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孟秋七月，齊魯大地已被亢旱纏擾三月有餘，驕陽似熔鑄的火輪，懸在灰濛濛的天幕上，連風都被烤得燥熱難耐，吹過之處，盡是灼人的熱浪。自入夏以來，這片曾沃野千里、稻浪翻滾的膏腴之地，便再未得一滴透雨滋潤，天地間的水汽被烈日蒸得乾乾淨淨，連空氣都幹得能磨出火星。官道兩側的川澤早已乾涸見底，龜裂的河床上，泥塊硬如寒鐵，縱橫交錯的裂口寬逾半尺，足以容下成人的拳頭，深處還嵌著早已枯死的魚蝦骸骨，無聲訴說著旱情的酷烈。道旁的楊柳褪去往日蔥蘢，枝葉枯焦得如同燃盡的灰燼，風一吹便簌簌碎裂，捲起漫天黃塵，遮天蔽日，放眼望去，竟尋不到半分鮮活的綠意。往年此時，官道上車馬轔轔、商旅不絕，酒旗招展、人聲鼎沸，可如今白日里卻荒無人煙，唯有乾裂的土地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偶有扶老攜幼的流民踉蹌而過，個個面呈菜色、衣衫襤褸，老者拄著枯木柺杖，孩童餓得哇哇啼哭，手裡攥著半根枯焦的草根，眼裡沒有半分光亮，只剩被苦難磨盡的麻木與絕望。道旁的田地裡，本該鬱鬱蔥蔥的麥苗早已枯死，根鬚焦黑如炭，一捏便碎成粉末；餓殍橫七豎八地倒在田埂與路邊，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被野狗啃噬得殘缺不全，腐臭的氣息混著燥熱的塵土，在風裡瀰漫開來，飄出數里之遠，嗆得人胸口發悶，聞之慾嘔，更襯得這亂世災荒的悲涼。
便是在這赤地千里、餓殍遍野的慘狀裡，陽穀縣西一百五十八里的登雲山，卻獨獨守住了一片生機，成了這亂世之中難得的一處安身之所。此山方圓數百里，峰巒疊嶂、連綿起伏，雖也遭了三月亢旱，山間古松老檜卻仗著山深林密、泉脈暗湧，依舊枝繁葉茂、蒼鬱挺拔，與山下寸草不生的焦土荒原判若天壤，恍若兩個世界。山巔大寨依山而建，青條石壘砌的寨牆丈餘高聳，垛口森嚴，牆頭上架著強弩硬弓，黑底紅字的“專劫歹人”大旗在燥熱的風裡獵獵作響，聲震山谷。旗下嘍囉兵丁往來巡弋，甲冑碰撞之聲鏗鏘入耳，雖多是市井亡命、落魄好漢出身，卻經林沖親手操練，進退有度、章法儼然，半點沒有尋常綠林匪寨的散漫雜亂。這日辰牌時分，登雲山聚義廳內，大寨主豹子頭林沖正端坐於頭把交椅之上。他身著玄色勁裝，腰束玉帶，腰間懸著那柄陪他闖過刀山火海的丈八蛇矛，矛尖寒芒隱隱，映得他豹頭環眼愈發銳利。往日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的溫吞隱忍，早已被刺配滄州、火併鄒淵叔侄的顛沛與血性磨去，眼底只剩久經沙場的沉毅與冷厲，還有一絲藏於深處的憂思——亂世之中，唯有強兵富國，方能護得麾下弟兄周全。自火併鄒淵叔侄、奪得登雲山基業，他便廣納天下好漢，率一眾頭領南征北戰，破桃花山、平二龍山，盡收其部眾，又四處招兵買馬、積草屯糧，如今麾下已聚四千餘眾，更有黑旗營、摧鋒營、鵰翎營、馳羽騎、禪杖隊數支精銳，各有專攻、戰力強悍，在這京東西路地界，已是無人敢輕易招惹的一方雄勢。
聚義廳內，主位兩側的交椅依次排開，山寨諸位頭領各就其位，氣度各異，與廳外赤地千里的荒寒景象判若兩個天地。左手首位，便是那名震江湖的行者武松。他依舊穿洗得發白的玄衣，彆著雙刀，刀鞘上的銅釘在廳內微光下泛著冷冽寒光。他雙目微闔，眉峰輕蹙，似在閉目養神，可週身那股歷經景陽岡打虎、血濺鴛鴦樓的殺伐之氣，卻如實質般縈繞不散，縱使端坐不動，也令人心生敬畏。自陽穀縣事發後，他輾轉漂泊，尋得兄長武大郎所在的登雲山，便毅然投身麾下，憑一身絕世武藝坐了寨中第二把交椅，執掌黑旗營精銳，每戰必身先士卒，刀法凌厲無匹，是寨中當之無愧的第一勇將。武松下首，便是花和尚魯智深，他索性敞著僧衣，露出胸前那團猙獰的蓮花刺青，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鑌鐵禪杖斜倚在交椅旁，杖身泛著厚重的寒光。他虯髯倒張，環眼圓睜，時不時端起桌前酒碗猛灌一口，一身悍勇豪爽之氣直衝天靈，剛一坐定，便自帶一股懾人的威勢。他性子耿直、重情重義，在寨中威望極高，便是大寨主林沖，念及他的勇猛與義氣，平日裡也對他禮敬三分，遇事常與他商議。
