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齊魯大地，被頭頂一輪毒日炙得寸草難生，赤焰般的日光潑灑在黃土官道上，竟能映出細碎的光斑，腳踩上去燙得人直縮腳。孟夏的暑氣似煮沸的蒸籠，裹得泰沂餘脈的每一寸土地都喘不過氣，官道旁的野草早已失了青翠，葉片捲成焦枯的細筒，蔫頭耷腦地貼在地面，連紮根最深的狗尾草，也垂落了穗子，沒了半分生氣。唯有道旁老槐樹上的蟬鳴不知疲倦，一聲疊著一聲，尖銳得刺破熱浪，把正午的燥熱攪得愈發濃烈，偶有風捲過，也帶著灼人的溫度，撲在人臉上，似燒紅的烙鐵輕掃，燙得人皮膚髮緊。二龍山便臥在這熱浪蒸騰的群山褶皺裡，主峰盤龍山與南峰蟠龍山如兩條蟄伏的蒼龍，隔一道窄窄的龍脊嶺對峙，嶺上碎石嶙峋，僅容兩人並行，遠遠望去，兩山首尾相銜，隱在氤氳的熱浪中，似隨時要騰躍而起。山壁是青黑色的石灰岩，被風雨侵蝕得稜角分明，陡得如鬼斧神工劈削而成，崖壁縫隙裡，幾株歪扭的松柏頑強紮根，虯曲的枝幹迎著山風晃盪，墨綠的針葉上蒙著一層薄塵，在烈日下泛著乾澀的光。半山腰往上，便是鄧龍經營數年的山寨，木石混砌的寨牆順著山勢蜿蜒而上，兩丈有餘的牆體高大堅固，壘砌的石塊間嵌著黏結的黃泥，被日曬雨淋得皸裂斑駁。牆頭上垛口密佈，箭樓錯落排布，每座箭樓的木構樓體都被曬得發黑，瞭望口後隱約能看到值守嘍囉的身影；每隔十步便插著一面二龍山的黑底紅字大旗，旗面被暑氣蒸得發蔫，邊角磨損得發毛，無力地垂在旗杆上，連風掠過都難掀起半分波瀾，透著幾分死氣沉沉。
山下的官道盡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篤篤作響，硬生生撕破了老槐樹蟬鳴的聒噪，驅散了幾分暑氣的沉悶。當先一騎並非駿馬，而是匹渾身黑亮、肌腱飽滿的健騾，騾背上端坐著個身長八尺、腰闊十圍的胖大和尚，正是花和尚魯智深。他敞著半邊僧衣，露出胸前刺得栩栩如生的盤旋蓮花繡紋，古銅色的肌膚被烈日炙得發亮，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滾過眉骨，砸在虯髯上，又順著鬍鬚的紋路滴落，將胸前的僧衣浸出一大片深色水漬。他手中橫置的那柄六十二斤水磨鑌鐵禪杖，鐵箍被毒日烤得泛著灼人的紅光，杖身還沾著沿途的塵土，他卻渾不在意，指節攥得發白，一雙環眼似燃著烈火，死死鎖著半山腰的二龍山寨，眼底翻湧的恨意幾乎要衝破眼眶，連腮邊蓬鬆的虯髯都跟著微微發顫。為了這復仇之戰，他帶著登雲山一千二百精銳，一日一夜疾馳一百八十里，沿途未敢歇腳，乾糧就著冷水匆匆吞嚥，連胯下的健騾都累得渾身淌汗——它鼻孔裡噴吐著帶著白沫的灼熱氣息，四個蹄掌都裹著磨破的粗布，布片早已被血浸透，黏在蹄掌上，每動一下都似在滴血，卻依舊昂首佇立，渾身緊繃，彷彿能感知到主人胸腔裡的滔天恨意，不肯有半分懈怠。
魯智深身後，塵土飛揚，浩浩蕩蕩的登雲山人馬緊隨其後，馬蹄踏在滾燙的黃土官道上，篤篤作響，與前番刺破蟬鳴的急促蹄聲呼應，卻多了幾分陣列的沉穩。副統領飛天夜叉丘小乙，騎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馬鬃被暑氣烤得發蔫，他一身短打勁裝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背上斜插著兩把寒光閃閃的朴刀，刀鞘上的銅環隨著馬身顛簸輕輕晃動。他眉頭緊鎖，臉上滿是掩不住的緊張，左手死死勒著馬韁，右手時不時抹一把額角的汗珠，目光頻頻回頭，清點著身後的隊伍，生怕有一人掉隊。丘小乙本是江湖上東遊西蕩的閒漢，靠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混飯吃，臨陣對敵向來畏首畏尾、膽小如鼠，此番被林沖破格委以副統領之任，跟著魯智深出征二龍山，心裡既是打鼓般的忐忑，又憋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他再清楚不過，這一戰若是能勝，他在登雲山的位次便能再往上挪一挪，徹底擺脫閒漢的出身；可若是敗了，別說位次，怕是連這條性命，都要永遠留在這二龍山下。登雲山的人馬被分成五隊，陣列嚴整、進退有序，腳步聲與馬蹄聲錯落有致，全然不似尋常綠林匪寇那般一鬨而上、雜亂無章。最前隊是一百名禪杖隊僧兵，個個光頭鋥亮，被烈日曬得泛著油光，身上半舊的僧衣沾著塵土與汗漬，不少衣料上還留著過往血戰的暗紅痕跡，手裡的水磨禪杖雖帶著沿途的泥汙，卻依舊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這一百人，都是跟著魯智深從平川血戰裡拼著性命活下來的生死弟兄，昔日三百人的禪杖隊，在鄧龍的陰招下折損了兩百，只剩這一百名倖存者，個個身上都帶著深淺不一的傷疤，那是與鄧龍人馬廝殺留下的印記。