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孟夏，齊魯大地遭逢亙古罕見的亢旱，整整兩月滴雨未下，廣袤的平川被毒日頭炙烤得裂出縱橫交錯的土紋，深者可達半尺，風一吹便簌簌掉渣。千里官道之上，黃土被曬得泛起一層白花花的鹼霜，熱風捲過，塵沙如針，撲在人臉上灼得生疼，道旁的楊柳早已失了往日蔥蘢，枝葉焦得發黑發脆，風一吹便簌簌飄落，連最耐旱的沙棘都蔫頭耷腦，葉片捲成了細細的筒狀。往日聒噪的蟬鳴，此刻也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燥意，斷斷續續地嘶鳴著，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灼人的暑氣烤得斷了聲息。便是捱到夜分，那暑氣也半點不肯消散，黏膩的熱風裹著枯焦草木的澀氣與塵土的燥味，撲在人臉上，悶得人胸口發堵，連呼吸都帶著灼痛感，唯有牆角石縫裡的蟲鳴，在沉沉夜色裡此起彼伏，像一把鈍刀，反覆撕咬著周遭的死寂，更襯得那疾馳的馬蹄聲愈發急促，每一聲都像重錘砸在人心口，也砸在鄧龍緊繃的神經上。鄧龍一馬當先，如離弦之箭般衝在隊伍最前頭，胯下的黃驃馬早已跑得渾身淌汗，鬃毛溼漉漉地貼在脖頸，汗水混著塵土，在馬身上衝出一道道深褐色的泥痕，口鼻間噴著粗重的白氣，四個蹄子輪番砸在乾裂的土路上，濺起的黃塵順著風勢，撲得身後弟兄們滿臉都是。他身上的鐵葉鎧甲早被汗水浸透，裡層的粗布短褂緊緊黏在皮肉上，膩得像一張脫不開的溼牛皮，鎧甲邊緣的鐵釦磨得皮肉發紅，他卻半點也顧不上。此刻他滿腦子都是裴如海傳來的急報——魯智深率登雲山大軍圍了十字坡，孫二孃、王定六死守待援，一雙金睛死死鎖著前方黑黢黢的二龍山影，握開山斧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骨節咔咔作響，虎口震裂的傷口滲出血珠，順著斧柄蜿蜒而下，滴在乾裂的土路上，瞬間便被暑氣烤乾，只留下點點暗褐色的印記，他卻渾然不覺，滿心只有趕回山寨、馳援十字坡的急切。
此刻催馬狂奔的鄧龍，腦海裡還反覆迴盪著幾個時辰前猴子橋上的慘烈景象。暗夜沉沉，唯有火把的微光在風裡搖曳，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染著血汙與戾氣，他帶著二龍山精銳，與本該並肩作戰的張青、王定六所部，正殺得你死我活、紅了雙眼。雙方都被裴如海的奸計矇在鼓裡，只當對面是登雲山的伏兵，刀斧相交的脆響、皮肉被撕裂的噗嗤聲、臨死前的哀嚎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腳下的橋面早已被鮮血浸透，踩上去滑膩不堪，每一步都伴著同袍的屍骸。廝殺正酣時，一對失散十餘年的弟兄在血泊中死死扭打，指尖無意間觸到對方頸後那道一模一樣的月牙形燙傷疤——那是幼時一同被灶火燙傷的印記，兩人同時僵住，撕心裂肺地喊出彼此的小名，這場荒誕的自相殘殺，才在死寂中驟然停住。鄧龍僵在原地，目光掃過對面弟兄身上熟悉的二龍山號衣，掃過滿地橫臥的同袍屍骸，當視線落在自己斧下那兩具屍體上時，渾身血液瞬間凝固——那是平日裡跟著他衝鋒陷陣、忠心耿耿的兩個小頭目，此刻卻身首異處，頸間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著血，正是他親手斬下的。一股劇痛從心口炸開，一口猩紅的心頭血猛地噴濺而出，濺在腳下的血水裡，眼前陣陣發黑，耳邊的喧囂瞬間消散，只剩下嗡嗡的鳴響。直到此刻，他才徹徹底底幡然醒悟，自己從頭到尾都被裴如海那奸僧玩弄於股掌之間。所謂魯智深圍堵十字坡、孫二孃與王定六死守待援，全是那奸賊精心編織的謊言！其心可誅，竟是要以調虎離山之計，將他從二龍山引開，讓他與孫二孃的人馬自相殘殺、耗損元氣，好趁機端掉他經營八年的老巢！
一想到自己被裴如海玩弄於股掌，親手讓同袍自相殘殺，還差點把二龍山老巢拱手讓人，鄧龍的胸腔裡就像燃著一團烈火，混著悔恨與暴怒，順著血脈直往頭頂衝，太陽穴突突狂跳，牙根咬得發酸發緊，連腮幫子都繃得僵硬。他雙目赤紅，金睛里布滿血絲，攥著開山斧的手因用力而指節泛白，斧柄被掌心的冷汗浸得發滑，卻渾然不覺。猛地一夾馬腹，靴尖狠狠磕在黃驃馬肋下，那馬吃痛，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隨即四蹄翻飛，箭一般往前衝去，蹄子砸在乾裂的官道上，濺起漫天黃塵。身後的鄧望奎、鄧繼祖不敢耽擱，連忙策馬緊隨，張青、王定六也揮鞭催促隊伍，兩千多號人踏著塵土，死死咬在鄧龍身後，整支隊伍像一條失控的黑蛇，在沉沉夜色裡瘋狂竄動，只留下一路飛揚的塵霧和雜亂急促的蹄印，連風裡都裹著一股焦躁的戾氣。“叔父！慢些！您慢些走！”鄧望奎拼盡全力催馬追上，身子因馬匹顛簸而微微晃動，臉上滿是焦灼。他的左臂在猴子橋的混戰中被朴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斷裂的皮肉微微外翻，只用一塊破舊粗布草草裹住，暗紅的血早已浸透布片，順著胳膊蜿蜒而下，滴在馬背上，暈開點點血痕，半條胳膊都被染得通紅。他喘著粗氣，聲音帶著急切的勸阻：“弟兄們已趕了一夜的路，又剛經歷一場自相殘殺的惡戰，個個都人困馬乏、帶傷在身，再這麼拼命狂奔，不等趕到二龍山，馬匹就得先累垮！就算勉強到了山下，弟兄們連握刀的力氣都沒有，又拿什麼去攻城救家眷啊！”
“歇？歇個屁！”鄧龍猛地勒住馬韁，上半身狠狠轉向鄧望奎，一雙金睛赤紅如血，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絲，眼白泛著猙獰的紅，像一頭被徹底逼到絕境、瀕臨狂亂的猛虎。他的吼聲震得周遭空氣都微微發顫，唾沫星子飛濺，旁邊幾個離得近的嘍囉被震得耳膜發鳴，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攥著兵器的手緊了緊，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生怕觸了他的黴頭。“二龍山是老子的根！是老子一刀一槍、踩著屍山血海攢下的全部家底！”他攥著開山斧的手猛地發力，斧柄被握得咯吱作響，虎口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斧柄蜿蜒而下，滴在馬前的黃土上，“曹正那小子只帶了五百老弱守寨，林沖、魯智深那夥奸賊，擺明了就是趁老子不在，鑽空子掏老子的老窩！晚到一步，山寨就沒了！弟兄們的家眷都在山上！父母妻兒都在山上！你讓老子歇？”他往前傾著身子，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吞了鄧望奎，厲聲質問道，“你安的什麼心！是不是和登雲山的奸賊串通好了，故意拖延時間，好讓他們徹底佔了老子的山寨？！”鄧望奎被他吼得渾身一震，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還想開口再勸，胳膊上的傷口被牽扯得劇痛，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旁邊的鄧繼祖見狀，連忙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眼底遞去一個幾不可察的眼神，示意他莫要再言。鄧繼祖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家這位叔父此刻早已急火攻心，怒火衝昏了頭腦，已是油鹽不進。他想起當初在聚義廳，曹正軍師曾三次膝行勸諫，直言這是登雲山的調虎離山計，勸鄧龍先派探子探清虛實再出兵，可鄧龍非但不聽，反倒當眾把曹正罵得狗血淋頭，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還抬腳將人踹翻在地，嘲諷曹正屠夫出身，不懂兵法戰策，甚至汙他通敵叛國。如今真的中了奸計，撞了南牆，鄧龍心裡除了對登雲山的滔天恨意，更藏著難以言說的悔恨，只是他素來剛愎自用、好面子，斷斷不會在一眾弟兄面前承認半分過錯。
