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下旬，齊魯腹地的赤旱已纏纏綿綿逾兩月，旱情烈得連地皮都似要被烤化。自入夏那日起，天公便似故意作難，竟吝惜得不肯灑下半滴雨澤，一輪赤日日復一日懸在湛藍得發晃的天幕上，將千里平川炙烤得龜裂開寸許寬的口子，裂縫裡嵌著焦黑的塵土，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官道兩旁，往日里垂絛拂岸、煙翠欲滴的楊柳，如今早已失了風姿，枝葉枯焦得捲成細筒，一碰便簌簌掉渣；連那素來耐暑耐旱、紮根石縫也能存活的酸棗棵子，也蔫頭耷腦地垂著焦褐色的枝椏，連一片半綠的葉子也尋不見。白日里聒噪得能掀翻屋頂的鳴蟬，到了日暮時分，也只剩幾聲有氣無力的嘶鳴，剛一張嘴便被漫上來的暑氣悶得沒了聲息，彷彿連叫的力氣都被烤乾了。日頭終於沉沉墜進西邊的山坳，將天際染成一片慘淡的橘紅，可那股子灼人的熱氣卻半點未散——被烈日炙烤了整整一日的土地，此刻正絲絲縷縷地冒著灼熱的氣浪，把周遭的空氣烘得扭曲變形，遠遠望去，連遠處的樹影都在晃動。吸一口進肺腑，便覺五臟六腑都似被扔進了蒸籠，悶得人胸口發堵，連呼吸都帶著灼痛感。偌大的官道上不見半個人影，唯有偶爾竄過的一兩條野狗，吐著幾乎垂到地面的舌頭，舌頭上沾著粘稠的涎水，慌慌張張地竄過滾燙的路面，一頭扎進路邊的枯草叢裡，任憑怎麼呵斥也不肯再露頭。可就在這連蟲豸都懶怠動彈、連風都帶著火氣的夜裡，卻有兩路人馬，正踩著滾燙的塵土，在兩條截然相反的官道上，發了瘋似的連夜疾行。鏗鏘的兵器碰撞聲、急促的蹄聲、粗重的喘息聲與呵斥聲交織在一起，硬生生撕破了沉沉夜幕，也打破了這暑夜死一般的沉寂。
一、金眼虎銜恨赴急難，莽部眾冒暑踏塵煙
二龍山往十字坡去的官道上，一彪人馬卷著漫天焦塵，蹄聲如雷，風馳電掣般往南疾馳——赤旱日久，路面被曬得硬如鐵石，馬蹄踏過，濺起的塵土帶著灼人的熱氣，混著隊伍的喘息，在夜色裡翻湧。為首那匹黑鬃烈馬昂首揚蹄，鞍上端坐的正是二龍山寨主，綽號“金眼虎”的鄧龍。往日里他坐鎮聚義廳，玄色勁裝襯得身形魁梧，眉眼間盡是山大王的威風氣派，可此刻卻判若兩人：他敞著衣襟，露出胸前黑黢黢的護心毛，那件簇新的玄色錦緞勁裝早已被汗水浸得透溼，緊緊黏在寬厚的胸膛上，領口、袖口沾著厚厚的焦土，鬢邊亂髮被汗水粘在額角，幾縷貼在佈滿戾氣的臉上。唯有一雙環眼，在昏沉的夜色裡依舊亮得驚人，那是餓虎般的兇光，卻又裹著滔天怒火，還有一絲被他強行壓下、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焦躁，像火星似的在眼底竄動。他右手死死攥著那柄磨得鋥亮的開山斧，斧刃寒光凜冽，還凝著白日里盛怒之下劈裂案几的木屑，指節因用力過度繃得泛出青白，連手臂都在微微顫抖。胯下烈馬似也感知到主人的暴怒，四蹄翻飛間，將腳下碎石塵土踢得四處飛濺，鼻孔裡不斷噴著滾燙的白氣，馬身的鬃毛被汗水打溼，一縷一縷貼在皮肉上，時不時發出一聲焦躁的長嘶。鄧龍的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清晨那潰卒撕心裂肺的哭喊，那聲音像針似的紮在他心上，揮之不去。彼時那潰卒跌跌撞撞衝進聚義廳，渾身是傷，號衣撕得稀爛，傷口還在汩汩冒血，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染血的二龍山號衣碎布，一進門就“噗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連磕數下，哭得肝腸寸斷：“寨主！大事不好！花和尚魯智深引著登雲山的禪杖隊，把十字坡圍得水洩不通！孫二孃頭領揮刀死戰，王定六頭領帶著弟兄們死守客棧，眼看就要頂不住了！那賊禿還放了狠話，說先踏平十字坡，再回頭搗毀咱們二龍山，揚言要把咱們弟兄一個個剁成肉餡！唇亡齒寒啊寨主，求您速速發兵救援！”那一瞬間，鄧龍只覺得一股怒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胸腔裡的火氣燒得他渾身發顫，手裡的開山斧想也沒想便劈了出去，“咔嚓”一聲巨響，身前那張厚重的花梨木大案，竟被他硬生生劈成兩半，木屑飛濺，濺得滿廳都是。
“魯智深！又是這個忘恩負義的花和尚！”鄧龍喉間低吼一聲，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的肌肉繃得似冷鐵一般，連額角的青筋都突突直跳。往日里壓在心底的恨意，此刻被潰卒的哭訴徹底引燃，一幕幕過往畫面在腦海裡翻湧——當初這和尚在渭州殺了鄭屠，走投無路，揹著禪杖、提著戒刀，一身狼狽地來投二龍山。他鄧龍雖性情剛猛，卻也惜才，念著魯智深武藝高強，在江湖上素有“花和尚”的名頭，更有倒拔垂楊柳的神力，便動了收留之心。不僅好吃好喝地招待，頓頓有酒有肉，更力排眾議，給了他三當家的位置，撥給他三百精銳禪杖隊，讓他獨當一面，待他不可謂不厚，甚至比親弟兄還要看重。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片赤誠，換來的竟是狼子野心！只因他不肯聽從魯智深那看似激進的進兵之策，這和尚便懷恨在心，轉頭就記恨上了他。平川一戰，他本指望魯智深率禪杖隊斷後，護住麾下八百弟兄，可這賊禿竟冷眼旁觀，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在登雲山的刀下、血染沙場，轉頭就投了林沖，搖身一變成了登雲山的座上賓，成了咬向他鄧龍的一條惡犬！如今這忘恩負義的賊禿，竟然還敢帶著人打上門來，圍了他的十字坡！十字坡是什麼地方？那是王定六坐鎮的地界，是他鄧龍安在官道上的眼睛、紮在要道上的釘子，管著往來商客，探著四方動靜，更是二龍山南下的第一道屏障！若是十字坡被魯智深破了，登雲山的人馬便能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直抵二龍山腳下！唇亡齒寒的道理，他鄧龍豈能不懂？更何況，對面站著的是魯智深——是他這輩子最恨的叛賊，是害死他八百弟兄的仇人！今日若不能親手斬了這賊禿，把他的肉剁碎了餵狗，把他的頭顱掛在二龍山寨門之上，便難消他這滔天恨意！
