嘴角掛著陰冷的笑，雙手提著他的族親、心腹與家眷的首級，一顆顆擲在他面前的黃土上，頭顱滾落的悶響，像是敲在他的心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或是他自幼疼愛的幼子，或是跟隨他多年的親信，此刻都血肉模糊、雙目圓睜，死不瞑目。他耗費八年心血經營的山寨，他視若性命、拼死守護的基業，他血脈相連的親人與手足，一夜之間，盡數化為烏有，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噗——”一聲悶響，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從鄧龍喉間噴薄而出，呈弧線濺落在身前滾燙的焦土上，滋滋幾聲便被烈日烤得乾涸，只留下一灘暗褐發黑的印記，與腳下乾裂的黃土融為一體。他渾身一震，身子劇烈搖晃起來，脊背佝僂得愈發厲害，雙手無力地鬆開韁繩，險些從馬背上直挺挺栽倒下去。身旁的族弟鄧望奎早已心懸一線，見狀眼疾手快，一把死死勒住馬韁，另一隻手緊緊扣住鄧龍的胳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裡滿是慌張與哭腔：“大哥！大哥你撐住！你怎麼樣？”鄧龍靠在鄧望奎的攙扶下，緩了足足半晌，才勉強穩住紊亂的氣息，粗重的喘息聲帶著血腥味，胸口不住起伏。他抬起顫抖的手，胡亂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指腹沾著血汙與塵土，原本銳利的金眼此刻佈滿了細密的血絲，眼底的空洞被翻湧的悔恨徹底填滿，看向鄧望奎時，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與痛悔：“望奎……我悔啊……我悔得腸子都青了……當初若聽曹正一句勸，何至於落得這般下場？是我剛愎自用，是我被豬油蒙了心，才中了裴如海那奸賊的毒計……是我，親手害了滿寨弟兄，害了鄧氏滿門，我……我對不起你們啊……”說著，這個橫行江湖十餘年、殺人不眨眼的金眼虎，再也撐不住梟雄的體面，眼眶猛地一紅，豆大的淚珠混著臉上的塵土、血汙滾落下來，砸在乾裂粗糙的手背上，濺起細小的泥點，那滾燙的溫度，卻暖不透他早已涼透的心。
鄧望奎扶著搖搖欲墜的鄧龍，看著他嘴角的血汙、眼底的絕望，心裡似被鈍刀反覆剜割，疼得喘不過氣。他自幼追隨鄧龍，既是最親近的族弟，也是最得力的臂膀，一路上見鄧龍被悔恨與痛苦裹挾，早已心如刀絞。想起出徵前，他數次拉著鄧龍的衣袖勸諫，勸他先派細作探查裴如海書信的真假，勸他莫要空寨出兵、輕信奸人，可每次都被鄧龍斥為膽小怯戰、擾亂軍心，甚至被踹翻在地，罵他“沒出息的軟蛋”。如今二龍山破、家眷慘死，鄧龍落得這般模樣，他縱有千般委屈、萬般怨言，此刻也盡數化作悲憤與無奈，連半句指責的話都說不出口。他用力扶穩鄧龍，拇指輕輕摩挲著鄧龍胳膊上的血痂，聲音哽咽得幾乎斷成碎片：“大哥，莫要再折磨自己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看，前面就是十字坡地界了，孫二孃與張青和咱們有歃血盟約，唇齒相依，到了那裡，咱們先安頓傷兵、籌措糧草，養精蓄銳，總有一日，能為弟兄們、為鄧氏滿門報仇雪恨！”話音未落，一旁的鄧繼祖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這位鄧龍的遠房侄子，綽號追命鞭，本就性情暴戾、嫉惡如仇，此刻雙手死死攥著那柄九節鋼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鞭身被他攥得咯咯作響，幾乎要被捏斷。他雙目赤紅，額頭上青筋跳動，臉上滿是兇戾之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連腮幫子都在顫抖，對著登雲山的方向，聲嘶力竭地怒罵：“林沖！魯智深！裴如海這奸賊！還有解珍那狗孃養的！你們害我二龍山弟兄、殺我鄧氏親眷，此仇不共戴天！我鄧繼祖對天起誓，定要將你們碎屍萬段、凌遲處死，扒皮抽筋，以慰弟兄們在天之靈，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鄧繼祖這一聲怒喝，如驚雷般炸響在隊伍之中，原本壓抑的悲慼瞬間被引燃，兩千多號殘兵徹底炸開了鍋。罵聲、哭聲、嘶吼聲、捶胸聲混在一起，在滾燙的官道上空迴盪，蓋過了蟬鳴與熱風。有的傷兵撐著斷裂的長矛，忍著臂上傷口的劇痛，指著登雲山的方向破口大罵，唾沫星子混著血水濺在焦土上；有的抱著身邊弟兄冰冷的遺物，哭得肝腸寸斷，淚水砸在乾裂的地皮上，瞬間便沒了蹤影；還有的蹲在地上，雙手抓扯著自己的頭髮，反覆唸叨著“悔不該”，恨自己當初盲從寨主，更恨自己瞎了眼，沒能看穿裴如海的奸計；另有幾個心力交瘁的嘍囉，直接癱倒在滾燙的黃土上，雙目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際，前路茫茫，家破人亡，連哭的力氣都被抽乾，只剩無聲的絕望在眼底蔓延。活閃婆王定六走在隊伍一側，腦袋垂得幾乎要碰到胸口，腳步虛浮踉蹌，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臉上的自責與愧疚如濃墨般化不開。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當初在十字坡的場景——彼時他急得雙目赤紅，撲通一聲跪在孫二孃面前，額頭磕得青腫，哭著求她發兵馳援二龍山，見張青面露遲疑，他更是紅了眼，指著張青的鼻子厲聲痛罵，說他畏死通敵、不顧袍澤情義，硬生生逼著夫妻倆點兵隨行。可如今，正是這場他極力促成的千里馳援，讓弟兄們在猴子橋自相殘殺，讓二龍山落入敵手，讓滿寨家眷慘死刀下。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不遠處被攙扶著的鄧龍，嘴唇哆嗦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重重地嘆了口氣，攥緊拳頭狠狠砸在自己的大腿上，指甲深深嵌進皮肉，滲出血絲，可他卻渾然不覺——比起心中的悔恨與痛苦，這點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麼。