主位兩側的交椅再往下排，便是登雲山一眾各司其職的頭領，過街老鼠張三、鼓上蚤時遷、白日鼠白勝、矮腳虎王英、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飛天夜叉丘小乙、蔣門神蔣忠十人依次就座，或坐或立，神態各異，各藏鋒芒。張三雙手攏在袖中，縮在座隅角落，腦袋微微低垂，眼底藏著市井潑皮特有的畏縮，卻又忍不住每隔片刻便抬眼瞟向林沖的主位，眼神里滿是刻意的討好，生怕怠慢了大寨主。時遷身形瘦小如猴，坐在交椅上幾乎要被椅面遮住，脊背卻微微躬著，一雙滴溜溜的鼠目轉個不停，時而瞟向廳外，時而掃過諸位頭領，眼底的機靈與狡黠藏都藏不住，顯然還在盤算著打探訊息、尋機取利的差事。王英生得五短身材，肚子微微凸起，坐在交椅上渾身不自在，手不住地摩挲著腰間的朴刀刀柄，指節泛白，一雙小眼睛裡時不時閃過幾分貪婪與狠戾，目光總在廳內來回掃動，似在搜尋可圖之物。白日鼠白勝靠在椅背上，嘴角叼著一根枯草，眼神慵懶卻藏著警惕；解珍、解寶兄弟並肩而坐，二人身形挺拔，手持鋼叉，面色冷峻，周身透著獵戶出身的悍勇；孔明、孔亮兄弟交頭接耳，神色桀驁，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衝動；丘小乙面色陰鷙，蔣忠滿臉橫肉，皆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樣。交椅右側首位，便是寨中軍師偽面僧裴如海，與左側一眾草莽豪傑截然不同。他身著一襲月白僧袍，纖塵不染，手中輕搖一把素紙摺扇，眉眼間滿是出家人的溫潤端莊，臉上掛著斯文謙和的笑意，舉手投足間透著幾分書卷氣，與廳內的刀光劍影、悍勇之氣格格不入。可若是仔細端詳便會發現，他那笑意從未達眼底，眼底深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陰鷙與算計，一雙看似平和的眸子，正不動聲色地掃過廳內每一位頭領，暗自盤算著各自的心思，籌謀著能讓自己坐穩軍師之位的計策。
前番裴如海窺見曹正與鄆哥閒談時提及的“隔岸觀火”之計，當即心生歹念，暗中偷聽記熟，轉頭便在林沖面前巧言粉飾，將此計竊為己有。林沖彼時正愁如何收服二龍山殘餘勢力，聽聞此計正中下懷，當即採納，事後對裴如海讚不絕口，除了大寨主林沖，便是武松、魯智深二位頭領，餘下眾人，皆需看他臉色行事，權勢一時無兩。可裴如海心底卻始終揣著一塊巨石，深知這軍師之位來得不正，坐得也並不安穩。林沖雖倚重他的計策，卻也看透了他骨子裡的陰私詭詐，平日裡對他雖客氣，卻始終留著三分防備，從未真正交心；行者武松素來剛正不阿，最恨他這般偷奸耍滑、欺世盜名之徒，平日裡碰面，連正眼都懶得瞧他，周身的冷意，便是傻子也能察覺；花和尚魯智深更是性情剛烈，恨他披著僧袍卻背棄佛門清規，滿肚子男盜女娼、陰狠算計，數次在聚義廳上當眾罵他“花嘴禿驢”“偽善賊禿”，若不是林沖數次攔阻，魯智深那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早便落在他身上，將他打殺當場。而最讓他寢食難安的，便是那操刀鬼曹正。雖說他設計將曹正貶入後廚，日日與屍骸為伴，做那屠宰腌臢營生，可他心裡清楚，曹正的智謀遠在自己之上，那“隔岸觀火”之計便是最好的證明。曹正如今雖看似隱忍，可一旦有朝一日被林沖察覺其才，或是曹正自己尋得機會展露鋒芒，自己這軍師之位，定然朝夕不保，甚至可能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裴如海深知自己軍師之位根基不穩，武松、魯智深的鄙夷的目光，林沖暗藏的防備，還有曹正那股隱忍的鋒芒，都如芒在背。故而這些時日，他日夜絞盡腦汁籌謀，一心要借十字坡之事再立大功，徹底坐穩軍師之位，讓寨中上下再無人敢輕視他，更要斷了曹正翻身的可能。前番他借“隔岸觀火”之計博得了林沖的信任，林沖依計命人按兵不動，專遣鼓上蚤時遷，率領馳羽騎精銳，喬裝成流民、商販，日夜潛伏在十字坡周邊打探動靜。時遷本就擅長偷雞摸狗、打探訊息，麾下馳羽騎更是行動迅捷、耳目靈通，不過月餘功夫，便將鄧龍與孫二孃的矛盾摸得一清二楚，傳回來的訊息皆是二人嫌隙日深，已然到了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地步。今日聚義廳議事，核心便是商議這十字坡的局勢，亦是裴如海謀奪功勞的關鍵時機。林沖端坐主位，眉頭微蹙，抬手將一封封密報重重拍在案上，那密報皆是時遷遣馳羽騎連夜送回，紙頁上還沾著夜露與塵土，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鄧龍與孫二孃近日的大小衝突，連二人爭執的言語、麾下嘍囉的摩擦，都記錄得一清二楚。他抬眼掃過廳內一眾頭領，目光沉如寒潭，聲音擲地有聲：“諸位兄弟，時遷兄弟自十字坡傳回急報，鄧龍與孫二孃二人，如今已是水火不容、勢同仇敵。鄧龍麾下部眾已增至二千五百七十八人，盡數屯駐十字坡，日日耗食，早已吃空了孫二孃大半存糧；孫二孃忍無可忍，便苛待鄧龍部卒，動輒打罵鞭殺，半點不留情面；鄧龍也不甘示弱，縱著手下肆意毆辱十字坡的夥計，劫掠客棧財物。如今兩邊已是三日一小鬧，五日一大鬧，刀槍相向是常事，只差沒真刀真槍地火併起來，血流成河了！”
