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73章 汴梁城破君臣辱 寒雪途窮奸佞降(1)

作者:扁吻魚·5小時前

靖康元年閏十一月的風,是從北地冰原深處捲來的厲刃,裹著黃河冰面崩裂的寒碴,載著燕雲十六州淪陷後的血腥與蕭瑟,狠狠撞在汴京城的宣澤門上。那門扉曾鐫刻著百年錦繡,此刻卻在寒風中微微震顫,彷彿已承不住這亂世的重壓,連帶著整座帝都,都透著支離破碎的頹勢。自宣和七年冬金人揮師南下,分東西兩路直撲大宋腹地,這片江山便如薄冰遭巨石重擊,先在邊境裂出蛛網般的裂痕,而後便一步步走向崩碎。東路完顏宗望的鐵騎踏過黃河時,守河宋軍早已沒了半分戰意,將士們棄甲拋戈,望風而潰,竟無一人敢拉滿弓弦,任金兵的馬蹄踏碎河冰,長驅直入;西路完顏宗翰則率大軍死死圍困太原,整整二百六十日,城中糧草斷絕,軍民無奈易子而食,磚石為糧,守將王稟身先士卒,身中數十槍仍死戰不退,最終抱著宋太宗御容縱身投河,以死明志。太原城破後,金兵屠城三日,滿城百姓無一倖免,而後西路大軍一路疾馳,與東路軍在汴京城下會師。數十萬鐵騎列陣城外,營寨連綿數十里,旗幟蔽日,號角震天,將這座東京汴梁圍得水洩不通,別說人,便是一隻蒼蠅,也難從城頭尋得一絲縫隙飛出去。

汴京城外金戈撞鳴、號角震野,城內卻早已人心崩散、鬼氣沉沉。徽宗趙佶自金兵踏破黃河防線那日起,便沒了半分帝王威儀,趁著夜色,帶著蔡京、童貫等一眾奸佞寵臣,裹著寒衣、攜著細軟,悄悄逃出汴京,一路向南奔逃至鎮江,硬生生將這千瘡百孔的爛攤子,甩給了倉促登基的兒子——欽宗趙桓。這年方二十六歲的年輕帝王,自幼養在深宮暖閣,未經歷過半分刀兵洗禮,骨子裡盡是怯懦,毫無半分帝王應有的剛決與擔當。朝堂之上,戰和兩派的爭執早已撕破臉皮,吵得沸反盈天:李綱、种師道等主戰派大臣,披甲執笏,力主死守城池、加固城防,一面派人星夜奔赴四方,催促勤王兵馬速來馳援;而李邦彥、張邦昌等主和派,則日日跪在御座之下,痛哭流涕地聒噪,力勸欽宗割地賠款、向金人屈膝乞和,只求能換得一時苟安。欽宗本就六神無主,如同風中牆頭草,今日被主戰派的慷慨陳詞說動,便授李綱親征行營使之職,令他督率軍民守城;明日又被主和派的危言聳聽嚇破了膽,暗中遣派使者攜降表、載金帛,偷偷前往金營求和,卑微乞求金人能饒過這半壁殘山剩水。可他哪裡知曉,金人鐵騎踏破中原,所求從來不是區區金銀布帛,而是要徹底吞噬這大宋的萬里江山,覆滅趙家百年社稷。

閏十一月初,汴京城外的金營早已殺氣瀰漫,完顏宗翰與完顏宗望兩路大軍合兵一處,已做好了攻城的萬全部署。金兵工匠們日夜趕工,數百座攻城雲梯、衝車、鵝車在營中一字排開,雲梯的梯身裹著厚鐵皮,衝車的車頭鑲著鋒利的鐵尖,遠遠望去,如同蟄伏的巨獸,透著令人心悸的寒意。為了掃清攻城障礙,金兵四處擄掠周邊州縣的百姓,老弱婦孺皆不能免,被繩索捆著驅趕到護城河邊,逼著他們砍伐樹木、搬運土石,硬生生填平這道京城最後的屏障。稍有遲疑或反抗,金兵便揮刀相向,屍首直接扔進結冰的護城河裡,不過數日,原本清澈的河水便被鮮血浸透,暗紅如漿,河面上漂浮的百姓屍首在寒冬裡凍成堅硬的冰坨,層層疊疊,觸目驚心,連寒風掠過都似帶著淒厲的哀嚎。反觀守城的宋軍,早已沒了半分禁軍的威儀。自徽宗朝以來,禁軍名額多被權貴子弟冒領空餉,糧餉被層層剋扣中飽私囊,營中兵卒多是老弱病殘、市井無賴,平日裡只懂站城門敲詐過往商旅,哪裡經受過真正的戰陣磨礪?他們手中的兵器多是鏽跡斑斑,盔甲更是殘缺不全,聽聞金兵攻城,一個個嚇得腿腹發軟,連握緊長矛的力氣都沒有。唯有李綱親自督練的數千親兵,以及西軍趕來的少量勤王兵馬,皆是身經百戰的精銳,尚可執戈死戰,可這區區數千人,面對城外數十萬虎狼金兵,終究只是杯水車薪,難挽危局。