他們跟著魯智深投往登雲山，日夜都念著殺回二龍山，手刃鄧龍這個奸賊，為死去的弟兄們償命，眼底翻湧的悍不畏死的戾氣，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禪杖隊兩側，時遷與白勝正率領一百名馳羽騎嚴陣待命。這些騎士多是出身江湖的輕捷之輩，個個身形瘦小卻筋骨結實，身手矯捷如狸，胯下坐騎雖非駿馬良駒，卻都是耐跑耐旱的瘦馬、老驢，即便經一日一夜疾馳，依舊精神不減。他們身上的短褂滿是補丁，被烈日烤得發脆，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在佈滿灰塵的臉上衝出一道道泥痕，背後挎著的舊弓磨得發亮，腰裡彆著的弩機泛著冷光，箭囊裡插著的箭矢雖歪歪扭扭，卻都是磨得鋒利的鐵鏃，還有些人懷裡揣著布囊，裡面裝著磨得溜圓的石子——這是他們潛行探哨時的利器，既能無聲制敵，又能傳遞訊號。馳羽騎是登雲山的“耳目”，最擅探哨、潛行與傳遞訊息，此番出征，時遷因前番誤殺鞠洋，始終憋著一股戴罪立功的狠勁，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鷹，時不時抬手擦拭額角的汗珠，目光掃過周遭山林，生怕錯過半點動靜；白勝也因“白日鼠”的名頭，怕再出紕漏誤了大事，一路上打起十二分精神，早早便派了十幾騎斥候喬裝成流民，分多路探查二龍山前後十里路徑，小到哪條山澗能藏人、哪片林子能設伏，大到山寨外圍的暗哨位置、關卡布防，都摸得一清二楚，每隔一刻便有斥候折返，低聲向二人稟報探查情況。隊伍中間，是丘小乙直轄的五百名黑旗營重灌步兵，他們是登雲山的攻堅主力，也是林沖從四千嘍囉中千挑萬選的精壯漢子，每日負重五十斤馳奔三十里，練出了一身鐵打的筋骨，即便經長途奔襲，依舊身姿挺拔、氣勢如虹。他們身上的甲冑皆是拼接而成，有繳獲的官軍札甲，邊緣泛著鏽跡卻依舊堅固；有木板裹著鐵皮的護心鏡，雖簡陋卻能擋下致命一擊；還有些人乾脆將破鐵鍋鑿洞，套在頭上當頭盔，雖略顯滑稽，卻透著一股悍不畏死的韌勁。每人手裡握著一面厚重的木盾，背後還揹著一面備用，腰間別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單手斧，肩上扛著一丈長的棗木長矛，背後還插著五根削尖的梨木標槍。暑氣依舊灼人，汗水順著甲冑縫隙滑落，在地上砸出點點溼痕，可他們依舊佇列整齊、腳步沉穩，連呼吸都透著規整的力道，身姿如青松般挺拔，全然不似尋常綠林匪寇那般散亂無章，渾身上下都透著久經訓練的紀律性與戰鬥力。
隊伍後隊，由解珍、解寶兄弟親自坐鎮，統領著五百名鵰翎營弓箭手。這兄弟二人本是登州地界響噹噹的獵戶，常年在深山老林裡追獸逐禽，翻山越嶺如履平地，攀崖涉水更是家常便飯，一手射箭功夫更是練得爐火純青，真正做到了百步穿楊、箭無虛發——傳聞二人曾在百丈之外，一箭射穿飛馳的野兔眼睛，精準度令人咋舌。手下的鵰翎營士卒，也多是出身獵戶世家，或是常年在山林中討生活的漢子，個個眼神銳利如鷹，能在昏暗光影中鎖定目標，臂力更是遠超常人，即便長時間拉弓也面不改色。他們手中的弓雖多是老木所制，弓身佈滿歲月的紋路，絃斷了便用堅韌的麻線反覆接續，箭鏃也多是自己打磨的鐵尖，卻絲毫不影響戰力，每一張弓都能被拉滿，射出的箭矢又準又狠，能輕易穿透尋常甲冑。此番出征前，兄弟二人早已領了魯智深的密令，五百鵰翎營兵分兩路：四百人隨大隊正面列陣，專司遠端壓制寨牆上的弓箭手，為攻城弟兄掃清障礙；餘下一百人則緊隨二人，暗藏利刃與攀巖器械，預備著趁正面激戰之際，從後山懸崖奇襲，直插山寨腹地。整支一千二百人的隊伍，皆輕裝疾行，只帶了五日的乾糧與清水，未帶半點多餘輜重，馬蹄踏在滾燙的黃土道上，腳步碾過碎石，揚起漫天塵霧，卻自始至終鴉雀無聲，唯有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腳步聲，伴著道旁老槐的蟬鳴，在寂靜的山谷中久久迴盪，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肅殺之氣。“籲——”魯智深猛地勒住騾韁，胯下健騾應聲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狠狠蹬踏兩下，重重落地時激起一片塵土，濺得周遭士卒褲腳皆黃。他抬手指向半山腰那座巍峨的寨門，聲音似從胸腔深處滾出，渾厚如洪鐘，震得周遭蟬鳴都戛然而止：“弟兄們，都給灑家看清了！那就是二龍山，就是鄧龍那廝的賊窩！灑家當年在這山寨，待他掏心掏肺，可他卻嫉賢妒能，暗地裡構陷灑家，還殺了灑家留在寨裡的幾十個心腹弟兄，把三百禪杖隊的弟兄往死路上逼！今日，咱們踏平這二龍山，這筆血債，該連本帶利，一起討回來！”
