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70章 母夜叉窮途奔枯廟 菜頭僧恨重斃兇徒(1)

作者:扁吻魚·17小時前

宣和六年仲秋,齊魯大地已被旱魔啃噬三月有餘,地裡的莊稼早成了焦黑的枯杆,連風捲過都帶著嗆人的幹塵。黑松林的枯枝在風裡亂顫,發出的嗚咽聲混著遠處隱約的喊殺,竟分不清是風聲,還是枉死者的魂哭。剛過中秋的圓月本應清輝遍灑,此刻卻被漫天浮塵蒙了層血似的暗翳,慘白的光透過稀疏的松針,在龜裂的土地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影,恰如孫二孃此刻早已殘破不堪的命。她拼盡全力撞開十字坡後院那扇朽得快散架的木門,左臂的刀傷從肩窩一直劃到肘彎,暗紅的血浸透了原本鮮綠的紗衫,順著衣襬滴落在地,混著路上沾的乾土,砸出一個個深褐的泥印。右腳的布鞋早被荒草勾爛扯掉,光裸的腳底扎滿了碎石與松針,尖銳的刺痛順著腳掌往上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可她連喘息的功夫都沒有——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近,鄧龍麾下的嘍囉正舉著火把,像餓狼似的追來。那些她曾念及舊情收留的殘兵敗將,那些她曾分過乾糧、救過性命的漢子,此刻卻紅著眼,舉著刀,要拿她的人頭去給新主子邀功。夜風捲著濃重的血腥氣撲在臉上,那氣味裡,有她自己的血的溫熱,有手下弟兄們的慘烈,更有她丈夫張青身上那股熟悉的、帶著煙火氣的血腥味,每吸一口,都像刀子紮在心上。

那渾身的傷痛裡,更裹著半個時辰前刻進骨血的煉獄記憶,每一寸都在灼燒著她的心。彼時十字坡的院子早已被火光染紅,漫天干塵混著煙火氣嗆得人窒息,鄧龍麾下的嘍囉像瘋魔的惡犬,舉著刀槍嘶吼著衝進來,昔日熟悉的庭院,轉眼成了屍山血海。她眼睜睜看著張青揮舞著那柄用了十幾年的渾鐵槍,死死護在她身前,槍尖挑翻了兩個嘍囉,卻終究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幾柄撓鉤突然從暗處飛出,死死勾住了他的雙腳,硬生生將他拽倒在地。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想要再看她一眼,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嘶吼,可那些嘍囉蜂擁而上,亂刃齊下的脆響裡,她的丈夫,那個陪她撐起十字坡十幾年的男人,瞬間被剁成了一攤肉泥。那柄渾鐵槍被狠狠折成兩截,槍尖上赫然挑著他的首級,嘍囉們舉著它在火把下晃盪,火光映著他圓睜的雙眼,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她的五臟六腑。更讓她痛徹心扉的是親侄子孫癩子,那個才十六歲、眉眼間還帶著稚氣的孩子,跟著她學了三年刀法,本該是懵懂少年,卻在突圍時紅著眼,嘶吼著替她擋開追兵。鄧龍砍在他的脖頸,她看著那孩子雙手死死攥著那把豁了口的朴刀,脖頸被勒得青筋暴起,直到最後一口氣,都沒鬆開護著她的手,頸骨斷裂的脆響,成了她畢生難忘的噩夢。還有劉二狗,那個跟著她十幾年的老夥計,是唯一看穿登雲山離間計的人,他曾跪著拉著她的衣袖,聲淚俱下地勸她警惕鄧龍,可她那時被怒火衝昏了頭,竟未聽進半句。如今,鄧龍一斧子劈下,老夥計被砍掉腦袋,溫熱的血濺了她滿臉,帶著他身上熟悉的煙火氣,燙得她渾身發抖。曾經跟著她在十字坡出生入死的二百弟兄,有的戰死沙場,有的貪生怕死繳械投降,亂軍之中,最後跟著她衝出重圍的,只剩孤零零四個人。