見鄧龍怒目圓睜、怒火幾乎要將人吞噬，鄧繼祖連忙上前打圓場，語氣放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手裡的九節鞭隨著馬匹的顛簸輕輕晃動，鞭梢的鐵環碰撞在一起，發出“叮鈴”細碎的聲響，恰好沖淡了幾分周遭的戾氣。他臉上沾著猴子橋混戰留下的血汙，額角還有一道未愈的擦傷，眼底藏著掩不住的疲憊與不安，連說話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喘息——他跟著鄧龍奔襲一夜，又經歷了自相殘殺的惡戰，早已是強弩之末。“叔父，望奎賢弟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鄧繼祖放緩語氣，刻意避開鄧龍的怒火點，只撿著最實在的話說，“咱們從猴子橋突圍出來，一路狂奔已有一百二十多里，弟兄們水米未進，連口熱湯都沒沾過，不少人還帶著刀箭之傷，有的傷口崩裂，血還在順著衣襬往下淌，再這麼硬撐著狂奔，怕是沒等靠近二龍山，弟兄們就先累倒了，馬匹也得脫力。”他抬手指了指前方不遠處，隱約可見一片黑黢黢的林影，“前面就是黑松林，林子茂密能遮去毒日，正好能讓弟兄們歇上半個時辰，喝口涼水、啃口乾糧，給馬匹添點草料，緩一緩氣力。您別急，這半個時辰耽誤不了大事，真要是把弟兄們都累垮了，到了山下，別說救家眷、奪山寨，咱們連登雲山的弓箭手都擋不住，到頭來也只是任人宰割。”“耽誤不了大事？”鄧龍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暴戾的冷笑，胸腔裡的怒火半點未減，握著開山斧的手猛地發力，狠狠往地上一剁，“哐當”一聲，鋒利的斧刃深深嵌進乾裂的黃土裡，濺起一片塵沙。胯下的黃驃馬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驚得猛地停步，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脖頸上的鬃毛直立。身後的隊伍猝不及防，前排的嘍囉們連忙勒馬，馬蹄相撞、兵器磕碰的聲響瞬間亂作一團，原本就因疲憊而散亂的隊伍，此刻更是擠成了一團，有人被撞得從馬背上跌下來，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慌忙爬起來，縮在一旁不敢作聲。
鄧龍猛地勒住馬韁，胯下黃驃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疲憊的嘶鳴，前蹄重重踏落，濺起一陣塵土。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黑壓壓的隊伍，火把的微光在夜色裡忽明忽暗，像瀕死的螢火，勉強映出一張張寫滿疲憊與狼狽的臉。隊伍裡的嘍囉們早已沒了往日的悍勇，大多人拄著兵器，弓著脊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渾濁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混著猴子橋混戰留下的血汙，在臉上劃出一道道骯髒的血痕，把原本的號衣染得斑駁不堪、辨不出原色。有幾個傷勢頗重的嘍囉，實在撐不住，乾脆半跪在地上，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按著傷口，疼得眉頭緊蹙，嘴角不停抽搐，卻連哼都不敢多哼一聲，眼底除了掩不住的疲憊，更藏著一絲對未知的茫然與惶恐——他們不知道，這樣拼命奔襲，最終能不能趕上救出家眷。一旁抬著傷兵的民夫，更是狼狽不堪，肩頭的扁擔早已把粗布衣裳磨破，暗紅的血漬浸透衣料，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口，腳步踉蹌不穩，有的民夫手臂顫抖不止，擔架晃悠悠的，險些連人帶傷兵一起摔在乾裂的土路上，嚇得周圍幾個嘍囉連忙伸手攙扶。看著這一幕，鄧龍到了嘴邊的怒罵，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硬生生嚥了回去，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不是鐵石心腸，心裡清楚，這些弟兄剛經歷一場荒誕的自相殘殺，折損慘重，又跟著他星夜奔襲百餘里，水米未進、傷疲交加，早已到了生理的極限，再硬逼下去，恐怕真的會有人撐不住倒下。可這份心疼，剛冒出來就被更急切的焦躁壓了下去——二龍山的家眷還在水深火熱中，曹正只帶五百老弱守寨，萬一登雲山的人趁虛而入，後果不堪設想。那股焦躁像無數只毒蟻，瘋狂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坐立難安，連多等一刻都覺得是煎熬，可看著眼前這夥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他又實在狠不下心再厲聲斥責。
二龍山，是他鄧龍耗盡八年心血，用命拼出來的根基。想當年，他還是個被寶珠寺趕出來的野和尚，因偷雞摸狗被寺裡逐出門牆，身無分文，衣衫襤褸，在齊魯大地的街頭顛沛流離，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好幾次差點餓死在荒郊野外。後來他聚眾劫道，收攏了十幾個和他一樣走投無路的流民，憑著一股狠勁，硬生生打下了二龍山這處險地。八年來，他領著弟兄們披荊斬棘，鑿山石、築寨牆，把原本荒無人煙的山頭，建成了憑高恃險、固若金湯的山寨；他帶隊劫官府、搶糧商，攢下了數萬石糧草，堆積如山的金銀財貨，足夠弟兄們衣食無憂；他從十幾個流民，慢慢聚攏到三千弟兄，個個都是能征善戰、願為他效死的悍勇之輩。這山寨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每一粒糧食，每一件兵器，都是他一刀一槍，踩著屍山血海，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掙來的。