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齊魯大地，被一年裡最烈的暑氣裹得密不透風。赤日懸在當空，像一塊燒得通紅的鐵餅，炙烤得空氣都扭曲發顫，泰沂餘脈的山山嶺嶺被烤得泛出焦黃，連裸露的岩石都似要滲出油來。二龍山的盤龍、蟠龍二峰之間，往日里穿谷而過的山風像是被暑氣掐斷了喉嚨，連一絲風影都尋不見，唯有漫山蟬鳴瘋了似的聒噪，一聲疊著一聲撞在光禿禿的石壁上，彈回來又裹著熱浪滾向山谷，攪得人心頭髮緊、躁意難平。剛結束血戰的二龍山山寨，此刻正被一股混雜的濁氣死死籠罩——戰死嘍囉的血腥味經暑氣蒸騰，變得愈發濃烈；時遷縱火燒燬的豬圈還冒著淡淡的青煙，焦糊味裡混著豬糞與草料的酸腐；烈日炙烤下，未及時清理的屍首開始發酵，腐臭氣息鑽鼻而入，三者交織，嗆得人胸口發悶。前寨的木門早已被撞得四分五裂，焦黑的木片帶著火星餘溫散落在地，有的還嵌著斷裂的箭矢；寨牆上下插滿了歪扭的箭桿，被曬得乾裂發黑，石縫裡、臺階上，半乾的血漬凝成黑紅色硬塊，踩上去黏膩打滑，稍不留意便會栽倒。那些受驚奔逃的豬隻早已被嘍囉們斬殺殆盡，滿地豬糞、散落草料與戰死嘍囉的屍首攪在一起，狼藉得連下腳的空隙都沒有。而聚義廳前的青石板廣場上，氣氛早已劍拔弩張到了極點，青石板被曬得滾燙，映著雙方將士的身影，空氣裡的肅殺與緊張，比正午的日頭還要灼人幾分。
廣場中央，操刀鬼曹正橫刀而立，渾身浴血。他本是屠戶世家出身，一手操刀解牛的本事出神入化，此刻手裡卻攥著兩樣東西：左手是柄磨得雪亮的屠戶尖刀，刃口上還滴著血珠，右手是柄豁了口的朴刀，刀身被砍得坑坑窪窪，顯是經過了連番死戰。他身上的短打早已被血浸透，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硬邦邦地貼在身上，臉上濺滿了血點，一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既有困獸之鬥的狠厲，又藏著掩不住的絕望。他身後，二十名寶珠寺的護法和尚排成半月陣型，牢牢護著他的後路。這些和尚都是鄧龍的心腹，當年跟著鄧龍血洗寶珠寺，把一座好好的佛門淨地變成了匪巢，個個都是不守清規、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此刻他們個個赤著上身，手裡握著戒刀、水磨禪杖，僧袍胡亂系在腰間，頭上的戒疤在烈日下泛著青黑的光，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登雲山人馬，嘴裡唸唸有詞，卻不是什麼佛門經文，全是市井裡最惡毒的咒罵。
場中這二十個護法和尚，魯智深看在眼裡，恨在心頭，再熟悉不過。當年他從五臺山出走，輾轉投奔二龍山，一來是為了尋個安身立命的去處，憑一身本事站穩腳跟；二來也是念著幾分俠義，想暗中看管鄧龍，不讓他帶著山寨嘍囉下山劫掠，禍害周遭百姓。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鄧龍竟是個嫉賢妒能的小人，見他武藝高強、威望漸長，便日日忌憚他會奪了自己的寨主之位，明裡暗裡處處給她使絆子、穿小鞋。而這二十個護法和尚，便是鄧龍藏在身邊最趁手的刀，個個都是當年跟著鄧龍血洗寶珠寺的惡徒，本就心術不正，如今更是靠著搬弄是非討好鄧龍，成了迫害他的急先鋒。平日裡，他們常在鄧龍面前嚼舌根，誣陷他私通官軍、意圖謀反，把他說得十惡不赦；糧草分發時，更是故意剋扣他麾下禪杖隊的份例，弄得三百弟兄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忍飢挨餓卻敢怒不敢言；最讓他恨之入骨的是平川一戰，正是這些禿驢在鄧龍耳邊煽風點火，謊稱他有意儲存實力、暗通敵軍，才讓鄧龍狠心扣下援軍，眼睜睜看著他的禪杖隊陷入重圍、死傷泰半，留在山寨的幾名心腹弟兄，也被這些和尚盡數屠戮，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此刻魯智深穩穩立在登雲山人馬最前列，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攥在手中，臂膀一沉，重重頓在滾燙的青石板上，“哐當”一聲悶響，震得腳下凝結的血漬濺起數滴，連周遭聒噪的蟬鳴都被壓得弱了幾分。他敞著粗布短褂，古銅色的胸膛上佈滿晶瑩的汗珠，混著廝殺留下的血汙，順著肌肉的溝壑一道道往下淌，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印記。頷下虯髯被汗水浸得貼在脖頸，卻依舊根根倒豎，一雙環眼瞪得溜圓，眸底燃著烈火，死死鎖著廣場中央的曹正，以及那二十個讓他恨之入骨的護法和尚——胸口劇烈起伏間，既有大仇將報的酣暢快意，又有積壓多年的怒火翻湧，更藏著幾分勸降曹正的急切。他身後，副統領飛天夜叉丘小乙緊隨其後，手裡提著柄染血的朴刀，刀刃上的血珠順著刃口緩緩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點點暗紅。此次奇襲二龍山，他身為副統領，親率黑旗營主攻前門，憑著悍勇衝破寨門，立下頭功，此刻腰桿挺得筆直，胸膛高高挺起，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眼神倨傲，目光掃過對面的殘敵時滿是輕蔑，又時不時轉頭瞥向身後的黑旗營弟兄，眼神里的炫耀毫不掩飾，彷彿在向眾人彰顯自己的功勞，周身都透著勝券在握的張揚。
丘小乙身側，並肩立著鼓上蚤時遷與白日鼠白勝，二人神色各異，卻都透著幾分戰場後的凝重。時遷左腿依舊纏著厚厚的麻布繃帶，那是先前偷襲金軍糧草營地時，被鐵浮屠的破甲箭洞穿所致，雖經醫工診治，卻仍未痊癒，此刻只得將朴刀拄在地上，藉著力道支撐身子，身形微微歪斜，卻絲毫不減機敏。他那雙慣於偵查的滴溜溜圓眼，片刻也未曾停歇，時而掃過聚義廳斑駁的門窗，留意著屋內動靜，時而瞟向兩側廂房的陰影處，指尖不自覺摩挲著腰間的短刃，眼底滿是警惕——他慣於鑽營潛行，深知山寨之中最易藏伏兵，半點不敢大意。白勝立在他身側，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半舊的桑木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箭囊已然乾癟，只剩寥寥數支箭矢插在其中，顯然在攻城戰中已耗盡大半。他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鬆弛，嘴角微微下垂，卻難掩眼底的慶幸——此前誤殺鞠洋的罪過，一直壓得他心頭沉重，此次奇襲二龍山，他與白勝協同破寨、牽制敵軍，總算得以將功補過，懸著多日的心稍稍落地，可指尖仍下意識按在腰間短刀上，眉宇間藏著未散的緊張，生怕再出紕漏。二人身後，五百名黑旗營重灌步兵列成嚴整盾陣，厚重的藤盾層層疊疊，如銅牆鐵壁般矗立，盾後長矛斜指蒼穹，矛尖在烈日下泛著冷冽寒光。這些弟兄雖剛經歷一場慘烈的攻城惡戰，甲冑上佈滿血汙與塵土，個個汗流浹背、面帶倦色，肩頭、手臂的傷口還在滲血，卻依舊身姿挺拔、陣型不亂，周身透著悍不畏死的殺氣。廣場兩側，五百名鵰翎營弓箭手彎弓搭箭，弓弩早已拉至滿弦，箭頭齊刷刷對準廣場中央的曹正與護法和尚，弓弦緊繃的“咯吱”聲此起彼伏，弓箭手們雙目圓睜、氣息沉穩，只待魯智深一聲令下，便會箭如雨下，將對面殘敵射成篩子。更遠處的廣場入口，馳羽騎的弟兄們牽著膘肥體壯的戰馬，手持馬刀，分列兩側，戰馬時不時刨動蹄子、打個響鼻，將士們神色肅穆，將整個聚義廳圍得水洩不通，別說人，便是一隻蒼蠅，也休想從這層層包圍中逃脫。