魯智深的怒吼尚未消散在山谷中，身後的一百名禪杖隊僧兵已然紅了眼眶，個個目眥欲裂，將手中磨得發亮的水磨禪杖高高舉過頭頂，齊聲發出震徹雲霄的怒吼：“殺！殺！殺！”這三聲喊殺，裹挾著積壓已久的血海深仇，穿透了正午的熱浪，蓋過了老槐樹上的蟬鳴，順著二龍山的山勢蜿蜒而上，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連山間的風都似被這滔天恨意裹挾，變得凌厲起來。寨牆之上，原本癱在垛口後扇著蒲扇乘涼、有一搭沒一搭閒聊的二龍山嘍囉，被這聲怒喝驚得渾身一僵，手裡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臉上的慵懶瞬間被驚恐取代，個個面如土色，連忙縮起腦袋，連滾帶爬地往聚義廳方向奔逃，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慌喊：“不好了！登雲山的人打過來了！魯頭領帶著人殺來了！”急著給留守山寨的軍師曹正報信。丘小乙心裡打著鼓，既怕觸怒怒火中燒的魯智深，又心疼麾下弟兄長途奔襲的疲憊，連忙催馬湊到魯智深身邊，指尖攥得發白，抬手擦了擦臉上混著塵土的汗珠，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魯頭領，咱們一路疾行一日一夜，弟兄們水米未歇，個個都熬得脫了力，不如先尋個穩妥去處紮營，讓弟兄們歇一歇腳、喝口涼水，養足精神再做計較？”魯智深聞言，環眼猛地一瞪，腮邊的虯髯微微顫動，丘小乙嚇得連忙低下頭，卻沒等來預想中的斥責——魯智深深吸一口氣，緩緩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恨意，想起弟兄們一路的艱辛，緩緩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你說的是。灑家被這血海深仇衝昏了頭，倒忘了弟兄們的辛苦。”他抬眼掃過周遭群山，目光精準落在左側那片藏在密林間的山坳，抬手一指，聲音沉穩：“那片坳子背靠青山，可防背後偷襲；前有潺潺溪水，能解弟兄們的暑渴；左右兩側的密林既能遮陽，又能埋伏人手，是塊穩妥的紮營之地，就去那裡！”
魯智深一聲令下，整支隊伍立刻井然有序地行動起來，沒有半分慌亂，盡顯精銳之姿。時遷、白勝二人率先催動坐騎，帶著一百名馳羽騎疾馳進山坳——這山坳果然如魯智深所言，背靠青山、前臨溪水，林木茂密且地勢隱蔽，比山下涼爽了不少。二人不敢有半分懈怠，當即分兵兩路：時遷憑著一身輕功底子，翻身下騾，攀著坳邊的老樹枝幹躍至高處，目光如鷹般掃過密林深處，排查是否有暗藏的山洞或伏兵；白勝則帶著其餘馳羽騎，分成數小隊，對山坳裡裡外外進行拉網式搜查，石縫、灌木叢、溪水旁都逐一檢視，連地上的腳印、折斷的枝椏都不曾放過。確認山坳內無埋伏、無二龍山暗哨後，時遷抬手打了個清脆的呼哨，聲音短促有力，給山下的大隊人馬示意安全。隨後，丘小乙麾下的黑旗營弟兄們魚貫而入，他們個個身強力壯，按照林沖先前定下的禁軍規矩，迅速分工、各司其職：一部分人砍伐就近的樹幹，削成尖木，在營寨外圍密密麻麻立起拒馬，阻擋外來突襲；一部分人揮著鐵鍬，在拒馬內側挖起丈餘深的壕溝，溝底還埋上尖銳的碎石；還有人負責劃分營區，清晰分出中軍、左營、右營、前營、後營，中軍居中，其餘四營環繞，佈局嚴謹、井井有條。不過半個時辰，一座簡易卻堅固的營寨便在山坳中立了起來，營寨入口插起登雲山的大旗，值守的弟兄們手持兵器，目光銳利地盯著坳口方向。解珍、解寶兄弟則帶著鵰翎營的弟兄，藉著山林的掩護，迅速搶佔了營寨四周的幾處高地——這些高地視野開闊，能清晰望見二龍山的一舉一動，正是設哨卡的絕佳位置。兄弟二人親自挑選哨位，每個哨卡安排五個弓箭手，一人瞭望、四人戒備，弓箭手們弓上弦、箭上囊，死死盯著二龍山的方向，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便能第一時間透過哨聲通報全營。而馳羽騎在完成搜山任務後，又分成十幾支小隊，每隊不足十人，喬裝成流民或樵夫，四散而出，將二龍山前後的官道、小路、山澗都一一封死，每處路口都安排人手隱蔽值守，但凡有二龍山的嘍囉想下山給鄧龍報信，不論男女老幼，一律拿下，絕不放過一個漏網之魚，徹底切斷了二龍山與外界的聯絡。
