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二孃緩緩抬起頭,眼底的絕望還未褪去,只剩一片麻木的猩紅,她沙啞著嗓子,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清:“想起什麼了?”“往南走!再往南走二十里,有個枯樹廟!”潘連順往前湊了兩步,語速急切,語氣裡既有劫後餘生的哭腔,更有破局的希望,“我以前趕車送商客時,曾路過一次!那廟藏在山坳深處,背靠著山壁,山壁上有個天然山泉眼,常年往外冒清水,就算是這大旱三年,也從來沒幹過!那裡肯定有水,絕對有!”“枯樹廟?”孫二孃皺緊眉頭,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身下的焦土,這個名字像一根模糊的刺,紮在記憶深處,隱約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對!就是枯樹廟!”潘連順使勁點著頭,語速更快,生怕錯過這唯一的生機,“廟門口有一棵上千年的老槐樹,枝椏虯結,就算大旱也沒完全枯死,所以才叫枯樹廟!廟裡住著十幾個和尚,還有一片菜地,肯定存著糧食!我們去那裡,既能喝到水、填飽肚子,還能找個地方歇腳養傷,避開鄧龍的追兵!”魏長庚一聽,瞬間來了精神,他咬著牙,掙扎著撿起地上的開山斧,斧柄攥得指節發白,腿上的槍傷被牽扯得撕裂般疼,卻依舊梗著脖子吼道:“他孃的!可算有活路了!二孃,我們走!不就是二十里路嗎?就算是爬,老子也爬過去,哪怕能喝上一口清水,死也值了!”
可潘連順的臉色,卻像被迎面澆了一瓢冷水,瞬間沉了下去。他攥著羅盤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孫二孃,腳尖蹭著腳下龜裂的焦土,猶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開口,聲音細若蚊蚋:“二孃……只是……只是這枯樹廟……您以前……您以前帶人劫過好幾次,裡面的和尚……早就恨我們入骨了。”孫二孃聽到這話,先是渾身一僵,眼底的希冀瞬間凝住,隨即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又瘋狂的大笑,笑得渾身發抖,臉上的血汙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眼淚混著血珠滾落在滾燙的地上,瞬間蒸發。混沌的腦子猛地一醒,枯樹廟的影子瞬間撞進腦海——她哪裡是劫過幾次,這三年來,那座藏在山坳裡的破廟,簡直是她嘴邊的一塊肥肉。但凡有肥羊可宰,她便會藉著廟的隱蔽設局,順帶洗劫廟產,殺過反抗的和尚,搶過存糧香油,連掛單的行腳僧都沒放過,有兩個年輕和尚,更是被她拖回十字坡剁成了包子餡。恨?那些和尚自然恨她,恨得恨不得扒她的皮、飲她的血。可那又如何?她孫二孃這輩子,刀光劍影裡闖過來,殺人如麻,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麼凶神惡煞沒宰過?別說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禿驢,就是閻王殿,她今天為了活下去,也敢闖一闖!她猛地撐著樹幹站起身,左腿的刀傷被牽扯得撕裂般疼,卻渾然不覺,眼底的絕望早已被一種餓極了的母狼般的兇光取代,那是絕境裡被逼出來的、不要命的狠厲。“恨?恨又怎麼樣?”她冷笑一聲,抬手狠狠拍了拍腰間的兩把剔骨刀,刀刃相撞發出清脆的脆響,在寂靜的荒林裡格外刺耳,“老孃現在走投無路,別說幾個恨我的禿驢,就是千軍萬馬,老孃也敢闖!不就是個破廟嗎?我們現在就去!搶也要搶口水喝,搶口吃的,搶個地方歇腳!誰敢攔著老孃,老孃就把他剁了熬成油,讓他知道‘母夜叉’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對!二孃說得對!”魏長庚咬著牙將開山斧扛上肩頭,右腿的槍傷被這動作牽扯得撕裂般疼,他卻梗著脖子,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不就是幾個禿驢嗎?憑我們這股狠勁,衝進去宰了他們,這廟就是咱們的歇腳地!有水有糧,還能養傷,總比死在這赤地裡強!”董滿堂撐著身旁的枯樹,費勁地從滾燙的焦土上爬起來,燒得通紅的臉頰上,傷口因動作太大翻卷著,他用袖口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與血,指尖蹭過傷口時疼得齜牙咧嘴,可眼底卻燃起了狠光。他悄悄摸了摸懷裡藏著的殺豬刀,刀柄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篤定:“二孃,我雖燒得迷糊,可哄人的本事還在。我先裝成逃難的流民,陪著笑臉進去討口水喝,先穩住那些和尚,等你們摸清裡面的動靜,再動手不遲,保準不會出岔子。”程德柱依舊穩穩扶著孫二孃的右臂,刻意避開她臂上翻卷的傷口,後背嵌著的箭頭被顛簸得隱隱作痛,冷汗順著下頜滴落在地上,瞬間蒸發,他微微點頭,聲音依舊沉穩如石:“二孃,我聽你的。你一聲令下,無論是闖廟還是拼殺,我絕不退縮。”潘連順看著眾人眼底的決絕,也咬了咬牙,將那隻被血汙浸得發潮的羅盤緊緊揣進懷裡,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盤面,壓下心底的愧疚與忐忑:“好!我帶路!二十里路,就算是爬,我們也得爬到枯樹廟!”