林沖話音未落，魯智深便猛地一拍桌案，力道之大，竟將桌前酒碗震得翻倒，酒液潑灑在案上，順著木紋蜿蜒而下。他虯髯倒張，環眼圓睜，聲如洪鐘撞響，震得廳內樑柱嗡嗡作響，連屋頂瓦片都似在微微顫動：“好！這兩個撮鳥，本就不是什麼善類！孫二孃那婆娘開黑店，專幹些麻翻客商、剁人做包的齷齪勾當，手上沾的冤魂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鄧龍那廝更不是東西，兵敗失了二龍山，走投無路來投孫二孃，卻不知感恩，反倒縱著部眾耗空人家存糧、毆辱夥計，這般嫉賢妒能、忘恩負義之徒，如今狗咬狗，正是天譴！灑家這就請令，點五百禪杖隊弟兄，星夜奔往十字坡，將這兩個腌臢撮鳥一併砍了，踏平那吃人不吐骨頭的賊窩，省得日後再費手腳，汙了咱們登雲山的名頭！”魯智深話音剛落，矮腳虎王英便如彈簧般從交椅上跳了起來，腰間朴刀晃得叮噹響，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亢奮，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盡是貪婪的精光，連忙湊上前來附和：“魯師兄說得極是！小弟願為先鋒，隨師兄一同前往！那孫二孃在十字坡經營多年，黑店之中定然藏著不少金銀細軟、珍奇物件；鄧龍麾下兩千多弟兄，想來也劫掠了不少財貨，更有不少年輕婦人，正好捉上山來，給弟兄們解解悶、樂呵樂呵，也不辜負這趟差事！”
王英這番貪財好色的渾話剛落，廳內頓時靜了一瞬，緊接著，武松便猛地睜開了雙眼——方才還微闔的眸子，此刻亮得嚇人，寒星般的瞳仁裡翻湧著凜冽殺氣，如兩道冰刃，直直掃向王英。那氣場太過懾人，王英只覺後頸一涼，渾身瞬間僵如木石，到了嘴邊的諂媚話戛然而止，臉上的亢奮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惶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雙手攏在袖中，灰溜溜地坐回交椅，腦袋埋得幾乎要碰到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武松平生最恨這等貪淫好色、欺凌婦孺之徒，當日在陽穀縣，便因西門慶欺辱兄長，怒殺姦夫淫婦，今日見王英當眾說出這等齷齪言語，眼底的殺意早已翻湧，若不是念及同寨兄弟的情分，腰間那兩把雪花鑌鐵戒刀，怕是早已出鞘，將這矮腳虎劈成兩半。王英剛坐定，孔明、孔亮兄弟便按捺不住，“唰”地一聲一同起身，少年人滿臉桀驁，高聲附和魯智深的提議，爭相請纓出戰，言語間滿是急於建功的衝動。一旁的蔣忠更是拍著胸脯，震得胸前橫肉顫動，粗聲粗氣道：“大寨主放心！俺願率摧鋒營弟兄打前陣，憑著俺這一身力氣，定將鄧龍、孫二孃那兩個撮鳥的首級斬下，親自獻到大寨主案前！”一時間，廳內主戰之聲此起彼伏，一眾頭領個個摩拳擦掌、神情亢奮，或是攥緊兵器，或是議論戰術，都想著趁此機會踏平十字坡，再立一份戰功，在寨中爭得一席之地。唯有裴如海，依舊端坐於交椅之上，手搖素紙摺扇，臉上那副溫和斯文的笑意分毫未變，一言不發地看著廳內的喧囂，彷彿眼前的主戰熱潮、刀光劍影，都與他毫無干係。他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暗自盤算著離間計的細節，只待眾人情緒稍平，便丟擲自己的籌謀，穩穩奪下這份功勞。
林沖將廳內一眾頭領的亢奮與急躁盡收眼底，眉頭微蹙，緩緩抬手虛壓了一下。這一手雖輕，卻帶著大寨主獨有的威嚴，方才還喧囂不已的聚義廳，瞬間便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連眾人粗重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辨。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端坐不動的裴如海身上，語氣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期許，開口問道：“裴軍師，你素來心思縝密、多有謀略，前番破二龍山，你所獻‘隔岸觀火’之計收效甚佳。如今十字坡局勢已然明朗，鄧龍與孫二孃內訌不止，諸位弟兄皆主戰，你卻始終一言不發，莫非是另有高見，藏在心裡不成？”裴如海聞言，當即收起手中摺扇，起身對著林沖深深合掌躬身，姿態恭敬至極，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謙和溫潤的笑意，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了廳內的寂靜，傳遍整個聚義廳：“大寨主謬讚了，貧僧不過是略通些雕蟲小技，哪裡當得起‘高見’二字。只是諸位哥哥一片赤誠，所言皆是英雄壯舉，卻未察其中隱患，貧僧斗膽，願與諸位哥哥細說一二，供大寨主參考。”話音未落，魯智深便忍不住眉頭一擰，虯髯微微抖動，環眼圓睜地瞪著裴如海，粗聲怒喝道：“你這偽善禿驢，休要在這裡裝模作樣、文縐縐地繞圈子！有話便痛痛快快說！那鄧龍與孫二孃如今狗咬狗，內訌不休，正是我等出兵踏平十字坡的絕佳時機，難不成還能有什麼不妥？”