二龍山就是他的命，是他的根，是他從一無所有到萬人之上的全部依仗。可如今，就因為他一時剛愎自用，聽不進半句忠言，被裴如海那奸僧的調虎離山計矇騙，親手讓弟兄們自相殘殺，耗損元氣，反倒要把這八年基業拱手讓人，他怎麼甘心？怎麼能忍？胸腔裡的怒火與悔恨交織著，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可看著身後弟兄們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模樣，他又實在狠不下心再硬逼。沉默良久，鄧龍猛地攥緊開山斧，指節泛白，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幾個字：“歇半個時辰。”話音未落，他手中的開山斧重重頓在地上，“哐當”一聲，鋒利的斧刃磕在乾裂的石頭上，震得地上的塵土簌簌跳起，“只許歇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誰要是敢磨磨蹭蹭，耽誤啟程，老子定要一斧子劈了他！”語氣裡的暴戾未減，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妥協。
聽到“歇半個時辰”這句話，原本緊繃到極致的眾嘍囉們，瞬間像被抽走了渾身力氣，一個個雙腿一軟，癱坐在滾燙的黃土上，連掙扎著起身的力氣都沒有。有人迫不及待解開腰間的水囊，冰涼的井水順著乾裂的嘴唇灌下去，順著喉嚨滑進乾涸的五臟六腑，不少人喝得太急，嗆得彎腰咳嗽，胸口劇烈起伏，卻依舊死死攥著水囊，不肯停下片刻——他們已奔襲一夜、廝殺一場，早已渴得喉嚨冒煙。還有人顫抖著掏出懷裡揣了一路的乾硬窩頭，那窩頭被汗水浸得發潮又風乾，硬得能硌掉牙，他們卻不管不顧，狼吞虎嚥地啃著，連掉在地上沾了塵土的渣子，都連忙用手指捻起塞進嘴裡，生怕浪費半分糧食，畢竟誰也不知道下一頓能在什麼時候吃上。那些傷勢較輕的嘍囉，靠著兵器勉強支撐著坐起身，一邊啃著窩頭，一邊用破舊的布片草草擦拭傷口，疼得眉頭緊蹙，卻連哼都不敢哼，唯有傷口滲血的地方，將粗布染得愈發暗紅。重傷的弟兄躺在簡陋的擔架上，疼得渾身抽搐、哼哼唧唧，隨行的兩個郎中揹著藥箱，腳步踉蹌地跑前跑後，眉頭擰成了疙瘩——傷的人太多，藥材卻少得可憐，只能優先給那些氣息奄奄的重傷者敷上草藥，輕傷的只能用乾淨些的破布裹一裹，任由傷口疼得鑽心，也只能硬生生忍著。鄧龍翻身下馬，動作帶著幾分踉蹌，隨手將馬韁繩扔給身旁的親兵，腳步沉重地走到一棵老槐樹下，背靠著粗糙皸裂的樹幹，一屁股坐在了滾燙的地上。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漬與塵土，掌心觸到一片黏膩的溼意，攤開手一看，竟是暗褐色的血汙——那是猴子橋上同袍濺在他臉上的血，混著他自己虎口震裂滲出的血，早已乾涸結痂。看著這抹血汙，猴子橋上的慘烈景象再次在腦海中浮現：同袍相殘的刀光劍影、臨死前的撕心哀嚎、自己親手斬下的頭目屍骸，還有曹正當初跪在聚義廳苦苦勸諫的模樣，一股難以言喻的悔意，終於衝破了怒火的束縛，一點點翻湧上來，像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連呼吸都帶著鑽心的疼。
鄧龍靠在老槐樹上，指尖捻著臉上乾涸的血汙，腦海裡第一個蹦出來的，便是曹正的模樣，那股遲來的悔意，愈發濃烈。彼時聚義廳內，燭火搖曳，案上的酒罈翻倒，濺得青石板上滿是酒漬，空氣中混著酒氣與焦躁的戾氣。那個叫鞠洋的潰卒渾身是傷，衣袍染血，跌跌撞撞闖進來時，連跪都跪不穩，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聲淚俱下地謊稱魯智深率登雲山大軍圍了十字坡，孫二孃已彈盡糧絕、危在旦夕。話音剛落，廳內眾嘍囉便炸開了鍋，紛紛請戰，喊著要馳援十字坡、斬殺魯智深，唯有曹正，第一個從人群中站了出來，臉色慘白卻眼神堅定。他不顧眾人驚愕的目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著挪到鄧龍案前，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聲音嘶啞卻字字懇切：“寨主，此乃裴如海的奸計，是徹頭徹尾的調虎離山！千萬不可出兵，先派探子探清虛實，否則山寨必遭暗算！”可那時的鄧龍，早已被怒火衝昏了頭腦，滿腦子都是魯智深“背主投敵”的仇怨，哪裡聽得進半分勸。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兵器哐當作響，一口唾沫狠狠吐在曹正臉上，唾沫星子濺在曹正的額角，混著他額角的冷汗。“你一個屠夫出身，胸無大志、鼠目寸光，懂什麼行軍打仗、兵法戰策？”鄧龍指著曹正的鼻子厲聲怒罵，甚至汙他與魯智深暗通款曲、意圖通敵叛國，若不是鄧望奎在旁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攔著勸他冷靜，他手中的開山斧，當場就要劈在曹正頭上。後來點兵校場，弟兄們披甲執械、列隊待發，鄧龍正翻身上馬，曹正又瘋了一樣衝過來，死死拽住他的馬韁繩，再次跪倒在地。他額頭一下下磕在堅硬的校場地面上，沒幾下便磕得頭破血流，鮮血順著額頭蜿蜒而下，染紅了身前的黃土，卻依舊不肯鬆手：“寨主，即便要出兵，也萬萬不可將寨中精銳盡數帶走，至少留一千弟兄守寨，不然山寨空虛，必遭登雲山之人鑽空子！”可鄧龍依舊不為所動，只當曹正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嫌他囉嗦礙事，一把甩開他的手，狠狠踹了他一腳。最終，他只給曹正留了五百老弱病殘，連像樣的兵器都沒留幾件，便帶著一千五百精銳，浩浩蕩蕩地出了山，將曹正的泣血勸諫，拋在了腦後。
猴子橋上同袍濺在掌心的血痕尚未乾涸，聚義廳裡曹正泣血叩首的模樣又在腦海中清晰浮現，鄧龍只覺得心口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曹正當初說的每一句話，竟字字成讖，半點不差。“蠢貨！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他對著自己低吼，聲音裡滿是咬牙切齒的自我唾棄，“親手把八年基業、身家性命，還有弟兄們的父母妻兒，全送到了登雲山那夥賊人的手裡！”黑松林的風捲著枯樹葉沙沙作響，火把的微光映著他猙獰的面容，眼底的血絲縱橫交錯，混著悔恨與暴怒，像要燃盡他的理智。“叔父。”鄧望奎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左臂的傷口因動作牽扯而微微滲血，暗紅的血珠透過破舊的粗布繃帶，順著胳膊蜿蜒而下，他卻顧不上擦拭，只捧著一個水囊，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陷入瘋魔的叔父，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怯懦與關切，“喝口水吧，潤潤喉嚨，您彆氣壞了身子。”