五人再次踏上征程。毒辣的太陽依舊懸在天際,像一塊燒紅的鐵盤,將乾裂的土地烤得發燙,腳下的浮土沾在傷口上,灼燒般的痛感鑽心刺骨。他們依舊滿身是傷、又渴又餓,喉嚨裡像吞了火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嗆人的塵土味,可眼底卻多了幾分此前沒有的篤定——枯樹廟的山泉與糧食,是他們唯一的生機。腳步依舊踉蹌,卻比先前堅定了許多,每一步都踩著求生的希望。潘連順走在最前面,雙眼熬得佈滿血絲,死死盯著掌心微微顫動的羅盤,時不時彎腰辨認著地上模糊的路痕,腳步雖急,卻始終保持著警惕。魏長庚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手裡的開山斧攥得指節發白,右腿的槍傷每動一下都疼得他倒抽冷氣,可他依舊梗著脖子,嘴裡不停咒罵著:罵鄧龍忘恩負義,罵裴如海陰狠狡詐,罵老天不公,也罵那些枯樹廟裡的和尚,既是洩憤,也是給自己壯膽。董滿堂走在中間,燒得頭暈目眩,時不時就要停下腳步,扶著枯樹喘口氣,臉色蒼白得嚇人,可他腦子裡卻在不停演練著待會兒見和尚的話術,琢磨著該擺出怎樣卑微討好的表情,才能矇混過關,不被認出當年劫廟的身影。程德柱始終半步不離地扶著孫二孃,左手穩穩託著她的胳膊,右手攥著那把磨得鋥亮的長柄尖刀,警惕的目光掃過四周枯黑的林木,生怕暗處藏著鄧龍的追兵,後背的箭頭反覆攪動著皮肉,他卻一聲未吭,只默默調整著腳步,儘量讓孫二孃走得穩些。
孫二孃的腳步雖依舊踉蹌,卻比旁人多了幾分咬牙的堅定——左腿的刀傷每動一下,都似有碎骨摩擦般鑽心,可她的腰桿始終挺得筆直,半點不肯露怯。張青的慘死、弟兄們的傷痛在心頭翻湧,而腦子裡,枯樹廟的影子也一遍遍撞進來,那些被她劫掠時的驚恐臉龐、求饒聲,還有和尚們眼底藏不住的刻骨恨意,一一浮現。她太清楚那座廟的底細,也太清楚自己當年在那裡造下的殺孽,可此刻,求生的執念壓過了一切。第一次踏足枯樹廟,是三年前:一個山西富商帶著家眷、護著三車金銀趕往汴京,路過十字坡時警惕性極高,帶著十幾個精壯保鏢,連黑店的門都沒瞥一眼,只在路邊稍作歇息便要趕路。孫二孃怎會放過這塊到嘴的肥肉?她使了個眼色,潘連順便換上粗布短褂,裝作趕車的老把式湊上前,故意皺著眉謊稱前頭官道有劫匪出沒,說自己知道一條僻靜小路,既能繞去汴京,還能路過一座枯樹廟,可歇腳討水。富商本就多疑,當即動了心,便讓潘連順在前引路。一行人被繞了幾十裡山路,最終抵達枯樹廟。待富商一家進廟歇腳,孫二孃便帶著魏長庚、董滿堂等二十多個弟兄,趁著月色摸進廟中,將富商一家十幾口連同保鏢盡數斬殺,三車金銀被搬得一空。廟裡兩個和尚聞聲出來阻攔,性子火爆的魏長庚根本不等他們多言,掄起開山斧便劈了過去,兩斧下去,和尚當場氣絕。臨走時,他們又搬空了廟裡十幾石糧食、幾大缸香油,才浩浩蕩蕩回了十字坡。
第三次踏足枯樹廟,是一年前大旱初起之時。彼時十字坡早已斷了商旅,地裡的莊稼枯焦殆盡,店裡的弟兄們餓得眼冒金星,連熬人肉油的原料都難尋,孫二孃看著手下一個個面黃肌瘦、氣息奄奄,咬了咬牙,再一次帶人奔著枯樹廟而去。那一次,她沒設任何圈套,帶著魏長庚、董滿堂幾人直闖廟門,二話不說就搬空了廟裡所有存糧、菜蔬和香油——那是和尚們熬過旱季的全部指望。廟裡兩個年輕和尚,一個叫中平,一個叫中安,性子執拗,攥著禪杖死死攔在糧缸前,紅著眼呵斥她傷天害理。孫二孃哪裡有耐心周旋,只抬了抬下巴,魏長庚便上前將兩人綁得結結實實,像拖牲口似的拖回了十字坡,從此再沒人見過這兩個和尚。沒人知道,那個叫中平的少年,是廟裡菜頭僧中通唯一的親弟弟,彼時中通正躲在伙房後,眼睜睜看著弟弟被拖拽著離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恨意像種子般在心底瘋長,熬了整整一年,從未熄滅。