菜園子張青走在王定六身側，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頭，指腹觸到的盡是粗糙的衣料與汗漬，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滿臉的愁容幾乎要溢位來。他何嘗不知王定六心中的悔恨，可事已至此，再多自責也無濟於事。回想當初，裴如海的假信傳到十字坡時，他便一眼看穿了其中的端倪，拉著孫二孃的衣袖反覆勸諫，語氣急切：“娘子，裴如海那廝向來陰險狡詐，這書信定是調虎離山的奸計，鄧龍那邊咱們萬萬不可輕舉妄動，否則只會落得引火燒身的下場！”可孫二孃性子剛烈，又重袍澤情義，根本聽不進勸，再加上王定六在一旁急得紅了眼，哭著跪請出兵，甚至痛罵他畏敵避戰，他終究沒能拗過二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十字坡的人手跟著陷入這場劫難。此刻望著眼前這支狼狽不堪的殘兵，張青心裡更是沉甸甸的，暗暗叫苦不迭——十字坡本就狹小，靠著客店營生積攢的糧草也有限，如今突然湧來兩千多號飢腸轆轆、滿身戾氣的殘兵，且個個都是被逼到絕路的驕兵悍將，別說籌措後續的糧草軍械，就連日常的食宿都成了難題，往後的日子，怕是再也不得安寧。隊伍依舊走走停停，傷兵的呻吟聲、嘍囉的喘息聲混著熱風，一路拖沓前行。又熬了兩個多時辰，日頭漸漸西斜，懸在遠處的山坳之上，灼人的暑氣稍稍消散，帶著幾分微弱的涼意，眾人這才遠遠望見了十字坡的輪廓。那是官道交匯處的一處矮土坡，坡下臨著一條早已乾涸大半的溪溝，龜裂的溝底嵌著細碎的石子，只剩中間一汪渾濁的泥水，勉強維繫著一絲生機。十幾間草房依坡而建，土牆斑駁脫落，屋頂的茅草被烈日曬得枯黃髮脆，院外扎著一圈簡陋的木柵欄，不少地方已經歪斜斷裂。門口幾棵合抱粗的老柳樹，枝葉雖也被暑氣烤得蔫頭耷腦，葉片捲縮發黃，卻也勉強撐起一片稀疏的蔭涼，成了這荒郊野嶺中難得的遮護。一面褪色嚴重的酒旗斜掛在柳樹枝頭，“十字坡客店”五個黑字早已模糊不清，被溫熱的熱風捲著，有氣無力地晃盪著，襯得這方地界愈發荒寂蕭條。
在這赤地千里的荒郊旱嶺上，十字坡客店既是往來客商聞之色變的催命閻羅殿，也是鄧龍一行人絕境中的唯一浮木——這裡便是母夜叉孫二孃的黑店。江湖上誰都清楚，但凡途經此處的孤商獨行客，十有八九會栽在孫二孃的蒙汗藥下，被悄無聲息拖進後廚，最終化作人肉包子的餡料，多年來，這坡上的焦土都似浸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可此刻，於丟了山寨、喪了家眷、走投無路的鄧龍一行人而言，這處兇名遠播的地界，卻是能讓他們暫避喘息的唯一容身之所。客店門口，兩個赤著上身的夥計正斜倚在斑駁的門框上歇涼，烈日將他們的光頭曬得發亮，臉上的汗珠順著黝黑的臉頰滾落，砸在腳下的焦土上瞬間蒸發。左邊那人名叫丁禿子，綽號禿子棍，原是寺廟打雜僧，此刻手裡摩挲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那是他的兵器，專敲路人後腰使其失力，往日里還常裝成僧人哄騙路人靠近，行事毫無底線；右邊的是薛禿子，綽號禿子刀，曾是屠夫出身，掌中握著一柄寒光凜凜的殺豬刀，刀身還沾著未擦淨的血漬，他下手快準狠，專割人喉嚨，平日裡便是孫二孃處理屍體的得力幫手，半點不懼血腥。二人手裡都拎著朴刀，眼神如鷹隼般警惕地掃視著空曠的官道，不敢有半分懈怠。忽然，薛禿子眼角餘光瞥見官道盡頭揚起滾滾塵煙，一支人馬踉蹌著向這邊走來，個個衣破甲殘、刀槍染血，雖面帶菜色、步履蹣跚，眼底卻翻著困獸般的兇光。二人頓時心裡一緊，丁禿子不及多想，一把拽住還在觀望的薛禿子，壓低聲音急道：“快進去報信！”說罷，他轉身就往店裡衝，嗓門扯得嘶啞，嘴裡連連呼喊：“掌櫃的！當家的！外面來了大隊人馬，衣衫襤褸卻滿眼兇光，看樣子來者不善啊！”
孫二孃此刻正守在後廚，看著幾個夥計揮著砍刀，狠狠剁著案板上的肉塊，骨屑飛濺落在滾燙的泥地上，瞬間便沒了蹤影。案板上堆著剔淨的骨肉，邊角還沾著未乾的暗紅血漬，牆角的木架上，幾條風乾的腿肉被暑氣燻得泛著油光，與屋中濃重的血腥氣、肉腥味纏在一起，嗆得人刺鼻。乾旱的暑氣裹著後廚的煙火，讓她那身綠紗衫浸得發潮，紅絹裙系在腰間，被汗水浸出深色水痕，袖口挽得老高，露出兩條結實有力、佈滿薄繭的胳膊——那是常年握刀、打理後廚練出的力道。她指尖轉著一把寒光凜凜的剔骨尖刀，刀刃映出她眼底的銳利，正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夥計們的活計，忽聞前廳丁禿子嘶啞的呼喊聲，原本鬆弛的眼神驟然一凜，寒光乍現。“噹啷”一聲脆響，尖刀被狠狠插在案板的骨肉之間，半截刀刃沒入其中，她反手抓起牆上懸掛的朴刀，刀身沉重，握在手中穩如泰山，沉聲道：“慌什麼！天塌下來有老孃頂著，抄傢伙，隨我出去看看！”一旁的張青本就因乾旱時節人心不穩而警惕，早已握著渾鐵槍守在灶臺旁，聞言無需多言，腳步一錯便跟上孫二孃的身影，大步流星出了後廚。夫妻倆並肩立在客店門口，一手按在兵刃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如鷹隼般警惕地鎖著官道盡頭越來越近的隊伍，耳聽著雜亂的馬蹄聲與喘息聲，周身的氣息愈發緊繃。直到煙塵散去，看清隊伍最前頭那匹踉蹌的黃驃馬，以及馬背上形容枯槁的鄧龍，還有他身側垂頭喪氣的王定六，二人緊繃的肩膀才稍稍鬆弛，臉上的警惕漸漸褪去，可瞥見鄧龍身後兩千多號衣破甲殘、滿眼戾氣的殘兵，眉頭又緊緊擰起，眼底添了幾分凝重——他們早已料到鄧龍會來，卻沒料到他竟帶著這麼多走投無路的殘兵，這十字坡的平靜，怕是要被徹底打破了。