鄧龍怒火正盛，胸口的火氣還未平息，操刀鬼曹正便急急忙忙膝行幾步，跪在他的馬前，額頭抵著滾燙的地面，苦口婆心地勸道：“寨主息怒！屬下斗膽進言，這登雲山素來狡詐，裴如海那廝最善用調虎離山之計，此次報信之事蹊蹺得很，說不定是個奸計！不如先派兩隊精銳斥候，往十字坡探探虛實，確認孫二孃、王定六頭領無恙，再發兵不遲，免得中了敵人的圈套啊！”曹正素來謹慎，深知二龍山根基重要，此刻雖怕觸怒鄧龍，卻仍硬著頭皮進諫，說話時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雙手緊緊攥著地面的焦土。可他話音剛落，鄧龍便勃然大怒，想都沒想，反手就將一口唾沫啐在曹正臉上，唾沫混著塵土，沾得曹正臉頰一片狼藉。“你這殺豬出身的匹夫，也配跟老子談袍澤大義？”鄧龍厲聲咆哮，抬腳就往曹正胸口踹去，力道之大，竟將曹正踹得連連翻滾，嘴角溢位一絲血跡。他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指著曹正破口大罵：“十字坡是二龍山的屏障，王定六是老子的心腹弟兄！若是十字坡破了，咱們二龍山便成了孤懸的死城，林沖、魯智深合兵一處，咱們個個都得成了武大郎案板上的肉餡！你讓老子等？等那賊禿踏平十字坡，把王定六的頭顱掛在旗杆上示眾，再出兵去收屍嗎？”他越罵越兇，環眼裡的兇光幾乎要將曹正吞噬，“你這膽小如鼠的東西，莫不是早就被魯智深收買，暗通款曲，想做那賣寨求榮的內應不成？”這話如利刃般扎向曹正，他臉色瞬間煞白，連滾帶爬地跪回原地，連連叩首，額頭撞得地面咚咚作響，再也不敢說半個“不”字，只敢低聲辯解：“寨主明鑑，屬下絕無此意，只是擔心山寨安危……”鄧龍冷哼一聲，懶得再與他廢話，當即轉身點兵。他點的皆是寨中一千五百名健卒，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弟兄，也是二龍山殘存的全部精銳。隨後，他將寨中大小事務盡數託付給曹正，只留五百老弱病殘守寨，又指著曹正的鼻子嚴令：“我走之後，你務必閉寨死守，不得擅自出兵，若有半點差池，老子回來扒了你的皮！”吩咐完畢，鄧龍便帶著族弟鄧望奎、遠房侄子鄧繼祖，翻身上馬，揮斧喝令，天剛擦黑，便帶著這一千五百人馬，浩浩蕩蕩出了二龍山寨門，踏著漫天焦塵，星夜往十字坡馳援而去。
隊伍離二龍山已遠，藉著微弱的星光和零星火把的光亮，在滾燙的官道上疾行了兩個多時辰，算來竟已走出近百里地。夜裡的暑氣半點未減，熱風捲著焦土刮在臉上，似細小的火針扎得人生疼，隊中弟兄們的勁裝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黏在後背、臂膀上，擰一把便能滴下渾濁的汗珠子。腳下的官道被烈日烤了整日，青石板燙得灼人，嘍囉們的草鞋底幾乎要被烤軟，每走一步都似踩在燒紅的烙鐵上，不少人腳掌早已磨出了血泡，踩在地上鑽心的疼，腳步也漸漸慢了下來。隊伍漸漸拉開了距離，前排的精銳還能強撐著挺直腰板，後排的嘍囉早已氣喘如牛，有人把長矛斜搭在肩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有人用袖子胡亂抹著臉上的汗，袖口早已被汗浸得發臭；還有人急慌慌摸出腰間的水囊，猛灌一口，可囊裡的水被暑氣烘得溫熱發澀，非但解不了渴，反倒讓喉嚨裡更似冒了火。鄧龍勒住胯下烈馬，回頭瞪著拖沓的隊伍，環眼裡的兇光比夜色更甚。他猛地將手裡的開山斧往地上一頓，“哐當”一聲巨響，震得腳下的焦土簌簌飛濺，也驚得隊中弟兄們渾身一哆嗦。“都給老子走快點！磨磨蹭蹭的，沒吃飯嗎？！”他厲聲咆哮，聲音裹著滔天火氣，穿透了隊伍的喘息聲，在夜色裡迴盪。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咱們這是去救十字坡！去救王定六弟兄！”鄧龍猛地拔高聲音，開山斧在手裡重重掂了掂，斧刃映著微弱的火光，寒芒懾人，“晚到一步，十字坡必破！那忘恩負義的魯智深，定會把咱們的弟兄剁成肉餡，喂他的狗！你們多走一步，就多一分希望，多救一個弟兄的命！”他目光掃過隊伍，環眼裡的兇光幾乎要吃人，“誰再敢磨磨蹭蹭、偷懶耍滑，耽誤了救人心事，老子當場就劈了他，扔在這路邊喂野狗，連全屍都不給留！”這聲呵斥，似驚雷滾過夜空，震得周遭枯草叢都簌簌作響。隊伍裡的嘍囉們嚇得渾身一哆嗦，先前的疲憊瞬間消了大半，有人咬著牙攥緊長矛，有人忍著腳掌血泡的劇痛挺直腰板，一個個加快了腳步，連大氣都不敢喘，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鄧龍冷哼一聲，臉色依舊陰沉，正待催馬揚鞭繼續前行，身旁的鄧望奎卻急忙催馬跟上，韁繩勒得馬腹微微發顫。鄧望奎綽號“摘星手”，生得瘦長精幹，一雙眼睛滴溜溜轉，最擅輕功，能躡絕壁如平地，是鄧龍自小一同長大的心腹弟兄，也是寨中少有的敢在他盛怒時進言的人。此刻他臉上滿是遲疑，先是瞥了眼身後依舊有些拖沓的隊伍，又小心翼翼看了眼鄧龍鐵青的臉色，才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大哥，稍等片刻。小弟有句話，雖知可能惹您不快，但事關山寨弟兄性命，不知當講不當講。”