這三年來,枯樹廟於孫二孃而言,便是塊隨取隨用的肥肉,凡是被她盯上的客商,無論是否在廟裡歇腳,最終都難逃一死,死在她刀下的無辜者,不下幾十人。廟裡原本二十多個和尚,或被她斬殺,或被她嚇破膽逃散,到如今只剩十幾個,個個對她恨之入骨,這份恨,早已刻進骨血,藏在每一次誦經的隱忍裡。孫二孃並非不知,只是此刻她早已走投無路,渴餓交加,弟兄們個個帶傷,枯樹廟的山泉和糧食,是他們唯一的生機,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等待她的是不死不休的復仇,她也只能硬著頭皮闖。太陽漸漸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紅,像極了十字坡那場大火的餘燼,也像極了沿途流民的血。他們在毒日下踉蹌了三個多時辰,終於抵達枯樹廟所在的山坳口,遠遠望去,那棵千年古槐矗立在廟門前,大旱三月,它的葉子早已落盡,只剩光禿禿、虯結扭曲的枝椏,像無數只伸向血色天空的鬼手,張牙舞爪,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與詭異,看得人後頸發寒。
三人踉蹌著挪到山坳口,腿上的傷口被碎石磨得火燒火燎,喉嚨幹得快要冒煙,連呼吸都帶著塵土的灼痛感——三個多時辰的毒日奔襲,早已耗盡了他們僅存的力氣。遠遠望去,那棵千年古槐矗立在廟門前,大旱三月裡,它的葉子早已落盡,只剩光禿禿、虯結扭曲的枝椏,像無數只伸向血色天空的鬼手,張牙舞爪,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與詭異,看得人後頸發寒。枯樹廟就臥在山坳深處,前後兩進的院落被半人高的荒草半掩著,山門是兩扇褪色的木門,木皮剝落處露出底下發黑的木茬,此刻竟虛掩著,風一吹便發出“吱呀”的輕響,像鬼爪撓門。院內傳來幾聲沉悶的鐘聲,斷斷續續的唸經聲裹著風飄出來,在空寂的山坳裡盪出迴音,卻半點不見人間煙火氣,看似和尋常破廟別無二致,毫無防備。可孫二孃殺人殺了十幾年,刀光劍影裡練出的直覺,比深山老狼還敏銳。她扶著程德柱的胳膊,眉頭擰成了死結,一眼便看穿了這平靜下的詭異:太靜了,靜得反常。縱使是黃昏時分,縱使荒年寂寥,寺廟裡也該有掃地、挑水的僧人的動靜,哪怕是往來的零星香客,也該有幾分聲響,可這裡,除了刻板的唸經聲和沉悶的鐘聲,再無半分活氣,靜得像座埋了無數枯骨的墳墓,藏著揮之不去的殺機。四人悄悄躲在山坳口的一塊巨石後面,大氣都不敢喘,手裡的兵器攥得死緊,目光死死鎖著那扇虛掩的廟門,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二孃,不對勁。”潘連順攥著羅盤,指腹因用力而泛白,指節都快嵌進掌心,他壓低聲音湊到孫二孃身側,眼神里滿是不安,“我上次趕車路過時,這廟門栓得死死的,別說虛掩,連條縫都沒有,今日這般敞著,分明是故意引我們進去——裡面肯定有埋伏。”董滿堂舔了舔乾裂得滲血的嘴唇,燒得通紅的臉頰上,傷口翻卷著發炎的紅肉,每動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氣,可他還是強扯出一抹諂媚的笑,那是他在戲班子裡練了十幾年的本事,人畜無害,能哄得最刻薄的人放下戒心。他悄悄摸了摸懷裡藏著的殺豬刀,刀柄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語氣帶著幾分篤定:“二孃,管他有沒有埋伏,我先進去探探。我這張臉,當年劫廟時蒙著臉沒露過,他們認不出我。我就裝成逃難的流民,陪著笑臉討口水喝,先穩住那些和尚,摸清裡面的動靜,若是沒埋伏,我就喊你們進來;若是有埋伏,我便喊一聲,你們趕緊撤。”