董滿堂踉蹌著跟在孫二孃身後,每一步都踩得虛浮,彷彿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那張在汴京戲班子裡打磨了十幾年的臉,曾憑著這副皮囊哄得刻薄客商掏心掏肺、豪擲千金,此刻卻被一刀從眉骨劃到下頜,猙獰的傷口翻卷著紅肉,暗紅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黏住了睫毛與鬢髮,死死糊住他半隻眼睛,只剩另一隻眼渾濁地瞪著前方,滿是疼意與恨意。他本是汴京戲班的丑角,因一句唱錯的戲詞觸怒知府公子,被人追得走投無路,是孫二孃路過時,不顧他滿身狼狽,將他藏進十字坡後廚那口腥臭的人肉缸裡,才撿回這條苟延殘喘的命。自那以後,他便死心塌地留在孫二孃身邊,靠著戲班子練出的伶牙俐齒與八面玲瓏的笑相,專司陪進店客商周旋——端酒勸菜、說學逗唱,把人哄得卸下所有防備,再趁其不備往酒裡摻上蒙汗藥。一旦客人癱倒桌前,他臉上的笑意便會瞬間斂去,抄起後廚的尖刀補刀時,狠勁半點不輸十字坡任何一個弟兄,江湖人便送了他“陪笑煞”的綽號。可此刻,他那張靠笑吃飯的臉徹底破了相,哪怕只是微微扯動嘴角,傷口便像被烈火灼燒般鑽心,他卻咬著牙不肯吭聲,將懷裡藏著的殺豬刀攥得指節發白,刀刃幾乎嵌進掌心,一邊踉蹌奔跑,一邊回頭朝著追兵的方向破口大罵:“鄧龍你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二孃當初就該把你剁了包包子,也省得你今日反噬,害我們落得這般境地!”罵聲未落,他腳下一絆,險些摔倒,連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枯樹,掌心被樹皮磨得滲血,也只是悶哼一聲,又掙扎著跟上隊伍。

“別罵了!省點力氣!”潘連順的聲音從最前面傳來,沙啞得像是被幹塵磨破了喉嚨。他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肩骨處高高凸起,那是方才突圍時被鄧龍的嘍囉一棍子砸中所致,關節早已脫臼,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筋肉,疼得他渾身發顫。他踉蹌著靠住一棵枯松,眉頭擰成一團,咬著牙將沒受傷的右臂撐在樹幹上,又把膝蓋狠狠頂在脫臼的左臂腋下,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藉著膝蓋的力道猛地一推——“咔噠”一聲脆響,脫臼的關節硬生生歸了位,額頭上瞬間佈滿了豆大的冷汗,順著臉頰的血汙往下淌,浸溼了頸間的破布。他綽號“引路蛇”,本是黃河邊趕車的老把式,齊魯十幾州的官道小徑、荒山野路,沒有他不熟的,一雙腳踩遍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三年前,他趕車護送一對母子去汴京,半路遭劫匪截道,財物被洗劫一空,老婆孩子也慘遭殺害,是孫二孃路過,見他孤苦無依、恨欲焚心,便帶著弟兄們截住那夥劫匪,將為首幾人剁了熬油,替他報了血海深仇。自那以後,他便死心塌地留在十字坡,成了店裡的活地圖,專司引誘客商——平日裡裝作順路的趕車人,哄騙那些攜金帶銀的商隊繞遠路,故意引到十字坡的黑店裡,事成之後便能分一份好處。此刻,他背上挎著那個唯一從十字坡帶出來的粗布包袱,包袱邊角早已被血汙浸透,裡面裝著僅剩的小半囊水、四個硬邦邦的糠窩窩,還有他從不離身的羅盤,羅盤指標在他掌心微微顫動。他揉了揉還在抽痛的左臂,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漆黑的林道,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鄧龍的人都是登雲山的莽夫,不熟這片黑松林的地形,我們往西南走,穿出去就是荒灘,地勢開闊無遮無攔,他們不敢追太深!”

魏長庚一瘸一拐地殿在隊伍最後,右腿的褲腿早已被暗紅的血浸得發硬,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額角直冒冷汗,眉頭擰成了一團。小腿上那個子彈頭大小的血洞,是突圍時被鄧龍的嘍囉一槍扎穿的,此刻仍在汩汩冒血,順著腳踝滴落在滾燙的浮土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血印。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豁了口的開山斧,斧刃上還沾著追兵的血漬,沉甸甸的斧身幾乎要將他脫力的手臂壓垮。他綽號“巡路煞”,本是陽穀縣街頭的潑皮地痞,被孫二孃收歸麾下後,便專司守著十字坡周邊的官道——見著落單的路人、挑擔的貨郎,便悄無聲息地從暗處竄出,一棍子打暈拖回黑店;遇著大隊商旅,就遠遠跟著,摸清人數、貨物底細,再找機會引到店裡甕中捉鱉。他性子最是火爆莽撞,半點虧都不肯吃,當年被官府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是孫二孃出手相救,將他藏在佛像腹中三月才得以脫身,這份恩情,他記在骨子裡,也成了他死心塌地跟著孫二孃的底氣。此刻他疼得齜牙咧嘴,卻依舊不肯落後半步,穩穩守在隊尾,時不時停下腳步,拄著開山斧回頭瞪向追兵的方向,粗著嗓子吼罵幾聲,既是壯膽,也是提防追兵偷襲:“他孃的鄧龍!還有那些趨炎附勢的嘍囉!等老子緩過這口氣,非把你們的腦袋全擰下來當夜壺!今日之仇,老子必報!”吼完,他又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跟上隊伍,褲腿摩擦傷口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卻依舊把開山斧攥得更緊,眼底的戾氣半點未減。