營寨扎定，各隊弟兄各司其職，或值守哨卡，或休整待命，山坳裡雖仍有暑氣殘留，卻處處透著戒備森嚴的肅殺。魯智深擦了擦臉上的汗與塵土，帶著丘小乙、時遷、白勝及解珍解寶兄弟，徑直走進中軍大帳。說是大帳，實則是用幾塊厚實的粗帆布搭起的簡易棚子，帆布上還沾著沿途的塵土與草屑，四角用粗木樁固定，風一吹便微微晃動。帳內別無他物，只擺著一張粗糙的青石板桌，幾條打磨光滑的石凳，石板桌上鋪著一張泛黃的麻紙，正是魯智深憑著記憶手繪的二龍山地形圖——墨跡雖有些潦草，卻處處透著細緻，險路、關卡、寨門、後山懸崖標註得一目瞭然，水簾洞秘道的位置用硃砂點出，鄧龍的內寨、庫房乃至豬圈的方位都清晰可辨，連崖壁旁可藏人的古松、能避箭的巨石，都用簡單的記號標得明明白白，足見他對二龍山的熟悉。“諸位弟兄坐！”魯智深一屁股坐在最中間的石凳上，將六十二斤的水磨鑌鐵禪杖往地上狠狠一頓，“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整個帳篷都微微發顫，帆布上的塵土簌簌落下。他環眼掃過帳內眾人，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灑家把話撂在這裡，今日這二龍山，咱們必拿不可！鄧龍那廝帶著寨裡主力去了十字坡劫掠，寨中只剩曹正那操刀鬼，領著五百個老弱病殘守寨，這正是咱們報仇雪恨的絕佳機會，絕不能錯過！”丘小乙挨著石桌坐下，手指點著地形圖上的前門關卡，眉頭擰成一團，語氣裡滿是謹慎：“魯頭領，屬下明白您的心意，可二龍山畢竟是天險啊！前門那七里山路，五道關卡層層設防，寨牆又是木石混砌，高達兩丈，易守難攻。曹正那廝雖是屠戶出身，可跟著鄧龍多年，也練出了幾分排程本事，絕非庸碌之輩。咱們若是硬攻前門，弟兄們長途奔襲本就疲憊，再加上寨牆堅固，怕是要折損不少人手，得不償失啊！”帳內其餘人也紛紛點頭，時遷眉頭微蹙，白勝面色凝重，解珍解寶兄弟雖神色銳利，卻也清楚二龍山前門的險峻，一時都未作聲，只等著魯智深拿定主意。
“你以為灑家只會硬衝？”魯智深聞言，嗤笑一聲，原本緊繃的虯髯微微舒展，咧嘴露出一口緊實的白牙，粗壯的手掌重重拍在地形圖後山的位置，力道之大，震得青石板桌上的麻紙都微微顫動。“這二龍山的前門，確實是銅牆鐵壁，五道關卡層層設防，硬攻便是以卵擊石，灑家豈能不知？可它的後山，卻是個無人防備的死穴！”他指尖點著地形圖上蟠龍山後山的懸崖，眼神銳利，語氣篤定，“這蟠龍山後山的懸崖，看著陡如刀劈，石壁光滑難攀，可解珍、解寶二位兄弟，是登州地界頂尖的獵戶，常年在深山懸崖上追獵猛獸，攀崖涉水於他們而言，比在平地上走路還要穩當！”說著，他又指了指地形圖上用硃砂輕點的小圓圈，“灑家當年在這二龍山落草時，便無意間發現，這懸崖半腰藏著個山洞，洞口被瀑布遮掩，極為隱蔽，穿洞便能直抵山寨後菜園——鄧龍那廝昏庸短視，只當把水簾洞秘道堵死，便無人能悄無聲息摸進寨中，竟從未派過人看守這山洞，連巡邏都不曾到過後山，這便是咱們的破寨之機！”解珍、解寶兄弟對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精光，齊齊站起身，解珍雙手抱拳，聲音洪亮如鍾，帶著獵戶特有的爽朗與底氣：“魯頭領放心！這種懸崖，我們兄弟二人從小爬到大，攀石縫、踩松枝，閉著眼睛都能登頂！只需給我們一百名鵰翎營弟兄，帶上攀巖鉤鎖與鑿具，我們定能趁著夜色，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山寨，絕不讓寨裡的嘍囉察覺半點動靜！”“好！好一個神不知鬼不覺！”魯智深猛地一拍石桌，哈哈大笑起來，震得帆布帳篷微微晃動，臉上的戾氣盡數消散，只剩胸有成竹的篤定，“要的就是你們這句話！”他收住笑聲，抬眼掃過帳內眾人，原本粗放的語氣瞬間變得沉穩有序，條理清晰，全然沒了平日裡的莽撞隨性，反倒盡顯當年老種經略府提轄的用兵章法與排程本事。“丘小乙聽令！”他沉聲喝喚，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丘小乙心頭一凜，連忙站起身，雙手抱拳躬身，掌心雖還沾著些許塵土與汗珠，卻比先前多了幾分堅定，高聲應道：“小的在！”
魯智深收住笑聲，粗壯的手掌再次按在地形圖的前門關卡上，語氣陡然沉了下來，周身的氣息也變得威嚴凜冽，全然沒了半分粗放隨性，盡顯老種經略府提轄的用兵章法：“丘小乙聽令！”丘小乙心頭一凜，猛地挺直腰板，雙手抱拳躬身到底，掌心的汗珠順著指縫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卻不敢有半分懈怠。“你帶著黑旗營的弟兄，今日午後便去山下林子裡伐樹，專一打造雲梯、衝車、擂木、飛鉤這些攻城器械，越多越結實越好！”魯智深的聲音擲地有聲，指尖重重點在地形圖上，“記住，動靜要鬧得最大！伐木的斧頭聲、釘器械的敲打聲，都要讓寨牆上的曹正聽得一清二楚，讓他死死認定，咱們就是要硬攻前門，把他所有的兵力、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牽制在這前門關卡上，半點不得分神！”“小的領命！”丘小乙高聲應和，聲音裡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興奮，又藏著一絲緊張——這是他第一次獨領重任，既盼著能做好差事證明自己，又怕出紕漏誤了奇襲大計，應聲坐下時，手心的汗已浸溼了衣襬。