這場對峙，已在烈日炙烤中僵持了近半個時辰。此前奇襲二龍山的捷報還在耳畔迴響：解珍解寶弟兄率隊攀越後山險徑，悄無聲息拿下哨卡；時遷趁亂縱火燒了豬圈，濃煙滾滾攪得二龍山守兵軍心大亂；魯智深親率禪杖隊衝破前門，登雲山人馬如猛虎下山般殺進內寨。短短一個時辰，二龍山守兵或戰死、或棄械投降，唯有曹正帶著二十個護法和尚，死死守在聚義廳前的青石板上，擺出死戰不降的架勢。這半個時辰裡，登雲山的弟兄們兩度衝鋒，黑旗營的弟兄握著長矛頂著盾牌往前衝，卻都被那些悍勇的和尚用禪杖、戒刀逼了回來，非但沒能靠近曹正半步，反倒折損了兩名黑旗營的弟兄——那兩個年輕弟兄的屍首就橫躺在青石板上，鮮血早已被烈日烤得發黑，雙眼圓睜，死不瞑目。魯智深低頭看著弟兄的屍首，頷下虯髯愈發倒豎，胸口的怒火像被暑氣澆燃的乾柴，越燒越旺，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幾分。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下翻湧的戾氣，往前邁了兩步，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在身側微微晃動，聲如洪鐘般炸開，震得聚義廳的簷角瓦片微微發顫，竟蓋過了滿山谷的聒噪蟬鳴：“曹正！灑家再問你一次！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嗎？”曹正握著刀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朴刀的刀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發滑，他緩緩抬眼看向魯智深，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又倔強的笑，眼底藏著絕境的悲涼，語氣卻硬如頑石：“魯智深，事已至此，無需多言！我乃二龍山軍師，寨主曾收留我、重用我，如今山寨傾覆，我唯有以死相報，豈能投降你這背主求榮的奸賊？”
“放你孃的狗屁！”魯智深一聽這話，當場怒目圓睜，額上青筋暴起，六十二斤水磨禪杖狠狠往滾燙的青石板上一頓，“哐當”巨響震得周遭塵土飛濺，連簷角瓦片都微微發顫。他往前猛踏一步，敞著的粗布短褂隨風晃動，胸膛上的血汙與汗珠混在一起，順著肌肉溝壑滾落，聲如洪鐘般怒斥：“鄧龍那廝待你不薄？你這糊塗蛋，灑家看得比你還清！你為他嘔心瀝血，定守寨之策、謀安邦之計，他何曾聽過一句？反倒任由這二十個禿驢在耳邊搬弄是非，說你暗通登雲山、心懷異心，他便信以為真，輕則當眾辱你，重則剋扣你麾下弟兄的糧餉！”說到此處，魯智深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禪杖在手中攥得咯咯作響，“平川一戰，你苦苦勸諫，說分兵必敗，他偏不聽，硬生生折了段景住、鬱保四兩位弟兄，賠上八百嘍囉的性命；此番我登雲山設下離間計，你一眼看穿破綻，再三勸他固守山寨、莫要出兵，他卻被怒火衝昏了頭，指著你的鼻子罵你通敵叛國，轉頭就帶著主力逃往十字坡，把你這忠心耿耿的軍師，扔在這裡替他送死！你這般為他賣命，不是糊塗是什麼？！”曹正渾身一震，握著朴刀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刀刃險些脫手，腳步下意識後退半步，臉上的倔強瞬間被痛苦取代，眼底的血絲愈發濃重，一行濁淚竟順著臉頰的血痕滑落。魯智深的話，字字如刀，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委屈與不甘——他在二龍山兢兢業業數載，耗盡心血為鄧龍穩固山寨，可換來的，從來都是猜忌與羞辱。此次登雲山來攻，他早已識破計策，卻連一句勸諫的餘地都沒有，如今山寨傾覆，他成了棄子，被困在這絕境之中，連死都成了鄧龍的替罪羊。
可就算心如刀絞，他又能有什麼退路？曹正望著青石板上弟兄的血跡，指尖攥得朴刀刀柄發滑，過往的狼狽與安穩在腦海裡翻湧——他本是開封府街頭的屠戶子弟，自幼跟著父親操刀解牛，一手剔骨宰肉的本事練得爐火純青，後來自己開了間肉鋪，憑著手藝掙得一份安穩，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能吃飽穿暖，不用看人臉色。可天不遂人願，當地惡霸看中了他肉鋪的地段，屢次上門尋釁勒索，他不肯低頭，便被那惡霸勾結官府，誣陷他故意殺人、私藏兇器。一夜之間，肉鋪被抄，家眷被牽連，他走投無路，只能揹著屠刀亡命天涯，一路顛沛流離，受盡冷眼，最終才投奔到二龍山。鄧龍雖昏庸多疑、嫉賢妒能，卻終究是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收留了他，不僅給了他一個遮風擋雨的安身之處，更破格讓他做了山寨軍師，讓他這一身本事有了用武之地，不必再東躲西藏、朝不保夕。這份知遇之恩，在他心裡刻得極深，縱使鄧龍待他不公，他也始終念著這份收留之情，不肯輕易背棄。更何況，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就算此刻放下兵器投降，登雲山的人也未必能容得下他。林沖、武松皆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硬漢，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他身為二龍山軍師，這些年沒少幫著鄧龍出謀劃策，與登雲山多次交鋒，手上或多或少也沾著登雲山弟兄的血。如今走投無路才屈膝投降，人家憑什麼信他是真心歸順？說不定轉頭就會把他拖出去斬了，給那些戰死的弟兄祭旗。左右都是一死，倒不如死得硬氣些，守住這份忠義名聲，也不枉他在江湖上混了這些年，掙下“操刀鬼”這響噹噹的名號。