程德柱始終半步不離地扶著孫二孃的右臂,指腹緊緊扣著她染血的衣袖,生怕她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他的後背早已被血浸透,一件打補丁的粗布短褂黏在皮肉上,那支射穿後背的箭,箭桿在奔逃時被橫生的枯枝硬生生刮斷,鏽跡斑斑的箭頭依舊嵌在骨縫裡,每走一步,箭頭就會在皮肉裡反覆摩擦、攪動,鑽心的劇痛順著脊椎往上竄,疼得他渾身冒冷汗,後背的肌肉不停抽搐,可他自始至終一聲未吭,連眉頭都只是微微蹙著,半點痛楚也不肯外露。他綽號“熬油鬼”,原是曹州油坊裡最出色的夥計,一手熬油的手藝無人能及,熬出的豬油清亮醇香,無半分雜味,本該靠著這手藝安穩度日,卻因不肯同流合汙,揭穿東家剋扣工錢、摻假牟利的勾當,反被東家誣陷偷了三十貫錢,判了發配沙門島的重罪。是孫二孃恰巧路過囚車,見他雖沉默卻眼神剛毅,又聽聞他蒙冤,便帶弟兄們劫了囚車,將那黑心東家拖回十字坡,剁成了包子餡。自那以後,他便心甘情願留在孫二孃身邊,成了後廚的掌勺,專管熬製人肉油——他憑著一手好手藝,將人肉油熬得與尋常豬油別無二致,用來炸油條、烙餅,哄得進店客商毫無防備,也成了十字坡黑店最隱蔽的殺招。他性子最是沉默寡言,卻心思極細,此刻一隻手穩穩託著孫二孃的胳膊,避開她臂上的傷口,另一隻手攥著那把常年用來熬油、磨得鋥亮的長柄尖刀,刀尖朝下,警惕地掃過四周枯黑的林木,生怕暗處藏著追兵。每走幾步,他便會低頭,用沙啞卻溫和的聲音勸一句:“二孃,慢些走,彆強撐,等甩開追兵,我找塊乾淨地方,給你清理傷口、包紮好,再處理我背上的箭頭。”

孫二孃始終緘默著,下唇被牙齒咬得滲出血絲,混著臉上的血汙,狼狽不堪,卻依舊憑著一股狠勁,任由程德柱半扶半架著往前奔。江湖人贈她“母夜叉”的名號,絕非虛傳——十字坡那座黑店,她守了十幾年,刀光劍影裡討生活,往來客商稍有不慎,便會成了她鍋裡的包子餡,提起她的名字,連常年走江湖的老鏢師都要退避三分。她這輩子,向來是橫刀立馬、咄咄逼人,從來都是她將別人逼到窮途末路,從來都是她追著仇人的蹤跡索命,何曾這般狼狽過?曾經鮮綠的紗衫早已被血漬與塵土浸成了暗沉的褐紅色,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滿身傷痕;原本梳得整齊的髮髻徹底散亂,亂蓬蓬的髮絲粘在汗溼血汙的臉頰上,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眼底翻湧著未熄的恨意與不甘。腰間別著的兩把剔骨刀,是她十幾年的夥伴,刀刃經數百次磨礪,依舊雪亮鋒利,此刻刀鞘卻被幹涸的血痂糊住,連拔動都有些滯澀,像是在無聲訴說著方才廝殺的慘烈。左腿兩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是方才與鄧龍嘍囉死戰留下的,每跑一步,傷口便會被牽扯著撕裂,鑽心的痛感順著腿骨往上竄,與腳底碎石、松針扎出的刺痛交織在一起,疼得她渾身發顫,卻連一絲停頓都不敢有。她餘光掃過後方四個渾身是傷的弟兄,心裡清楚,自己是他們唯一的主心骨,只要她停下腳步,不僅自己會淪為鄧龍的刀下鬼,這四個忠心耿耿跟著她突圍的弟兄,也會盡數陪葬。張青的慘死、孫癩子與劉二狗的犧牲還在眼前,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人,這份恨意與責任,成了她強撐著跑下去的唯一力氣。

身後的喊殺聲漸漸淡去,鄧龍的嘍囉追了足足十幾裡地,早已被黑松林的幽深磨去了銳氣。月光透過枯瘦的枝椏,將樹影拉得扭曲綿長,黑黢黢的林子裡靜得詭異,彷彿每一處樹後都藏著伏兵,那些莽夫本就忌憚這片荒林的地形,又想起方才孫二孃一行人殊死抵抗的狠勁,終究不敢再貿然深入,只能在林邊跺著腳罵罵咧咧,咒著孫二孃不得好死,悻悻地撤了回去。直到那罵聲與腳步聲徹底消散在風裡,五人才敢卸下緊繃的心神,踉蹌著靠在松樹粗糙的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喘息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口,疼得幾人倒抽冷氣。荒寂的林子裡,唯有他們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混著風颳過枯枝的嗚咽,連半聲蟲鳴都尋不見——大旱三月,別說蟲豸早已渴死絕跡,就連耐旱的松樹都熬得葉子發黃發脆,松針一碰便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們滿是血汙的身上,又添幾分刺痛。腳下的土地龜裂得如同老樹皮,縫隙寬得能塞進半個拳頭,滾燙的浮土沾在傷口上,灼燒般的痛感順著皮肉往骨頭裡鑽,空氣中連一絲微弱的溼氣都沒有,幹得人喉嚨冒煙,連喘息都帶著嗆人的塵土味。程德柱強撐著後背的劇痛,先扶著渾身脫力的孫二孃坐穩,幾人靠著樹幹癱坐下來,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快耗盡,唯有眼底的警惕,還未敢全然卸下。