魯智深目光一轉，掃向時遷與白勝，沉聲喝喚：“時遷、白勝聽令！”二人不敢耽擱，身形一挺，快步上前躬身行禮，齊聲應道：“屬下在！”“白勝，你帶五十名馳羽騎，屆時隨大隊正面攻城，專一負責兩翼游擊。”魯智深語氣沉穩，細細叮囑，“寨牆上的弓箭手是咱們正面衝鋒的大患，你帶弟兄們躲在山石、林木之後，靈活遊走，專射寨牆上的弓箭手，務必壓制住他們的火力，給衝鋒的弟兄們掃清障礙，護他們周全！”白勝連連點頭，臉上的凝重褪去幾分，拱手應道：“頭領放心，屬下定不辱命，絕不讓寨牆上的箭傷了咱們一個弟兄！”魯智深又看向時遷，眼底閃過一絲期許，也帶著幾分告誡：“時遷，你輕功卓絕，最擅潛行，此番便跟著解珍、解寶二位兄弟，帶一百名鵰翎營的精銳，從後山懸崖潛入山寨。”他頓了頓，特意加重語氣，“你的差事最是關鍵——進了山寨之後，第一時間摸到鄧龍的豬圈，放火燒了它！鄧龍那廝吝嗇成性，把寨裡那十幾頭肥豬當寶貝般養著，日夜派人照看，一旦火起，豬群受驚亂奔嚎叫，整個山寨的軍心必亂，曹正必慌了手腳，這便是咱們奇襲得手的最佳時機！”
聽聞此令，時遷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原本緊繃的身形微微舒展，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躬身，語氣裡滿是急切與篤定，連聲音都透著幾分抑制不住的興奮：“頭領放心！這事交給我鼓上蚤，保管辦得妥妥帖帖，半分差錯都沒有！別說只是燒個豬圈，便是讓我摸進內寨，把鄧龍那廝的藏寶閣點了，也不在話下！”他性子本就跳脫，又急於藉著這差事戴罪立功，一時竟忘了收斂，語氣裡難免帶了幾分張揚。“不可莽撞！”魯智深見狀，眉頭猛地一蹙，環眼一瞪，腮邊虯髯微微顫動，伸手重重拍了下青石板桌，語氣嚴厲中帶著幾分告誡，“灑家讓你燒豬圈，只為亂其軍心，絕非讓你逞能冒進！”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指尖點著地形圖上內寨與寨門的銜接處，字字清晰：“燒了豬圈之後，你便帶著弟兄們蟄伏起來，趁亂摸到內寨西側，悄悄拿下寨門內側的值守嘍囉，牢牢控制住門閂——這才是你的首要差事！記住，不到前門打得如火如荼、寨內亂作一團，絕不可提前暴露行蹤，更不許擅自去內寨深處生事，壞了咱們的奇襲大計，明白嗎？”“明白！明白！”時遷被魯智深瞪得心頭一凜，連忙收斂了張揚，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了些。他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前番誤殺鞠洋的愧疚與不安，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幹勁——他再清楚不過，這是林沖與魯智深給他的贖罪之機，若是能順利完成差事，不僅能洗去前嫌，更能在登雲山站穩腳跟。這般想著，他眼底的急切更甚，悄悄攥緊了腰間的短刀，暗自打定主意，定要小心翼翼，絕不能再出半點紕漏。
魯智深目光轉向解珍、解寶兄弟，語氣沉凝而鄭重，褪去了幾分呵斥時的嚴厲，多了幾分託付重任的篤定，高聲喝令：“解珍、解寶聽令！”“小的在！”兄弟二人齊聲應和，聲音洪亮震得帳內帆布微微顫動，身形齊齊挺直，雙手抱拳躬身，腰間的弓箭隨著動作輕晃，眼底的銳利光芒比先前更甚。魯智深俯身，指尖再次點在地形圖後山懸崖與寨門的銜接處，字字清晰地叮囑：“你們二人，帶著一百名鵰翎營精銳，務必護好時遷！順著後山懸崖攀援而上，藉著瀑布遮掩的山洞潛入山寨——切記，途中務必隱蔽行蹤，莫要驚動寨裡的巡邏嘍囉。”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強調，“進寨之後，時遷去燒豬圈亂其軍心，你們便帶著弟兄們蟄伏在旁，待寨內亂作一團、守軍人心渙散之際，立刻配合時遷，突襲寨門內側，拿下值守嘍囉、控制門閂，務必及時開啟寨門，放咱們前門的大隊人馬進去，裡外夾擊，一舉破寨！”“小的領命！必不辱使命！”解珍、解寶兄弟再次齊聲應道，聲音裡滿是不容置疑的底氣。二人直起身，解珍抬手拍了拍背上的攀巖鉤鎖，指節因攥緊而泛白；解寶則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嘴角勾起一抹果決的笑意。他們本就是常年在深山裡與猛獸較量的獵戶，鑽山入林、攀崖涉險本就是看家本領，這般奇襲破寨的差事，正是他們大展身手的機會，更兼心中憋著替登雲山弟兄報仇的狠勁，此刻只盼著立刻動身，不負魯智深的託付。