“不行,太危險了。”孫二孃眉頭擰成死結,手指死死扣著腰間的剔骨刀,刀鞘上的血痂被攥得簌簌脫落,“這老和尚不對勁,眼底藏著戾氣,他們必定認出我們了,你進去就是自投羅網。”“二孃,沒事的。”董滿堂勉強扯出一抹笑,臉上的傷口被扯得鑽心,他卻渾然不覺,抬手拍了拍胸脯,語氣裡滿是篤定,“我董滿堂別的本事沒有,就靠一張嘴、一張臉混飯吃。當年在戲班子裡,生旦淨末丑我樣樣能演,裝個逃難流民,還不是手到擒來?幾個禿驢而已,我定能哄得他們放下戒心。就算真被認出來,我這條命本就是二孃你救的,換你平安,值當!”話音未落,他不等孫二孃再勸,便伸手攏了攏身上破爛不堪的短褂,將懷裡的殺豬刀往腰後又掖了掖,確保藏得嚴實。隨後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褪去了往日的狠勁,堆起一副諂媚又卑微的笑,腰桿刻意佝僂著,腳步踉蹌地從巨石後面走了出去,朝著那扇虛掩的廟門挪去。他故意放緩腳步,每走一步都似要栽倒,時不時捂住胸口劇烈咳嗽幾聲,嘴角還刻意溢位一絲血絲,活脫脫一副餓極渴極、走投無路的逃難百姓模樣。
躲在巨石後面的孫二孃四人,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孫二孃身子微微前傾,手始終按在剔骨刀的刀柄上,眼底滿是焦灼與警惕,死死鎖著董滿堂的背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魏長庚攥著開山斧的手青筋暴起,腿上的槍傷被繃得生疼,他急得咬牙,幾次想衝出去,都被潘連順死死拉住。潘連順眼神銳利地掃過廟門四周的枯樹與矮叢,掌心的羅盤被攥得發燙,低聲勸道:“急什麼?董兄弟有分寸,再等等!”程德柱則沉默地站在孫二孃身側,後背的箭頭隱隱作痛,卻依舊穩穩護著她,另一隻手攥著長柄尖刀,目光警惕地盯著廟內的動靜,只要裡面稍有異動,他便會第一時間衝上去。
董滿堂踉蹌著挪到廟門前,停下腳步,先對著門縫悄悄瞥了一眼,確認院內暫無異動,才對著裡面揚聲喊道,聲音沙啞得像是被幹塵磨破了喉嚨,還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與卑微:“裡面的各位師父,行行好、行個方便!我們是逃難的百姓,一路走了好幾天,水米未沾,實在渴得快撐不住了,路過寶地,只求討一口清水喝,給各位師父磕頭了!”說著,他真的雙膝一彎,對著廟門重重磕了兩個頭,額頭撞在滾燙的門楣上,瞬間滲出血珠,更添了幾分可憐。
董滿堂躬著腰,踉蹌著跨進山門,每一步都刻意放得極輕,眼角的餘光不住掃過四周。前院的彌勒殿孤零零立著,殿中那尊彌勒佛塑像早已沒了往日的莊嚴,金漆剝落殆盡,露出底下暗沉的泥坯,臉上的裂痕縱橫交錯,嘴角那抹標誌性的笑被扯得扭曲,倒像是一張哭花了的臉,透著幾分詭異。院子裡的青地磚裂得密密麻麻,縫隙裡鑽著枯黃的荒草,卻奇異地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枯葉、一根草屑都沒有——這荒年亂世,一座破敗寺廟竟能這般整潔,反常得讓他心頭髮緊。四下空蕩蕩的,連半個人影都不見,唯有大雄寶殿裡傳來整齊劃一的唸經聲,聲調刻板僵硬,沒有半分佛門的慈悲,反倒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在空曠的院子裡來回迴盪,聽得人後頸發寒。董滿堂的手心沁滿了冷汗,藏在腰後的殺豬刀刀柄被浸得發潮,指尖死死攥著,連指節都泛了白。他強壓下心底的不安,臉上依舊堆著那副卑微討好的笑,只是那笑容僵在嘴角,比哭還要勉強,他佝僂著身子,一步步挪向大雄寶殿,又揚聲喊了一句,聲音刻意放得沙啞怯懦:“各位師父,行個方便,我們是逃難的,就討口水喝,絕無惡意!”