程德柱強撐著後背的劇痛,每動一下,嵌在骨縫裡的箭頭就往皮肉裡多鑽一分,冷汗順著下頜滴落在滾燙的浮土上。他小心翼翼地扶著渾身脫力的孫二孃,避開她臂上、腿上的傷口,慢慢挪到一塊相對平整的青石旁,輕輕將她扶坐下——青石被月光曬得發燙,卻已是這荒林裡最能歇腳的地方。藉著慘白的月光,他才看清孫二孃傷勢的慘重:左臂的刀傷皮肉翻卷,暗紅的血珠還在順著傷口邊緣往外滲,黏住了破損的紗衫;左腿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傷口周圍的皮肉已泛出青黑,想來是沾染了塵土;更不必說她的腳底,密密麻麻的傷口裡嵌著碎石與松針,有的早已和血肉黏連,觸目驚心。“二孃,得先把你臂上的傷處理了,再挑出腳底的異物,”程德柱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自己後背上的箭頭還在隱隱作痛,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滿心只想著先照料孫二孃,“天一亮日頭毒辣,傷口沾了塵土必化膿,到時候就麻煩了。”他緩緩探入懷中,摸出那盒被血汙浸得發潮的火摺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吹了三次才勉強燃起來,微弱的火光在風裡忽明忽暗,映得他滿是冷汗的臉格外蒼白,也照亮了他眼底的關切。他解下腰間那把磨得鋥亮的長柄尖刀,將刀刃湊到火上反覆烘烤,直到刀刃被燒得通紅,泛著刺眼的紅光,連周圍的空氣都被烤得發燙。孫二孃垂著眼,看著那燒紅的刀刃,沒有絲毫畏懼,只是緩緩抬起左臂,將傷口對著火光,牙關緊咬,一聲未發。她這輩子在刀光劍影裡討生活,割傷、刺傷早已是家常便飯,這點皮肉之苦,本不足以讓她動容。可當燒紅的刀刃驟然按在翻卷的皮肉上時,“滋啦”一聲脆響,白煙伴著焦糊的氣息升起,鑽心的痛感順著臂膀往心口竄,她還是忍不住渾身一顫,額頭上瞬間佈滿了豆大的冷汗,指節攥得發白,連青石都被她摳出了幾道淺痕,卻自始至終,沒發出半聲呻吟——她是眾人的主心骨,哪怕疼得幾乎暈厥,也不能在弟兄們面前露半分脆弱。

身上的疼是鑽骨的銳痛,可心裡的疼,卻是像被鈍刀反覆碾磨,比身上的傷疼上千百倍,密密麻麻堵得她喘不過氣,心窩子像被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的疼。恍惚間,張青的模樣又清晰浮現在眼前——從前每次她在廝殺中受了傷,從不用自己強撐,總有他守在身邊,笨手笨腳地替她料理傷口,拿布巾擦血時手總控制不住地抖,嘴裡絮絮叨叨唸著“慢些慢些,別碰著傷口”,生怕弄疼她;待到用烈火燙刃止血時,他從不說廢話,只默默把自己的胳膊伸到她嘴邊,低聲道“疼了就咬我,別憋著”,哪怕她疼極了把他的胳膊咬得鮮血直流,他也只是皺皺眉,半聲不吭。