內城的慌亂與外城的殺機交織,更顯大宋氣數將盡——走投無路的欽宗,竟病急亂投醫,信了妖人郭京的鬼話。這郭京本是市井遊方術士,平日裡靠裝神弄鬼騙些錢財,此時見京城危在旦夕,便鑽了空子,自稱習得“六甲法”,能召六丁六甲神兵護體,只需湊齊七千七百七十七名“有緣人”,便可徒手生擒金兵主帥,憑一己之力退去數十萬鐵騎。朝中李邦彥、張邦昌等主和派大臣,本就無心死戰,只求速避兵禍,見郭京說得天花亂墜,竟紛紛附和吹捧,稱其是“天降神人”,能解汴梁之圍。昏聵的欽宗早已被金兵嚇破了膽,聽聞有此捷徑,當即大喜過望,不僅封郭京為御營使,賜下金銀綢緞無數,還傳令全城,任由郭京挑選“神兵”。郭京便在街頭巷尾招兵買馬,專挑那些無家可歸的市井無賴、潑皮閒漢,一個個畫著五顏六色的花臉,披著重紙糊的“盔甲”,手持桃木劍、哭喪棒之類的破爛,號稱“六甲神兵”。這些人白日里在城中敲鑼打鼓、跳大神做法,口中唸唸有詞,裝模作樣,卻連城牆的影子都不敢靠近半步,引得城中百姓又氣又急,卻敢怒而不敢言。閏十一月二十五日,天公不作美,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半日之間,汴京城內外便被白雪裹成一片蒼茫,寒風呼嘯著刮過城頭,連兵器碰撞的聲音都透著刺骨的寒意。金兵早已等候多時,趁著大雪掩護,發起了最後的總攻。完顏宗翰親自站在高臺上擂鼓督戰,鼓聲震徹四野,金兵將士們嘶吼著,推著早已備好的雲梯、衝車,踏著積雪,向著汴京城的通津門、宣化門猛撲而來。城頭上,那些還能一戰的宋軍將士,忍著酷寒與恐懼,拼死抵抗,滾木、礌石、火油、箭矢如雨點般砸向城下,金兵死傷無數,屍身很快便堆滿了城牆下的雪地,可後面的金兵依舊前赴後繼,踩著同伴的屍首,執著地向著城頭攀爬,殺意絲毫未減。

就在這城頭殺聲震天、血肉橫飛的危急關頭,那妖人郭京卻在城頭搭起的法壇上,裝模作樣地掐訣唸咒,忽然睜眼大喝,竟下令讓所有守城宋軍盡數撤下城頭。“吾召六甲神兵出城退敵,爾等凡人滯留城頭,必破吾之法術!”他語氣囂張,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彷彿勝券在握。守城將領雖心有疑慮,深知此刻撤兵便是自斷生路,可郭京是欽宗親封的御營使,手持聖旨虛影,一眾將領不敢違逆聖意,只得咬牙下令,讓疲憊不堪的兵卒們撤下城頭,眼睜睜看著宣化門的防務徹底空虛。郭京見狀,得意洋洋地揮了揮手,帶著那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敲著鑼鼓、呼天喊地地打開了宣化門,如跳樑小醜般向著金兵大陣衝去。城下的金兵正猛攻不止,見衝出來的竟是一群畫著花臉、手持桃木劍哭喪棒的無賴,先是集體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鬨笑,連完顏宗翰也忍不住嗤笑一聲。他大手一揮,數百名金國騎兵立刻策馬衝出,長刀寒光閃爍,馬蹄踏雪驚雷作響。那些“六甲神兵”本就是些潑皮閒漢,哪裡見過這般陣仗,瞬間嚇得魂飛魄散,哭爹喊娘地想要回頭逃竄,卻被騎兵們追上,長刀揮舞間,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慘叫聲此起彼伏。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便盡數倒在血泊之中,鮮血浸透了雪地,與白雪交融成刺目的暗紅,屍首層層疊疊鋪滿了宣化門外的長街。城頭上的郭京見勢不妙,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法術、什麼神兵,慌忙扯下身上的法袍,換上一身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帶著幾個心腹親信,趁著城頭混亂、金兵尚未登城的空檔,翻下城牆,一溜煙地逃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場狼藉和絕望的守城兵卒。