話音剛落,大雄寶殿的木門突然“吱呀”一聲緩緩開啟,那聲音在死寂的院子裡格外刺耳,像生鏽的鐵刃在刮擦木頭。方丈法決從殿中走了出來,一身灰色僧袍洗得發白,邊角還打著補丁,手裡捻著一串磨損得發亮的念珠,花白的長髯垂在胸前,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眉眼低垂,看起來慈眉善目,儼然一副與世無爭的得道高僧模樣。沒人察覺,他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摩挲著念珠上的紋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冷光,那是壓抑了三年的刻骨恨意,被他死死藏在慈悲的偽裝之下。他身後跟著三個身形高大、虎背熊腰的年輕和尚,雖也穿著僧袍、手持念珠,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在董滿堂身上,那目光裡沒有半分慈悲,只有藏不住的警惕與殺意,手早已悄悄按在了僧袍下的戒刀與禪杖上——這三人正是法決的親傳弟子武空、武淨、武能,皆是練了十幾年少林功夫的武僧,也是廟裡僅剩的戰力,自董滿堂踏入山門的那一刻,他們便已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法決雙手合十,對著董滿堂微微躬身,唸了一句“阿彌陀佛”,聲音沙啞卻透著刻意的平和:“施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必多禮。這荒年亂世,眾生皆苦,施主既是逃難而來,廟裡雖荒,卻還有一口清水,些許粗糧餅子,施主請進吧。”董滿堂一聽,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大半,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混著傷口的血汙,癢得他不敢去擦。他暗自慶幸,三年前劫廟時他始終蒙著臉,只在暗處補刀,這老和尚定然認不出他。強忍著臉上傷口的灼痛,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殷勤,趕緊對著法決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貼到膝蓋,嘴裡不停唸叨:“多謝師父慈悲!您真是活菩薩轉世!我們還有四個同伴,就在廟外山坳口,也渴得快撐不住了,求師父開恩,讓他們也進來討口清水,我們給您磕頭謝恩!”
法決緩緩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語氣平和得沒有一絲波瀾:“阿彌陀佛,出家人以慈悲為懷,眾生平等,既是逃難的百姓,便都請進來吧。佛門淨地,雖簡陋,卻也能給各位施主一個歇腳之地、一口果腹之食。”“哎!多謝師父!太謝謝您了!”董滿堂大喜過望,連日的飢渴與傷痛彷彿都輕了幾分,他連忙轉過身,對著廟門外揚聲高喊,聲音刻意放大,既怕外面的孫二孃等人聽不清,又想在法決面前裝出一副急切又感恩的模樣:“二孃!各位兄弟!快進來!師父們慈悲,肯給我們水喝、給我們吃食!”