鄧龍猛地抬頭，眼神兇狠得嚇人，卻在觸及鄧望奎胳膊上的血痕、想起弟兄們的慘狀時，戾氣稍緩，他一把奪過水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虎口的舊傷被扯得再次崩裂，鮮血滴在水囊的粗布面上，暈開點點暗紅。他擰開塞子，猛地往嘴裡灌了一大口，冰涼的井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非但沒澆滅心底的烈火，反倒像往火上澆了一瓢油，讓那股悔恨與暴怒燒得更旺。“哐當”一聲，他狠狠將水囊摜在地上，水囊撞在碎石上裂開一道大口子，清冽的井水汩汩湧出，剛接觸到滾燙的黃土，便瞬間被吸乾，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轉瞬即逝。緊接著，他猛地轉身，攥緊拳頭，用盡全身力氣砸在身後的老槐樹上，“嘭”的一聲悶響，樹幹劇烈震顫，枯黃的葉子簌簌飄落，砸在他的肩頭與臉上。堅硬的樹皮被砸得崩裂，木屑飛濺，他的拳頭瞬間被劃破，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黃土上，與之前同袍濺落的血痕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老子當初要是聽了曹正的話，先派探子探清虛實，不把寨中精銳盡數帶出，何至於讓同袍自相殘殺，何至於讓老巢陷入險境！”鄧龍低吼著，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青蛇，脖頸處的血管突突直跳，裡面積攢的悔恨、暴怒與不甘，順著吼聲傾瀉而出，“林沖！魯智深！你們這夥狗賊！老子不把你們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誓不為人！”鄧望奎站在一旁，看著叔父狀若瘋魔的模樣，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敢再多說一個字，只是低著頭，任由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連大氣都不敢出。
鄧望奎垂首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左臂的繃帶早已被滲出的鮮血浸得發黑，每動一下，傷口就傳來鑽心的疼，可他連眉頭都不敢皺一下。他太瞭解自家叔父的性子，此刻鄧龍心裡早已被悔怒攪成了亂麻，如同困獸般瀕臨失控，多說一個字，都可能引火燒身，唯有靜默侍立，才是最穩妥的選擇。他用眼角餘光偷偷瞥著鄧龍，看著叔父攥得發白的拳頭和佈滿血絲的雙眼，心底滿是焦灼，既心疼叔父的煎熬，又擔憂隊伍的處境，卻半點不敢流露。一旁的張青和王定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兩人並肩走上前來。張青臉上的血汙與塵土交織，渾鐵槍斜挎在肩頭，槍尖還沾著未乾的血漬，眉頭擰成了死疙瘩，神色凝重得如同淬火的寒鐵——他親眼看著猴子橋的同袍相殘，又陪著隊伍奔襲百里，此刻心裡清楚，再這樣內耗下去，不等抵達二龍山，弟兄們便會先垮掉。王定六的臉上則寫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愧疚，眼眶泛紅，腳步沉重地走到鄧龍面前，深深躬身一揖，雙手抱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難以言說的自責：“寨主，都怪我！當初若不是我心急如焚，哭著求二孃發兵馳援，也不會輕易中了裴如海的奸計，更不會讓弟兄們白白折損、血染猴子橋，連累山寨陷入險境。您要打要罰，悉聽尊便，我王定六絕無半句怨言，只求能為弟兄們抵命！”鄧龍緩緩抬眼，看了王定六一眼，眼底的暴怒稍稍褪去，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憊與倦怠，他緩緩擺了擺手，語氣裡滿是自嘲與悔恨：“不關你的事，是老子自己剛愎自用，聽不進曹正的忠言，才被奸賊玩弄於股掌，親手毀了弟兄們的性命。等老子奪回山寨，定要將裴如海、林沖那夥狗賊碎屍萬段，算清這筆血賬！”話音剛落，遠處的官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嘚嘚嘚”的聲響打破了黑松林的死寂，且越來越近，帶著一股慌亂的戾氣。兩個派出去探路的斥候，騎著兩匹渾身是汗的瘦馬，馬鬃凌亂，口鼻間噴著粗重的白氣，兩人衣衫破爛，臉上滿是塵土與血汙，瘋了一樣往這邊衝來，人還未到近前，撕心裂肺的哭喊便先飄了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滿是絕望：“寨主！不好了！出大事了！寨主——”
鄧龍猛地從老槐樹下彈起身，動作急得帶起一陣塵土，掌心的血痕蹭在樹幹上，留下一道暗紅的印記。他一把抄起地上的開山斧，斧刃擦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脆響，原本就佈滿血絲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官道盡頭奔來的身影，胸腔裡的怒火與不安交織，厲聲喝道：“慌什麼！天塌下來有老子頂著！慢慢說，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的吼聲震得周遭的枯樹葉簌簌飄落，鄧望奎、張青等人皆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兩個疾馳而來的斥候。那兩個斥候騎著兩匹瘦馬，馬身被汗水浸得發亮，鬃毛凌亂地貼在脖頸，口鼻間噴著粗重的白氣，連四蹄都在微微發顫，顯然是拼盡了全力狂奔而來。兩人衣袍被樹枝劃得稀爛，露出底下滲血的傷口，臉上的塵土與血汙交織，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翻身下馬時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滾燙的黃土上，膝蓋磕在碎石上也渾然不覺，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牙齒打顫的聲響都清晰可聞。“寨……寨主……”左邊的斥候嘴唇哆嗦著，聲音碎得不成調，眼底的驚駭幾乎要溢位來，連抬頭看鄧龍的勇氣都沒有，“二龍山……二龍山沒了！”“你說什麼？！”鄧龍如遭雷擊，一步跨上前，力道大得幾乎要踏裂腳下的黃土，他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領，硬生生將人提離地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虎口的舊傷被扯得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滴在斥候的衣袍上，暈開點點暗紅。他一雙金睛赤紅如血，死死鎖住斥候的臉，吼聲震得對方耳朵嗡嗡作響，連氣息都變得滯澀：“你再給老子說一遍！什麼叫沒了？！”那斥候被提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青紫，眼淚和鼻涕混著血汙往下淌，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寨……寨門的杏黃旗……沒了！換成登雲山的黑旗了！”他頓了頓，氣息急促得幾乎斷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寨牆上……全是登雲山的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連垛口都站滿了！曹正軍師……曹正軍師帶著五百老弱，根本擋不住……怕是……怕是已經遭了毒手了！”話音未落，那斥候便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剩不停的抽泣。