鄧龍目光穿過漫天塵煙，恰好撞見門口立著的孫二孃與張青，緊繃的神經驟然崩斷，那點強撐的力氣瞬間消散殆盡。他顫抖著抬手勒住馬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韁繩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紅痕，胯下黃驃馬吃痛，低嘶一聲停下腳步。他艱難地翻身下馬，雙腳剛觸到滾燙的焦土，便踉蹌著晃了晃，膝蓋一軟險些栽倒——連日的奔逃、失血與悔恨，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身旁的王定六早已心懸一線，見狀快步上前，雙手緊緊扣住他的胳膊，神色慌張地穩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形。鄧龍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孫二孃臉上，眼底的血絲愈發密集，渾濁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浸血的棉絮，那些未說出口的求助、滿心的悔恨與絕望，千言萬語終究只化作一聲嘶啞的哽咽。誰曾想，這個縱橫綠林十餘年、殺人不眨眼的金眼虎，一輩子爭強好勝，哪怕刀架脖頸也未曾在人前掉過半滴眼淚，此刻卻再也繃不住梟雄的體面，肩膀劇烈顫抖著，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哭聲裡滿是破碎的悔恨與絕望。他這一哭，如同打開了洩洪的閘門，身後的鄧望奎、鄧繼祖與王定六再也按捺不住，淚水瞬間決堤。鄧望奎紅著眼眶，強撐的堅毅轟然崩塌；鄧繼祖攥緊九節鋼鞭，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汙滑落，砸在鞭身上濺起細小水花；滿心自責的王定六更是半跪在地，哭聲壓抑而沉痛。緊接著，那兩千二百多名殘兵也徹底釋放了積壓多日的悲慟，一個個卸下了往日的兇悍偽裝，哭聲此起彼伏地炸開。兩千多號漢子，有的相擁在一起，拍著彼此的後背痛哭，訴說著失去手足的痛楚；有的蹲在滾燙的焦土上，雙手捶地哀嚎，恨自己盲從寨主、恨敵人奸險狡詐；還有的扶著身邊受傷的弟兄，淚水模糊了雙眼，哭聲撕心裂肺。這哭聲震天動地，蓋過了柳樹上奄奄一息的蟬鳴，蓋過了裹挾著焦土的熱風，在空曠寂寥的官道上久久盪開，既有綠林漢子末路的悲壯，又有一群困獸絕境哀嚎的荒誕，聽得孫二孃與張青也心頭一沉，滿心複雜。
他們的哭聲裡，藏著太多難以言說的悲慟——有手足被斬於刀下的錐心之痛，有家眷身首異處的蝕骨之恨，有八年基業一朝盡毀的不甘，有走投無路、無家可歸的茫然，更有自己瞎了雙眼、誤中裴如海奸計，親手釀成家破人亡慘狀的無盡悔恨。這些平日裡在山寨裡打家劫舍、刀口舔血，連死都不皺一下眉的綠林漢子，此刻徹底卸下了所有的兇悍偽裝與硬氣，將心底最原始的絕望與悲慟宣洩得淋漓盡致。有人緊緊攥著弟兄遺留的半塊兵器，哭得渾身抽搐；有人摩挲著身上家眷繡的布帕，淚水混著塵土砸在焦土上；還有人靠著歪斜的木柵欄，哭得直不起腰，像一群被遺棄在荒郊的孩子，在十字坡的熱風裡，哭得肝腸寸斷、撕心裂肺。孫二孃和張青立在客店門口，看著眼前這震撼人心的一幕，一時竟手足無措。孫二孃這輩子見慣了血腥廝殺，殺人越貨、處理屍首的事幹了無數，什麼樣的硬骨頭、狠角色都見過，卻從未見過這麼多綠林漢子，放下所有身段聚在一起抱頭痛哭，那哭聲裡的絕望與悔恨，連她這心硬如鐵的人，都忍不住心頭一沉。她素來潑辣桀驁，天不怕地不怕，可此刻看著鄧龍哭得渾身發抖、連站都站不穩，往日里的梟雄氣度蕩然無存，心口竟莫名泛起一陣酸澀。指尖微微發顫，原本緊握朴刀的手不自覺鬆開，刀身輕磕在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她快步上前，伸出佈滿薄繭的手，輕輕拍了拍鄧龍的後背，平日裡尖利的嗓音也軟了下來，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勸道：“鄧大哥，莫要再哭了！到了我這十字坡，就如同到了自己家，有我孫二孃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你和弟兄們！先進屋歇口氣，有什麼冤屈、什麼仇怨，咱們進屋慢慢說，總有法子能討回來！”
張青見狀，連忙上前兩步，對著鄧望奎、鄧繼祖等人拱手作揖，語氣沉穩又帶著幾分懇切，勸道：“諸位弟兄，節哀！事已至此，哭斷肝腸也換不回弟兄們的性命，換不回二龍山的基業。天大地大，總有咱們的容身之處，先進店歇腳，洗漱去身上的血汙塵土，吃口熱飯、喝口熱酒，養足精神，咱們再從長計議，總有尋登雲山報仇雪恨的法子！”可他這番懇切的勸慰，反倒像是給悲慟的眾人添了一把火，鄧龍哭得愈發撕心裂肺，原本沙啞的嗓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子一軟，竟直接癱坐在滾燙的焦土上，雙手死死捶打著地面，連指關節磕破滲血都渾然不覺。身後那兩千多號殘兵，也被這情緒裹挾著，哭聲愈發慘烈——有的傷兵本就傷勢沉重，哭到動情處，傷口崩裂，鮮血浸透了繃帶，疼得渾身抽搐，卻依舊不肯停歇；有的攥著弟兄遺留的殘破兵器，哭到暈厥，身邊的弟兄慌忙掐人中施救，可救醒後，一想起慘死的手足與家眷，又接著嚎啕大哭。孫二孃和張青僵在一旁，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進退兩難。孫二孃性子火爆，這輩子從沒這般手足無措過，握著朴刀的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眉頭擰成了死疙瘩，臉上滿是不耐，卻又礙於袍澤情義，不便發作；張青則搓著雙手，一臉無奈地看著妻子，又看看眼前哭作一團的眾人，夫妻倆面面相覷，眼底滿是尷尬。這場景，荒唐又心酸——一群往日里殺人不眨眼的綠林悍將，此刻像一群無依無靠的孩童，在這十字坡的熱風裡肆意宣洩絕望，而他們這兩個東道主，反倒成了手足無措的看客，活脫脫一齣令人唏噓的鬧劇。