“其餘眾人，都隨灑家聽令！”魯智深猛地站起身，粗壯的手臂一把抄起地上的水磨鑌鐵禪杖，杖身與青石板碰撞，又發出一聲悶響，震得帳內塵土微揚。他環眼圓睜，目光如炬，掃過帳內每一張臉龐，語氣裡裹著復仇的怒火，更藏著運籌帷幄的篤定：“午後，丘小乙即刻帶著黑旗營弟兄下山伐木，專一打造攻城器械，務必鬧得聲勢浩大；灑家則帶著禪杖隊，直奔寨門前叫陣罵戰！曹正那操刀鬼，性子雖謹小慎微，卻最是好面子，灑家今日便扯著嗓子，把他鄧龍、曹正的祖宗十八代都罵個遍，把他罵得火冒三丈、坐立難安，逼著他把寨裡所有守軍，都死死吸引到前門來！”他頓了頓，重重拍了拍地形圖上的寨門位置，字字鏗鏘：“等到天黑，咱們便發起正面攻城，打得越兇、鬧得越烈，後山奇襲的弟兄們就越安全！只要寨門一開，咱們便蜂擁而入，踏平這二龍山，剁了曹正，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雪恨，把這賊窩翻個底朝天！”“遵令！”帳內眾人齊聲應和，聲音洪亮震得帆布帳篷簌簌作響，個個猛地站起身，雙手抱拳躬身，眼底燃著熊熊戰意——禪杖隊的僧兵攥緊了手中禪杖，指節發白；鵰翎營的弟兄們下意識摸了摸腰間弓箭，神色銳利；馳羽騎計程車卒也挺直了腰背，盡顯精銳風範。連帳篷外值守的弟兄，都似被這沖天戰意感染，腳步聲愈發沉穩。分撥已定，眾人不再耽擱，各自領命匆匆離去：丘小乙轉身便去清點黑旗營弟兄，備好伐木工具；時遷和解珍、解寶一同出帳，商議攀巖奇襲的細節，檢查鉤鎖與鑿具；白勝則去清點馳羽騎的箭矢，安排兩翼游擊的陣型。午後的日頭愈發毒辣，赤焰般的陽光潑灑在山坳與二龍山之間，地上的黃土被烤得滾燙，腳踩上去似踩在燒紅的鐵板上，連空氣都被炙得扭曲變形，遠遠望去，半山腰的木石寨牆在氤氳熱浪中若隱若現，彷彿隨時會被這暑氣融化。營寨內外，黑旗營的弟兄們扛著斧頭、鐵鍬，有序出營，腳步聲、器械碰撞聲與遠處的蟬鳴交織，襯得這戰前的午後，既有暑氣的沉悶，更有蓄勢待發的肅殺。
領命之後，丘小乙不敢有半分耽擱，迅速清點了四百名黑旗營弟兄，備齊斧頭、鋸子、繩索等工具，帶著眾人匆匆出了山坳營寨，直奔山腳下的密林而去。此時午後的日頭正毒，赤焰般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細碎的光斑，落在滾燙的地面上，連林間的風都帶著灼人的溫度，吹得人渾身發燙。這片密林裡，隨處可見合抱粗的柞木與桑木，木質堅硬、紋理細密，正是打造雲梯、衝車的絕佳木料——魯智深早有吩咐，要造最結實的攻城器械，丘小乙記在心裡，特意選了這片木料最足的林子。黑旗營的弟兄們皆是林沖千挑萬選的精壯，常年負重操練，個個身強力壯，雖經長途奔襲又逢酷暑，人人汗流浹背，短打勁裝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沾著塵土結成鹽漬，卻沒有一人懈怠。他們紛紛掄起沉甸甸的斧頭，對著粗壯的樹幹狠狠劈砍下去，“咔嚓、咔嚓”的伐木聲此起彼伏，力道十足，每一刀下去，樹幹都劇烈震顫，木屑飛濺，連地面都跟著微微發麻。這聲響順著山谷飄向二龍山寨，故意要讓寨牆上的曹正聽得一清二楚，好坐實“登雲山要硬攻前門”的假象。丘小乙手裡也拎著一把磨得鋒利的斧頭，沒有閒著，一邊來回巡查督工，一邊扯著嗓子喊話，往日里吊兒郎當的神色徹底褪去，眉眼間滿是認真與凝重：“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雲梯要造得夠丈二高，梯梁用最粗的柞木，橫木釘得緊實，踩上去紋絲不動才成！衝車的頂子必須鋪三層溼牛皮，既要防寨牆上的滾石礌石，更要擋得住火油！”他走到一個正拉鋸的弟兄身邊，用斧頭敲了敲半砍斷的樹幹，語氣嚴厲又帶著關切，“這可是咱們弟兄們攻城時的保命傢伙，半點馬虎不得！要是造得偷工減料，弟兄們踩空摔下去，或是被火油燒著，咱們都沒法向魯頭領、向死去的弟兄們交代！”說罷，他又順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目光掃過眾人，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是他第一次獨領重任，既怕器械造得不合要求誤了大計，更怕辜負魯智深的信任，只能拼盡全力督好每一道工序。
“遵令！”黑旗營的弟兄們齊聲應和，聲音裹著暑氣的燥熱，格外洪亮。眾人抹了把臉上的汗汙，攥緊斧頭的手愈發用力，揮砍的節奏也愈發急促，“咔嚓、咔嚓”的伐木聲愈發密集，木屑伴著汗水飛濺，落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就被烤得乾透。丘小乙提著斧頭，腳步沉穩地在林間巡視，目光掃過每一處施工的弟兄，時而彎腰檢查剛砍倒的木料，指尖摩挲著柞木堅硬的紋理，確認木料無裂痕、夠粗壯，才放心點頭；時而駐足檢視雲梯的雛形，用斧頭輕輕敲擊梯梁，聽著沉悶的聲響，叮囑身邊的弟兄：“梯梁再釘兩根橫木，寧可多費些功夫，也絕不能讓弟兄們攻城時踩空！”