鄧龍斜睨了鄧望奎一眼，眉頭猛地擰成個黑疙瘩，語氣裡的不耐幾乎要溢位來，粗聲粗氣道：“有屁就放！別跟老子磨磨唧唧，耽誤了救弟兄的時辰，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鄧望奎被他懟得一縮，卻還是硬著頭皮，催馬又湊近了半尺，幾乎貼到鄧龍身側，聲音壓得似蚊蚋般低，眼底的不安像潮水似的翻湧：“大哥，咱們從二龍山出來，算算時辰，已經疾行了兩個多時辰，快近百里地了。先前你暗中派去，跟著那潰卒鞠洋往十字坡探虛實的兩個弟兄，按約定半個時辰就該回報，可這都過去這麼久了，別說訊號，連半點音訊都沒有，這事……這事未免太蹊蹺了，是不是有點不對勁？”鄧龍臉上的戾氣瞬間沉了幾分，握著開山斧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攥得泛出青白，斧柄上的木紋都快被他捏碎。其實這事，他心裡早有嘀咕，只是不肯承認罷了。方才對著曹正咆哮著拒諫，看似衝動魯莽，實則也藏了幾分謹慎——十字坡是二龍山的命脈，他怎會真的毫無防備？出發前，他特意挑了兩個最精明幹練、慣會探路的弟兄，暗中跟著報信的鞠洋先行，反覆叮囑務必半個時辰內回報，若遇伏兵便發響箭示警。可如今，兩個多時辰過去，那兩個弟兄連同鞠洋，竟像被這漫天焦土吞了一般，石沉大海，連一絲動靜都沒有。
“能有什麼不對勁？”鄧龍梗著脖子，下巴緊繃，語氣硬得像塊頑石，可尾音裡那絲不易察覺的發虛，卻藏不住他心底的動搖。他猛地攥緊開山斧，斧柄被握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似在給自己打氣：“定是那鞠洋帶著兩個弟兄，半路上撞了登雲山的伏兵，都被亂刀斬了！不然怎會半點音訊都無？這反倒更能說明，十字坡早已殺聲震天！魯智深那賊禿，定是布好了羅網，就等著咱們心急如焚地送上門，好一網打盡！”“可大哥！”鄧望奎急得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眼底的焦慮幾乎要溢位來，“曹正先前的勸諫並非無稽之談，裴如海那廝最擅鑽營設局，調虎離山、離間挑唆的把戲，他玩得比誰都熟！咱們若是就這麼帶著一千五百弟兄，連虛實都未探明便莽莽撞撞衝過去，豈不是正好中了他的圈套，把弟兄們都推入火坑？”他頓了頓，又放緩語氣，試圖勸服鄧龍：“不如咱們先停駐片刻，再派一隊最精幹的斥候往前探路，確認十字坡真有戰事、王定六弟兄尚在，咱們再全速馳援也不遲啊！”“探？探個屁！”鄧龍猛地拔高聲音，雙眼瞪得似銅鈴，眸底的怒火瞬間燒得更旺，連額角的青筋都突突直跳。他猛地踹向路邊一塊碎石，碎石被踹得飛濺出去，砸在枯草叢裡發出嘩啦聲響：“等你派斥候探清楚，十字坡早被那賊禿踏平了！王定六那小子，自小跟在我身邊，對老子忠心耿耿，如今他被困在裡面，度日如年、命懸一線，你讓老子在這裡按兵不動地等著？老子還算個人嗎？”他喘著粗氣，語氣裡滿是好面子的執拗，“將來江湖上的弟兄們得知此事，必會罵我鄧龍冷血無情，為了保全自己，眼睜睜看著自家弟兄被人屠戮，見死不救！我金眼虎的臉面，往哪裡擱？”
鄧龍頓了頓，胸膛劇烈起伏著，重重地哼了一聲，語氣裡的強硬似能壓碎周遭的暑氣：“再者說，就算他魯智深真敢設伏，又能奈我何？老子麾下這一千五百弟兄，哪一個不是刀頭上舔血、從屍堆裡爬出來的精銳？登雲山的雜碎們，就算傾巢而出，老子也能揮著這開山斧，一斧一個劈了他們的狗頭！”他話鋒一轉，眼底閃過幾分傲然，似是想起了當年的壯舉，聲音愈發洪亮，“當年寶珠寺那群禿驢仗著香火盛、人手多，要拿老子當肥羊宰，老子一怒之下，一把火點了他們的佛堂，手起斧落砍翻三十多個惡僧，剩下的都嚇得屁滾尿流，連袈裟都跑丟了！如今一個背主求榮的賊禿魯智深，也配讓老子忌憚？”鄧望奎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手裡的短刀攥得指節發白，眼底的焦慮幾乎要溢位來。他太瞭解鄧龍了，素來剛愎自用，最是好面子，更何況這事牽扯到他最恨的魯智深，牽扯到二龍山的臉面，此刻再勸，只會引火燒身。他望著身後隊伍裡弟兄們疲憊的模樣，又看了看鄧龍鐵青的臉，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撥轉馬頭往隊伍側後方退了半步，只剩滿心的無奈。就在這時，隊伍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鞭梢甩動的“啪啪”聲格外刺耳——鄧繼祖正催馬疾馳而來。他綽號“追命鞭”，是鄧龍的遠房侄子，年方二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臉上帶著幾分未脫的桀驁與戾氣，腰間盤著的九節鋼鞭烏黑髮亮，鞭身纏著細密的紋路，一看便知是常年在手裡摩挲把玩、飲過鮮血的兵器。這小子素來悍勇嗜殺，下手狠辣，是鄧龍麾下最得力的先鋒，此刻他眉頭緊鎖，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焦躁，催馬衝到鄧龍身側，翻身下馬又迅速抱拳，聲音急切得帶著幾分沙啞：“叔父，別在這耽擱時辰了！救兵如救火，晚到一刻，六叔（王定六）就多一分兇險！那魯智深心狠手辣，連無辜百姓都敢屠戮，更何況被困的弟兄們？咱們快些趕路，遲了怕是要出大事啊！”