“魯師兄息怒，且聽貧僧慢慢道來。”裴如海絲毫不為魯智深的怒火所動，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潤謙和的笑意，緩緩收起手中素紙摺扇，轉身對著魯智深又深深施了一禮，姿態恭謹卻藏著幾分從容，待魯智深哼了一聲、稍稍斂了怒氣，才抬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遍寂靜的聚義廳：“鄧龍與孫二孃雖嫌隙深種、爭鬥不斷，可在這亂世之中，二人終究是唇齒相依的同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等若此刻便點起大軍，氣勢洶洶壓向十字坡，逼之過急，反倒會讓他二人拋卻私怨，認清唇亡齒寒的道理，索性合兵一處，同仇敵愾與我登雲山死戰。諸位哥哥有所不知，那鄧龍麾下二千五百餘眾，皆是二龍山失陷後收攏的亡命之徒，個個悍不畏死、嗜殺成性；孫二孃在十字坡經營十餘年，黑店之中機關密佈，蒙汗藥、陷阱層出不窮，防不勝防，再兼十字坡地處官道要衝，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等若是貿然強攻，即便最終能踏平十字坡，也必定要付出慘重代價，折損我登雲山不少精銳弟兄，得不償失，此乃貧僧所言隱患之一。”
他頓了頓，緩緩搖起素紙摺扇，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廳內一眾頭領，見眾人或凝神思索、或面露凝重，連素來剛正的武松也眉峰微舒、微微頷首，顯然是認可他方才所言，心底的得意更甚，卻依舊裝作謙和模樣，繼續說道：“這其二，便是鄧龍與孫二孃的嫌隙，終究只是疥癬之疾，未到斷骨之仇。二人今日雖口角不斷、摩擦頻發，卻始終未曾真正刀兵相向、你死我活——說到底，皆是為了糧草、地盤的一時爭執，而非不死不休的死仇。我等若就此按兵不動，任其糾纏，頂多是耗空十字坡的存糧，鬧得兩敗俱傷後，終究會認清唇齒相依的道理，握手言和、重整旗鼓。屆時，二人合兵一處，以十字坡為屏障，再憑鄧龍麾下的亡命之徒、孫二孃經營多年的機關陷阱，必然會成為我登雲山的心腹大患，日後再想除之，只會更費兵力、折損弟兄。故而，貧僧以為，此刻非但不能出兵強攻，反倒要順勢添一把火，藉著他二人互相猜忌的心思，將這點嫌隙，燒成不死不休的死仇，讓他們自相殘殺、兩敗俱傷。待到雙方拼得精疲力竭、無力迴天之時，我等再揮師南下，兵不血刃便可踏平十字坡，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能保全我登雲山的精銳弟兄，這才是萬全之策啊！”
林沖聞言，眼中驟然迸出一道精光，先前眉宇間的憂思盡數散去，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抵在案上，手指輕叩桌面，語氣裡滿是急切與期許，沉聲問道：“軍師此言極是，正合我意！只是這添火之計，究竟該當如何施行？還請軍師詳說，我等也好依計籌備。”裴如海見林沖動了真意，眼底的得意險些藏不住，卻依舊端著溫潤謙和的模樣，緩緩搖起素紙摺扇，合掌躬身笑道：“大寨主莫急。昔年曹孟德與馬超、韓遂逐鹿渭南，賈文和獻離間奇計，僅以一封刻意塗抹刪改的書信，便挑得二人猜忌叢生、反目成仇，曹孟德不費一兵一卒，便收盡渭南之地。如今鄧龍與孫二孃，本就因糧草、地盤爭得面紅耳赤，互相猜忌之心早已深埋，嫌隙更是擺上檯面，與當年馬超、韓遂的情形何其相似！我等正好效仿賈文和之策，略施小計，便能將二人那點嫌隙徹底挑破，讓他們從猜忌轉為死仇，拼個你死我活。”他話音剛落，廳內頓時炸開了鍋，一眾頭領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不休。鼓上蚤時遷最是機靈，當即眼睛一亮，猛地撫掌起身，聲音裡滿是讚歎：“軍師好計策！小人連日在十字坡打探，最是清楚那二人的性子——孫二孃心狠手辣，疑心重如磐石，半點不肯信人；鄧龍剛愎自用，容不得半句逆耳之言，更怕被人算計。這離間計，正好戳中他二人的死穴，保管一用就靈！”一旁的武松眉頭微蹙，指尖輕捻戒刀刀柄，雖不齒這等陰私手段，卻也暗自點頭，顯然認可此計的可行性；魯智深則悶哼一聲，端起酒碗猛灌一口，雖面露不屑，卻也沒再反駁，顯然也知這是當下最省力的法子。