心底的掙扎與不甘終究被忠義二字壓下，曹正猛地咬碎牙關，腮幫子繃得緊緊的，眼底的濁淚被他狠狠逼回，原本慌亂的眼神重新變得如寒鐵般堅定。他雙手攥緊朴刀，將豁口的刀身高高舉起，刀尖直指魯智深，聲線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魯智深！休要再用花言巧語蠱惑我！我曹正雖非頂天立地的英雄，卻也曉得‘忠義’二字重逾千斤！寨主有收留重用之恩，山寨便是我的根，今日山寨將傾，我唯有以死相殉，與山寨共存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讓我屈膝投降，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他身後的二十個護法和尚見狀，頓時像是被點燃了鬥志，一個個赤紅著眼，拍著胸脯、揮舞著手中的戒刀與禪杖，喉嚨裡發出粗啞的鼓譟聲。有個和尚蹬著滾燙的青石板，指著魯智深破口大罵：“說得好！與山寨共存亡！”還有個和尚捋著亂糟糟的僧須，唾沫橫飛地嘶吼：“魯智深你這背主求榮的叛賊！當年鄧寨主收留你，你卻反戈一擊，還有臉在這裡說三道四？”更有性烈的和尚提著禪杖往前邁了兩步，怒目圓睜：“都是出家人，你這花和尚不守清規、嗜殺成性，倒要讓灑家們看看，你這六十二斤禪杖，到底有幾斤幾兩！”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罵聲震天，句句都護著鄧龍，斥著魯智深，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勁，倒也配得上鄧龍心腹的名頭。
那些護法和尚罵得愈發肆無忌憚，嗓門扯得嘶啞，唾沫星子混著汗水濺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瞬間蒸發。他們扯著嗓子翻舊賬，從魯智深當年叛出二龍山罵起，罵他忘恩負義、背主求榮，又扯到他三拳打死鎮關西的兇名，咒他草菅人命、不得好死，最後竟連他大鬧五臺山、酗酒吃肉、砸毀佛堂的舊事也翻了出來，汙言穢語滔滔不絕。“你這酒肉和尚！不守清規戒律，糟踐佛門淨地，算什麼出家人？”“殺了鎮關西逃之夭夭，又叛了鄧寨主，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綠林渣滓、佛門敗類！”幾個性烈的和尚更是紅了眼，提著禪杖往前猛跨兩步，禪杖頓在地上“哐當”作響，擺出要衝陣拼命的架勢，眼底的兇光比正午的日頭還要灼人。魯智深被這汙言穢語罵得渾身發顫，額上青筋根根暴起，如蚯蚓般蜿蜒，一雙環眼瞪得幾乎要裂開，眸底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手裡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被攥得咯咯作響，木柄都快被他捏碎，指節泛出青白。他胸腔劇烈起伏，喉間悶著一聲怒吼，恨不得立刻衝上去，一禪杖將這些滿口胡言的禿驢砸得腦漿迸裂、魂飛魄散。可他終究還是硬生生壓下了翻湧的戾氣——他不是不想殺，是不能殺。這二十個惡僧雖是鄧龍心腹，當年跟著血洗寶珠寺、作惡多端，可終究是披過僧衣的佛門中人，他魯智深雖不守清規，骨子裡卻仍念著幾分同門情分，不願落個殘殺同門的罵名。更要緊的是，曹正還在一旁立著，他惜曹正之才，若此刻怒殺這些和尚，只會徹底斷了曹正歸降的心思，反倒逼得他死戰到底。更何況，鄧龍已逃，這些人不過是困獸之鬥，殺了他們易如反掌，可傳出去，反倒會說他魯智深趁人之危、趕盡殺絕，毀了他一世俠義名聲。
說到底，魯智深終究是惜才之人。曹正雖出身屠戶，卻無半分市井粗鄙，反倒心思縝密、頗有謀略，操練人馬有章法，守寨佈防有巧思，論真本事，遠勝那隻會耍嘴皮子、弄些歪門邪道計策的裴如海多矣。如今登雲山聲勢日盛，正是廣納賢才、擴充勢力之時，這般有能耐的漢子，若能勸降歸順，便是山寨一大助力，比殺了他實在得多。魯智深強壓著喉間翻湧的怒火，指節依舊攥得發白，六十二斤水磨禪杖在身側微微震顫，卻終究沒再發作。他又往前邁了兩步，腳步沉重，踩得滾燙的青石板微微發顫，環眼之中的戾氣稍斂，卻仍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他對著曹正拱了拱手，聲音較先前放緩了幾分，卻字字懇切，又帶著幾分威懾：“曹正，灑家再給你最後一條活路！你是塊璞玉，奈何錯投了鄧龍那昏庸之輩，跟著他，不過是明珠暗投，遲早陪他一起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如今你放下兵器歸順，灑家以項上人頭作保，林寨主定不會虧待你，保你有施展一身本事的地方，不比在二龍山受那鳥氣、做那替死鬼強？你若執意頑抗，休怪灑家無情！我這千軍萬馬一衝，你和身後這些禿驢，頃刻間便會被剁成肉泥，連個全屍都留不下，這般送死，值得嗎？”
“魯智深！休要再說了！”曹正猛地厲聲打斷，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出青白，豁口的朴刀狠狠橫在身前，帶起一陣勁風，身形繃得筆直，擺出了殊死迎敵的架勢，語氣裡滿是決絕，沒有半分轉圜餘地，“我意已決，此生絕無投降之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莫要再在這裡聒噪絮叨！”話音未落，他身後的二十個護法和尚便齊聲嘶吼呼應，一個個將禪杖頓在滾燙的青石板上，“哐當”聲連成一片，戒刀出鞘泛著冷冽寒光，迅速調整陣型，禪杖在前結成屏障，戒刀在後伺機而動，個個目眥欲裂，渾身透著悍不畏死的狠勁，擺明了要與登雲山人馬死戰到底。廣場兩側的鵰翎營弓箭手，早已將弓弦拉至滿盈，指尖緊扣箭羽，手臂繃得筆直，箭尖齊刷刷鎖著場中殘敵，弓弦緊繃的“咯吱”聲愈發急促，只待魯智深一聲令下，便會箭如雨下，將對面的人射成篩子。黑旗營的弟兄們也握緊了長矛與盾牌，盾牌相撞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靴底碾過地上凝結的血漬，腳步微微前移，周身的殺氣愈發濃烈，隨時準備衝鋒陷陣。丘小乙按捺不住性子，猛地轉過頭，對著魯智深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不耐與急躁：“魯大哥，跟他們廢什麼口舌！這夥人都是茅坑裡的石頭，油鹽不進，直接揮兵衝上去，砍瓜切菜般就能收拾乾淨，省得在這裡耗著耽誤功夫！”時遷也連忙湊上前來，指尖不自覺摩挲著腰間短刃，眼神掃過山寨入口的方向，神色帶著幾分警惕，附和道：“是啊魯頭領，這些人鐵心要頑抗，再勸也無用！咱們已經圍了他們半個時辰，久戰不利，萬一鄧龍帶著主力折返回來，前後夾擊，咱們可就陷入被動了！不如干脆利落殺了，以絕後患！”