山坳口巨石後面,孫二孃四人聽得真切,緊繃的神經瞬間鬆了幾分。魏長庚攥著開山斧的手青筋暴起,腿上的槍傷被繃得生疼,他急不可耐地就要起身衝出去,嘴裡還嘟囔著:“可算有口水喝了!老子快渴死了!”話音未落,手腕便被孫二孃一把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魏長庚一愣,轉頭看向孫二孃,卻見她眉頭擰成死結,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那扇虛掩的廟門,眼底的警惕非但沒有消散,反倒愈發濃重。
法決雙手合十,對著董滿堂微微躬身,唸了一句“阿彌陀佛”,聲音沙啞,卻很平和:“施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必多禮。這荒年亂世,眾生皆苦,施主既是逃難而來,廟裡雖荒,卻還有一口清水,些許粗糧餅子,施主請進吧。”董滿堂一聽,心裡瞬間就鬆了一大口氣。他覺得,這老和尚,根本沒認出他來。也是,三年前他來劫廟的時候,蒙著臉,只在後面補刀,根本沒露過臉,這老和尚怎麼可能認得出他?他臉上的笑更殷勤了,趕緊對著法決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快到了地上,嘴裡不停的說著:“多謝師父!多謝師父!您真是活菩薩!我們還有幾個同伴,就在廟外面,也渴得快不行了,能不能讓他們也進來,討口水喝?我們給您磕頭了!”法決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平和的說:“阿彌陀佛,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既是逃難的百姓,便都進來吧。佛門淨地,總能給各位施主一個歇腳的地方,一口果腹的吃食。”“哎!好!多謝師父!太謝謝您了!”董滿堂大喜過望,趕緊轉過身,對著廟門外,高聲喊了起來,“二孃!各位兄弟!師父們慈悲!讓我們進來喝水!快進來吧!”躲在山坳口石頭後面的孫二孃四個人,聽到董滿堂的喊聲,都鬆了一口氣。魏長庚拎著斧子,就要站起來衝進去,卻被孫二孃一把拉住了。
魏長庚的嘶吼像一記重錘,砸醒了孫二孃心底最後一絲猶豫。她掃過身旁三個弟兄的慘狀:程德柱後背箭頭嵌得更深,冷汗順著下頜滴在滾燙的浮土上瞬間蒸發;潘連順攥著羅盤的手泛白,指腹早已磨出紅痕;連一向油滑的董滿堂,也因高燒和傷痛,臉色白得像紙。是啊,這赤地千里,除了這枯樹廟,再無半處水源,他們早已渴得喉嚨冒煙、餓得失力,再耗下去,不等鄧龍的追兵趕到,便會先渴死在這山坳裡。更何況,張青的仇、弟兄們的傷,都容不得她退縮——哪怕裡面真的是龍潭虎穴,哪怕等著她的是和尚們的復仇,她也只能硬著頭皮闖。
孫二孃深吸一口氣,滾燙的塵土嗆得她肺腑發疼,她死死攥緊腰間的剔骨刀,刀鞘上乾涸的血痂被攥得簌簌脫落,眼底的猶豫盡數褪去,只剩絕境裡的狠厲與篤定。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對著三個弟兄沉聲吩咐:“等下進去,都把刀握緊,半點不能鬆懈。魏長庚,你守著山門,無論發生什麼,都別讓他們關上大門,斷了我們的退路——你的腿傷雖重,但蠻力足,這事交給你,我放心。潘連順,你熟這廟的地形,盯著兩邊的禪房,仔細聽裡面的動靜,一旦有異常,立刻示警。程德柱,你跟在我身邊,見機行事,護我周全,也留意周遭的埋伏。記住,只要有一絲不對勁,不用猶豫,直接動手!”