“哐當——”一聲巨響，鄧龍手中的開山斧應聲落地，鋒利的斧刃重重磕在碎石上，濺起一串細碎的火星，又彈了兩下，才穩穩停在黃土中，斧身震顫著，發出低沉的嗡鳴。他手指一鬆，被攥在手中的斥候像一灘爛泥般重重摔在地上，額頭磕在石頭上，滲出細密的血珠，卻連呻吟都不敢發出。而鄧龍自己，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渾身的筋骨，雙腿一軟，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狠狠撞在老槐樹粗糙的樹幹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他胸腔發悶，喉頭一陣發甜，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重錘狠狠砸過，耳邊嗡嗡作響，分不清是斥候的抽泣聲、弟兄們的騷動聲，還是自己胸腔裡沉悶的心跳聲，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無數只亂撞的蜜蜂，攪得他頭痛欲裂。斥候那句“二龍山沒了”，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尖刀，帶著刺骨的寒意，狠狠扎進他的心臟，瞬間刺穿了他所有的僥倖——他一直自欺欺人地盼著，曹正能憑著那五百老弱撐到他回去，盼著登雲山的人只是虛張聲勢，可此刻，所有的念想都被扎得粉碎，連一絲一毫的餘地都沒有。二龍山，沒了。那座他耗盡八年心血，從一無所有打拼來的老巢，那承載著他所有榮光、所有牽掛的根，那比他性命還重要的地方，真的沒了。“叔父！”鄧望奎不顧左臂傷口的劇痛，踉蹌著衝上前，一把扶住鄧龍搖搖欲墜的身子，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底的驚駭幾乎要溢位來，連聲音都在發顫，生怕鄧龍支撐不住栽倒在地。鄧繼祖也緊隨其後衝了過來，雙手死死托住鄧龍的另一隻胳膊，他平日裡沉穩的臉上沒了半分血色，眉頭擰成死疙瘩，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與慌亂——他比誰都清楚，二龍山沒了，他們這群人，就成了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不遠處的張青和王定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入骨髓的凝重與絕望，兩人周身的氣息都沉了下來。張青下意識地握緊肩頭的渾鐵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槍尖未乾的血漬順著槍桿滑落，滴在黃土上，他心裡清楚，最壞的結局還是來了，這場精心策劃的陰謀，他們終究沒能躲開。王定六則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嵌進皮肉，眼底的愧疚又重了幾分，他死死咬著下唇，連呼吸都帶著顫抖，滿心都是“若不是自己當初心急，也不會落得這般境地”的自責。登雲山的人佈下的局，狠得不留一絲餘地，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連掙扎的機會都未曾給過。
“上馬！”鄧龍忽然發出一聲震徹黑松林的嘶吼，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卻裹著毀天滅地的暴怒，一把將攙扶著他的鄧望奎狠狠推開。鄧望奎本就左臂有傷，猝不及防之下踉蹌著後退兩步，捂著傷口悶哼一聲，暗紅的鮮血瞬間浸透了繃帶。鄧龍卻渾然不覺，彎腰俯身，一把抄起地上的開山斧，斧刃擦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脆響，虎口的舊傷被扯得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斧柄蜿蜒而下，滴在滾燙的黃土上，瞬間被烤乾。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瀕臨狂亂的瘋虎，渾身的疲憊彷彿被怒火瞬間焚燒殆盡，翻身上馬時，身形利落得不見半分踉蹌，胯下馬匹吃痛，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淒厲嘶鳴。“都給老子上馬！”鄧龍居高臨下，一雙金睛赤紅如血，死死盯著身後的弟兄們，吼聲裡滿是咬牙切齒的恨意，“跟老子回二龍山！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狗孃養的雜碎，敢佔老子的山寨、害老子的弟兄！今日定要把他們扒皮抽筋、挫骨揚灰，祭奠枉死的弟兄！”話音未落，他猛地一夾馬腹，靴尖狠狠磕在黃驃馬肋下，那馬縱身躍起，四蹄翻飛，像離弦的箭一般朝著二龍山方向疾馳而去，蹄子砸在乾裂的土路上，濺起漫天黃塵。鄧望奎不顧左臂傷口撕裂的劇痛，踉蹌著翻身上馬，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按著傷口，咬牙揮鞭緊隨其後；鄧繼祖也不敢耽擱，身形一縱翻上馬背，九節鞭在風中甩得“叮鈴”作響，緊緊跟在鄧龍身後。一旁的張青與王定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與凝重——事已至此，唯有拼盡全力，才有一線希望。張青猛地拍了拍馬鬃，渾鐵槍在肩頭一橫，對著王定六點了點頭，兩人同時翻身上馬，轉過身對著身後癱坐的嘍囉們厲聲喝喊：“都給老子起來！抄傢伙！回山寨！救我們的爹孃妻兒！救我們的弟兄！”原本癱坐在地上、滿臉疲憊與絕望的嘍囉們，早已被斥候的噩耗攪得心神俱裂，他們的家眷、弟兄、身家性命，全在那座二龍山上。此刻聽到喝喊，積壓在心底的憤怒與恐慌瞬間爆發，一個個紅了眼，忘了疲憊，忘了傷痛，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有的踉蹌著抄起身邊的兵器，有的翻身上馬時險些栽倒，沒有馬匹的便邁開沉重的雙腿，嘶吼著、哭喊著，跟著大部隊，朝著二龍山的方向瘋衝而去，塵土在隊伍身後滾滾揚起，遮住了半邊天空。