不遠處，幾架衝車已初見雛形，幾個出身老木匠的嘍囉正圍著車架忙碌，手裡的鐵錘起落間，“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清脆有力，在嘈雜的伐木聲中格外突出——這聲響本就是故意做給寨牆上的曹正聽的，要讓他徹底堅信登雲山是鐵了心要硬攻前門。丘小乙走到衝車旁，伸手拍了拍裹著溼牛皮的車頂，牛皮上的水珠順著邊緣滴落，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溼痕，他沉聲叮囑老木匠：“記住，牛皮再繃緊些，寨牆上的火油潑下來，絕不能讓火星沾到車架，這衝車可是咱們撞開寨門的關鍵！”老木匠連忙點頭應下，手裡的錘子揮得更急了。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呼嘯聲突然劃破林間的嘈雜，丘小乙心頭猛地一緊，多年的江湖歷練讓他瞬間警覺，厲聲喝道：“不好！有箭！”話音未落，密密麻麻的箭矢已穿過枝葉的縫隙，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直奔林子裡的黑旗營弟兄。原來，曹正自登雲山人馬抵達山下，便一直派弓箭手在寨牆垛口後暗中值守，死死盯著山下動靜，見黑旗營伐木造械的聲勢浩大，料定是要硬攻，便趁其不備，下令射出冷箭，想趁機挫傷登雲山的銳氣，拖延器械打造的進度。箭矢帶著凌厲的風聲，穿透樹葉的遮擋，有的釘在樹幹上，箭尾嗡嗡作響；有的直奔弟兄們的要害，來得猝不及防。
“小心！躲箭！”丘小乙心頭一緊，多年江湖歷練養出的警覺瞬間拉滿，聲嘶力竭的喝喊剛落，手已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拽過身邊正掄斧伐木的鄧越——那鄧越本是樵夫出身，得了“劈山斧”的綽號，一身劈柴的蠻力全用在了短斧上，尋常路人的木棍，他一斧便能劈得粉碎，此刻正埋頭使力，竟全然沒察覺致命危機。丘小乙拽得又急又猛，鄧越踉蹌著撞在他肩頭，兩人齊齊矮身撲向身旁的老柞樹後，堪堪躲過致命一擊。只聽“篤、篤、篤”幾聲脆響，幾支裹著凌厲風聲的箭矢狠狠釘在他們方才靠著的樹幹上，鐵鏃深深嵌進堅硬的木質裡，箭尾兀自嗡嗡震顫，帶著未散的力道，濺起的木屑混著暑氣，落在兩人肩頭。
周遭的黑旗營弟兄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冷箭驚得一陣慌亂，紛紛丟開斧鋸，往樹幹後躲閃，可終究有三個年輕嘍囉慢了半拍。為首的肖澤，慣使一對鐵爪鉤，得了“追魂爪”的名號，專愛勾人髮髻衣物，趁人慌亂時劫財，此刻慌得手忙腳亂，竟忘了抬手格擋，一支箭徑直射穿他的肩膀，滾燙的鮮血瞬間衝破衣料湧了出來，順著胳膊蜿蜒滴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滋啦一聲蒸發成白氣，他疼得渾身抽搐，手裡的鐵爪“噹啷”落地，倒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慘叫。身旁的曹寧，綽號“催命符”，最擅模仿官府公差的聲音騙路人駐足，此刻嚇得腿軟如泥，轉身想躲，卻被一支流箭射中大腿，劇痛讓他瞬間失去力氣，重重摔倒在地，膝蓋磕在碎石上，鮮血混著塵土糊了滿腿，只能趴在地上哀嚎，動彈不得。最慘的是孟嘉，原是庖廚出身，耍得一手好短刀，得了“剔心刀”的綽號，往日里專劃路人胳膊逼人就範，此刻卻反應遲緩，一支冷箭直直射中心口，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滾圓，裡面還凝著未散的驚恐，手裡緊緊攥著半根沒砍完的木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子直直倒了下去，再也沒了動靜。
“他孃的！曹正這縮頭烏龜，竟敢放冷箭陰人！”丘小乙氣得額角青筋暴起，胸腔裡的怒火混著暑氣灼燒，一把抄起身邊弟兄手裡的木盾，狠狠頓在地上，盾面撞得塵土飛濺。他探出半個腦袋，對著寨牆方向扯著嗓子怒罵，聲音裡裹著咬牙切齒的狠勁：“有種的就開門出來，跟老子們真刀真槍拼一場！躲在牆後放冷箭，算什麼江湖好漢？也配守這二龍山寨！”寨牆上的弓箭手半點不接話，只聽得弓弦“咻咻”作響，又是一輪密集的箭雨傾瀉而下，箭簇擦著樹幹飛過，釘在盾牌上發出“篤篤”脆響，濺起細碎的木渣。萬幸黑旗營的弟兄們早已躲在樹幹後，舉盾相護，這一輪箭雨竟沒再添新傷。