三人齊齊點頭,原本萎靡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哪怕渾身是傷、氣力不支,也依舊握緊了手中的兵器——魏長庚拄著開山斧,右腿的槍傷被繃得生疼,卻依舊梗著脖子應下;潘連順將羅盤緊緊揣進懷裡,指尖反覆摩挲著冰涼的盤面,眼底滿是警惕;程德柱微微躬身,後背的箭頭牽扯著皮肉,疼得他眉頭微蹙,卻依舊沉聲應道:“二孃放心,我定護你周全。”
吩咐完畢,孫二孃率先從巨石後面走了出來,左腿的刀傷每動一步,都似有碎骨摩擦般鑽心,她卻依舊挺直腰桿,腳步雖踉蹌,卻帶著一股殺人不眨眼的凶氣。程德柱緊緊跟在她身側,刻意放慢腳步,穩穩託著她的胳膊,避開她臂上翻卷的傷口;潘連順和魏長庚跟在後面,兩人一瘸一拐,卻始終保持著警惕,目光掃過四周的枯樹矮叢,生怕暗處藏著埋伏。四個渾身是傷、滿身血汙的人,像四隻餓極了的孤狼,一步步朝著那座藏著殺機的枯樹廟挪去。
廟門依舊虛掩著,風一吹便發出“吱呀”的輕響,透著詭異的寂靜。董滿堂早已在院子裡等候,見他們進來,臉上立刻堆起那副卑微討好的笑,只是那笑容僵在嘴角,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他快步迎上來,聲音沙啞得厲害,卻依舊刻意放大語氣,既想讓孫二孃等人安心,也想在法決面前裝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二孃!各位兄弟!快進來,師父們慈悲,不僅肯給我們水喝,還備了粗糧餅子,再不用忍渴捱餓了!”
大雄寶殿的臺階上,法決早已立在那裡。他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邊角打著補丁,手裡捻著一串磨損發亮的念珠,花白的長髯垂在胸前,眉眼低垂,儼然一副與世無爭的得道高僧模樣。可孫二孃一眼便看穿了他偽裝下的異樣——他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用力摩挲著念珠上的紋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刻骨恨意,快得像閃電,卻還是被她捕捉到了。那恨意裡,藏著三年來的屈辱與血仇,藏著無數枉死僧人的怨念。
不等孫二孃開口,法決便雙手合十,對著她微微躬身,唸了一句“阿彌陀佛”,聲音沙啞卻刻意放得平和,偽裝得毫無破綻:“女施主一路辛苦,快請進吧。荒年亂世,眾生皆苦,施主們既是逃難而來,佛門淨地雖簡陋,卻也能備上一口清水、些許粗糧,各位隨我往伙房去吧。”說罷,他緩緩轉過身,率先朝著伙房方向邁步,灰色僧袍的下襬掃過龜裂的青地磚,看似步態從容,捻動念珠的手指卻在袖中微微發顫——那串磨損發亮的念珠,幾乎要被他捏得變形,眼底的恨意被死死壓在低垂的眉睫之下,唯有攥緊的掌心,洩露了他壓抑多年的怒火。
武空、武淨、武能三個武僧緊隨其後,腳步沉穩如石,僧袍下的身形繃得筆直,眼神卻如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鎖在孫二孃一行人的身上,尤其是落在他們滿身的血汙與傷口上時,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三人藏在僧袍下的手,早已悄悄握住了內裡的戒刀與水磨禪杖,指節泛白,只待師父一聲令下,便要衝上去了結這血海深仇。董滿堂依舊堆著那副卑微討好的笑,在前頭引路,嘴裡絮絮叨叨說著感恩戴德的話,對著法決不住點頭哈腰,可眼角的餘光卻不住掃過四周,藏在腰後的殺豬刀刀柄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心底的不安像藤蔓般瘋長——他雖裝得無害,卻也察覺出這院子裡的寂靜太過反常。
孫二孃始終緘默著,腳步放得極慢,一雙通紅的眸子死死鎖著法決的背影,指尖扣著腰間剔骨刀的刀柄,刀鞘上的乾硬血痂被攥得簌簌脫落。殺人十幾年的直覺在她心底叫囂,這看似慈悲的佛門淨地,處處透著詭異。她的目光掃過院子兩邊的禪房,那些漆皮剝落的木門嚴絲合縫,連一絲透氣的縫隙都沒有,房內靜得可怕,沒有半點僧人的動靜,反倒比呼嘯的風聲更讓人膽寒。一行人跟著法決穿過前院,往後院伙房走去,風捲著淡淡的香火味撲面而來,卻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像附骨之疽,鑽進鼻腔,讓人心頭髮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