足足哭了半個多時辰，鄧龍的嗓子早已哭得失聲沙啞，眼淚流乾，渾身脫力地靠在鄧望奎身上，這場積壓多日的悲慟才漸漸平息。孫二孃見狀，不再遲疑，當即轉頭呵斥身邊的夥計：“都愣著幹什麼？快上前搭把手！”話音未落，丁禿子、薛禿子便帶著幾個夥計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起癱軟的鄧龍，其餘夥計則分散開來，攙扶著傷勢沉重的殘兵，順著狹窄的門徑往客店裡引。十字坡的客店本就狹小，土牆圍起的院子不過數丈見方，十幾間草房擠擠挨挨，一下子湧進來兩千二百多號人，頓時變得水洩不通，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燥熱的空氣裡，汗臭、血汙味與塵土味交織在一起，愈發刺鼻。孫二孃咬了咬牙，心一橫，當即下令把自己和張青的臥房、夥計們的住處全騰了出來，又讓夥計們抱來曬乾的茅草，在院子裡、柴房裡、馬棚裡匆匆搭起簡陋的草鋪，勉強能讓眾人蜷身歇息。她又吩咐人燒起十幾鍋熱水——所用的還是坡下溪溝裡那汪渾濁的泥水，雖帶著泥沙，卻已是這乾旱時節最金貴的東西，讓弟兄們洗漱擦身，褪去身上的血汙與塵土。後廚裡，夥計們早已忙得腳不沾地，孫二孃讓人殺了僅存的兩頭肥豬，又朝丁禿子、薛禿子使了個眼色，低聲吩咐道：“你們帶幾個弟兄下山，尋些‘貨’回來，越多越好，務必讓這幫弟兄吃飽！”二人心領神會，當即帶著幾個夥計，拎著朴刀，趁著日頭未完全落山，悄無聲息地往附近的官道而去——這是十字坡黑店的老規矩，缺糧時便劫殺往來客商，充作肉餡與口糧。不多時，二人便帶著“貨物”返回，後廚裡頓時響起砍刀剁肉的脆響，夥計們連夜剔肉、燉肉，燉出滿滿幾大鍋熱氣騰騰的肉，又蒸了上百屜雪白的饅頭，搬出來幾十壇封存已久的燒酒，暫且給這群餓了數日、疲於奔命的殘兵，接風洗塵，稍解飢寒。那些殘兵們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聞到肉香，頓時忘了悲慼，一個個眼冒綠光，爭相湊到鍋邊，接過夥計遞來的饅頭與肉碗，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連滾燙的肉湯燙到嘴唇，都顧不上擦拭。
天色漸沉，西天最後一抹霞光被夜色吞噬，肆虐了一日的暑氣終於散去幾分，帶著山間晚風的微涼，拂過十字坡的客店。院子裡點起了十幾支火把，跳躍的火光將整個院落照得如同白晝，火把的黑煙嫋嫋升起，與空氣中殘留的肉香、汗臭、血汙味交織在一起，透著幾分蒼涼。院中的殘兵們依舊喧鬧不已，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狼吞虎嚥間，將連日的飢餓與悲慼暫且拋在腦後，唯有上首的主桌，氣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寒冰。鄧龍被鄧望奎小心翼翼扶到主位上，身形依舊虛浮踉蹌，臉色蒼白得無半分血色，嘴角未乾的血痂格外刺眼。孫二孃、張青分坐兩側，鄧望奎、鄧繼祖、王定六依次圍坐，桌上擺著燉得軟爛的豬肉、冒著熱氣的饅頭，還有幾壇開封的燒酒，酒香濃郁，卻暖不透主桌眾人心底的寒涼。鄧龍目光落在滿桌酒菜上，喉結微動，卻無半分進食的胃口，往日里能豪飲數壇的酒量，此刻連端碗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他緩緩端起一碗燒酒，渾濁的目光盯著碗中晃動的酒液，映出自己形容枯槁的模樣，隨即仰頭一飲而盡——烈酒如刀，灼燒著他的喉嚨，順著食道滑入腹中，燃起一團烈火，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恨意與悔恨。“哐當”一聲，酒碗被他重重墩在青石板桌上，碗沿磕得微微變形，他啞著嗓子，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字字帶著血淚，將這幾日的慘變緩緩道來：裴如海遣細作遞來假信，謊稱盟友遭難，哄騙他空寨出兵；他剛愎自用，不聽曹正苦心勸諫，反倒斥其畏戰，將其棄在山寨；出兵後遭奸人挑撥，猴子橋上演手足相殘的慘劇；待他倉促回援，二龍山早已被破，家眷與弟兄盡數慘死，解珍更是在寨牆上提著親人首級，對他極盡羞辱。他沒有細說每一幕的慘烈——那些畫面早已刻在心底，無需多言，每一個字都浸著無盡的痛悔，說到曹正的赤誠、家眷的慘死，他幾度哽咽，渾濁的淚水順著佈滿血汙與塵土的臉頰滾落，砸在桌案上，暈開小小的溼痕。一旁的鄧繼祖聽得渾身發抖，雙目赤紅如血，額頭上青筋暴起，手中的九節鋼鞭被攥得咯咯作響，鞭身的鐵環碰撞出刺耳的聲響。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被震得跳了起來，酒液灑出，浸溼了桌布。“裴如海這奸賊！林沖、魯智深這幫惡徒！”他咬牙切齒，聲音裡滿是戾氣與悲憤，“此仇不共戴天！叔父，您給我五百人馬，我今夜便殺回二龍山，剁瞭解珍那狗賊的狗頭，挖了裴如海的心臟，為弟兄們、為鄧氏滿門報仇雪恨！”
“坐下！”鄧龍猛地低喝一聲，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裡面積滿了連日的疲憊與無力，他抬手按了按發脹的額頭，身子微微晃了晃，若非鄧望奎在旁悄悄扶了一把，險些栽倒。他目光沉沉地掃過鄧繼祖，眼底沒有半分怒火，只剩一片寒涼的清醒：“你拿什麼去打？二龍山地勢險要，解珍那廝帶著五百鵰翎營死守，個個都是善射的精銳，咱們這兩千多殘兵，半數帶傷、士氣低落，連像樣的軍械都湊不齊，去了不過是白白送命，再讓弟兄們多添一層冤魂！”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臉上的血色愈發蒼白，嘴角的血痂又滲出血絲，“是我糊塗，是我被裴如海那奸賊蒙了心，剛愎自用不聽忠言，才親手毀了二龍山，害了滿寨弟兄與家眷，這罪責，該我一個人擔著，與你們無關……”