鄧繼祖說著，手腕一甩，腰間的九節鋼鞭“嘩啦”一聲作響，惡狠狠地瞪著鄧望奎，眉梢挑著桀驁的戾氣，沒好氣地啐道：“二叔，你就是膽子太小，前怕狼後怕虎，枉為我鄧家子弟！不過是登雲山幾個跳樑小醜，有什麼值得忌憚的？等咱們踏平十字坡，我定揮鞭抽爛那賊禿的狗頭，替死去的弟兄們出這口惡氣！”鄧望奎被他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手裡的短刀攥得指節發白，眼底翻湧著不甘與無奈——他明知此事蹊蹺，卻礙於鄧龍在場，又拗不過鄧繼祖的悍勁，終究還是把到了嘴邊的勸諫嚥了回去，默默撥轉馬頭，退到了隊伍一側。鄧龍見狀，臉上的陰沉瞬間散去大半，滿意地拍了拍鄧繼祖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鄧繼祖肩頭微微一沉，朗聲道：“好小子！有血性！不愧是我鄧龍的侄子，是我鄧家的種！”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拉馬韁，胯下烈馬猛地人立而起，前蹄騰空，發出一聲震徹夜空的長嘶，脖頸間的鬃毛迎風炸開。鄧龍順勢高舉手中的開山斧，斧刃映著零星火把的光芒，寒芒懾人，對著身後的隊伍厲聲喝道：“弟兄們！都給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加快腳步，莫要耽擱！隨我奔赴十字坡，斬賊禿、救弟兄，踏平登雲山的巢穴！此番破敵，繳獲的金銀財貨、糧草馬匹，老子分你們一半，絕不食言！殺！”“殺！殺！殺！”一千五百名嘍囉齊聲高呼，聲浪震得路邊枯草叢簌簌發抖，火把在夜色中揮舞成一片火海，兵器碰撞的鏗鏘聲、馬蹄的疾馳聲交織在一起，弟兄們眼中的疲憊盡消，只剩悍勇的兇光，腳步邁得愈發迅疾，裹挾著漫天焦塵，朝著十字坡的方向猛衝而去。
一千五百名嘍囉的喊殺聲震徹四野，連路邊枯焦的樹枝都被震得簌簌發抖，碎葉紛紛飄落。這群綠林亡命之徒，本就慣於刀頭舔血、打家劫舍，平日裡最是貪財好利，此刻被鄧龍的封賞許諾一激，再加上覆仇的戾氣衝頂，身上的暑熱與疲憊竟瞬間消散大半。有人胡亂抹掉臉上的汗汙，攥得長矛杆咯吱作響；有人踹了一腳腳邊的碎石，罵罵咧咧地加快腳步；還有人緊盯著前方的黑暗，眼裡翻湧著悍勇的兇光，恨不得立刻衝到十字坡，斬了魯智深的狗頭。整支隊伍如一股奔騰的黑潮，踏著灼人的焦塵，朝著十字坡方向奔湧而去，馬蹄踏地的悶響、兵器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極遠。鄧望奎勒著馬韁，看著隊伍浩浩蕩蕩、氣勢洶洶地往前衝，無奈地長嘆了一聲，眉頭擰成了死疙瘩，連鬢角的汗珠都忘了擦拭。他緩緩搖了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短刀的刀柄，終究還是催馬跟了上去。心底那股不安的預感，此刻愈發濃烈，像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壓在胸口，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不由得又想起出發前曹正的苦諫，想起那兩個失蹤無蹤的斥候，想起鄧龍剛愎自用的模樣——這一路太過順遂，順遂得反常，分明就像一張早已張開的大網，正等著他們一頭栽進去。可他身為族弟，既勸不動怒火中燒的鄧龍，又拗不過悍勇的鄧繼祖，更放不下這一千五百名弟兄的性命，此刻除了緊隨隊伍，竟別無他法。夜色愈發濃重，如潑灑的濃墨，將天地間的一切都裹得嚴嚴實實。天上無月，只有幾顆疏星藏在厚重的雲層後，發出微弱的光，連腳下的官道都照不分明。隊伍裡的火把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跳躍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幾步遠的地方，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更遠處的黑暗裡，彷彿藏著無數雙窺視的眼睛，還有擇人而噬的猛獸，正靜靜地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時機，空氣中都透著一股詭異的肅殺之氣。
隊伍往前疾行約莫數里，前路愈發難行。先前還算平整的官道，被連日赤旱烤得龜裂不堪，碎石子嵌在裂縫中，馬蹄踏過便發出“咯吱”悶響，嘍囉們腳下的草鞋磨得發燙，稍不留意便會被碎石硌得趔趄。官道兩側的枯草叢愈發茂密，半人高的焦褐色枝椏交錯纏繞，風一吹過，便發出“沙沙”的輕響，似有人在草莽中窺伺，在這死寂的夜裡聽得人心裡發毛。鄧繼祖身先士卒，帶著二十名精銳勁卒走在隊伍最前，充作先鋒。他一手緊握九節鋼鞭，鞭尾垂在馬腹旁，另一手勒著馬韁，一雙虎目警惕地掃過兩側黑沉沉的密林，時不時抬手甩一下鞭梢，“啪”的一聲脆響劃破夜空，轉頭對著身後拖沓的隊伍厲聲催促：“都給老子提提速！莫要磨磨蹭蹭！前面便是猴子橋，過了橋再走三十里，便是十字坡！誤了救六叔的時辰，看老子不抽爛你們的皮！”他的聲音裹著戾氣，在夜風中傳得極遠，震得草葉簌簌作響。這猴子橋本是官道必經之路，乃是一座不知年代的老石橋，橫跨在乾涸大半的山溪之上——連日大旱，溪床裸露著嶙峋亂石，只剩涓涓細流在石縫間苟延，發出微弱的叮咚聲。橋身不過兩丈寬、數丈長，橋欄早已斷得七零八落，只剩幾根光禿禿的石柱歪斜立著，橋面的青石板被歲月和行人磨得光滑，又沾了夜露，踩上去便發出“咯吱咯吱”的異響，似隨時都會斷裂。更兇險的是，橋的兩側盡是密不透風的黑松林，林冠遮天蔽日，即便有火把微光，也照不進半分，只隱約能看到黝黑的林影晃動。這地方素來是劫匪設伏的險地，過往商客稍有不慎，便會被劫財害命，拋屍松林，江湖上早有“過猴橋，鬼門關”的說法，此刻夜色濃重，更添了幾分陰森可怖。
鄧龍耳聽著鄧繼祖的呼喊，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幾分，胸口的焦躁也淡了些許。猴子橋一到，便離十字坡近在咫尺，只要能與王定六的人馬合兵一處，便是真有埋伏，他麾下這一千五百精銳，也足以與魯智深那賊禿拼個你死我活。想到此處，他雙腿一夾馬腹，胯下烈馬長嘶一聲，快步衝到隊伍前排，勒住韁繩對著鄧繼祖沉聲道：“繼祖，你帶弟兄們暫歇片刻，派幾個精幹弟兄，先去猴子橋探探虛實，查探有無埋伏。小心駛得萬年船，那裴如海詭計多端，莫要中了他們的圈套。”鄧繼祖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咧嘴露出一抹桀驁的笑，抬手拍了拍腰間的九節鋼鞭，語氣裡滿是不屑：“叔父，您這也太過小心了！這黑燈瞎火的荒郊野嶺，魯智深那賊禿此刻定正圍著十字坡猛攻，哪有閒工夫在這窮山僻壤設伏？依我看，倒是您被那曹正的慫話嚇破了膽！”“放肆！”鄧龍眼睛一瞪，環眼裡的兇光瞬間閃過，厲聲呵斥，“讓你去你便去，哪來這麼多廢話？若是真有埋伏，誤了救王定六的時辰，老子先抽爛你的皮！”鄧繼祖被他罵得一縮，不敢再逞口舌之快，連忙躬身應道：“是！是！侄兒聽叔父的！”說罷，他轉頭掃過身後，抬手點了五個身形精幹、眼神銳利的嘍囉，沉聲道：“你們五個，速去猴子橋探路，仔細檢視橋面和兩側松林，若有半點動靜，立刻吹哨回報，不得有誤！”“是！”五個嘍囉齊聲應和，握緊手裡的朴刀，麻利地貓下身子，藉著夜色與火把的陰影，腳步輕得似狸貓一般，快步朝著猴子橋的方向摸去，不過片刻功夫，便徹底融入了前方的漆黑之中，連半點身影都看不見了。