他們在十字坡相依為命十幾年,從兩個無依無靠、亡命天涯的人,一點點撐起那座讓人聞風喪膽的黑店,成了江湖上人人忌憚的菜園子張青與母夜叉孫二孃。他總唸叨她性子太烈、殺人太狠,勸她少造殺孽,卻從不會真的攔著她;他立下“三不殺”的規矩,明知她從來不肯遵守,甚至屢屢破戒,也只是無奈地搖搖頭,轉頭就替她收拾爛攤子,永遠站在她身後,替她擋著那些明槍暗箭。就在今日中秋夜,廝殺未起之時,他還笑著拂去她髮間的落塵,語氣裡滿是憧憬,說等熬過這陣子的風浪,就帶她離開十字坡,往南走,找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小鎮,開一家正經的小酒館,再也不沾刀光劍影,再也不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人肉包子,就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可現在,那個護著她、念著她、陪她熬過半生風雨的人,沒了。那個曾與她相依為命、憧憬著共赴安穩的丈夫,被她曾念及舊情收留的鄧龍,害得分屍無存,連句遺言都沒能留下,連具全屍都沒能保住。積壓在心底的悲痛再也繃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血汙斑駁的臉頰往下淌,滴在佈滿傷口、沾著塵土的手背上,滾燙得灼人。她孫二孃這輩子,手裡沾過幾百條人命,見慣了屍山血海,從來都嗤笑眼淚是軟骨頭的玩意兒,哪怕自己挨刀受創,也從未掉過一滴淚。可如今,十字坡沒了,張青沒了,半輩子苦心經營的基業毀於一旦,跟著她出生入死的弟兄或死或降,她渾身是傷,孑然一身,除了這口氣、這滿腔恨意,什麼都剩不下了。“二孃……”董滿堂看著她落淚,喉結重重滾動著,想說些寬慰的話,可話到嘴邊,卻像被滾燙的塵土堵死了似的,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這輩子最擅長察言觀色、逗人開懷,戲班子裡練出的伶牙俐齒,能哄得刻薄客商掏心掏肺,能逗得愁眉苦臉的人破涕為笑,可面對孫二孃此刻深入骨髓的絕望,他所有的本事都沒了用處。他臉上的傷口早已發炎紅腫,半邊臉腫得老高,燒得他渾身發燙,視線都有些模糊,說話時每動一下嘴角,傷口就像被烈火灼燒般鑽心。可他還是強撐著,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汙與冷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二孃,您不能垮……張青大哥在天有靈,也不想看到您這樣。等我們緩過這口氣,就去招兵買馬,殺回十字坡,把鄧龍那忘恩負義的狗東西碎屍萬段,給張青大哥,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雪恨!”

“對!”魏長庚猛地將開山斧往龜裂的地上一剁,震得滾燙的浮土簌簌飛揚,左腿的槍傷被這力道牽扯得撕裂般疼,他疼得齜牙咧嘴、額角冒冷汗,卻依舊梗著脖子,雙目赤紅地嘶吼,“二孃!您只管發話!我魏長庚就算是把這條命搭進去,也得把鄧龍那狗賊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還有登雲山那夥雜碎——魯智深、裴如海那兩個賊禿,林沖那忘恩負義的狗東西,全是他們設下奸計害我們!這筆賬,我們遲早要跟他們算清楚,一個都跑不了!”潘連順蹲在地上,指尖沾著焦乾的塵土,用一根枯樹枝在龜裂的地面上細細勾勒著周邊的地形圖,溝壑、荒坡、小徑標註得清清楚楚,聞言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決絕與篤定:“二孃,這齊魯地面的路我閉著眼都能走。只要我們能找到一處隱蔽落腳地養傷,我就帶著弟兄們繞著鄧龍的眼線,從黑松林的密徑殺回十字坡。那些登雲山的莽夫只懂走官道,對這荒嶺野徑一竅不通,我們定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為張青大哥和弟兄們報仇!”

四個弟兄見孫二孃眼底的脆弱盡數褪去,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母夜叉”兇光重燃,萎靡的精神瞬間提振起來,個個攥緊兵器,連連點頭應和。他們這輩子,最服的便是孫二孃這份狠勁與擔當——哪怕如今她落了難,成了喪家之犬,哪怕前路只剩刀山火海,只要她一聲令下,他們依舊願意捨命相隨、赴湯蹈火。程德柱顧不上自己後背的劇痛,先將孫二孃的傷口仔細包紮妥當,隨後才轉身料理弟兄們的傷。魏長庚腿上的槍洞還在滲血,他咬著牙任由程德柱挑出裡面的碎石,疼得渾身冒冷汗也不肯哼一聲;潘連順活動著剛復位的胳膊,骨縫裡的刺痛讓他眉頭緊蹙,卻依舊強撐著站在一旁戒備;董滿堂臉上的傷口翻卷著,程德柱用乾淨的破布輕輕擦拭時,他疼得嘴角抽搐,卻還不忘打趣兩句,想沖淡周遭的悲慼。輪到程德柱自己時,他咬著布巾,硬生生將嵌在骨縫裡的箭頭拔了出來,帶出一大塊血肉,隨即拿起燒紅的刀尖燙在傷口上,“滋啦”一聲白煙升起,他渾身一顫,卻自始至終未發半聲,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滴落在滾燙的浮土上,瞬間蒸發殆盡。