鄧龍的話還未說完，王定六早已如坐針氈，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衝到了頭頂，滿心的自責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腦海裡瞬間閃過當初在十字坡的畫面——自己跪在孫二孃面前，額頭磕得青紫，哭著扯著她的衣襬求她發兵，還厲聲痛罵張青畏敵避戰，如今想來，正是自己那愚蠢的執念，推著更多弟兄走向了絕路。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膝蓋重重砸在滾燙的青石板上，“撲通”一聲跪在鄧龍面前，緊接著，額頭狠狠磕了下去，“咚”的一聲悶響，青石板上瞬間濺起細小的血珠，額頭很快便紅腫起來，血順著眉骨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血痕。
“寨主！都怪我！全都是我的錯！”王定六紅著眼眶，淚水混著血水滾落，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是我鬼迷心竅，一門心思要發兵馳援，是我逼著孫掌櫃、張大哥出兵，才讓弟兄們在猴子橋自相殘殺，才讓二龍山徹底陷入絕境！我王定六罪該萬死，不配活在世上，願以死謝罪，告慰死去的弟兄們！”話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腰間的佩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佩刀被他抽出半寸，寒光映著他決絕的臉龐，就要往脖頸處抹去。
“不可！”鄧龍見狀，心頭一緊，不顧自身虛弱，掙扎著探身，一把死死扣住王定六握刀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胳膊還在微微顫抖。他費力地將王定六的手按下，又藉著鄧望奎的攙扶，勉強將他拉了起來，渾濁的眼底滿是疲憊，卻帶著幾分堅定：“定六，我說了，不怪你。你也是一片赤誠，想救二龍山，想救弟兄們，只是被奸人矇蔽，和我一樣，犯了糊塗。真正該謝罪的人是我，是我不聽曹正的勸諫，不聽你和望奎的提醒，一意孤行，才中了裴如海的毒計，是我對不起大家，對不起死去的弟兄們啊！”
孫二孃看著眼前這一幕——鄧龍身心俱疲、滿心自責，王定六血濺青石板、以死謝罪，滿心的火氣與義氣瞬間被點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嗡嗡作響，酒液灑出大半。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臉上的潑辣戾氣盡顯，握著朴刀的手攥得指節發白，厲聲罵道：“登雲山這幫狗賊，也太欺人太甚！鄧大哥，你莫要再自責，我孫二孃說話算話，咱們十字坡與二龍山早歃血為盟、唇齒相依，你今日落難來投，便是我十字坡的客人！他們敢毀你山寨、殺你家眷，就是打我孫二孃的臉，這筆血海深仇，我跟他們耗定了！”她向前一步，拍了拍鄧龍的肩頭，語氣擲地有聲，帶著黑店當家的決絕：“你只管在我這安心養傷、整頓殘兵，糧草住處我來安排，等咱們養足精神，定要殺上登雲山，把林沖、魯智深、裴如海這幫惡徒，一個個剁成肉餡、包成包子，祭奠死去的弟兄們！”一旁的張青，手裡端著酒碗卻始終未動，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動，眉頭擰成了死疙瘩，眼底滿是凝重，心裡早已翻江倒海、暗暗叫苦。他比誰都清楚，如今的登雲山早已今非昔比，早已不是鄒淵叔侄執掌時那百十號人的小山寨。自林沖落草登雲山，便廣納亡命之徒、招兵買馬，如今麾下已有四千多號人馬，更有黑旗營、摧鋒營、鵰翎營三支精銳，每一支都是能征善戰之輩；武松手持雪花鑌鐵戒刀，魯智深揮舞六十二斤水磨禪杖，二人皆是萬夫不當之勇，無人能敵；更何況林沖本人，曾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武藝絕倫、用兵如神，一手槍法出神入化，先前一戰破二龍山，便可見其厲害。而他們十字坡，滿打滿算也只有二百來個夥計，再加上鄧龍帶來的兩千多殘兵——半數帶傷、士氣低落，連像樣的軍械都湊不齊，糧草更是捉襟見肘，這般實力，別說殺上登雲山報仇，怕是連登雲山的兵鋒都擋不住。
張青看著妻子擲地有聲的模樣，心裡愈發沉甸甸的，那股隱憂如藤蔓般纏得他喘不過氣。他比誰都清楚雙方的實力差距，卻礙於眾人顏面，更怕掃了孫二孃的意氣、寒了殘兵們的心，終究沒能將那些喪氣話說出口，只能強壓下心頭的焦慮，端起酒碗附和著勸道：“諸位弟兄莫急，報仇之事，需從長計議，眼下先喝飽吃足，養精蓄銳，才有底氣與登雲山的狗賊抗衡！”說罷，他勉強飲盡碗中酒，烈酒入喉，卻絲毫暖不透心底的寒涼。酒過三巡，夜色愈濃，院子裡的酒氣愈發濃重，原本壓抑的氣氛徹底被酒勁衝散，場面漸漸失控。火把的跳躍光影裡，不少殘兵喝得酩酊大醉，有的抱著弟兄的遺物，蹲在滾燙的焦土上痛哭流涕，嘴裡反覆唸叨著死去手足的名字；有的攥著酒碗，踉蹌著站在院中央，對著登雲山的方向破口大罵，汙言穢語混著哭腔，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還有幾個性子暴戾的，藉著酒勁摔碗砸碟，瓷片落在龜裂的地面上，脆響連連，濺起細碎的焦土，鬧得雞飛狗跳。孫二孃的夥計們，平日裡在這十字坡橫行慣了，皆是桀驁不馴的主，哪裡受過這般折騰？丁禿子攥著手中的木棍，眉頭擰成疙瘩，眼神陰鷙地盯著那些摔砸的殘兵，嘴裡小聲嘟囔著“喪家之犬也敢撒野”；薛禿子則按捺著腰間的殺豬刀，指節泛白，臉上滿是不耐，幾次想上前理論，都被身邊的夥計悄悄拉住——眾人皆礙於孫二孃的命令，不敢輕易發作，可眼底的怨氣，卻如潮水般越積越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那股一觸即發的火藥味，終究還是被一場不起眼的爭執徹底點燃。火把的跳躍光影裡，一個十字坡夥計端著酒罈，腳步踉蹌地給鄰桌的殘兵倒酒——連日來忙著安置殘兵、打理後廚，他早已累得胳膊發酸，加上被院裡的喧鬧擾得心煩，倒酒時難免慢了半拍。桌旁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殘兵，滿臉通紅，醉眼朦朧，衣襟上沾滿了酒漬與塵土，手裡的酒碗晃得厲害，見夥計動作遲緩，當即就翻了臉，粗啞的罵聲混著酒氣炸開：“狗孃養的！磨磨蹭蹭什麼？給爺爺倒酒都敢偷懶，你是活膩歪了不成？”話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把將夥計推倒在地，手中的酒碗“哐當”一聲摔在龜裂的青石板上，碎瓷片四濺，滾燙的酒液灑在地上，滋滋幾聲便被焦土吸乾。