鄧龍勒馬駐步，胯下烈馬似也感知到周遭的詭異氣息，不安地刨著滾燙的碎石，鼻息間噴著灼熱的白氣，脖頸間的鬃毛微微豎起。隊伍緊隨其後停下，方才疾行的喧囂瞬間消散，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火星時不時濺起，落在焦土上轉瞬即逝；還有弟兄們粗重的喘息聲，混著夜裡的熱浪，顯得格外沉重。夜風捲著松濤，穿過兩側黑松林，發出“嗚嗚”的低鳴，似冤魂哭訴，又似伏兵低語，在這死寂的夜裡聽得人頭皮發麻，不少嘍囉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兵器，眼神里滿是不安。鄧望奎催馬湊到鄧龍身側，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被松濤聲蓋過，眼神掃過兩側密不透風的密林，語氣裡滿是憂色：“大哥，這猴子橋地勢險要，兩側松林密如羅網，若是登雲山真在此設伏，咱們前後受堵，便是插翅也難飛！不如耐下心來，等探路的弟兄回報，確認橋面無虞、松林無伏，咱們再穩步前行，莫要因心急誤了大事。”鄧龍緩緩點頭，眉頭依舊擰成黑疙瘩，沒發一言，只是一雙通紅的環眼，死死鎖著前方猴子橋的方向，那目光似要穿透濃重的黑暗，看清橋面上的一切。他手裡的開山斧握得愈發緊實，指節泛出青白，斧柄上的木紋被汗水浸得發亮，連手臂都在微微緊繃——他雖嘴上強硬，可鄧望奎的話，終究戳中了他心底的警惕，方才曹正的苦諫、失蹤斥候的疑雲，此刻又在腦海裡翻湧。可他誰都不知道，就在他們駐足等待、心神緊繃之際，猴子橋的另一頭，張青、王定六帶著十字坡的隊伍，正踏著漫天焦塵風馳電掣般趕來，馬蹄聲被夜風裹著，隱約傳至橋邊，卻被松林的低鳴巧妙掩蓋。他們同樣在橋邊勒住隊伍，王定六滿臉焦灼，急著馳援二龍山，卻也深知此地兇險，當即派了四名精幹夥計，藉著夜色與樹影的掩護，貓著腰往橋這頭摸來，與鄧龍派去的斥候，正朝著彼此的方向，一步步靠近，一場誤殺的序幕，已然悄然拉開。
二、菜園子懷憂赴危途，活閃婆急火踏險地
與鄧龍人馬南下的方向相反，十字坡往二龍山去的官道上，另一彪人馬正踏著滾燙的焦塵，如離弦之箭般往北疾馳。官道依舊被赤旱炙烤得龜裂不堪，馬蹄踏過碎石，濺起的塵土帶著灼人的熱氣，混著弟兄們粗重的喘息，在夜色裡翻湧。為首兩匹駿馬並駕齊驅，左側馬背上坐著的是菜園子張青，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勁裝，腰間束著寬布帶，手裡橫著一杆磨得發亮的渾鐵槍，槍桿上的木紋被汗水浸得發黑。他眉頭擰成一道深不可測的溝壑，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愁容，一雙眼睛在昏暗中泛著沉鬱的光，眼底的疑慮與不安，像揮之不去的陰霾，死死纏繞著他。他胯下的老馬性子溫順，腳步不急不緩，時不時就被身旁王定六的馬甩在身後，可張青卻半點催馬的意思都沒有，只是任由老馬緩步前行，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出發前，十字坡客棧裡那場劍拔弩張的爭執。清晨天剛矇矇亮，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潰卒，跌跌撞撞撞開客棧的木門，“噗通”一聲跪倒在青石板地上，正是那報信的高朗。他額角破了個大洞，傷口化膿發黑，號衣撕得稀爛，沾滿了血汙與塵土，連膝蓋處都磨出了骨頭，一開口便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嘶啞得似被砂紙磨過：“張掌櫃！王頭領！大事不好！登雲山豹子頭林沖，親率數千大軍圍了二龍山，叛僧玄清做了內應，寨門已被攻破，鄧龍寨主帶著殘餘弟兄死守聚義廳，旦夕之間就要城破人亡啊！”高朗一邊哭，一邊喘著粗氣，又補了句狠話，“林沖還放了話，破了二龍山，即刻揮師南下踏平十字坡，把咱們這兒的人，全都剁成肉餡做包子！”說罷，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塊斑駁的腰牌，腰牌上刻著二龍山的字號，雖沾著乾涸的血跡，卻依舊清晰可辨，邊緣的磨損痕跡，分明是常年佩戴的舊物，任誰看了，都不會懷疑其真偽。一旁的王定六本就性子急躁，聽聞恩主鄧龍身陷絕境，瞬間就炸了，雙眼赤紅，攥著朴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提刀出發。