原本議定的半個時辰歇息，終究沒能撐到盡頭，不過一刻鐘光景，鄧龍的怒吼便劃破了黑松林的沉寂，兩千多人的隊伍便倉促重整，再次踏上了奔赴二龍山的險途。與先前奔襲時的壓抑焦躁不同，此刻的隊伍裡，每一寸空氣都瀰漫著決絕的暴怒與深入骨髓的絕望——弟兄們的家眷還在山上，曹正軍師生死未卜，山寨的存亡懸於一線，每個人都紅著眼，忘了一夜奔襲的疲憊，忘了身上的刀傷箭痛，像一群被捅了老巢的困獸，憑著一股狠勁，朝著那座承載著他們所有牽掛的山頭，瘋狂奔湧而去。馬蹄踏碎夜色，腳步聲震徹官道，六十里崎嶇山路，他們竟憑著一股孤勇，只用了不到三個時辰便跑完了，沿途不斷有體力不支的嘍囉摔倒，卻沒人敢停留片刻，要麼掙扎著爬起奮力追趕，要麼被身後的弟兄拽上馬背，一路裹挾著往前衝。
當日光刺破沉沉夜色，東方天際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淡青色的晨光如輕紗般緩緩鋪展開來，驅散了山間的寒涼與昏暗，二龍山那熟悉的巍峨山影，終於在視野盡頭緩緩浮現。鄧龍勒住馬韁，胯下的黃驃馬早已跑得口吐白沫，前蹄微微發顫，卻依舊倔強地昂著頭，朝著山寨的方向嘶鳴。他抬眼望去，二龍山主峰盤龍山與南峰蟠龍山對峙而立，形似雙龍盤踞，陡峭的崖壁如刀削斧鑿般直插雲霄，像兩扇厚重的石門，橫亙在天地之間，守著那座他耗盡八年心血築起的山寨。半山之上，木石壘砌的寨牆高達兩丈有餘，垛口林立，箭樓錯落，往日里，那是他最安心的屏障，是他引以為傲的根基，可此刻，在微涼的晨光裡，那熟悉的輪廓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冰冷。鄧龍僵在馬背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握著開山斧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虎口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斧柄蜿蜒而下，滴在馬鬃上，他卻渾然不覺——心底那點殘存的僥倖，在看到山寨輪廓的那一刻，竟生出了一絲莫名的慌亂，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身後的隊伍也漸漸停下了腳步，嘍囉們望著那熟悉的山頭，臉上的暴怒漸漸被緊張取代，有人攥緊了兵器，有人下意識地吞嚥著口水，整個隊伍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風吹過崖壁的呼嘯聲，在山谷間久久迴盪。
寨門之上，那面他當年親手繡制的杏黃旗，早已沒了蹤影。那旗面是他特意從江南劫來的上等綢緞，針腳細密，“替天行道”四個硃紅大字遒勁有力，當年掛上去時，他曾站在寨門前足足看了一個時辰，以為這面旗能撐著他的基業，護著他的弟兄，千秋萬代。可此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純黑色的三角大旗，粗布裁成的旗面在清晨的山風裡獵獵作響，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聲響，旗上四個白森森的大字——專劫歹人，像四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他的眼裡，又順著眼底鑽進心臟，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痛。那是登雲山的旗號！是豹子頭林沖、花和尚魯智深那夥人的旗號！鄧龍握著開山斧的手猛地收緊，斧柄上未乾的血漬被攥得發黏，指節泛白到幾乎透明，虎口的舊傷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斧柄蜿蜒而下，滴在馬鬃上，暈開點點暗紅。他一直自欺欺人的僥倖，在看到這面黑旗的瞬間徹底崩塌——他耗八年心血築起的山寨，他視若性命的家，真的被人硬生生奪走了。鄧龍騎在馬背上，渾身的顫抖從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連胯下的黃驃馬都似感受到他的戰慄，不安地刨著蹄子，噴著粗重的白氣。明明是暑氣蒸騰的孟夏，毒日頭已漸漸升起，他卻覺得渾身像是浸在冰窖裡，從骨頭縫裡透著刺骨的涼，連呼吸都帶著寒意。他張了張嘴，想嘶吼，想怒罵，想質問那些登雲山的賊寇為何敢佔他的山寨，可喉嚨裡像是被一團燒紅的棉花死死堵住，半個字都發不出來。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口滾燙的血氣堵在喉頭，上不來、下不去，憋得他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又清晰響起猴子橋同袍的哀嚎、曹正泣血勸諫的話語，種種畫面交織在一起，攪得他頭痛欲裂，幾乎要栽倒馬下。身旁的鄧望奎早已僵在馬背上，左臂的繃帶被滲出的鮮血浸得愈發暗紅，嘴唇哆嗦著，眼底的驚駭幾乎要溢位來，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敢說；張青也握緊了肩頭的渾鐵槍，指節泛白，目光死死盯著那面黑旗，神色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層寒冰，心底清楚，這面黑旗，宣告著二龍山的徹底易主。
“寨主……”王定六策馬緩緩挪到鄧龍身側，聲音抖得如同風中殘燭，目光死死黏在寨門那面獵獵作響的黑旗上，眼底的絕望幾乎要溢位來，連握韁繩的手都在不停發顫。他在二龍山紮根多年，從十字坡投奔而來，早已把這座山頭當成了自己唯一的家，寨裡的一草一木、弟兄們的歡聲笑語，都刻在他心底。如今家被人硬生生奪走，想起自己當初心急如焚求孫二孃發兵，間接中了裴如海的奸計，那份愧疚與絕望交織在一起，壓得他胸口發悶，天旋地轉，連坐在馬背上都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一旁的張青，面色比生鐵還要凝重，肩頭的渾鐵槍被他攥得咯吱作響，指節因用力過度泛出慘白，眉頭擰成了死疙瘩，連額角的青筋都隱隱凸起。他抬眼望向那兩丈多高的寨牆，垛口間影影綽綽的人影、隱約閃爍的箭尖寒芒，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張青心裡跟明鏡似的，登雲山的人既然敢佔了二龍山，必然是布好了天羅地網，守寨的兵力絕不會少；而他們這支隊伍，經一夜奔襲、猴子橋自相殘殺，早已人困馬乏、傷疲交加，弟兄們個個帶傷，士氣低落到了谷底，這般狀態貿然攻城，無異於以卵擊石，只會讓更多弟兄白白送死。隊伍裡的嘍囉們，此刻徹底炸開了鍋，方才奔襲時的決絕與暴怒，在看到寨門黑旗的那一刻，瞬間被恐慌與混亂取代。有人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著山寨，嘴裡喃喃念著家中妻兒的名字；有人紅了眼，攥著兵器的手青筋暴起，對著寨牆瘋狂怒罵，聲音嘶啞到幾乎斷裂；還有傷勢稍輕的嘍囉，急得直跺腳，想要催馬衝上去，卻被身邊疲憊的弟兄死死拉住；更有幾個重傷的嘍囉，癱坐在馬背上，看著那熟悉的山頭，忍不住失聲痛哭，連傷口的劇痛都渾然不覺。原本還算整齊的隊伍，瞬間亂作一團，議論聲、哭喊聲、怒罵聲混在一起，與山間的風交織，襯得這份絕望愈發刺骨——他們的家、親人、弟兄，全在那座被佔領的山寨裡，卻連靠近一步的勇氣，都漸漸被恐慌吞噬。