魯智深眉頭微蹙，抬手擺了擺，寬大的手掌帶著勁風，示意丘小乙和時遷稍安勿躁。他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曹正身上，眼底的威嚴未減，卻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惋惜——曹正的謀略與本事，他看在眼裡，實在不願就這麼讓這員良將血濺當場。他深吸一口滾燙的暑氣，胸腔裡翻湧的怒火與惜才之心交織，喉結滾動，正要開口再作最後一次勸說，身後的黑旗營陣中，卻突然炸響一聲悶雷似的怒吼，震得周遭空氣都微微發顫。“他孃的！磨磨唧唧的！純屬浪費時間！”這吼聲又粗又啞，裹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瘋勁，像一把鈍刀劈破了廣場上的死寂，在劍拔弩張的氛圍裡格外刺耳。在場眾人皆是一怔，登雲山的弟兄們滿臉錯愕，曹正與身後的護法和尚也下意識頓住身形，不約而同地轉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黑旗營嚴整的陣形裡，一個身形壯實如牛的漢子，猛地掙開身邊弟兄的拉扯，大步衝了出來。這漢子約莫三十來歲，皮膚是常年在田地裡風吹日曬的黝黑，臉上佈滿深淺不一的溝壑，刻滿了風霜與苦難，一雙眼睛赤紅如血，佈滿了血絲，像是要將積壓的怒火盡數噴薄而出。他身上的黑旗營粗布號衣早已被血與汗浸透，緊緊貼在寬厚的背上，左肩赫然插著一支斷箭，箭桿還在微微晃動，暗紅的鮮血順著胳膊蜿蜒而下，滴落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瞬間蒸發，可他卻彷彿渾然不覺，依舊往前衝，每一步都踩得沉重有力，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勁。
他雙手死死攥著兩把板斧，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斧刃上佈滿深淺不一的缺口，還凝著未乾的血肉與腦漿，黏膩的觸感蹭在掌心，卻被他渾然不覺——這兩把斧，是方才攻城時，從一具陣亡的二龍山嘍囉手裡奪來的，刃口還帶著廝殺後的餘溫，一看便知剛飲過血。衝陣時，他左肩的斷箭被震得微微晃動，鮮血順著胳膊蜿蜒至指尖，滴落在板斧上，混著舊漬凝成暗紅，可他腳步雖踉蹌，卻快得如風似電，像一陣平地捲起的黑旋風，渾身裹著一股同歸於盡的瘋魔之氣，直撲廣場中央的二十個護法和尚。沒人認得這個不要命的漢子，他不過是黑旗營裡最不起眼的普通嘍囉，李鬼，綽號龍捲風——這綽號還是同鄉弟兄給取的，贊他衝鋒時快如旋風，卻從沒人深究，這旋風般的狠勁背後，藏著怎樣的血淚。在此之前，整個登雲山，除了幾個一同入營的兗州同鄉，幾乎沒人知道李鬼這個名字。他本是兗州府鄉下的莊稼漢，祖祖輩輩守著幾畝薄田，性子老實巴交，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吵過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著老婆孩子，只求能安安穩穩混口飯吃，哪怕頓頓吃糠咽菜，也心甘情願。可宣和年間的大宋，早已民不聊生，哪裡有普通百姓的安穩日子可過？先是官府的賦稅一年重過一年，夏稅秋糧層層加碼，還有各種名目的苛捐雜稅，差役們如狼似虎，催繳時動輒打罵，家裡僅有的幾鬥糧食被搜走，老婆孩子餓得哭嚎，他只能半夜去荒坡挖野菜、剝樹皮，勉強餬口。好不容易熬到秋收，交完賦稅，家裡竟連一粒餘糧都沒剩下，可禍不單行，當地的地主看中了他家那幾畝土質肥沃的薄田，竟串通官府，偽造地契，硬生生將他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田地奪了去，半點情面都不留。
李鬼哪裡咽得下這口氣？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田地被強奪，一家人的活路被徹底斬斷，他揣著僅存的半袋粗糧，連夜趕去兗州府縣衙，攥著皺巴巴的狀紙，跪在大堂上，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只求縣官能為他做主，討回公道。可他哪裡知道，那地主早已用金銀珠寶買通了縣官，大堂之上，縣官端著官腔，眯著眼瞥著他這滿身塵土的莊稼漢，不僅半句公道話沒說，反倒拍著驚堂木怒斥他誣告良民、攪亂公堂，喝令差役將他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棍棒落在身上，皮開肉綻，每一下都疼得他撕心裂肺，昏死過去又被冷水澆醒，最後像拖死狗一樣被扔出縣衙，連狀紙都被差役撕得粉碎。他趴在縣衙門口的青石板上，渾身是傷，望著灰濛濛的天，哭喊著冤枉，可回應他的，只有路人的冷眼和差役的呵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家中的妻子見他被打得遍體鱗傷、告狀無門，氣得渾身發抖，性子本就剛烈的她，瞞著李鬼，獨自跑到地主家門口，攥著拳頭怒斥地主的惡行，要他還回田地、賠禮道歉。可那地主家的惡奴個個如狼似虎，哪裡容得她放肆，對著她拳打腳踢，嘴裡罵著汙言穢語，沒一會兒就把人打得沒了氣息，隨後像扔垃圾一樣拖到城外亂葬崗，連塊草蓆都沒給蓋。十歲的兒子見母親遲遲未歸，哭著去找，得知母親被惡奴打死，小小的身子裡爆發出驚人的勇氣，揣著一把柴刀就去地主家報仇，可他年紀尚小，哪裡是惡奴的對手，被惡奴一把奪過柴刀，狠狠打斷了雙腿，哀嚎著被扔進了冰冷的河裡，湍急的河水瞬間將孩子的身影吞沒，連屍首都沒能撈上來。一夜之間，妻子慘死，孩兒殞命，田地被奪，李鬼從一個有家有業的莊稼漢，變成了一無所有的孤家寡人。滿腔的冤屈堵在胸口，渾身的怒火無處發洩，他紅著眼，翻出家裡僅有的一把柴刀，趁著夜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悄悄摸進了地主家。可地主家護院眾多，燈火通明，他剛摸進後院，就被護院發現，十幾把刀圍著他砍來，他憑著一股狠勁拼死反抗，卻終究寡不敵眾，被砍得渾身是傷，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汩汩冒血，險些丟了性命。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從護院的包圍中衝了出來，連夜逃離了兗州府，成了朝廷通緝的殺人犯。一路上，他顛沛流離，乞討為生，被官府追捕，被路人驅趕，從兗州府逃到濟州府，又從濟州府逃到陽穀縣，身上的傷口發炎化膿，疼得他日夜難眠，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就在他走投無路、快要餓死在街頭時，聽聞登雲山的林寨主招兵買馬，專與官府、地主作對，收留天下窮苦百姓，他咬了咬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登雲山的方向爬去，最終入了黑旗營，成了一名最不起眼的普通嘍囉，只求能有一口飯吃，有朝一日，能報這血海深仇。