王定六本就對鄧龍死心塌地，他能有今日“活閃婆”的名頭、二龍山三當家的位置，全靠鄧龍一手提拔——當年他在江邊擺渡謀生，因身手矯健、行事利落被鄧龍看中，不僅收歸麾下悉心教導，更力排眾議給了他三當家的名分，這份知遇之恩，他刻在心裡，時刻想著報答。此次鄧龍派他帶著一千名弟兄駐守十字坡，便是要他與孫二孃、張青結成掎角之勢，守護二龍山南下的門戶，這份信任，更讓他對鄧龍愈發忠心。此刻聽聞恩主被困二龍山、命懸一線，他哪裡還能坐得住？當場便紅了眼眶，不顧體面地“噗通”一聲跪在孫二孃面前，額頭重重磕在客棧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轉眼便磕得血肉模糊，聲音哽咽著，哭求孫二孃即刻發兵：“二孃！張大哥！二龍山與十字坡唇齒相依，鄧寨主若有閃失，登雲山的人馬下一個必踏平咱們這裡！”他淚水混著血水往下淌，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鄧寨主待我恩重如山，當年若不是他，我早已餓死在江邊，如今他身陷絕境，我若坐視不理，還有臉在江湖上立足嗎？求您二位，發發善心，發兵馳援二龍山，救救鄧寨主！”孫二孃性子本就火爆爽利，最是重情重義，聽聞鄧龍危在旦夕，又見王定六這般模樣，當即拍著身前的八仙桌，震得桌上的酒罈都嗡嗡作響，粗聲粗氣道：“定六放心！鄧寨主待咱們不薄，他有難，咱們沒理由袖手旁觀！這兵，我發！”說罷便要喊人點齊弟兄。可一旁的張青卻皺緊了眉頭，心頭的疑雲愈發濃重。他在江湖上摸爬滾打數十年，什麼樣的陰謀詭計沒見過？裴如海那廝狡詐陰險的名頭，他早有耳聞，此人最擅長用調虎離山、離間挑撥的伎倆，當年便曾用假訊息騙得兩夥綠林弟兄自相殘殺，自己坐收漁利。更何況，前月登雲山剛與桃花山在青石崗惡戰三日，雖僥倖取勝，卻折損了三成精銳，此刻怎會有實力雙線用兵，一邊圍堵十字坡，一邊又重兵圍困二龍山？這不合常理，更不合兵家之道。再者，那報信的潰卒孤身一人，無同伴佐證，僅憑一塊沾血的腰牌、一番聲淚俱下的哭訴，便要讓他們掏空十字坡的家底，帶著全部弟兄貿然馳援，這般草率，分明藏著貓膩。
張青見狀，心頭一緊，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孫二孃即將喊人的手腕，眉頭擰得更緊，語氣急切卻又沉穩：“二孃，萬萬不可！此事蹊蹺得很，定是登雲山的奸計！你忘了裴如海那廝的手段？前月他剛用假訊息挑唆桃花山與清風寨火併，如今怎會好心讓潰卒來報信？更何況登雲山剛在青石崗折損三成精銳，哪有底氣雙線用兵，一邊圍二龍山，一邊堵十字坡？這分明是調虎離山，想引咱們主力離寨，好乘虛踏平十字坡啊！依我之見，不如先派兩個精幹斥候，星夜往二龍山探虛實，等確認鄧寨主真有危難，咱們再傾巢馳援也不遲。”張青的話字字懇切，句句戳中要害，可孫二孃本就火爆性子，此刻被王定六的哭求勾得心頭火起，哪裡聽得進半分勸阻？她猛地一把揮開張青的手，力道之大，竟讓張青踉蹌半步，隨即又狠狠拍在八仙桌案上，桌上酒罈應聲翻倒，濁酒潑灑滿地，濺得青石板溼淋淋一片。“你個沒骨氣的懦夫！膽小如鼠的軟蛋！”孫二孃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指著張青的鼻子破口大罵，聲音尖利刺耳，震得客棧樑柱都微微發顫，“二龍山與十字坡唇齒相依，鄧寨主待咱們不薄，當年若不是他庇佑，咱們這十字坡黑店早被官府端了！如今他身陷絕境，你卻在這裡畏首畏尾、磨磨蹭蹭，等你派斥候探清虛實，鄧寨主早成了林沖刀下的冤魂，成了武大郎案板上的肉餡！到時候登雲山的狗賊轉頭就來踏平咱們這裡，你我還有這些弟兄，個個都得陪死！”“二孃，你聽我細說！”張青急得額角冒汗，又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堅定，“咱們十字坡是二龍山南下的門戶，若是咱們帶著主力離開，只留幾十個老弱守寨，裴如海那廝若派奇兵偷襲，咱們連退路都沒有！到時候二龍山沒救成，十字坡也丟了，咱們才是真的萬劫不復！”“退路？”孫二孃冷笑一聲，伸手按在腰間的雙股刀上，刀鞘摩擦發出“嘩啦”脆響，眼神狠厲如刀，“等二龍山沒了，咱們就沒有退路！今日這兵，我打定了！”她不再給張青辯駁的機會，對著客棧外厲聲下令，語氣不容置喙：“張青！你即刻點齊十字坡二百弟兄，再帶上王定六那一千二龍山弟兄，星夜馳援二龍山！我帶著剩下幾十個弟兄守寨，若敢抗命，老孃一刀劈了你，把你剁成肉餡包包子！”話音未落，她又瞪向一旁的王定六，沉聲道：“定六，你隨張青同去，務必護好弟兄們，早日救出鄧寨主！”王定六當即抱拳應下，轉頭便惡狠狠地瞪著張青，那眼神似在警告，若張青再敢拖延，便要當場動手。
王定六在旁早已按捺不住，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張青，腰間朴刀攥得指節發白，刀鞘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周身戾氣翻湧——那架勢，只要張青敢說半個“不”字，他便要當場拔刃相向。張青望著孫二孃那副油鹽不進、執意在行的模樣，又瞥了眼急得雙目赤紅、幾乎要失去理智的王定六，終究是無奈地重重嘆了口氣，緩緩點了頭。他太瞭解孫二孃的性子，火爆爽利且重情重義，一旦認定的事，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更何況王定六此刻滿心都是救鄧龍，若他執意拒兵，十字坡內部必生內訌，到時候不等登雲山來攻，自己人先亂了陣腳，反倒更糟。再者，他雖心存疑慮，卻也不敢賭——萬一鄧龍真的身陷絕境，他若坐視不理，便是真的失了綠林道義。天剛擦黑，張青便不再耽擱，與王定六一同點兵：一千名二龍山弟兄個個披甲執刃，二百名十字坡夥計也抄起殺豬刀、朴刀，合計一千二百人馬，浩浩蕩蕩出了十字坡寨門，藉著暮色往二龍山方向疾馳而去。此刻，隊伍已在滾燙的官道上疾行了兩個多時辰，奔出近百里地，夜裡的暑氣卻絲毫未減，熱風捲著焦土刮在臉上，似火針扎刺。弟兄們個個汗流浹背，勁裝溼透後緊緊黏在身上，不少人腳掌磨出了血泡，踩在滾燙的路面上鑽心的疼，腳步也漸漸虛浮。可王定六卻半點不見疲憊，催馬在隊伍前後穿梭，手裡朴刀時不時往路邊碎石一劈，厲聲催促弟兄們加速，眼底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恨不得插翅飛到二龍山，即刻見到鄧龍的身影。