魯智深本就瞧不上裴如海這等藏藏掖掖的陰私手段，嘴角撇出幾分不屑，卻也知眼下登雲山不宜折損精銳，這離間計實是最省力的萬全之策，當下便不再高聲辯駁，只粗粗哼了一聲，抓起案前酒碗，仰頭猛灌一大口，酒液順著虯髯滴落衣襟，也渾不在意。林沖端坐主位，手指輕叩案几，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廳內一眾頭領，見武松預設、時遷附和，其餘人也皆面露贊同之色，當即重重點頭，沉聲道：“此計甚妙，正合我意！軍師既已籌謀妥當，便將詳細計策道來，寨中一應人手、財物，盡聽你調遣，務必做得隱秘無跡。”裴如海見林沖全盤採納，眼底的得意再也藏不住半分，卻依舊端著溫潤謙和的模樣，緩緩搖起素紙摺扇，向前躬身一禮，而後開口將籌謀多日的計策和盤托出：“大寨主放心，貧僧此計分作兩步，環環相扣，定能將鄧龍與孫二孃的嫌隙，燒成不死不休的死仇。第一步，便是假意示好孫二孃，暗中留下破綻，引鄧龍生疑。我等可遣人攜五十貫銅錢、半扇豬肉並兩罈好酒，大張旗鼓趕往十字坡，聲言是大寨主感念孫二孃威名，願與她修好共處、互不侵犯，特備薄禮相贈。那孫二孃性子剛烈如火，又與鄧龍有同盟之約，定然不肯收這‘來路不明’的厚禮，必會將來人亂棍打出。而來人臨走之際，只需當著十字坡上下眾人的面，高聲喊一句‘孫店主勿忘與我家大寨主商定好的事’，再將所攜財貨盡數撒在坡前，鬧得人盡皆知。鄧龍本就疑心深重，又與孫二孃因糧草、地盤積怨已久，見此情景，豈能不疑心孫二孃暗中勾結我等，欲賣他以求富貴？”
廳內眾人聞言，皆是連連點頭，看向裴如海的目光裡多了幾分信服，連先前面露不屑的魯智深，也捻著虯髯，神色稍緩。過街老鼠張三最是善於趨炎附勢，當即拍著大腿直叫好，臉上堆著阿諛的笑，聲音尖利地諂媚道：“軍師真是神機妙算！把鄧龍那廝的心思摸得透透的！那廝本就心胸狹隘，最怕孫二孃依仗十字坡的根基吞了他的人馬，如今見登雲山給孫二孃送禮，又聽聞那句含糊的話，定然會疑心叢生，少不了要與孫二孃翻臉！”裴如海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他緩緩搖起素紙摺扇，語氣依舊溫潤，卻多了幾分胸有成竹的篤定，繼續說道：“這第二步，便是效仿賈文和離間馬超、韓遂的舊法，偽造一封密信，徹底坐實二人的猜忌。那二龍山降將曹正，本是鄧龍麾下得力軍師，二人曾朝夕共事、情同手足，鄧龍對他的筆跡熟稔於心，絕無差錯。我等便仿著曹正的筆跡，寫一封密信送與鄧龍，信中謊稱孫二孃早已暗中投效我登雲山，與大寨主林沖定下密約，待時機成熟，便以設宴為名，將鄧龍及其麾下頭領盡數灌醉綁縛，獻與我等，以此換取十字坡半數地盤與金銀財貨。書信寫就後，還要故意做些倉促塗改的痕跡，遮住幾處關鍵言語，裝作是寫信時怕被人撞見、慌忙遮掩的模樣，更顯真實。隨後，我等再遣精幹人手，偷偷將書信送與鄧龍，卻又要故意露出破綻，讓孫二孃的人撞見送信之舉。如此一來，孫二孃見鄧龍私藏登雲山送來的密信，必然疑心他暗中勾結我等，欲賣了自己以求自保；鄧龍見了書信，再想起前番登雲山給孫二孃送禮的情景，更是會認定孫二孃早已背盟，要置他於死地。二人本就嫌隙深種，再經此一事，猜忌便會化作死仇，再也無從化解。不出三五日，他二人必定會內訌火併，拼個你死我活，我等只需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鬥，待雙方拼得精疲力竭、兩敗俱傷，再揮師南下收拾殘局，便可兵不血刃平定十字坡，永絕這心腹大患。”
裴如海這一番陰狠計策和盤托出，聚義廳內頓時落針可聞，連眾人粗重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辨。一眾頭領面面相覷，眼底盡是驚愕，暗自咋舌不已——誰也未曾想到，這身著月白僧袍、滿臉溫潤的偽面僧，肚子裡竟藏著這般步步為營、斬草除根的毒計，從送禮挑嫌到偽信坐實，環環相扣，竟半分不給鄧龍與孫二孃留活路。武松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戒刀刀柄，眼底掠過一絲不耐，他素來光明磊落，最厭這等藏藏掖掖的陰私勾當，卻也暗自認可此計的周全，知曉眼下這是保全登雲山精銳的最佳法子；魯智深端著酒碗的手頓在半空，虯髯微微顫動，雖依舊面露不屑，卻也沒再開口斥責，顯然也明白強攻十字坡的弊端；時遷則是眼露讚歎，指尖輕點桌面，暗自佩服裴如海的算計之深；其餘頭領或面露凝重，或低聲竊語，皆被這連環毒計震撼。林沖端坐主位，手指輕叩案几，沉吟片刻，眼底的猶豫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果決與篤定，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密報與酒碗微微震顫，沉聲道：“好！就依軍師之計行事！此事便全權交由軍師督辦，所需人手、財物，儘可從寨中調取，一應頭領、嘍囉，皆聽你調遣，務必做得隱秘無跡，不留半點破綻！”“貧僧遵令！定不負大寨主所託！”裴如海連忙躬身領命，腰彎得極低，臉上的溫潤笑意愈發濃烈，眼底卻藏不住翻湧的得意。他籌謀多日，忍辱負重，熬過武松的冷遇、魯智深的斥責，又費盡心思算計曹正，等的便是林沖這句全權託付。他心中暗暗盤算，只要這離間計一成，他不僅能徹底坐穩軍師之位，讓寨中上下再無人敢輕視，更能將曹正徹底踩在腳下，讓那個藏著真才實學的降將，永遠困在後廚，與屍骸為伴，再無翻身之日。