可就算上了登雲山，李鬼也依舊是個無人問津的影子。他生在鄉野，沒讀過書、不識字，除了一身蠻力和骨子裡的韌勁，再無其他過人本事；他性子憨厚木訥，不懂溜鬚拍馬的門道，更不會主動跟頭領們套近乎，只會憑著一股踏實勁兒，默默幹著營裡最苦最累的活計。操練時，別人忙著在頭領面前展露身手，他卻躲在隊伍末尾，跟著同鄉弟兄笨拙地模仿招式，哪怕動作不標準、被人嘲笑，也只是默默記下，私下裡反覆練習；衝鋒陷陣時，他從不會搶功在前，也不會退縮在後，始終跟在同鄉弟兄中間，握著劣質的長矛，拼盡全力往前衝；撤退時，他又會落在後面，幫著攙扶受傷的弟兄，收拾散落的兵器；營裡的髒活累活——劈柴、挑水、修寨牆、喂戰馬，他從不推脫，總是第一個伸手，幹完就默默退到一旁，從不邀功。入營快一年，他依舊是黑旗營最底層的嘍囉，連個管三五個人的小頭目都沒混上，營裡大多數弟兄，只知道有這麼個沉默寡言的壯漢，卻記不清他的名字，更沒人在意他“龍捲風”的綽號。唯有那幾個一同從兗州逃來的同鄉，還會時常與他搭話，彼此照應，這也是他在這冰冷山寨裡，僅存的一點暖意。而這次攻打二龍山，是他入營以來，經歷的第一場惡戰，也是最慘烈的一場。
攻城的箭雨如密蝗般傾瀉而下，雲梯在守軍的撞擊下搖搖欲墜，李鬼跟著同鄉弟兄們拼盡全力往前衝，可他在這山寨裡僅存的暖意——三個一同從兗州逃來的同鄉，終究沒能熬過這場惡戰，盡數倒在了箭雨與刀光之中。那個平日裡總把省下的乾糧分他半塊、幫他縫補破洞號衣的同鄉，剛攀到雲梯半截，就被二龍山的弓箭手一箭穿喉，箭鏃從後頸穿出，鮮血噴濺在粗糙的木頭上，他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直直墜了下去，屍首砸在寨門前的亂石堆上，瞬間沒了動靜；那個年紀最小、總唸叨著等亂世平定就回兗州種地的同鄉，抱著盾牌往上衝鋒時，被寨牆上的嘍囉推下一塊磨盤大的滾石，正砸在肩頭，骨頭碎裂的脆響混著淒厲的慘叫，人瞬間被砸得血肉模糊，連完整的屍首都難以拼湊；還有那個和他一起逃出土豪毒手、一路相互攙扶到登雲山的同鄉，跟著他衝進寨門的瞬間，被一個躲在門後的二龍山嘍囉從側面砍中腹部，鋒利的朴刀劃開半尺長的口子，腸子順著傷口汩汩湧出，他踉蹌著抓住李鬼的手腕，指甲深深嵌進對方的肉裡，氣若游絲地呢喃：“李哥……幫我報仇……我想回兗州……看看爹孃……”話音未落，手便無力垂下，眼睛瞪得溜圓，死死望著家鄉的方向。李鬼僵在原地，緊緊抱著同鄉尚有餘溫的屍首，指尖觸到的血汙漸漸變冷，往日里幾人在營角嚼著粗糠、說著家鄉瑣事的畫面，與妻兒慘死、田地被奪的血淚記憶瞬間交織，積攢了半輩子的委屈、冤屈、怒火與戾氣，如火山般在胸腔裡炸開，再也無法遏制。他這輩子，老實本分種地，從未害過一人、做過半件虧心事，勤勤懇懇只求安穩度日，可為何偏偏落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的下場？為何那些貪官汙吏、地主惡霸，還有這些佔山為王、草菅人命的匪寇，能肆意作惡、欺壓良善，反倒過得逍遙快活？這些疑問像尖刀般扎進他的心裡，他想不通，也再不想去想了。
同鄉弟兄溫熱的血濺在他手背上，那觸感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發顫。懷裡弟兄尚有餘溫的屍首漸漸變冷，往日里幾人在營角分食粗糠、唸叨家鄉瑣事的畫面，與妻兒慘死、田地被奪的血淚記憶瞬間絞纏在一起——那個省乾糧給他的同鄉，箭穿喉嚨時連哼都沒哼；那個念著回兗州種地的少年，被滾石砸得血肉模糊；那個與他相依為命逃上山的弟兄，腸穿肚爛時還攥著他的手腕求他報仇。從這一刻起，那個老實巴交、只求安穩種地的農民李鬼，徹底死在了二龍山的青石板上。活下來的，只有一個被血海深仇餵飽、渾身燃著怒火的“龍捲風”。他抬眼望向廣場中央，魯智深與曹正還在你來我往地勸降，半刻鐘的僵持，在他眼裡卻比半生的苦難還要漫長。再看那二十個護法和尚，赤著上身、揮舞禪杖，嘴裡罵著汙言穢語，動輒標榜“忠義”，可正是這樣一群人，跟著鄧龍作惡多端，與那些奪他田地、殺他妻兒的惡霸貪官，何其相似！滿腔的委屈、冤屈與戾氣在胸腔裡炸開，再也無法遏制。跟他們廢什麼口舌？這些人雙手沾滿鮮血，勸降不過是浪費時間，唯有刀斧，才能償還血債！李鬼喉間滾出一聲悶雷似的怒吼，俯身抄起兩把染血的板斧，不顧肩頭斷箭的劇痛，瘋了一般朝著那二十個護法和尚衝了出去。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連聒噪的蟬鳴都彷彿停滯了。
魯智深渾身一僵，徹底愣住了——他方才還在強壓怒火，斟酌著如何再勸曹正回頭，萬萬沒料到，自己麾下竟藏著這樣一個不要命的漢子，那股玉石俱焚的瘋勁，連他這久經沙場的好漢都心頭一震，手裡的水磨禪杖險些脫手。丘小乙更是驚得瞠目結舌，他身為黑旗營統領，麾下弟兄的模樣他都記在心裡，卻從未見過這個壯實如牛的漢子，臉上的得意瞬間被錯愕取代，手裡的朴刀不自覺垂了下去。時遷指尖的短刃猛地攥緊，原本警惕掃視周遭的目光驟然定格，左腿的傷口因身形緊繃而隱隱作痛，卻渾然不覺；白勝則下意識鬆了鬆拉滿的弓弦，箭囊裡僅剩的幾支箭矢輕輕晃動，劫後餘生的鬆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的手，竟有些握不住桑木弓。 曹正和那二十個護法和尚更是驚得僵在原地，方才還震天的咒罵戛然而止。他們本以為，對峙到最後，要麼是魯智深揮兵衝鋒，要麼是自己戰死殉寨，卻怎麼也沒想到，等來的不是登雲山的千軍萬馬，竟是這樣一個渾身血汙、目露兇光的瘋漢，單槍匹馬，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戾氣，直直朝他們衝來。 這一愣神的功夫，不過瞬息之間，李鬼已然衝到了護法和尚的陣型跟前。他左肩的斷箭被衝勢震得微微晃動，暗紅的鮮血順著胳膊淌進掌心，黏膩地裹著板斧的木柄，可他渾然不覺，腳步依舊又快又沉，每一步都踩得滾燙的青石板微微發顫，渾身裹著的瘋魔之氣，連周遭的暑氣都似被攪動。最前排的兩個護法和尚最先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惱羞成怒，齊聲怒喝一聲，一左一右擺出夾擊之勢，手裡的水磨禪杖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朝李鬼的頭頂砸去——這兩個和尚本就是鄧龍麾下最悍勇的主，一身硬功練得紮實，禪杖揮出的力道足能裂石，若是實打實砸中，便是鐵骨錚錚的好漢，也得被砸得骨碎筋折。 可李鬼像是全然沒看見那兩根奔著自己頭頂而來的禪杖，赤紅的雙眼死死鎖著左邊那和尚，腳步未頓，反而猛地加速，手裡的兩把板斧一前一後，帶著破空之聲，直直朝著那和尚的天靈蓋劈去。這哪裡是什麼章法可言的打法？分明是拼著同歸於盡的死志——你若敢一禪杖砸死我，我這兩斧，便要劈碎你的腦袋，拉著你一同赴死，半點退路都不留！