張青騎在馬背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渾鐵槍的槍桿，望著身邊急得渾身冒火的王定六，眉頭擰成了一道深溝。夜色裡，王定六胯下的駿馬被催得四蹄翻飛，鬃毛上的汗水順著馬頸滴落，濺在滾燙的碎石上瞬間蒸發，而他本人雙目赤紅，手裡的朴刀攥得指節發白，連嘴角都繃出了冷硬的弧度，不住地催馬在隊伍前後穿梭，眼底的焦灼幾乎要燒穿夜幕。“王頭領，稍歇片刻吧。”張青終於開口，聲音被夜風裹著，帶著難掩的疲憊，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從十字坡出發至今，弟兄們已奔襲兩個多時辰，連口涼水都沒來得及喝。這般不眠不休地疾行，就算趕到二龍山，弟兄們也早已精疲力竭，屆時別說救寨主，怕是連自保都難。”“歇？此刻哪有歇的餘地！”王定六猛地勒住馬韁，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他轉頭瞪著張青，眼珠里布滿血絲，語氣裡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張大哥！你忘了潰卒說的話？鄧寨主被林沖大軍圍在聚義廳，旦夕之間就可能城破人亡！晚到一刻，寨主就多一分兇險，咱們多耽擱片刻，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寨主了！你讓我怎麼歇？！”話音未落，他猛地揮起朴刀，刀身劃破夜空發出“呼”的一聲脆響，對著身後拖沓的隊伍厲聲呵斥：“都給老子加把勁！誰再磨磨蹭蹭，誤了救大寨主的大事，老子當場就劈了他，扔在路邊喂野狗！”隊伍裡的嘍囉和夥計們本就被暑氣和疲憊纏得抬不起腳，被他這一聲怒喝，個個嚇得一哆嗦，只能咬著牙攥緊兵器，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繼續前行，腳步虛浮得幾乎要栽倒，連呼吸都變得愈發粗重急促。
張青騎在馬背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渾鐵槍冰涼的槍桿，望著身旁急得渾身冒火、連馬鬃上的汗水都顧不上擦的王定六，眉頭擰得愈發緊促，心底的無奈像潮水般翻湧。他輕輕嘆了口氣，放緩語氣勸道：“王頭領，救兵如救火的道理，我張青比誰都懂。可你瞧瞧弟兄們——腳掌磨破流膿，口乾舌燥得連話都說不囫圇，這暑夜滾燙如爐，連夜疾行不止，便是鐵人也熬不住啊！”他頓了頓，眼神沉了沉，語氣裡添了幾分凝重，“更何況，咱們從十字坡出發時派去的三個探路弟兄，都是慣走夜路、擅於避險的老手，還有那個報信的高朗，怎麼會一同沒了音訊？這事兒太過蹊蹺，你就沒半分疑心？”王定六聞言，勒馬的手猛地一緊，臉上的急躁僵了一瞬，眼底飛快閃過一絲遲疑——他並非全然沒察覺異樣，只是鄧龍的安危像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半點不敢深想。可這遲疑不過轉瞬，便被眼底翻湧的怒火徹底吞噬，他咬牙硬邦邦地吼道：“有什麼蹊蹺？定是他們半路上撞了登雲山的伏兵，全被截殺了！”他抬手狠狠拍了下馬背，聲音裡滿是急切與決絕，“這反倒更能證明，二龍山那邊早已殺聲震天！林沖那廝狡詐狠毒，定然布好了天羅地網等著咱們，咱們必須再快些，趕在他攻破聚義廳之前，衝到二龍山護住寨主！”
“王頭領，你冷靜些，好好琢磨琢磨。”張青耐著性子，指尖摩挲著渾鐵槍冰涼的槍桿，眉頭擰得愈發緊實，語氣裡滿是凝重，“登雲山的林沖素來善用兵法，魯智深、武松皆是能以一敵百的萬人敵，再加上裴如海那廝滿肚子陰詭算計，哪會這般大意？他們若真的重兵圍困二龍山，必是佈下天羅地網，怎會讓一個潰卒孤身一人、毫髮無損地跑到十字坡報信？這事兒太蹊蹺，巧得不合常理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隊伍裡疲憊不堪的弟兄，聲音又沉了幾分，“更何況，他們既然敢圍二龍山，定然料到咱們會出兵馳援，半路必然設下伏兵等著咱們自投羅網。咱們這一千二百弟兄，都是拼著命出來的，若是就這麼莽莽撞撞衝過去，不是白白送命？豈不是正中他們的圈套，連鄧寨主的面都見不著，就先折損了全部力氣？”
“查清楚？等你磨磨蹭蹭查清楚，鄧寨主早成了林沖刀下的冤魂了！”王定六像是被踩中了最痛的地方，胸腔劇烈起伏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語氣裡的不屑與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他猛地往前逼近半步，胯下駿馬被他勒得人立而起，前蹄刨動著滾燙的碎石，而他本人雙目赤紅如血，眼神凌厲如淬了毒的刀，死死鎖著張青，字字如針、句句帶刺：“我看你就是膽小怕事，被登雲山林沖、魯智深的名頭嚇破了膽！當年你在十字坡開黑店，專宰惡吏奸商，刀起刀落半點不含糊，怎麼沒見你有半分遲疑？如今鄧寨主對咱們有知遇之恩，是他庇佑十字坡安穩，是他提拔我王定六出人頭地，讓你出兵救他，你卻推三阻四、瞻前顧後，找盡藉口拖延！我看你，怕是早就被登雲山的人收買，暗通款曲，想借著救寨的名頭賣寨求榮，做那忘恩負義的小人吧！”
王定六見張青臉色鐵青卻未反駁，更是得理不饒人，手“唰”地按在了腰間的朴刀上，刀鞘摩擦發出刺耳的脆響，身子微微前傾，周身戾氣翻湧，一副隨時要拔刃相向的劍拔弩張模樣，咬牙喝道：“怎麼？被我說中了心事，啞口無言、惱羞成怒了？有種你就拔槍與我較量一番，看看你這‘菜園子’的名頭，是不是靠畏縮避戰換來的！”