那夥計本就憋著一肚子怨氣——自家地盤被佔，還要白白伺候這群驕橫的殘兵，如今又被當眾推倒、辱罵，火氣瞬間衝頂。他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被磕得通紅，手裡的酒罈摔得粉碎，烈酒順著指尖滴落。不等眾人反應，他反手拔出腰間的朴刀，刀刃映著火把的寒光，紅著眼眶嘶吼道：“你們這群喪家之犬！丟了山寨跑來看我們的臉色，還敢動手撒野？真當我十字坡的弟兄是好欺負的？”
他這一拔刀，同桌的七八個殘兵頓時炸了鍋，個個酒勁上頭，紛紛站起身，有的抄起身邊的板凳，有的抓起地上的酒罈，還有的拔出腰間鏽跡斑斑的腰刀，罵罵咧咧地圍了上來，眼底滿是兇戾，嘴裡汙言穢語不絕於耳。院子裡其他喝得半醉的殘兵見狀，也紛紛起身，抄起身邊的傢伙，嗷嗷叫著圍了過來，一時間，殘兵們的怒罵聲、兵器的碰撞聲混在一起，格外刺耳。孫二孃的夥計們也不甘示弱，一個個怒目圓睜，紛紛抽出朴刀，刀身泛著冷光，圍成一圈與殘兵對峙，丁禿子攥著木棍，薛禿子按緊殺豬刀，嘴裡也不甘示弱地回罵，兩邊劍拔弩張，氣氛瞬間凝固，眼看一場火併就要爆發。
恰在此時，鄧繼祖正端著酒碗喝得盡興，眼角餘光瞥見這邊的動靜，酒勁瞬間衝昏了頭腦，平日裡的暴戾性子徹底爆發。他猛地將酒碗往桌上一墩，碗沿磕得粉碎，酒水濺了滿桌，起身大步流星衝了過去，藉著酒勁，一腳狠狠踹在那拔刀夥計的胸口。那夥計慘叫一聲，像個破布娃娃似的飛出去好幾步，重重撞在院角的土坯柱子上，一口鮮血當即噴了出來，濺在身後的茅草上，染紅了一片，手裡的朴刀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鄧繼祖快步上前，指著那夥計的鼻子，破口大罵，語氣裡滿是戾氣：“狗孃養的東西！我家弟兄落難來投，喝你口酒怎麼了？也敢拔刀相向？信不信爺爺今天就把你剁了，送進後廚包成人肉包子，給弟兄們下酒！”
“鄧繼祖！你敢在我十字坡撒野！”孫二孃的怒喝如驚雷般炸響，話音未落，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碗、肉碟被震得高高跳起，滾燙的酒液潑灑在青石板上，滋滋冒著白煙。她霍然起身，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臉上的血色盡褪，只剩鐵青，握著朴刀的手青筋暴起，刀身被攥得微微發顫，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十字坡是她的底盤，她的夥計，哪怕是殺過人、淌過血的狠角色，也輪不到外人當著她的面打罵，這不僅是打夥計的臉，更是折她孫二孃的銳氣！張青見狀心頭一緊，深知妻子的火爆性子，再遲一步，兩邊必然會刀兵相向，當即快步衝上前，張開雙臂死死攔在兩撥人中間，一邊對著鄧龍躬身拱手，腰彎得極低，語氣裡滿是歉意：“鄧大哥恕罪，恕罪！繼祖兄弟年輕氣盛，酒勁上頭失了分寸，衝撞了我的夥計，我替他給您賠不是，也替他給我這兄弟賠罪！”一邊又轉頭，對著自己的夥計厲聲呵斥：“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退下！忘了掌櫃的規矩了？”語氣嚴厲，卻暗中給那受傷的夥計遞了個眼色，示意他暫且隱忍。緊接著，他又轉向鄧繼祖，壓著聲音勸道：“繼祖兄弟，消消氣，都是誤會，莫要因一時衝動，傷了兩家的和氣，辜負了鄧大哥和我家娘子的心意啊！”
鄧龍坐在主位上，本就因連日慘變心力交瘁，此刻見鄧繼祖這般驕橫，又瞥見孫二孃眼底的怒火，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息愈發冰冷。他靠著鄧望奎的攙扶，勉強坐直身子，沙啞的怒喝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繼祖！住手！給我退回來！”鄧繼祖正怒火中燒，被鄧龍這一聲喝斥，渾身一僵，踹人的腳還僵在半空，臉上的戾氣未消，卻終究不敢違逆鄧龍。他狠狠瞪了那受傷的夥計一眼，啐了一口，嘴裡嘟囔著“便宜你這狗東西”，才不情不願地往後退了兩步，雙手抱胸，依舊滿臉不服。鄧龍看著他這副模樣，氣得胸口起伏，又對著他沉聲道：“還不快給張大哥賠罪！你今日之舉，不僅丟了我的臉，更壞了二龍山的名聲，若再敢放肆，休怪我不念親情！”鄧繼祖雖滿心不甘，卻也知道自己理虧，只能不情不願地對著張青拱了拱手，語氣敷衍得很：“張大哥，對不住了，酒喝多了，下手重了點。”嘴裡雖道歉，眼神卻依舊桀驁，半點沒有愧疚之意。
這場劍拔弩張的衝突，總算在張青的周旋、鄧龍的喝止下勉強平息，可空氣中的火藥味卻絲毫未散，兩邊人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帶著濃濃的敵意與不滿。鄧龍的殘兵們圍在一起，小聲議論著，語氣裡滿是委屈與不滿：“咱們都落難了，來投奔十字坡，他們倒好，不過是喝口酒慢了點，就擺臉色，如今繼祖兄弟替咱們出頭，還要被逼著賠罪，這哪裡是待客之道？”“就是！分明是沒把咱們二龍山的弟兄放在眼裡，真當咱們是好欺負的喪家之犬不成？”而孫二孃的夥計們，也聚在一旁，個個怒目圓睜，低聲咒罵：“這群忘恩負義的東西！白吃白喝不說，還動手打人，若不是掌櫃的攔著，今日定要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什麼二龍山殘部，分明就是一群驕橫跋扈的惡徒，遲早要把咱們十字坡攪得雞犬不寧！”