就在隊伍亂作一團、哭喊聲與怒罵聲交織成一片之際，寨牆之上忽然傳來一聲清冽如寒刃的喝聲，似驚雷破谷，裹挾著山風，清清楚楚砸在山下每個人的耳中，震得不少嘍囉耳膜發鳴：“來者可是鄧龍？！”這一聲喝，自帶一股懾人的威勢，瞬間壓下了隊伍的混亂，嘍囉們的哭喊、怒罵戛然而止，一個個僵在原地，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寨牆，眼底滿是驚懼。鄧龍更是如被驚雷炸醒，猛地抬起頭，原本因絕望而有些渙散的金睛驟然收縮，死死鎖著寨牆垛口，指節攥得開山斧斧柄咯吱作響，虎口的舊傷再度崩裂，鮮血順著斧柄蜿蜒，滴在馬鬃上暈開點點暗紅。
晨光恰好漫過寨牆垛口，將上面的人影照得清晰分明——只見垛口之後，立著一個身形健碩、肩寬腰窄的漢子，頭綰雙丫髻，額前碎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緊繃在身上，襯得臂膀肌肉虯結，腰間斜挎著兩把寒光閃閃的渾鐵點鋼叉，叉尖泛著冷冽的寒芒，肩頭揹著一張牛角硬弓，背後箭囊裡插滿了鵰翎箭，箭羽整齊排列，透著不容小覷的鋒芒。他虎目圓睜，眉峰緊蹙，眼神冷得像山澗千年不化的寒冰，掃過山下這支殘兵敗將時，滿是毫不掩飾的不屑與輕蔑，彷彿眼前的兩千多人，不過是一群任人宰割的螻蟻。“是解珍！”鄧望奎失聲低呼，左臂傷口被牽扯得劇痛，卻渾然不覺，眼底滿是驚駭，“是登雲山的兩頭蛇解珍！”
鄧龍一聽到“解珍”二字，胸腔裡積壓的絕望、悔恨與暴怒，瞬間衝破了所有桎梏，如沉寂多年的火山轟然噴發。他只覺得心口一陣翻湧，喉間一甜，猛地一張嘴，一口猩紅的鮮血直直噴了出來，濺在身前的黃驃馬頭上，溫熱的血珠順著馬鬃滑落。那黃驃馬受了驚嚇，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淒厲嘶鳴，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鄧龍掀翻在地。鄧龍死死勒住馬韁繩，指節泛白到幾乎透明，一雙金睛被怒火染得赤紅，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絲，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劈裂變形，如野獸般朝著寨牆上咆哮：“解珍！你這狗賊！老子的山寨！老子的弟兄！老子的家眷！你把他們怎麼樣了？！你給老子說清楚——！”吼聲震得山谷迴盪，身旁的鄧望奎、鄧繼祖連忙伸手穩住馬身，張青也下意識地握緊渾鐵槍，神色愈發凝重，他清楚，鄧龍的怒火已達頂點，一場慘烈的對峙，在所難免。
解珍立在寨牆垛口之上，居高臨下地睨著山下狀若瘋虎的鄧龍，眉梢挑著幾分桀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全是對敗軍之將的不屑與鄙夷。他左手提著那張牛角硬弓，右手食指輕輕拂過緊繃的弓弦，指尖劃過之處，弓弦發出細微的“嗡嗡”輕響，與山間的風交織在一起，更添幾分肅殺。他的聲音冷得似山澗千年不化的寒冰，不高，卻字字清晰，順著風勢滾下山去，砸在每個嘍囉的耳中，也砸在鄧龍的心上：“鄧龍，你這佔山為王、殘害鄉鄰的惡賊，也配問我要你的弟兄家眷？你二龍山多年來魚肉鄉里、打家劫舍，害了多少無辜性命，如今這山寨易主，是天道輪迴！你帶著這夥殘兵敗將、傷兵疲卒，丟盔棄甲地逃回來，不是來報仇，是來送死的！”
“狗賊休狂！我殺了你！”鄧龍被這番話戳得怒火攻心，胸腔裡的怒火瞬間燒穿了理智，他猛地一夾馬腹，靴尖狠狠磕在黃驃馬肋下，那馬本就疲憊不堪，此刻受了劇痛，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淒厲嘶鳴，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他掀翻。鄧龍死死勒住馬韁，一手攥緊開山斧，斧刃在晨光裡泛著冷冽的寒芒，他揮舞著斧頭，身形因暴怒而微微顫抖，恨不得插上翅膀，衝上山寨將解珍劈成兩半，連腰間鎧甲碰撞的脆響，都透著毀天滅地的戾氣。
“叔父！不可！萬萬不可啊！”鄧望奎見狀，不顧左臂傷口撕裂的劇痛，踉蹌著催馬上前，一把死死攥住鄧龍的馬韁繩，他臉色慘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因急切而嘶啞，“叔父，寨牆高達兩丈，垛口間全是鵰翎營的弓箭手，他們居高臨下，佔盡地利！您這般孤身衝上去，便是活生生的活靶子，非但殺不瞭解珍，反倒會白白送了性命，誰來給弟兄們和家眷報仇啊！”一旁的鄧繼祖也連忙策馬靠攏，一手按住鄧龍揮斧的手臂，神色沉穩卻帶著急切，語氣比鄧望奎緩和幾分，卻字字懇切：“叔父，望奎賢弟說得對，此刻萬萬不可衝動！咱們弟兄已傷疲交加，貿然強攻只會徒增傷亡，不如先穩住陣腳，再作打算！”兩人一左一右，死死拉住鄧龍的馬韁，連胯下的馬匹都被拽得焦躁不安，刨著蹄子噴著白氣，硬生生將鄧龍的衝動攔了下來。
“放開老子！”鄧龍徹底失了理智，渾身的戾氣如火山般噴發，雙手死死攥著開山斧瘋狂揮舞，斧刃帶起凌厲的勁風，擦著鄧望奎的肩頭劈過，驚得鄧望奎渾身一僵，左臂傷口撕裂的劇痛都被這股寒意壓了下去。他雙目赤紅如血，脖頸青筋暴起，嘶吼聲震得山谷嗡嗡作響：“老子要劈了那狗賊！奪回山寨！救回我的家眷！今日誰再敢攔我，休怪老子斧下無情，連你們一起劈！”鄧望奎死死攥著馬韁繩，指節泛白，被鄧龍的力道拽得身形踉蹌，胯下馬匹焦躁地刨著蹄子，他咬著牙嘶吼勸阻：“叔父！您醒醒！萬萬不可衝動啊！”鄧繼祖也拼盡全力按住鄧龍揮斧的手臂，手臂被斧柄震得發麻，神色急得發白，卻依舊不肯鬆手，兩人一左一右死死鉗制著鄧龍，幾乎要被他掙開。就在這拉扯之際，寨牆之上的解珍忽然斂了笑意，眉峰一沉，緩緩抬起右手，對著身後列陣的鵰翎營嘍囉，吐出一個冰冷刺骨的字：“放！”
這一個字，似冰珠砸在青石上，清脆卻帶著致命的肅殺。話音未落，寨牆之上瞬間響起密密麻麻的弓弦震顫聲，“嗡——嗡——嗡——”的聲響連成一片，如萬千馬蜂振翅，刺耳又懾人，瞬間蓋過了山下的嘶吼與拉扯聲。下一秒，無數鵰翎箭如墨色洪流，從寨牆垛口傾瀉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一場猝不及防的黑雨，帶著凌厲的破風聲，朝著山下的殘兵鋪天蓋地砸來。晨光中，無數箭尖泛著冷冽的寒芒，晃得人睜不開眼，那箭矢又密又急，連縫隙都難以尋得。解珍麾下的鵰翎營本就是登雲山精銳，皆是登州獵戶出身，常年在山林間狩獵，箭術精準如神、百步穿楊，此刻居高臨下佔據地利，依託二龍山的險隘，這一輪齊射更是勢如破竹，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根本無從抵擋。鄧龍見狀，怒火更盛，揮舞著開山斧瘋狂撥打箭矢，卻擋不住那密不透風的箭雨，幾支冷箭擦著他的鎧甲飛過，帶起縷縷血花。