議事已畢，廳內一眾頭領轟然應諾，紛紛起身告退，各回營寨整飭部伍、清點軍械，只待十字坡傳來內訌的訊息，便即刻領兵征討。眾人散去後，聚義廳內只剩林沖與裴如海二人，林沖端坐主位，神色凝重地叫住了正要告退的裴如海，語氣裡滿是鄭重叮囑：“軍師此計雖妙，卻最忌洩露行跡。萬不可讓鄧龍、孫二孃察覺是我登雲山手筆，更不能洩露與曹正筆跡相關的半點風聲，否則前功盡棄，折損我寨精銳，你我都擔待不起。”裴如海連忙躬身垂首，恭敬應道：“大寨主放心，貧僧定當謹守分寸，每一步都做得隱秘無跡，絕不敢有半分疏漏。”待林沖再無叮囑，他才躬身退出聚義廳。出了聚義廳，燥熱的山風迎面撲來，裹挾著山間松脂的清苦氣息，裴如海卻半點不覺燥熱，反倒渾身暢快，腳步都輕快了數分。他搖著素紙摺扇，扇面上的墨竹紋路在日光下若隱若現，嘴角噙著藏不住的得意，眼底的陰鷙被志在必得的篤定取代。他一路往山下後廚走去，腦海中反覆盤算著計策的關鍵：一是要選對送信送禮的人手，需是心狠手辣、慣會演戲之徒，方能將那出“示好挑嫌”的戲碼演得滴水不漏；二是務必仿得曹正的筆跡，曹正本是鄧龍昔日麾下得力軍師，二人朝夕共事，鄧龍對其筆跡熟稔無比，唯有仿得惟妙惟肖，那封離間信才能讓鄧龍深信不疑，也才能借鄧龍之手，徹底斷了曹正翻身的可能。
這登雲山的後廚，藏在大寨西北側的山坳深處，距聚義廳足有半里之遙，周遭矮矮的土牆斑駁破舊，爬滿枯焦的藤蔓，將內裡的腌臢與血腥死死裹住。尚未靠近，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便裹挾著肉腥、油脂的惡臭撲面而來，混著孟秋的燥熱，嗆得人胸口發悶、幾欲作嘔——這氣味，是亂世裡最殘酷的印記，是屍骸與血肉被反覆碾壓的味道。前番裴如海竊走曹正“隔岸觀火”之計，又在林沖面前巧進讒言，硬生生將這位二龍山舊軍師貶到了這人間煉獄，與武大郎、鄆哥一同，專司屠宰屍首、製做人肉炊餅，充作山寨數千弟兄果腹的軍糧。裴如海走到後廚門口，未等守門嘍囉通傳，便聽見內裡傳來“哐哐哐”的剁肉聲，沉悶而有力，撞在土牆之上，混著鄆哥壓抑到極致的乾嘔聲，還有武大郎粗重如牛的喘息聲，在燥熱的空氣裡交織，格外刺耳。他素來愛潔，最厭這等血腥汙穢之地，下意識地抬手用袖管掩住口鼻，揮了揮示意守門嘍囉退下，便帶著幾分不耐，徑直推門走了進去。後廚之內，景象遠比門外聽聞的更為觸目驚心：地上鋪著的厚木板早已被血水浸透，暗紅的血珠順著木板縫隙蜿蜒而下，彙集成一道腥臭的溪流，在牆角積成黑褐色的水窪；房樑上，數十具去頭剝皮的屍首被鐵鉤穿透腳踝，倒垂著隨風輕晃，白森森的骨茬刺破暗紅的皮肉，臟腑早已被掏盡，黏膩的血珠時不時滴落，砸在木板上濺起細小的血點。牆邊的案板上，幾個嘍囉垂著頭，手持屠刀機械地忙碌著，剔骨的手法嫻熟得令人心悸，剁餡的力道狠戾，動作麻木得如同提線木偶，彷彿案板上躺著的不是人的屍身，不過是尋常豬羊般的食材，連一絲一毫的猶豫與敬畏都沒有。
案板中央，武大郎正躬身揮刀，手裡那把半尺長的殺豬刀已被血水浸得發亮，每一次起落都帶著沉悶的“哐哐”聲，震得案板上的碎肉微微顫動。誰能想到，這個如今身形肥胖、滿臉橫肉的漢子，曾是陽穀縣街頭那個推著炊餅車、待人謙和的本分小販？亂世災荒與山寨的殘酷，早已磨盡了他骨子裡的溫軟，一雙往日里和善的眼睛，此刻只剩翻湧的兇戾，一身短褂上濺滿的暗紅血點，連頭髮絲上沾著的肉末與骨渣，都在訴說著他這些時日的蛻變。他剁餡的動作嫻熟得近乎麻木，刀鋒劃過皮肉的力道精準狠戾，片刻之間，案板上的肉塊便被碾成細膩的肉餡，連一絲筋絡都未曾留下——這是他在這人間煉獄裡，為求自保、為護身邊人，硬生生練出的本事，也是亂世刻在他身上的印記。
鄆哥就站在他身側，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正低著頭，指尖攥著一把鈍刀，艱難地給一具屍首刮毛去皮，每動一下，肩膀就控制不住地發顫。入後廚數月，他早已記不清自己熬過了多少個被血腥氣嗆醒的夜晚，即便強迫自己給自己取了“剁骨金剛”的綽號，想借著這霸氣的名號給自己壯膽，可骨子裡，他依舊是那個在陽穀縣街頭叫賣雪梨、眼裡藏著純粹的少年。刺鼻的腐腥氣不斷鑽進鼻腔，他忍不住弓著身子乾嘔，臉色慘白得像一張薄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沾滿血水的木板上，暈開小小的溼痕，連握刀的手都抖得厲害，每刮一下，都像是在與自己的良知和恐懼較勁，終究逃不過這日日與屍骸為伴的煎熬。