可那鑽心刺骨的劇痛，彷彿根本沒落在李鬼身上。左肩骨頭碎裂的脆響還在耳畔迴盪，暗紅的鮮血順著胳膊淌成了溪流，浸透了板斧的木柄，他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反倒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狠笑。不等右邊那和尚收回禪杖、得意炫耀，他右手猛地翻轉，握著板斧的手臂青筋暴起，藉著衝勢狠狠掃向那和尚的腰側——斧刃帶著破空的銳響，快得只剩一道黑影。那和尚正為一禪杖砸中強敵而竊喜，怎料李鬼受了這般重傷竟還能反手反擊，瞳孔驟縮間想要側身躲閃，卻已遲了半步。鋒利的斧刃先劃破他粗布僧袍，再撕開皮肉，硬生生砍進腰腹深處，力道之猛，幾乎將他攔腰劈成兩截。淒厲的慘叫從和尚喉嚨裡炸開，手裡的水磨禪杖“哐當”落地，他雙手死死捂著汩汩冒血的肚子，身體一軟倒在滾燙的青石板上，鮮血混著內臟噴湧而出，在地上蜿蜒蔓延，只抽搐了兩三下，便徹底沒了氣息。
不過瞬息之間，兩名悍勇的護法和尚便倒在了李鬼的斧下，死不瞑目。廣場上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聒噪的蟬鳴彷彿被這股狠厲之氣震懾，戛然而止。在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著場中那個渾身浴血的漢子：他站在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首中間，臉上、身上濺滿了紅的血、白的腦漿，左肩無力地垂著，顯然骨頭已碎，可右手依舊死死攥著染血的板斧，指節泛白，一雙眼睛赤紅如血，死死鎖著剩下的十八名護法和尚，眼底翻湧的殺意與瘋勁，宛如一頭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瘋虎，令人不寒而慄。“殺！”李鬼喉間滾出一聲怒吼，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卻裹著撼人心魄的力道，穿透了死寂的廣場。他不顧肩頭劇痛，再次邁開沉重的腳步往前衝去，右手板斧舞得虎虎生風，身影飄忽如黑色旋風，所過之處，只聽慘叫連連、血肉飛濺，無人能擋其鋒芒。
剩下的十八個護法和尚終於從驚怔中回過神來，臉上的錯愕瞬間被羞惱與兇戾取代。他們個個赤紅著眼，嘴裡嘶吼著汙言穢語，握緊手中的戒刀與禪杖，呈合圍之勢朝李鬼撲來——方才兩個弟兄轉瞬慘死，讓他們又怕又恨，只想儘快將這個瘋漢亂刀砍死，為弟兄們報仇。可他們哪裡知道，此刻的李鬼早已不是那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而是被血海深仇淬鍊成的殺神，他早已豁出性命，根本不在乎生死，眼裡只有殺戮與復仇。李鬼的打法沒有半分章法套路，不講防守、不避鋒芒，唯有一個“快”字、一個“狠”字，每一招每一式都奔著致命要害而去。對方的戒刀刺向他的小腹，他不躲不閃；禪杖砸向他的後背，他渾然不顧，手中的板斧永遠直取對方的腦袋、脖子、心口，招招致命，毫不留情。他那“龍捲風”的綽號果然名不虛傳，衝起來時腳步踉蹌卻迅猛如飛，身形飄忽不定，像一陣裹挾著血雨的黑旋風，圍著那些和尚快速打轉，板斧上下翻飛，寒光閃爍間，每一次落下都必然帶起一蓬滾燙的鮮血，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有個滿臉橫肉的和尚見狀，咬牙舉著戒刀直刺李鬼胸口，眼底滿是篤定，以為能一擊刺穿這瘋漢的要害。可李鬼只是微微側身，任由鋒利的戒刀劃破他的皮肉，深入寸許，暗紅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浸透了他的號衣。不等那和尚得意，李鬼握著板斧的手臂猛地發力，藉著衝勢狠狠劈下，“咔嚓”一聲脆響，竟直接將那和尚的胳膊從肩膀上齊根砍斷。和尚的慘叫震得人耳膜發疼，身子晃了晃尚未倒下，李鬼反手又是一斧，鋒利的斧刃徑直劈開他的喉嚨，鮮血噴濺了李鬼滿臉滿身，他卻連眼皮都未眨一下，依舊揮舞著板斧，撲向下一個目標。
暗處又有一個滿臉橫肉的護法和尚，見李鬼只顧著正面拼殺，肩頭傷口還在汩汩冒血，便趁其不備，貓著腰從他身後悄悄摸近，雙手攥緊水磨禪杖，藉著衝勢狠狠朝著他的後腦勺砸去——禪杖帶起呼嘯的勁風，勢要一杖將這瘋漢砸得腦漿迸裂。可此刻的李鬼，早已被仇恨淬鍊得渾身是勁，周遭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竟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不等禪杖觸到頭皮，他猛地往下一蹲，身形如狸貓般靈巧，禪杖擦著他的頭頂呼嘯而過，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火星。未等那和尚收回禪杖，李鬼順勢往前一滾，避開後續攻擊的同時，右手緊握的板斧橫著一掃，“咔嚓”一聲脆響，鋒利的斧刃徑直砍斷了那和尚的雙腿。和尚淒厲的慘叫震得人耳膜發疼，身子一軟重重摔在滾燙的血地上，雙手死死捂著斷腿處，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李鬼緩緩站起身，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抬手一斧落下，徑直砸碎了他的腦袋，溫熱的鮮血混著腦漿濺了他滿臉滿身，與他身上的舊傷血跡交織在一起，更顯猙獰可怖。他身上的傷口早已密密麻麻，左肩的斷骨隱隱作痛，新添的刀傷還在滲血，可他像是全然感知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疲憊，依舊揮舞著板斧，在屍堆中瘋狂衝殺。眼底的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腦海裡不斷閃過妻兒慘死的模樣——妻子被惡奴毆打致死的絕望，孩兒被扔進河裡時的哭喊，還有同鄉弟兄腸穿肚爛、求他報仇的囑託，每一幕都像尖刀刺心，讓他手裡的板斧揮得更狠、更快，每一擊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恨意，誓要將這些作惡多端的和尚斬盡殺絕。另一邊，魯智深僵立在原地，手裡的水磨禪杖竟不自覺微微鬆動，一時間忘了下令。他這輩子闖過江湖、打過沙場，見過無數悍不畏死的好漢，也見過殺人如麻的狠角色，可他從未見過，一個不起眼的普通嘍囉，能在絕境中爆發出這般驚人的狠勁，這般駭人的殺氣——那不是單純的好勇鬥狠，是被血海深仇餵飽的決絕，是拼盡一切的同歸於盡，連他這久經沙場的好漢，都忍不住心頭一震。