夜色漸深，酒意漸散，喧鬧的院子漸漸安靜下來。鄧龍早已被連日的悲慟與酒勁壓得支撐不住，被鄧望奎和王定六攙扶著，踉蹌著回屋歇息；鄧繼祖依舊滿臉戾氣，甩著袖子回了臨時安置的草房，嘴裡還在罵罵咧咧；鄧望奎則留下來，安撫著一眾殘兵，勸他們莫要再衝動生事。院子裡，兩千多號殘兵東倒西歪地睡在草鋪、地面上，有的還在低聲啜泣，唸叨著死去的弟兄與家眷；受傷的殘兵們蜷縮在角落，傷口的疼痛讓他們輾轉反側，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孫二孃的夥計們收拾著滿地的碎瓷片、空酒罈，臉上滿是疲憊與怨氣，丁禿子一邊收拾，一邊小聲嘟囔，薛禿子則盯著那些熟睡的殘兵，眼神陰鷙，滿是不甘。夜風裹挾著山間的微涼，吹得門口的酒旗嘩啦作響，捲起地上的細碎焦土，十字坡的夜，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那藏在心底的矛盾與怨氣，如同埋在地下的火種，只待一個契機，便會再次燎原。
”。啊去進賠全，切一的下攢苦苦辛辛們咱把，將之軍敗個一了為著不犯！難都鋒兵的山雲登住擋能不能，仇報說別，兵殘的傷帶多千兩那龍鄧上加再，計夥個來百二這們咱憑就，底家點下攢易容不好，年多坡字十這營經們咱“，分幾了沉音聲，頭額的脹發了手，頓了頓他”。寧不犬得攪坡字十們咱把要早遲，說不草糧損耗，突衝起人的們咱與們他著防要還，住頓安、穿吃們他供要既們咱，了長子日後往，樣這鬧便到剛才日今，了慣縱驕就本兵殘群這，計夥的我罵打面的們咱著當？樣模橫驕副那祖繼鄧才剛了忘你！了滿太得說話，了沖太是在實天今你，子娘“：奈無與慮焦是滿裡氣語，瘩疙死了擰頭眉，氣口了嘆長長，牆著抵重重背後，上子椅在坐癱屁一青張。促倉分幾著，筷碗的拾收未著擺還上桌，當家部全是便子椅把兩、桌方張一、床木張一，駁斑牆土，陋簡小狹就本房臥。憊疲與容愁的住不掩是的之代而取，去褪間瞬便爽豪與套客的上臉人二，囔嘟的計夥與聲鼾的兵殘外院了絕隔，門上關剛。房臥的己自了到回匆匆，片瓷碎的藉狼地滿著踏青張和孃二孫
”！了腳住不站上湖江在先就己自們咱，打來山雲登用不，輩之義棄信背了就坡字十們咱，去出傳？友朋個這孃二孫我認會還誰？相們咱與敢還誰，上道林綠在後往，人認不臉翻是若們咱，們咱投來路無投走，眷家了喪、寨山了丟他今如，弟兄的盟為歃們咱和是？人麼什是龍鄧可！楚清都誰比我，害厲的山雲登？塗糊你比道難我“：奈無的覺察易不一著藏又卻，辣潑分幾著帶裡氣語，眼一青張了瞪眼抬。分幾了晰清都紋細的角眼，甚更憊疲的上臉，躁煩的底心住不卻，水涼，盡而飲一，水涼碗一了倒，涼已早壺，壺水的上桌起拿手隨，下坐邊床到走孃二孫
。言可路退有沒，下難虎騎是已，下眼可，患的兵殘留收道知不嘗何——甘不是滿上臉，沿床下一了捶重重，罷說”！破擊個各們他被，斃待以坐能只，擊一堪不本，坡字十的小小這們咱，到一軍大們他候時到，人寡家孤了就們咱，他了滅山雲登等，外門之拒他把是若可；力之搏一出湊能，手人號多千兩有還歹好，手聯他和們咱，投來龍鄧今如。了裡心在記就早們他，仇筆這，們他沖林罵痛書修，冤鳴義忠黃、侄叔淵鄒為們咱初當！坡字十們咱是然必標目步一下，山龍二了破山雲登！懂不會不你，理道的寒齒亡，說者再“：見遠一過閃底眼，定堅發愈氣語，頭拳著握，子傾了傾前往
”！寧不犬得和攪們他被要早遲，坡字十這，了垮鬥先就己自們咱，打來山雲登用不候時到，子大出要早遲，深越積越會只盾矛，見頭抬見不頭低人夥兩。了來起拼兵殘跟早，著攔你是不若日今，氣怨著憋就早子禿薛、子禿丁，茬善是不也計夥的們咱，橫驕人的們他，是的命要最“，憂擔與奈無分幾了添裡氣語，頓了頓他”？上土焦天在睡計夥的們咱讓要道難，後往再，了來出騰都棚馬連，人了滿堆都裡房柴、裡子院，住說再！底見得就食糧的存們咱，月半出不，喝喝吃吃天天人號多千兩這，肘見襟捉就本草糧，了乾快都水的裡溪，月數旱大今如，底家點攢店開、道劫著靠就本坡字十這們咱“，緒愁是滿底眼，臉把了抹手他”？得了還，了長子日後往，人傷手、砸摔野撒敢就，腳落剛才日今，將悍兵驕的路絕到被是都個個一，兵殘些那下手他，計夥的我傷踹敢就面的們咱著當廝那祖繼鄧，見所眼親你可，說麼這是話“：啞沙分幾著帶都音聲連，分幾了重又慮焦的裡氣語，面桌著擊敲重重指手，眉著皺青張
”。闖坡字十在們他讓不，們他著盯是也則實，戒警們咱幫是上義名，口坡在守人帶奎鄧讓再；突衝起人的們咱與再準不，兄弟的下手好束約他讓，說龍鄧跟去我，來下頓安們他把先“，碗茶著攥是只，喝沒卻，水茶的涼起端，前桌到走”。了路退有沒們咱，今如到事可，對都得說你道知我“：絕決與憊疲剩只，半大去褪辣潑的上臉，過轉緩緩才，晌半了默沉。斃待以坐，膀臂斷自是便，走趕人把刻此是若，量力的敵抗手聯與能一唯是龍鄧，頂頭在懸經已刀的山雲登，擇選無別可。會不多會只，煩麻的後往，端開個是過不，突衝的日今？野撒人外下得容裡哪，行橫坡字十在於慣，馴不驁桀個個，計夥的下手而；寸分矩規懂不本，仇深海有只裡眼，困的亡人破家是都，人的龍鄧？耗消般這起不經底家的坡字十楚清不嘗何，患的兵殘道知不嘗何——事心的了中都，話句一每的說青張。白泛節指，角著攥地識意無尖指，計夥的憊疲與兵殘的落散外院著，邊窗到走，起站緩緩，了默沉孃二孫
。思心的奈無又重沉刻此是像，痕溼片小一開暈，上案桌在落滴水茶，上桌在放碗茶將重重，罷說”。絕殺盡斬個個一們咱把，人的山雲登著看睜睜眼能不總，煩麻些這置法辦想慢慢再，力實了夠攢們咱等，了過頭風等。路活條留己自們咱為是當就，草糧點耗、虧點吃，頭前在擋時犯來軍大沖林在能，靜的山雲登著盯們咱幫能們他要只。步一看步一走能只們咱，下眼“：衡權一過閃底眼，分幾了沉氣語，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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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非派氣，去遠遠，響作獵獵，展招風迎旗大字”林“，獵獵旗旌上牆寨；氣之懾威著，睜圓目怒，子獅石尊兩著立側兩口門，字大的力有勁蒼個三”山雲登“著刻鐫面上，偉雄大高門寨石青的寨山。機生分幾了多寨山座這讓也，木草中山著養滋，下而蜒蜿石山著順，意涼的人沁著帶水溪的冽清，淌流潺潺澗山的間山，外在絕隔日烈的人灼將，日蔽天遮松古天參的片，林高山，厚獨天得山雲登可，里千地赤、炎炎日赤是同雖下山。氣之殺肅盛興派一，同不然截敗破抑的坡字十與卻，山雲登的外之里百，刻此而