而在後廚最偏僻的角落裡，操刀鬼曹正正獨自立在案板前，指尖攥著一把薄刃屠刀，垂首拆解著一具冰冷的屍首。他出身屠戶世家，一手屠宰技藝本是江湖聞名，當年魯智深途經他的肉鋪，見他解牛剔骨行雲流水，也曾親口贊過他“好手藝”。可如今，這一身能讓他立足江湖的本事，卻只能用來拆解人的屍身，做這等腌臢不堪、折辱尊嚴的營生。他身上的短衫早已被暗紅的血水浸透，緊緊黏在身上，散亂的髮絲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薄唇，和一雙佈滿紅血絲、藏盡滄桑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半分拆解牲畜時的利落從容，只剩深不見底的麻木與難以掩飾的屈辱，唯有偶爾抬眼望向後廚門外那片微光時，眼底深處才會飛快閃過一絲不甘的鋒芒，那是被壓抑的智謀與未熄的憤懣，藏得極深，卻從未熄滅。裴如海剛踏入後廚，濃重的血腥氣便裹著油脂的惡臭撲面而來，他素來愛潔，最厭這等汙穢之地，下意識地抬手用袖管死死掩住口鼻，眉頭擰成一團，腳步都頓了頓。若不是為了仿取曹正的筆跡，完成那離間大計，他便是餓死，也絕不會踏足這人間煉獄半步。案板前的曹正聽見腳步聲，抬眼淡淡掃了一眼，看清來人是裴如海時，手裡的屠刀微微一頓，刀鋒在屍骸上劃出一道淺痕，隨即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拆解筋骨，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寨中高高在上的軍師，只是一縷無關緊要的空氣，半句招呼、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裴如海今日登門，定然沒安好心。前番他與鄆哥在後廚閒聊，無意間提及平定二龍山的“隔岸觀火”之計，竟被這偽善的賊禿暗中偷聽，轉頭便在林沖面前巧言粉飾，將計策竊為己有，還反咬他心懷異志、藏計不獻。就是這一場構陷，讓他從二龍山的軍師，淪為了登雲山後廚的屠夫，日日與屍骸為伴，受盡旁人的白眼與屈辱。這等血海深仇，曹正字字記在心底，可他深知，自己如今是寄人籬下的降將，無權無勢，縱有滿腔怒火，也只能隱忍不發——他要活著，要等一個機會，一個揭穿裴如海偽善面目、洗刷自身冤屈的機會。
裴如海見曹正對自己視若無睹，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卻半點未露慍色，那副溫潤謙和的笑意依舊掛在臉上，腳步放緩，緩緩踱到曹正的案板旁，語氣故作熱絡地笑道：“曹正兄弟，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啊？”曹正手中的屠刀未停，刀鋒劃過屍骸筋骨，發出沉悶的“嗤啦”聲，他頭也未抬，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冰冷，聲音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嘲諷：“裴軍師何等尊貴，終日在大寨主跟前出謀劃策，怎麼會有閒心踏足我這腌臢後廚？我如今不過是個揮刀剁屍的屠夫，早已不是當年二龍山的軍師，可當不起你一句‘兄弟’。有話不妨直說，我手裡的活計耽擱不得，沒功夫陪你虛與委蛇。”裴如海被他這番不軟不硬的話懟得語塞，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眼角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轉瞬又恢復了那副和善模樣，搖著摺扇笑道：“曹正兄弟說笑了。你出身屠戶世家，一手解牛剔骨的本事天下聞名，如今在這後廚，正是人盡其才。大寨主念及你尚有幾分用處，才將山寨數千弟兄的口糧託付於你，這可是天大的信任，你可莫要辜負才是。”
他這一聲怒喝，如驚雷般炸響在沉悶的後廚，震得房樑上垂掛的屍骸微微晃動，血珠簌簌滴落。後廚裡的武大郎、鄆哥，還有一眾機械剁肉的嘍囉，全都猛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齊刷刷看了過來。武大郎握著屠刀的手頓了頓，眉頭擰成一團，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同情——他雖飽經磨難、性情變得兇戾，卻也懂曹正的屈辱，可寄人籬下，他縱有惻隱之心，也只能壓在心底，沉默著低下頭，手中的屠刀再次落下，力道卻比先前重了幾分，似在宣洩心底的無奈。鄆哥本就膽小，被這聲怒喝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鈍刀“噹啷”掉在血汙的木板上，他慌忙彎腰撿起，縮著脖子往武大郎身後躲了躲，腦袋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雙眼睛卻偷偷從武大郎肩頭探出來，怯怯地望著對峙的二人。裴如海萬沒料到，素來隱忍的曹正竟會當眾撕破臉，半點情面不留，臉上的溫潤笑意瞬間僵住，眼角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臉色驟然沉如鍋底，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陰狠的殺意——這後廚屠夫，竟敢當眾折他軍師的臉面，若不是有求於他，今日定要讓他血濺當場。