等眾人傷勢都料理妥當,天邊已泛起一絲魚肚白,微弱的光亮剛穿透漫天浮塵,便被即將升起的朝陽染成了刺眼的焦紅色,預示著又是一個毒辣的旱日。潘連順小心翼翼地開啟身上唯一的粗布包袱,包袱邊角早已被血汙浸透、磨得發毛,他將裡面的東西一一倒在青石上:小半囊水,掂起來輕飄飄的,約莫只剩兩口的量;四個硬邦邦的糠窩窩,是從十字坡後廚倉促帶出來的,早已幹得像頑石,表面還沾著暗紅的血汙;除此之外,只剩一小包蒙汗藥、一把快要燃盡的火摺子,以及半盒磨得光滑的火石。這寥寥幾樣東西,便是他們五個人全部的家當,是支撐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潘連順將糠窩窩掰成大小均勻的五份,每個人手裡只能分到小小的一塊,隨後又拿起那半囊水,快步遞到孫二孃面前,聲音沙啞地勸道:“二孃,您先喝口水潤潤嗓子,您跑了一夜,又流了那麼多血,身子扛不住。”孫二孃搖了搖頭,伸手將水囊推了回去,語氣強硬卻藏著暖意:“你們分著喝,我不渴。”“二孃,您這怎麼行!”董滿堂急得往前湊了湊,臉上的傷口因動作太大扯得生疼,他卻渾然不覺,又將水囊推了回去,“我們都是大老爺們,扛渴扛餓慣了,您是女眷,又是我們的主心骨,您得先顧著自己!”

“讓你們喝你們就喝!”孫二孃眼睛一瞪,眉頭擰成一團,腰間的剔骨刀因動作幅度稍大,發出細微的碰撞聲,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母夜叉凶氣瞬間翻湧,“老孃在十字坡揮刀剁人時,你們還不知在哪蹭飯吃!這點乾渴,還難不倒我!”四個人再清楚不過她的性子,向來言出必行、說一不二,只得面面相覷著接過水囊,誰也不肯多喝,每人只輕輕抿了一小口——乾裂的嘴唇被水珠浸潤,卻轉瞬被喉嚨裡的灼痛感吞噬,那點水彷彿滴入燒紅的爐膛,不僅解不了渴,反倒讓五臟六腑都燒得更烈。

他們攥著手裡那小塊乾硬的糠窩窩,指腹摩挲著粗糙的麩皮,那是從十字坡後廚倉促帶出的最後存糧,表面還沾著暗紅的血漬,硬得能硌掉牙。董滿堂燒得頭暈目眩,咬下一口,鋒利的麩皮瞬間劃破了乾裂的嘴唇,鮮血混著麩皮嚥進喉嚨,喇得他胸腔發緊,卻依舊一點點嚼著、嚥著;魏長庚腿傷牽扯著疼,每咀嚼一下,身子都要微微發顫,卻攥著糠窩窩不肯鬆手;潘連順揉著還在抽痛的左臂,小口小口地抿著,目光落在手裡的羅盤上,滿是沉重;程德柱後背的箭頭硌得生疼,卻依舊先把自己那塊掰了小半,悄悄遞到孫二孃手邊,見她眼神一厲,又默默收了回來。他們都懂,大旱三月,赤地千里,餓殍遍野,這一口粗糲的糠窩窩,已是絕境裡最珍貴的救命糧。

天終究徹底亮了,漫天浮塵被晨光染成了刺目的焦黃色。一輪滾燙的太陽掙脫地平線,像一塊燒紅的鐵盤懸在天際,連一絲流雲都沒有,毒辣的陽光傾瀉而下,烤得大地滋滋作響,龜裂的土地縫隙裡,竟隱隱冒著熱氣,踩上去燙得人腳掌發麻。五人相互攙扶著走出黑松林,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心頭一沉——一望無際的荒田早已沒了半分生機,耐旱的莊稼全成了焦黑的枯稈,風一吹便碎成粉末,順著熱風捲向遠方。往日車水馬龍的官道,此刻空蕩蕩的,連一隻野狗的身影都見不到,路邊的土坡上,橫七豎八地躺著餓死的流民,屍體早已被烈日烤成幹縮的枯團,衣衫襤褸地貼在身上,慘不忍睹。熱風捲著焦土與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吸進肺裡,像吞了一把滾燙的沙礫,喉嚨與肺腑都傳來火燒火燎的疼,每一次喘息,都帶著難以忍受的乾澀與刺痛。

天下之大,竟沒有一寸土地能容下她孫二孃立足。十字坡的火光還在眼前灼燒,張青的慘死還在心頭翻湧,她僵在漫天焦土之中,腳下滾燙的浮塵順著傷口縫隙往裡鑽,灼燒般的痛感遠不及心口的茫然與荒蕪。她活了大半輩子,雙腳從未踏出過十字坡周遭十里地,那座黑店是她與張青安身立命的根基,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人逼得背井離鄉,成了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四方去路清晰鋪展,卻每一條都通往絕路:北有鄧龍老巢,南有梁山舊怨,東有登雲山仇敵,西有官府天羅地網。沉默良久,乾澀的喉嚨終於擠出一句問話,聲音沙啞得幾乎斷裂:“潘連順,你熟路,這附近,哪裡有水?”她太清楚,此刻水與吃食就是救命稻草,再找不到水,不等鄧龍的人追來,他們五人便會渴死在這片赤地之上。