丘小乙驚得渾身一僵，手裡的朴刀“哐當”一聲垂在身側，刀刃險些蹭到青石板。他統領黑旗營這些年，麾下弟兄的模樣、本事他都一一記在心裡，卻從未留意過李鬼這號不起眼的嘍囉——方才攻城時，這漢子還混在隊伍裡默默衝鋒，此刻竟如殺神附體，那股同歸於盡的瘋勁，看得他這位久經沙場的悍將都心頭髮緊。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眼底的得意早已被震撼取代，只剩滿臉的難以置信。一旁的時遷與白勝，也早已看呆了眼，嘖嘖稱奇的聲音裡滿是敬畏。時遷左腿的繃帶因身形緊繃而被扯得發緊，鑽心的疼痛他竟渾然不覺，指尖死死攥著腰間短刃，滴溜溜的眼珠死死鎖著場中浴血的李鬼，嘴裡喃喃：“好傢伙，這哪裡是嘍囉，這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煞星！”白勝則下意識鬆了鬆攥著桑木弓的手，掌心沁出的冷汗把弓柄浸得發滑，箭囊裡僅剩的幾支箭矢輕輕晃動。他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偷雞摸狗、打家劫舍的勾當沒少做，狠人也見得多了，卻從未見過這般單槍匹馬、赤手空拳（此處指不顧傷勢）就敢硬闖二十個悍勇和尚陣的主，更別說殺得對方人仰馬翻、毫無還手之力。曹正站在原地，握著朴刀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指節泛白，刀刃微微下垂，連站姿都有些不穩。他先前抱著必死之心，早已做好了與登雲山人馬拼個魚死網破的打算，哪怕寡不敵眾，也要拉上幾個墊背的，守住自己身為二龍山軍師的體面。可此刻，看著場中那個渾身血汙、目露兇光的瘋漢，看著他一斧下去便濺起一片血花，看著自己最心腹的護法和尚一個個倒在血泊中、死無全屍，他心底那股拼死一搏的狠勁，正順著指尖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與恐懼。這哪裡是人？這分明是個被仇恨餵飽的惡鬼，是個連死都不怕的瘋子！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方才還氣勢洶洶的二十個護法和尚，就只剩最後兩個，縮在原地瑟瑟發抖，早已沒了半分先前的悍勇。
剩下的這兩個護法和尚，早已被李鬼那毀天滅地的狠勁嚇破了膽，渾身篩糠似的發抖，指節泛白，禪杖杆被掌心的冷汗浸得發滑，幾乎要脫手而出。他們踉蹌著一步步往後退，腳掌蹭過青石板上的血漬，發出黏膩的聲響，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阿彌陀佛”，眼神里滿是深入骨髓的驚恐，連抬頭看李鬼的勇氣都沒有。方才片刻之間，十八個朝夕相處的弟兄，或被劈碎頭顱，或被攔腰砍斷，個個血肉模糊、死無全屍，那些飛濺的血珠、斷裂的肢體，還有弟兄們淒厲的慘叫，此刻都在他們腦海裡瘋狂閃現，原本堅固的心理防線，早已被這地獄般的場景徹底擊垮，只剩下無盡的絕望。李鬼靜靜立在他們面前，渾身被血浸透，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密密麻麻的傷口還在汩汩滲血，左肩早已無力下垂，顯然骨頭已然碎裂，只能用右手死死攥著一把染血的板斧——另一把板斧，在方才瘋狂的砍殺中，斧刃崩裂卷邊，早已掉落在滿地屍首之間。他粗重的喘息聲像破舊的風箱，胸口劇烈起伏著，汗水混著溫熱的鮮血，順著臉頰的溝壑往下淌，滴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瞬間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血花，又迅速被暑氣蒸發。可他的眼神，依舊兇狠如餓虎，依舊燃著那股不計生死的瘋魔勁，沒有半分疲憊，只有未熄的殺意。他緩緩往前邁了一步，沉重的腳步踩在血漬上，發出“咯吱”的輕響，這一步，卻像踩在兩個和尚的心上。兩人嚇得同時往後一縮，膝蓋一軟，其中一個瘦高個和尚“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禪杖從手中滑落，“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血星。他不顧膝蓋被硌得生疼，對著李鬼連連磕頭，額頭很快磕得鮮血直流，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我再也不敢跟著鄧龍作惡了，我願歸降登雲山，給好漢們做牛做馬，求好漢留我一條狗命！”
另一個矮胖和尚見同伴跪地求饒，也徹底崩了最後的防線，跟著“撲通”跪倒，一把扔開戒刀，雙手死死扒著青石板，磕頭磕得地面咚咚作響，眼淚鼻涕混著血汙糊了滿臉：“好漢開恩！我也投降！我先前都是被鄧龍脅迫的，我沒殺過多少人，求好漢別殺我，我以後一定改過自新！”李鬼垂著眼，冷冷看著腳下兩個苟延殘喘的和尚，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彷彿眼前跪著的不是兩條人命，只是兩團礙眼的塵埃。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妻兒慘死的模樣，閃過同鄉弟兄腸穿肚爛、求他報仇的囑託，還有那些被這些惡僧屠戮的無辜百姓——這些和尚跟著鄧龍血洗寶珠寺、欺壓鄉鄰，手上沾滿了鮮血，此刻的投降，不過是貪生怕死的苟且，哪裡有半分真心？若是今日留了他們，明日他們必定會尋機反撲，再害更多弟兄、更多無辜之人。勸降？談判？在李鬼眼裡，都是多餘的廢話。他的腦子裡，只有那四個字，清晰而決絕：浪費時間。跟這些雙手沾滿鮮血的惡徒，有什麼好廢話的？唯有刀斧，才能償還血債，才能杜絕後患。李鬼緩緩抬起握著板斧的右手，手臂青筋暴起，板斧在烈日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映出他赤紅如血的眼眸。“別！好漢！我們真的投降了！”“饒命啊！求你了！”兩個和尚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連連後退，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卻連起身逃跑的力氣都沒有。可李鬼像是根本沒聽見他們的哀嚎求饒，眼底的殺意愈發濃烈，握著板斧的手沒有半分遲疑，猛地揮了下去。“咔嚓！”“咔嚓！”兩聲脆響接連炸開，清脆得刺耳，蓋過了和尚最後的哀嚎。兩顆人頭滾落在青石板上，眼睛瞪得溜圓，裡面還凝固著極致的恐懼，到死都不敢相信，他們放下了武器、跪地求饒，終究還是沒能逃過一死。