兩人劍拔弩張的架勢，幾乎要將周遭的暑氣都燃得更烈，隊伍裡的弟兄們也都噤若寒蟬，沒人敢上前勸一句，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就在這僵局即將打破、兩人眼看就要拔刀相向之際，隊伍末尾一個瘦小的身影，卻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湊了上來，腳步輕得似怕驚到兩人，對著張青躬身哈腰，聲音細若蚊蚋：“張掌櫃的，小的……小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青正被王定六的胡攪蠻纏氣得胸口發悶，聞言強壓下翻湧的怒火，眉頭微松，對著那身影擺了擺手；王定六則依舊怒目圓睜，狠狠剜了那夥計一眼，卻也沒出聲呵斥——他雖急躁，卻也知此刻亂髮脾氣，恐真要動搖軍心。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夥計身上，才看清是十字坡客棧的老夥計江豁牙。這江豁牙原是酒坊出身，嘴上缺了半顆門牙，說話總漏風，人送綽號“豁牙刀”，平日裡專愛夜間劫道，慣用酒罈砸暈路人再動手，還總偷偷摸走山寨的酒喝，偏生性子謹小慎微，平日裡悶不吭聲，極少敢在這般劍拔弩張的場合開口。張青看著他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壓下火氣，沉聲道：“有話便說，別吞吞吐吐的。”
江豁牙縮著脖子，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尖都泛了白，先怯生生地瞥了一眼怒目圓睜、渾身戾氣的王定六，又飛快掃了眼眉頭緊鎖、面色凝重的張青，才把腦袋埋得更低，聲音壓得似蚊蚋般細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張掌櫃的，王頭領，小的……小的斗膽說一句，張掌櫃的話，不是沒有道理。那個報信的高朗，小的打第一眼就覺得蹊蹺——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二龍山的潰卒，可前日他歇腳時，我趁隙問他二龍山聚義廳的匾額題的什麼字，他卻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匾額是鄧寨主親手題的‘忠義堂’，寨裡弟兄誰不知道？他這模樣，哪裡像守寨的潰卒，倒像是臨時背了幾句說辭的細作！”他頓了頓，嚥了口乾澀的唾沫，語氣裡添了幾分急切，卻依舊不敢抬頭直視兩人：“還有咱們派出去探路的三個弟兄，都是慣走夜路、擅於避險的老手，再加上那個高朗，按說早該有訊息傳回，可這都快兩個時辰了，別說響箭示警，連半個人影都沒見著，這太不正常了！小的覺得，這裡面肯定有詐，咱們……咱們還是小心為妙，別中了登雲山的奸計啊！”
。敢不都氣大連，頭敢不也再裡群人在，深伍隊回鑽地撞撞跌跌臉著捂，隙間的執爭人兩著趁，散魄飛魂得嚇，樣模的人吃要副那六定王著看牙豁江。開不掙竟時一他，沉極道力的青張可，扎掙怒暴舊依六定王”！人己自殺能豈，實虛清查沒還下眼？辦麼怎心的們兄弟了寒可，易容計夥個一殺！點醒清你！六定王“：道聲厲，瘩疙死擰頭眉，手鬆肯不腕手的他著拽死死青張”！可不他了劈刀一要非天今子老！怒眾平難他殺不，心人搖話氣喪些說，眾言妖裡這在卻子小這，線一懸命山龍二在刻此主寨鄧“，上柄刀的刀朴了在按經已手隻一另，手的青張掙要著扎掙地猛，遏可不怒六定王”！細的來派山雲登是就他看我？言之腑肺“”！心軍了白平，氣火的大麼這必何你，言之腑肺是也的說，計夥常尋個是只他“，責斥與切急是滿裡氣語，白泛而力用因節指，腕手的六定王住攥死死手，前上馬催忙連，變驟臉青張”！麼什幹你！領頭王“。恐驚是滿底眼，發敢不都呼痛聲一連，口到快得埋頭，草枯的中風像得抖子，臉著捂他。上襟的土塵滿沾在滴，淌下往隙的牙缺著順，出滲間瞬角，來馬下摔點差，趄趔一子得打被牙豁江。分幾過蓋被都響聲的林鬆過吹風夜連，耳刺外格裡伍隊的靜寂在，響脆聲一的”啪“，去過了扇狠狠掌一就手揚，應反方對等不，前面牙豁江到衝就晃一形，頭馬轉調地猛他。跳直突突都筋青的角額連，響作吱咯鞘刀刀朴得攥節指，烈濃發愈紅赤的底眼，來上了竄就下一地”騰“火怒的週六定王，落剛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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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要指直，猛沉道力，腹小的子貓夜刺直般出蛇毒如，下朝刃刀，刀豬殺攥手反時同，擊一命致這開避堪堪，尺半出勢順板石青的溼面橋著藉，矮一子即當，來襲鋒刀見，快極應反、足勁腕手，豬殺刀年常張刀快。地餘分半留不，辣狠招招，門面的張刀快劈直，聲風的嘯呼著帶，揚上勢順道力的撞相著藉刀朴，翻一腕手，人饒不勢得，捷迅手、路夜走慣子貓夜。暗黑又便瞬轉，人驚得亮裡夜的黑濃在，星火的眼刺串一出口刃的利鋒，撞相狠狠刀豬殺的張刀快與刀朴的中手子貓夜，面橋徹震響脆聲一”——當哐“。起一了在撞心橋的窄狹在間瞬，餘把火的弱微遠著藉，困的逢相路狹頭兩如是更刻此，經神了繃就本候斥邊兩。幕夜寂死的橋子猴了破劃間瞬，開炸時同喝怒的張刀快與吼嘶的子貓夜
。全周伍隊後得護能才，方對盡斬有唯，兵伏的山雲登是皆影黑的面對，裡眼們他在——留點半有沒，呼招裡死往都式一每招一每，扯撕打扭手徒或，砍劈擋格兵用或，搏能只人眾，腳手開不騰本，行難溼夜著沾又，窄狹就本面橋，殺廝對捉已早也候斥餘其。耳刺外格裡夜的靜寂在，聲嘯呼的氣空破劃刃刀、聲鏘鏗的撞兵，爍閃錯中夜在刀，起一在鬥纏便眼轉，往我來你人兩。聲空破的”呼呼“出發，氣空過劃鋒刀，肋腰的張刀快削直，出而掃橫次再刀朴中手，息等不，形住穩才下一了蹌踉上板石的溼在掌腳，步兩跳急後往，力發地猛下腳，一孔瞳子貓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