潘連順走在最前面,掌心攥著那隻被血汙浸得發潮的羅盤,指腹反覆摩挲著冰涼的盤面,雙眼熬得佈滿血絲,死死盯著微微顫動的指標,不敢有半分懈怠。這赤地千里的荒郊,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他肩上扛著五個人的性命,每一次辨認方向,都像是在刀尖上挪步。程德柱始終半步不離地扶著孫二孃,後背嵌著的箭頭被一路顛簸得反覆攪動,冷汗順著下頜滴落在滾燙的浮土上瞬間蒸發,卻依舊小心翼翼避開她臂上翻卷的傷口,穩穩託著她的胳膊。孫二孃的左臂早已使不上勁,左腿的刀傷被烈日烤得發炎紅腫,每走一步,傷口都像是被烈火灼燒,疼得她指節攥緊,卻依舊挺直腰桿,那雙通紅的眸子裡,殺意在乾裂的皮肉痛感中,半點未曾熄滅。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出現幾個踉蹌的身影——竟是一群逃難的流民,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破洞的衣袍下露出嶙峋的骨節,老人拄著枯樹枝勉強支撐,婦人懷裡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背上的破包袱癟癟的,想來早已空空如也。他們見孫二孃五人渾身是血、手持兵器,嚇得渾身一僵,“噗通”一聲齊刷刷跪在滾燙的地上,磕頭如搗蒜,額頭很快磕出了血印,嘴裡不停哀嚎著:“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我們身上沒有銀錢,也沒有吃食,求好漢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

魏長庚本就被飢渴折磨得眼冒金星,見他們背上還揹著包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不顧腿上槍傷的劇痛,猛地拎起開山斧就要衝上去,喉嚨裡滾出粗啞的罵聲:“他孃的!少裝可憐!把包袱開啟!藏著的吃的都拿出來,不然爺爺一斧子劈了你們!”

“站住!”孫二孃的厲聲呵斥陡然響起,冷得像淬了冰,瞬間喝住了魏長庚。他愣在原地,踉蹌了一下,轉頭看向孫二孃,眼裡滿是不解與急切:“二孃?我們都快渴死餓死了!他們就算再苦,包袱裡總得有口吃的、一口水吧?搶過來我們就能多撐一陣!”

“放下斧子。”孫二孃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流民,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我們就算是渴死、餓死,也絕不搶這些和我們一樣的苦命人。”

“二孃!”魏長庚急得額角冒冷汗,腿上的傷口被牽扯得撕裂般疼,“他們是苦命人,我們就不是嗎?張青大哥沒了,十字坡沒了,我們渾身是傷,再找不到水和吃的,遲早都得死在這裡!還管什麼苦命不苦命!”

“我說放下!”孫二孃猛地抬眼,那雙眸子裡的兇光瞬間爆發,周身的殺氣讓魏長庚都打了個哆嗦——他太清楚這眼神了,這是孫二孃動怒的模樣,再多說一句,恐怕就要挨罰。他咬了咬牙,狠狠將開山斧摜在地上,悶哼一聲,別過臉去,再也不敢多言。

孫二孃走到那幾個流民面前,目光掃過他們枯瘦如柴的模樣——個個面黃肌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破洞的衣袍下嶙峋的骨節清晰可見,年老的流民拄著半截枯樹枝,每晃一下都像要栽倒,婦人懷裡的孩子氣息微弱,嘴唇乾裂得滲血,連哭的力氣都沒有。看著他們嚇得渾身發抖、額頭抵著滾燙地面不敢抬頭的模樣,孫二孃心底莫名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被幹硬的麩皮喇了一下,酸澀又鈍痛。她這輩子在十字坡刀尖上討生活,搶過無數腰纏萬貫的客商,殺過無數試圖反抗的路人,在她眼裡,那些帶著金銀、騎著駿馬的過客,從來都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她鍋裡的包子餡、腰間的盤纏,她從未有過半分愧疚,更不曾想過“絕境”二字的重量。可如今,她自己成了喪家之犬,十字坡沒了,張青沒了,弟兄們死傷慘重,她渾身是傷、又渴又餓,連一口水都求而不得,這才恍惚懂了,那些當年被她堵在黑店裡、走投無路的客商,臨死前眼底的絕望與恐懼,究竟是何種滋味。她緩緩抬手揮了揮,原本淬著冷意的聲音竟不自覺放軟了幾分,褪去了往日的狠厲,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我們不搶你們,你們走吧。前面的路,井都幹了,別往東南走,白費力氣。”那幾個流民愣在原地足足三息,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直到確認孫二孃沒有惡意,才慌忙磕了幾個響頭,額頭撞在滾燙的地上滲出血珠也顧不上擦,抱著孩子、拽著老人,連滾帶爬地往西北方向跑,生怕這殺人不眨眼的母夜叉突然反悔。董滿堂捂著臉上發炎紅腫的傷口,看著流民們倉皇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地勸道:“二孃,您終究還是心善,換做旁人,這般絕境裡,哪會管這些流民的死活?”“心善?”孫二孃聞言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滿是自嘲與悲涼,她抬手摸了摸腰間的剔骨刀,刀刃上的血汙早已乾涸成暗褐色,指尖蹭過冰冷的刀面,眼底的柔光瞬間褪去,又恢復了往日的狠戾,“老孃手上沾了幾百條人命,殺人放火、開黑店賣人肉包子,江湖上誰不罵我一聲母夜叉,罵我是殺人不眨眼的惡婦?心善這兩個字,落在我身上,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她不再多言,也不再回望流民跑遠的方向,攥緊腰間的刀,踉蹌著轉過身,腳步依舊沉重,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滯澀,朝著潘連順指引的方向,繼續艱難前行。