可他強行壓下心底的怒火，指節攥得發白，又緩緩鬆開，重新換上那副謙和的笑臉，抬手擺了擺，語氣故作溫和：“曹正兄弟，莫要動氣，你這可是天大的誤會。貧僧絕非那嫉賢妒能之輩，大寨主讓你暫居後廚，並非折辱，實則是讓你暫避鋒芒，磨一磨心性。你本有經天緯地之才，待日後時機成熟，大寨主自然會再起用你，委以重任，你又何必這般鑽牛角尖，動怒傷了和氣？”曹正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眼神里滿是不屑，猛地別過頭，目光落在案板上冰冷的屍骸上，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裴軍師不必在這裡虛情假意、巧言令色。我曹正如今不過是個揮刀剁屍的腌臢屠夫，早已不是當年二龍山的軍師，也沒什麼‘鋒芒’可磨，更不敢奢望什麼‘委以重任’。軍師有話便直言，不必繞彎子，我除了殺豬剁餡，別的事一概不管，也管不了。若是軍師專程來瞧我笑話，那現在瞧夠了，還請移步，莫要耽誤我幹活。”
裴如海深吸一口氣，指節攥得發白又緩緩鬆開，將心底翻湧的殺意強行壓下，臉上的溫和笑意雖有些僵硬，卻依舊掛在臉上，往前湊了半步，語氣刻意放得親和：“曹正兄弟快人快語，不繞彎子，那我也直言相告。今日登門，是有一事相求，還請曹正兄弟幫個小忙。”
“幫忙？”曹正聞言，眉梢猛地一挑，手中屠刀往案板上輕輕一頓，刀鋒在屍骸上劃出一道淺痕，冷冽的目光斜睨著裴如海，嘴角勾起一抹刺骨的嗤笑，“裴軍師何等風光，是大寨主跟前的紅人，智計百出，登雲山上下誰不敬畏？怎麼會有差事，用得著我這個日日與屍骸為伴的後廚屠夫？軍師這話，可是折煞我了，我可擔不起。”
裴如海絲毫不為他的嘲諷所動，依舊堆著笑，擺了擺手：“曹正兄弟說笑了，這算不上什麼難事。我這裡有一張紙，上面寫了些尋常江湖客套，還有幾筆記載山寨糧草、軍械的零碎賬目，想請曹正兄弟照著上面的字跡，謄寫一遍。我早有耳聞，曹正兄弟不僅一手屠宰技藝冠絕江湖，筆墨功夫也頗為出眾，故而才專程來相求。”
說著，他從寬大的僧袍懷裡，小心翼翼掏出一張泛黃的麻紙，紙面上字跡工整，確是些無關痛癢的話語，瞧不出半點異樣。他雙手遞到曹正面前，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算計——他打得好一手算盤，先讓曹正謄寫這尋常文字，悄悄記下他的筆跡，再找山寨裡擅仿字的嘍囉，照著曹正的筆跡偽造給鄧龍的離間信，如此一來，既能瞞天過海，又能將日後可能出現的紕漏，盡數推到曹正身上，當真是萬無一失。
曹正垂眸瞥了眼裴如海遞來的麻紙，又抬眼掃過他臉上那副刻意堆起的溫潤笑意，指節不自覺攥緊了手中的屠刀，刀鋒在案板上的屍骸上劃出一道淺痕，心底已然透亮了七八分。他在二龍山執掌軍師之位數年，江湖上的陰謀詭計算計見得多了，裴如海這賊禿的心思，他怎會看不透？前番後廚閒談時，自己無意間提及的“隔岸觀火”之計，被這偽善之徒暗中偷聽，轉頭便在林沖面前冒領功勞，還反咬自己藏計不獻，將自己貶到這腌臢後廚受盡屈辱。如今他又這般低姿態來要自己的筆跡，定然沒安好心——十有八九，是要借自己的筆跡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而最可能的，便是去離間鄧龍與孫二孃。
曹正心底冷笑連連，暗道裴如海打得一手好算盤：竊了他的計策博得了寨主信任，如今還要借他的筆跡去行惡，事成之後，功勞依舊是他裴如海的，可若出了半分紕漏，這黑鍋定然會穩穩扣在自己這個“降將”頭上。他緩緩抬眼，眼底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冰冷與嘲諷，別過頭避開裴如海的目光，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裴軍師怕是找錯人了。我曹正如今不過是個揮刀剁屍的屠夫，日日與腥羶屍骸為伴，早把筆墨功夫拋到九霄雲外，哪裡還會寫字？寨中識字的先生不在少數，軍師何必將功夫浪費在我這粗人身上？這忙，我幫不了，還請軍師移步，莫要耽誤我幹活。”
”？師軍的功奇立屢他為個這我信是還，將降的勢失個這你信會主寨大，得覺你，軌不謀圖，結勾龍鄧與中暗，志異懷心你說，腳手作稍前面主寨大在若我。話句一主寨大憑全，死一於免、命全苟廚後這在能，將降的下籬人寄個是過不今如你，白明該你。分寨同顧不我怪休，酒罰吃吃不酒敬意執若你。面你了足給是已，忙幫你請來語好言好，段師軍下放日今我。了楚清想得可你，弟兄正曹“：迫著帶字字，意寒分幾了淬都音聲連，染墨如沉間瞬面的和溫還才方，下兩了搐地查可不幾的角眼，住僵地猛度弧的角，住不掛也再是終，意笑潤溫的持維意刻層那上臉海如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