“盾牌！快舉盾牌！莫要亂！”張青目眥欲裂，厲聲大吼震得周遭空氣發顫，手中渾鐵槍如靈蛇出洞，猛地揮出，“叮”的一聲脆響，一支疾馳而來的鵰翎箭被槍桿狠狠磕飛，箭尖擦著他的耳際掠過，削斷幾縷黑髮，帶起一絲刺痛。他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一邊奮力撥打著撲面而來的箭矢，一邊餘光掃過混亂的隊伍，心底急得如火燒——這夥弟兄本就傷疲交加，又猝不及防遭此突襲，根本來不及組織有效防禦。身旁的王定六也不敢耽擱，腰間朴刀“嗆啷”出鞘，縱身擋在鄧龍馬前，刀刃翻飛間，密密麻麻的箭矢被他瘋狂撥打，不過片刻，鋒利的刀身便被箭矢撞出數個深淺不一的缺口，虎口被震得發麻，卻半點不敢停歇。他眼底滿是愧疚與決絕，暗自懊惱自己當初輕信奸計，如今只能拼盡全力護住寨主，彌補幾分過錯。
隊伍瞬間陷入滅頂般的混亂，嘍囉們本就經一夜奔襲、猴子橋惡戰，早已人困馬乏、傷痕累累，此刻被這鋪天蓋地的箭雨打懵，哪裡還有半分章法。有人慌亂中去摸腰間兵器，卻因疲憊手抖，連兵器都握不穩；有人四處逃竄，卻被身旁同樣慌亂的弟兄撞倒在地，不等爬起，便被接踵而至的箭矢射穿身軀。前排的嘍囉首當其衝，慘叫聲、箭矢入肉的“噗嗤”聲、骨頭斷裂的脆響瞬間交織在一起，淒厲刺耳，在山谷間迴盪，成了一曲絕望的地獄悲歌。有個叫王三的嘍囉，急中生智抓起身邊一塊破舊門板當作盾牌，可那門板年久失修，本就薄脆，一支力道十足的鵰翎箭帶著凌厲的破風聲，硬生生穿透一寸厚的木板，箭頭狠狠扎進他的額頭，鮮血瞬間噴湧而出。他連哼都未哼一聲，雙眼圓睜，滿是茫然與不甘，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門板也隨之轟然落地，濺起一片血汙。
。中之泊在倒，中箭冷被便秒一下，箭支幾飛打地勞徒能只卻，兵舞揮樣一了瘋的有；矢箭的風不住不擋卻，害要住護兵用，上地在蜷的有，慌發愈，樣模的死慘伴同著看們囉嘍的遭周。息氣了沒便，去褪未還懼恐的底眼，下幾了搐地勞徒肢四，沫的紅暗出湧斷不裡，地在倒撲，聲一哼悶他。土黃的前了紅染，出穿口從鮮的燙滾著帶尖箭，背後的他穿刷刷齊便箭翎鵰支三，步兩出跑剛間蹌踉，子步開不邁乎幾得發雙，竄逃想便轉，喊呼的兄弟邊顧不，散魄飛魂得嚇雨箭被刻此，輕不勢傷就本，五劉的遠不
。疼發皮他得燙，領進滲，落頰臉的他著順珠的熱溫，滿臉滿龍鄧得濺，淌流隙的盾鐵著順，出而湧噴間瞬鮮的燙滾。膛的兵親側左了穿狠狠，屑鐵碎著挾裹尖箭，盾鐵了穿生生竟，來而嘯呼聲風破的厲凌著帶箭利支一，足十道力矢箭的營翎鵰可，穿以難本矢箭常尋，厚寸半有足，製特寨山是本盾鐵那，前他在擋盾鐵的厚厚著舉忙連狀見，兵親個兩的邊龍鄧。靜了沒便，出吐及得來沒都息氣一後最連，面地著抓地勞徒還指手的僵，蝟刺了被間瞬，軀的他進扎麻麻，至而踵接便箭冷支數，嚎哀聲一出發及得來沒還，搐渾他得疼，撞磕狠狠被口傷的口，上土黃的燙滾在落滾刻此，得不彈、傷重就本兵傷的裡架擔。地在倒翻聲一”當哐“，撐支去失架擔，上地在倒重重，一，聲一哼悶人兩，心後的人兩排前最了穿刷刷齊便箭翎鵰支兩，步兩出挪著蹌踉剛，架擔副一著抬夫民個四有。蹌踉發愈步腳，散魄飛魂得嚇雨箭的來其如突這被再，跡出滲，衫破磨已早擔扁的頭肩，跚蹣履步得架擔的頭肩被就本，夫民的兵傷著抬些那
。退撤龍鄧著拽著顧只，歇停敢不點半卻，箭冷支一了中也時何知不頭肩，落汙著混汗冷的角額，絕決與切急是滿裡音聲的他”！啊仇報能才，命得留！了裡這在折全就們兄弟，去下待再！撤快！主寨“，拽拖後往力全盡拼，繩韁馬的他住拽死死，前馬龍鄧到衝著蹌踉邊一，矢箭的己自向著打撥，槍鐵渾舞揮力邊一他，裂斷乎幾得啞沙聲吼，裂眥目青張”！程箭弓出退快！撤後往！撤“。溼發愈手的斧握他讓，起一在混汙的心掌與，上柄斧在滴，下而蜒蜿膊胳著順鮮的熱溫，開裂間瞬子口道幾，膊胳的他破劃尖箭的利鋒，過飛甲鎧的他著箭冷支幾。擋抵從無本，來下罩籠般網如，集過太雨箭那可，濺四星火，響脆的”噹噹叮叮“出發撞桿箭與刃斧，矢箭的來而面撲打撥著舞揮狂瘋，斧山開攥手雙他。挾裹力無的深深被怒暴的底眼，來出滴要快得紅睛金雙一，夫民與兄弟的下倒斷不遠不著看，兵親的無全息氣、上地在倒邊著看他，堪不膩黏，傷舊的口虎著混汙的心掌，熱的上臉掉抹把一，手抬地猛龍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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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七十六傷輕，個六十五傷重，個七十八了死們兄弟，雨箭一這……父叔“：清不聽乎幾得啞沙音聲，地跪膝單，前馬龍鄧到走著蹌踉他，後刻片。發住不忍都音聲，兵傷個一問詢、一視檢腰彎每，紙如白慘臉，梭穿間兵傷與骸在地重沉步腳，命領祖繼鄧”！亡傷點清“：道喝聲厲祖繼鄧著對，痛劇的口心著強他。紅暗點點開暈，上鬃馬在落滴柄斧著順鮮，裂崩度再傷舊的口虎，響作吱咯柄斧斧山開得攥節指，響作咯咯得咬齒牙的龍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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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開的辱酷殘場這是過不，雨箭的冷冰這——志鬥的們兄弟和他垮擊底徹要是，威馬下的赤是，他辱折眾當意故是而，絕殺盡趕了為是不本雨箭一這珍解，楚清都誰比他。氣過不得悶，住死死冰寒塊一被是像口心，打地覺自不關牙，僵渾他讓，頂頭抵直椎脊著順，全遍竄底腳龍鄧從間瞬意寒的骨徹一。予給曾不都視正分半連，夷鄙的將之軍敗對是滿，時來過掃目虎雙那，意笑的冷冰著掛角，抱手雙，口垛著倚珍解，目奪眼刺字白個四”人歹劫專“，響作獵獵裡風山在舊依旗黑的山雲登面那——上之牆寨在鎖死死，汙地滿過越目，頭抬地猛他。經神的他著割切覆反，刀鈍把一像都聲一每，朵耳進鑽勢風著順嚎哀的厲淒，中泊在蜷兵傷的箭中，遠不；紅的目刺著泛裡晨在，溪的小細匯，裡壑土黃在淌流水，溫餘著泛微微在還軀的穿矢箭被些那，骸的臥橫下腳著眸垂龍鄧
。恐惶的心滿剩只，滅澆隘險的牆寨與狀慘的前眼被又卻，志鬥的弱微一過閃底眼，兵攥地識意下人有，一頭心得聽們囉嘍的後，盪迴嗡嗡谷山得震聲吼的他”！？漢好稱配也，尾頭藏，箭冷放面後牆寨在躲！挑單一對一子老與，門寨啟開的種有“，鑼破同如得啞沙，形變裂劈而絕與怒憤的致極因音聲，哮咆的肺裂心撕聲一出發牆寨著對他，紅暗點點開暈上鬃馬在滴，下而蜒蜿柄斧著順鮮，裂崩度再傷舊的口虎，斧山開攥地猛龍鄧”！賊狗輩鼠這你！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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