方才對著流民生出的那絲酸澀,終究抵不過心口翻湧的滔天恨意,轉瞬便被碾得粉碎。她孫二孃落到這般背井離鄉、滿身是傷的境地,不是命,是仇——是鄧龍那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恩將仇報,是裴如海、林沖那夥奸人設下毒計,是他們毀了十字坡,殺了張青,害了她大半弟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珠,她在心底發狠:等她熬過這絕境,定要將這些仇人一個個扒皮抽筋、碎屍萬段,讓他們血債血償,挫骨揚灰!日頭漸漸爬至頭頂,正午的毒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大地上,地面的溫度高得能燙熟雞蛋,腳踩上去,鞋底都似要被烤化。幾人早已被飢渴與傷痛折磨得脫了形,嘴唇乾裂得翻起厚厚的血痂,稍一牽動,便有鮮血滲出,喉嚨裡灼燒得像是吞了火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塵土味。董滿堂燒得渾身發燙,腳步虛浮得幾乎要栽倒,全靠扶著身旁的枯樹勉強支撐;程德柱後背的箭頭被顛簸得反覆攪動,冷汗順著下頜滴落在地上,瞬間便蒸發殆盡,卻依舊穩穩扶著孫二孃;潘連順攥著羅盤的手滿是冷汗,眼神死死盯著前方,不敢有半分懈怠。終於,他們挪到了潘連順口中的土地廟,可眼前的景象,讓原本就沉重的人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所謂的土地廟,早已被歲月與大旱摧殘得面目全非,大半牆體坍塌,只剩半截斑駁的土牆孤零零立著,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焦黑的土坯。一尊歪歪扭扭的土地公神像倒在牆角,頭顱早已斷裂,滾在一旁的焦草裡,裂痕爬滿全身,像是在無聲訴說著荒寂與絕望。廟院裡長滿了枯焦的荒草,早已失去了生機,一踩便碎成粉末,而那口潘連順篤定有水的老井,就位於院子中央,井口布滿蛛網與塵土,探頭望去,井底全是龜裂的土塊,縫隙大得能塞進拳頭,別說清水,連一絲微弱的溼氣都尋不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滿心的希望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只剩下刺骨的絕望。魏長庚本就火爆的性子,被這絕境徹底點燃,他猛地將手裡的開山斧狠狠摜在地上,“哐當”一聲巨響,震得地上的焦土簌簌飛揚。他紅著眼睛,額角的青筋暴起,對著頭頂毒辣的太陽破口大罵:“賊老天!你他孃的瞎了眼!我們已經落到這般地步,連一口水都不給留!我操你十八輩祖宗!”

罵完,她也徹底脫力了,一屁股重重坐在滾燙的焦土上,後背抵著那半截斑駁的土牆,灼人的溫度透過破布滲進皮肉,與身上傷口的劇痛交織在一起。她仰著頭,望著天上懸著的毒辣太陽,刺得眼睛生疼,眼淚卻不受控制地順著血汙斑駁的臉頰往下淌,砸在龜裂的地上,瞬間蒸發成一縷白煙。難道,她孫二孃這輩子,就要落得這般下場?渴死在這荒無人煙的赤地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身邊,董滿堂早已撐不住,高燒讓他渾身滾燙,雙腿一軟癱倒在地,額頭磕在焦硬的土塊上也渾然不覺,嘴裡只剩微弱的“水……水……”的呢喃;潘連順蹲在乾井邊,雙手死死抱著頭,肩膀劇烈顫抖,滿心都是自責與絕望;魏長庚仍在對著蒼天怒罵,可聲音裡的戾氣漸漸被頹態取代,腿上的槍傷疼得他直冒冷汗,連罵人的力氣都在一點點耗盡。就在這死寂的絕望快要將五人徹底吞噬時,潘連順突然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耀眼的光,他猛地一拍大腿,踉蹌著站起身,聲音因激動和狂喜而不停發顫:“二孃!我想起來了!我終於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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