丘小乙壓下怒火，目光掃過地上的血跡與弟兄們的屍體，眼底瞬間紅了，連聲音都添了幾分沙啞。他連忙揮手喊來兩個精壯弟兄，語氣急切：“快！把受傷的肖澤、曹寧抬回營寨，交給隨軍郎中好生醫治，萬萬不能耽誤！孟嘉弟兄的屍身，找塊乾淨的麻布裹好，抬回去厚葬，咱們登雲山的弟兄，絕不能曝屍荒野！”兩個弟兄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哀嚎的傷者，又輕輕托起孟嘉冰冷的屍體，腳步沉重地往山坳營地方向去。
丘小乙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地上未乾的血跡，那滾燙的溫度似還帶著弟兄的氣息，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猛地站起身，對著周圍的弟兄們高聲喊道：“弟兄們都看清楚了！曹正這狗孃養的，就只會耍這種陰毒伎倆，躲在牆後不敢露頭！今日他傷我弟兄、害我手足，此仇必報！咱們加快速度造好攻城器械，等攻進寨裡，定要把這奸賊碎屍萬段，為孟嘉弟兄報仇，為所有受傷的弟兄討回公道！”
“報仇！報仇！”黑旗營的弟兄們齊聲怒吼，聲浪震得林間枝葉簌簌作響，將暑氣的燥熱驅散了大半。孟嘉的慘死、肖澤與曹寧的重傷，像烈火般灼燒著每一個人的心頭，先前的慌亂早已被滔天恨意取代，弟兄們攥緊手中的斧頭、錘子，揮砍、敲打愈發用力，木屑伴著汗水飛濺，“咔嚓”的伐木聲、“叮叮”的釘錘聲，蓋過了箭矢的呼嘯，反倒比先前更顯聲勢浩大——他們要以最快的速度造出攻城器械，要用曹正的鮮血，祭奠死去的弟兄。
寨牆上的冷箭自始至終未曾停歇，每隔片刻，便有一輪密集的箭矢穿透枝葉傾瀉而下，箭簇帶著凌厲的風聲，釘在樹幹上、盾牌上，濺起細碎的木渣與火星。黑旗營的弟兄們早已摸清了箭雨的節奏，每見弓弦輕響，便迅速躲到合抱粗的柞樹後，舉盾相護，待箭雨稍歇，便立刻探出身，爭分奪秒地伐木、釘械。有那身手敏捷的弟兄，還趁著間隙，將砍倒的木料拖拽到隱蔽處，避免被流箭損毀；幾個精壯弟兄則結成小隊，舉著盾牌護住造械的老木匠，不讓他們有半分閃失。即便如此，仍有四個弟兄躲閃不及被箭射傷，箭矢嵌進胳膊、大腿，鮮血浸透衣料，卻只是咬著牙簡單包紮，便立刻重新投入勞作；還有兩個年輕弟兄，被冷不丁的流箭射中要害，來不及哼一聲便倒在滾燙的血泊中，身旁的弟兄們來不及悲痛，只能匆匆將他們的屍身挪到樹後，轉身繼續揮起斧頭——仇恨的火焰，讓他們忘了傷痛，忘了疲憊。
待到日頭西斜，金色的餘暉透過林間縫隙灑下，暮色漸漸漫過山谷，攻城器械終於初見規模，在林間堆得如小山一般。八架雲梯齊齊佇立，每架都足有一丈二尺高，兩根合抱粗的柞木做梯梁，紋理緊實、堅不可摧，中間密密麻麻釘著打磨光滑的橫木，踩上去紋絲不動，梯身還纏著堅韌的麻繩，便於弟兄們攀爬；三輛衝車氣勢十足，車架用粗桑木打造，車頂裹著三層繃緊的溼牛皮，水珠順著牛皮邊緣滴落，撞木則是選了最堅硬的棗木，前頭包著寒光閃閃的鐵皮，沉甸甸的身軀往那一站，便透著勢不可擋的力道；除此之外，十幾根碗口粗的擂木被削得尖利，上百個精鐵打造的飛鉤閃著冷光，還有無數捆曬乾的柴草，整整齊齊堆在一旁，皆是用來填寨門前壕溝的利器。丘小乙走上前，逐一檢查器械，指尖摩挲著堅實的梯梁、緊繃的牛皮，眼底的悲憤漸漸化為堅定——這些器械，便是弟兄們復仇的利器，便是踏平二龍山的底氣。
丘小乙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與血汙，沉聲清點著弟兄們的人數，聲音裡裹著難以掩飾的沉重：一下午的功夫，黑旗營折損3人、重傷7人，原本五百人的精銳，如今只剩497個能戰的弟兄。他目光掃過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又落在身旁堆得如小山般的攻城器械上，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泛出青痕，胸腔裡的悲憤與戾氣交織，狠狠咬了咬牙，在心底暗暗發誓：今日曹正放冷箭害我手足，等會兒攻城，定要踏平寨門，將這血債加倍討回，絕不讓弟兄們白白犧牲！
就在丘小乙帶著弟兄們清點器械、休整待命的同時，魯智深已然帶著一百名禪杖隊僧兵，浩浩蕩蕩抵達了二龍山寨門前。這寨門坐落於龍脊嶺盡頭，是進出二龍山的唯一咽喉要道，兩丈多高的寨牆依山而建，青石與原木交錯壘砌，堅如磐石；厚重的寨門由整塊鐵樺木打造，外層裹著寒光閃閃的鐵皮，門上密密麻麻的銅釘釘得緊實，遠遠望去，便透著一股堅不可摧的氣勢。寨門上方的箭樓裡，弓箭手早已嚴陣以待，弓上弦、箭上囊；垛口之後，二龍山的嘍囉們攥著弓箭、滾木與礌石，個個面色緊張，眼神慌亂地盯著山下疾馳而來的登雲山人馬，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雖仗著天險，卻也深知魯智深與禪杖隊的厲害，早已沒了往日的囂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