。風之銳顯盡，屑石的碎細起濺，板石青過踏蹄馬，嫻馬，梭穿馳疾上場校在，馬戰的健矯著騎們士騎的騎羽馳；彩喝陣陣得引，心靶的遠中準，去而空破矢箭間手鬆，際天指直簇箭，箭拉弓搭手箭弓的營翎鵰；爍閃寒，斑的葉枝過著映刃刀，一劃齊整作，刺劈砍揮，刀鋼持手們囉嘍的營旗黑。霄雲衝直得漲高氣士，陣陣聲回間山得震，起一在織聲鳴嘶馬戰、聲撞兵、聲殺喊，著練地擻抖神，號的齊整著們囉嘍的騎羽馳、營翎鵰、營旗黑，凡非鬧熱是更上場校
。寨山的力懾威最中之林綠魯東為，時之掌執侄叔淵鄒日往超遠，天中日如是更勢聲，不了充擴便馬人的寨山，日數短短，納接一一便，力效心真意願、事本一有要只，出論不，用善人識來素沖林。力效寨能求只，口門寨在集聚人百上至甚人十數有都日每，奔投來前名慕紛紛徒之命亡、民流產破、漢好林綠的近附，後開傳息訊。厚雄發愈底家，馬戰與械軍、銀金數無得奪更，倉糧的寨山了滿填，草糧石千六萬三了獲繳僅不——翼添虎如便山雲登，寨大險天那下奪，山龍二平踏戰一軍率深智魯打自
。劃謀的續後著酌斟在似，石青的上案著叩輕輕尖指，氣之雄梟的雄群令號、林山聚嘯分幾了添又，嚴威整規的頭教軍萬十八有既間宇眉，領頭眾一廳過掃般炬如目，蹙微峰眉，石如穩沉神他。心人直，芒寒的冽冷著泛尖矛，側在倚斜，矛蛇八丈的鮮敵仇數無過飲、年多他隨伴杆那，朗俊拔發愈形，帶鑾著束袍錦素，山如坐端沖林，上之位主。揚張與意得的後山龍二平踏著帶都，上臉領頭位一每，殺肅分幾著藏暗又卻，烈熱氛氣雖廳，事議坐圍正，領頭有所山雲登了集召沖林頭子豹。勢威的人懾著，晃微微下拂吹的風堂穿在，勁蒼跡字，紅猩面旗，上之牆土在掛懸旗大字”林“的大巨面一，方後位主；影的人眾與火燈著映，鏡如，地鋪石青廳。見可晰清都紋花的刻鐫上柱樑連，亮通得照堂廳座整將，躍跳火燭，上樑懸高燈油盞十數，晝如火燈，廳義聚
。絕狠的將悍林綠著有又，底的人僧悲慈著有既，織氣戾與氣俠一，響悶的沉低出發間，鬚鬍捋一捋手抬時不時，快暢的後勝得是滿上臉，睜圓眼環，張戟髯虯他。微層一上鍍火燈被路紋的杖，側在立穩穩杖禪磨水的重斤二十六，青刺的錯橫縱前出，僧著敞，羈不隨得顯則深智魯尚和花，位一第首右。勁剛分幾著帶都吸呼連，來而面撲般風狂如氣之勇悍的周，烈悍的時山龍二破去褪未還底眼，睜圓目虎，轉流寒，火燭著映刀，前桌置橫刀戒鐵鑌花雪的中手他。起而空騰、皮掙要似，目醒發愈下火燈在繡花的獰猙片那頭肩，膀臂著半，坐而襟正松武者行，位一第首左
。幕序開拉將即，劃謀的局格林綠魯東乎關場一著合暗也卻，發風氣意的後勝得是滿，織響輕兵與語笑聲歡，廳義聚座整。住不藏都藏揚張的周，許讚句一主寨大得能著盼，沖林向眼抬時不時，意得的功邀是滿上臉，鬼李的功大了立山龍二破番此有還；慎謹分幾著藏底眼，穩沉神，旁一坐端勝白鼠日白、乙小丘叉夜天飛；樣模的征出備準時隨副一，上刀佩間腰在按手雙，利銳神眼卻，小瘦形英王虎腳矮；意戰的試躍躍是滿底眼，耳接頭時不時，氣意年臉滿，坐而肩並人二弟兄亮孔星火獨、明孔星頭；兀突外格得顯，比相領頭的馴不驁桀眾一與，餅炊的好做剛袋半著擺還旁，厚憨神，上膝在放手雙，實敦形，間席坐端郎大武；不格格發風氣意的遭周與，出敢不都氣大連，畏臉滿，角著捻地停不指手，低極得垂袋腦，落角位座在三張鼠老街過；偽虛發愈他得襯僧一，計算與黠狡分幾著藏卻底眼，笑淺的輕風淡雲著掛上臉，曳搖輕輕，扇摺柄一持手海如裴僧面偽。顯盡，態神有各，定坐次依次位按領頭眾，下往再
”！業立功建能皆們兄弟，隆日勢聲山雲登我願，碗一位諸敬，此在沖林，兄弟位一每座在於屬，勞功份這。功之殺拼勇、死忘生捨位諸賴皆，甲兵擴、草糧繳、險天奪，山龍二平踏番此，兄弟位諸“：儀威的主寨大有又，切懇的功慶有既，廳義聚個整遍傳地晰清，火燭過音嗓的厚沉，松如拔姿，手拱微微領頭眾一廳著對他。嚴威穩沉發愈他得襯刻此，記印的下留槍練兵士教，時頭教當軍在日昔是那——傷舊的淺淺道一間腕出，揚輕口袖袍錦，時手抬他。的碎細著泛，火燭的跳上樑著映，澈澄酒烈中碗，碗酒瓷青的上桌起端緩緩沖林
。發風氣意的後勝得是滿，昂激神個個，碗半飲痛或，盡而飲一或，態姿顯各也領頭餘其；本勇悍顯盡，頓一輕輕側在杖禪，吼悶的沉低聲一出發間，肚下酒烈碗一，雲干氣豪是更深智魯；麻發微微得震被板石青，上桌在墩重重碗酒將，抹一手隨他，上繡花前在滴，落角著順酒，盡飲頭仰先率，烈松武”！辭不死萬等我！令號主寨大憑全“：微微梁廳得震，喊喝聲齊的人眾著混，響作脆清聲之撞沿碗，碗酒上桌起端紛紛，起齊齊人眾廳，落未音話
”。青張與孃二孫奔投坡字十往已，部殘餘千兩著帶，逃倖僥廝那龍鄧，報來急加馬探才方“，分幾了沉音聲，頓了頓他”。議商位諸與需事一有尚，餘之功慶，兄弟位諸“。殺肅的幄帷籌運是的之代而取，去褪意之功慶的才方——芒寒的利銳一過閃底眼，蹙微峰眉，正一間瞬神的和溫本原，案桌叩了叩輕輕尖指，碗酒下放緩緩，座落人眾待沖林
”。患大腹心山雲登我必，手聯人二，佈遍阱陷關機，年多坡字十營經孃二孫，困的仇深海有等我與是皆卻兵殘下手，敗雖龍鄧——盟同結龍鄧與，名虛澤袍於礙會然必人二，投來路無投走龍鄧今如。卻忘曾未們咱，仇份這，冤鳴賊逆為然公，等我罵痛書修竟人二，義忠黃、侄叔淵鄒殺誅等我前先，火水同勢山雲登我與來素，青張與孃二孫這“：道續繼，靜安人眾意示手抬沖林。意殺過閃中眼人有，屑不面人有，聲論議的低低陣一起響時頓廳，齣一話這
。心決的舟沉釜破顯盡，甚更芒寒尖矛，上矛蛇八丈的側在按手抬他，罷說”？何如為以，兄弟位諸，患之腹心後日除又，仇之罵辱日往報既！患後絕永，等人干一青張、孃二孫、龍鄧滅剿舉一，坡字十取直，兵發刻即，際之散渙心軍，穩未足立部殘、敗新龍鄧趁如不，見之我依“：決果而定堅氣語，人眾過掃般炬如目，傾微微前向他
”！靈之天在的兄弟去死以，前面哥哥於獻手親，頭狗的人二孃二孫、龍鄧取，窩狼片那平踏，坡字十撲直馳疾夜星，銳營旗黑百五率，鋒先為命請願松武俺“，鐵如絕決氣語，顯盡氣之烈悍底眼，睜圓目虎，漲暴寒刀，上刀戒鐵鑌花雪的前桌在按地猛他”！機時好的恨之頭心洩以、除草斬是正，殘延苟坡字十在躲，犬之家喪了今如，足手不下麾轄提魯了害是更，戰一山龍二，兄弟山雲登我辱次屢便前先，子賊這龍鄧！是極言所哥哥“：廳義聚徹響般鐘洪如聲，響作嗡嗡壁廳得震，許出濺酒，微微得震被碗酒的上桌，聲一”當哐“，上案桌石青在拍重重掌手，起而案拍先率已松武，應反人眾廳等不，落剛音話沖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