另一個和尚，見同伴跪了，也跟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扔掉了手裡的戒刀，對著李鬼磕頭如搗蒜：“我也投降！我也投降！好漢別殺我！別殺我！”李鬼看著跪倒在地上的兩個和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緩緩舉起了手裡的板斧。“別！好漢！我們投降了！”“饒命啊！我們再也不敢了！”兩個和尚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求饒，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可李鬼像是根本沒聽見他們的求饒。他的腦子裡，只有那四個字。浪費時間。跟這些人，有什麼好說的？他們殺了那麼多人，做了那麼多壞事，勸降有什麼用？就算是今天投降了，明天說不定就會反咬一口，還不如一刀殺了乾淨，省得浪費時間，省得再害死更多的弟兄，更多的無辜百姓。他手裡的板斧，猛地落了下去。“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兩聲脆響幾乎同時炸響，鋒利的斧刃劃過脖頸的力道狠戾決絕，兩顆人頭應聲滾落，在滾燙的青石板上滾出數尺，才重重停下。人頭雙目圓睜，瞳孔裡凝固著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他們已然放下兵器、跪地求饒，卻終究沒能逃過一死，到最後都想不通，這個渾身浴血的瘋漢，為何連一絲喘息的餘地都不肯給。廣場上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先前聒噪的蟬鳴彷彿被這股狠厲之氣徹底吞噬，連風都似停在了半空，唯有李鬼粗重如破風箱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廣場上格外刺耳。二十個護法和尚，盡數倒在了血泊之中，無一生還。滿地都是血肉模糊的屍首，斷裂的肢體橫七豎八地堆疊著，飛濺的血漬在青石板上凝結成暗紅的斑塊，被烈日烤得微微發黏；斷裂的禪杖、捲刃的戒刀散落其間，有的還嵌在屍首之中，泛著冷冽的寒光。昔日莊嚴肅穆的聚義廳前廣場，此刻已然變成了一片令人膽寒的修羅場，血腥味混雜著暑氣，嗆得人胸口發悶。李鬼獨自站在屍堆中央，手裡的板斧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淌著血，暗紅的血珠落在青石板上，瞬間被蒸騰的熱氣蒸發。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鋒，直直鎖向不遠處的曹正，眼底的瘋魔勁未減，卻多了幾分失血過多的虛浮。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一陣嘶啞得如同破鑼般的聲響，字句模糊卻字字清晰，對著曹正吐出四個字：“浪費時間。”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緊繃的身子猛地一軟，手裡的板斧“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血星。他身形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向前倒去。身後兩名黑旗營的弟兄早已攥緊了心，見狀立刻快步衝了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他癱軟的身軀。此時的李鬼，渾身傷口都在滲血，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早已因失血過多脫力昏死過去，唯有眉頭依舊緊緊皺著，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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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馬敢不點半，件錢值件半了怕更，兵伏有藏著防要既，過放沒都深櫃、下之磚地、隙梁房，天朝底個了搜外外裡裡，兄弟腹心個兩著帶自親他，罷說”！有能不都錯差點半，存封車裝，楚清記登，去出搬一一緞綢銀金些這把，點著細仔都“：兄弟下手咐吩聲沉，念貪的底心下強，水口咽了嚥狠狠能只他。置法軍者違，毫分藏私許不，冊造記登數盡需資獲繳，令嚴已早深智魯與沖林，前征出次此，楚清裡心他可。耐難得就早手，西東好般這了見，羊牽手順、狗喜最子輩這他——刃短間腰著挲覺自不尖指，了亮間瞬睛眼的溜溜滴雙一，寶珍室滿著盯遷時。去出了押著綁反們囉嘍被，癱渾啼啼哭哭，時來出搜被，葉枯中風像得抖渾，角櫃、底床在則的有，上樑房在懸，盡自吊上已辱堪不的有，的來搶強龍鄧不著藏還裡落角；暈眼人得晃，著開敞蓋箱，裡箱木紅硃在裝寶珠銀金，山小同如得堆緞綢羅綾，張誇是更室。靡奢的膏民脂民刮搜著都件件，目滿琅琳玉玩古的上架古博，乾未跡墨畫字人名的掛上牆，朝鳥百著繡上風屏金鑲，椅桌木檀紫套全著擺裡廳正，的眼刺著泛下殘在當瓦金鎏，紋蓮枝纏著刻上樑雕——凡非派氣、棟畫樑雕是竟，不格格敗破陋的裡寨山龍二與宅這。沓拖見不點半，宅的龍鄧進竄般貓狸如形、地點尖足，兄弟騎羽馳隊一著帶即當，令指的宅清肅了得，靈來素遷時
。天朝火熱得忙，運待車裝數盡，包打點清一一，確明工分們兄弟，醃臘的筐、酒烈的壇不有還，山小像得堆料馬、草乾，糊含不也邊那場料草”！疏分半有許不，冊造記登，楚清點清必務，守看人一、點清人一、賬記人一，了實嚴守倉糧把！快“：們兄弟咐吩刻立，慢怠敢不他。財橫降天是直簡，草糧多麼這獲繳子下一今如，撐支強勉餅炊人的做郎大武上加再，掠劫山下著靠全裡日平，缺直一草糧可，盛日勢聲雖山雲登，道知要”！急之眉燃的山雲登們咱了解是可草糧這，財斂會是倒廝這龍鄧！伙傢好“：喜驚是滿裡氣語，麥的黃金著沾尖指，了子麥把一起抓手，舌咂了咂狠狠住不忍，圓溜得瞪間瞬睛眼，言聞勝白”……年三吃兄弟千三寨全夠足，石千六萬三共一，草糧的年三了攢主寨鄧是這，領頭……頭“：調不乎幾得抖音聲，本賬著捧地嗦嗦哆哆上地在跪，散魄飛魂得嚇已早囉嘍小的倉糧管。黴無爽乾、滿飽粒顆，山如得堆袋一著挨袋一，裡袋布麻在裝米粟、穀稻、子麥，倉。來而面撲香清的食糧一，後開劈們兄弟被門大鐵生的重厚，火防又防，板石青著裹層外，尺三厚牆，固堅為極得修倉糧的山龍二。重之中重的獲繳次此是也，脈命的寨山是那——場料草與倉糧的山龍二奔直，兄弟營翎鵰隊一著帶則，勝白的行頭分遷時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