金兵哪裡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空檔,趁著宣化門大開、城頭防務空虛的間隙,如餓虎撲食般蜂擁而入,鐵甲踏過城門的石板路,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城頭上僅剩的幾名宋軍殘兵,雖拼盡最後力氣抵抗,卻終究寡不敵眾,轉瞬便被金兵斬於刀下,鮮血濺在冰冷的城磚上,很快便被寒風凍成暗紅的冰漬。金國的玄色大旗,順著城樓的旗杆緩緩升起,在呼嘯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徹底取代了大宋的黃龍旗——汴京城外城,終究還是破了。這訊息如驚雷般在城內炸開,瞬間撕碎了百姓們最後的僥倖。街頭巷尾,哭聲、喊聲、尖叫聲交織在一起,亂作一團:老人們抱著年幼的孩子,踉蹌著奔逃,生怕被金兵擄走;婦人們攥著僅剩的細軟,哭著尋找失散的親人;平日裡繁華的街市,此刻成了人間煉獄,店鋪的門板被撞碎,貨物被鬨搶一空,火光沖天,濃煙滾滾,被焚燒的房屋噼啪作響,連寒風中都裹挾著焦糊與絕望的氣息。金兵佔據外城四面城牆後,並未急於殺入內城,反倒將內城團團圍得水洩不通,鐵蹄踏遍外城的街巷,刀光閃爍間,更多無辜百姓倒在血泊之中。隨後,完顏宗翰遣出使者,帶著冰冷的脅迫之意,昂首踏入內城皇宮,面見欽宗,語氣囂張地傳下通牒:要麼欽宗親赴金營投降謝罪,要麼金兵即刻屠城,讓汴京城再無活口。此時的欽宗,早已沒了半分帝王模樣,癱坐在龍椅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燭,連說話都口齒不清。李邦彥、張邦昌等主和派大臣,此刻依舊圍著他聒噪,聲淚俱下地勸道:“陛下,事已至此,唯有親往金營謝罪,獻上降表,方能換得金人罷兵,保全皇室與滿城百姓啊!”欽宗環顧滿朝文武,眼底滿是絕望——李綱早已被他罷官貶謫,种師道也已憂憤而終,朝中再無主戰之人;四方勤王的兵馬,要麼被金兵阻在半路難以馳援,要麼被主和派暗中下令阻攔,遲遲不見蹤影。他孤立無援,如同待宰的羔羊,萬般無奈之下,只能顫抖著點頭,應允親自前往金營,向金人屈膝投降,任由這大宋的尊嚴,被踩在異族的鐵蹄之下。

十二月初二,寒雪依舊如絮,汴京城內的積雪早已沒過腳踝,寒風捲著雪粒,颳得人睜不開眼。欽宗身著素色龍袍,面色慘白如紙,腳步踉蹌,帶著何栗、孫傅一眾大臣,哭哭啼啼地出了皇宮,踏上了前往金營的路。往日里威嚴的帝王儀仗蕩然無存,只有幾輛簡陋的馬車,在積雪中緩緩前行,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為大宋的覆滅哀鳴。進了金營,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壓根沒將這位大宋帝王放在眼裡,連面都不肯露,只派了幾名金兵,將他驅趕到營外一處簡陋的小帳中等候。帳內四面漏風,寒雪從帳縫中灌進來,凍得欽宗渾身發抖,而金兵卻態度倨傲,將一張空白絹紙扔在他面前,厲聲呵斥,逼著他親筆寫下降表——要大宋向金國稱臣,將河北、河東千里沃土盡數割讓,每年還要向金國進貢歲幣一千萬兩,絲帛百萬匹。欽宗早已沒了半分反抗之力,性命握在金人手中,只能忍辱負重,一筆一劃地撰寫降表。金人對降表的措辭百般挑剔,嫌他不夠謙卑,嫌他未將割地範圍寫清,前後逼著他修改了四遍,每一次修改,都是一次屈辱的凌遲,他握著筆的手顫抖不止,墨汁滴落絹紙,暈開的痕跡,如同他無法掩飾的恐懼與絕望。最終,降表定稿,金人又強令他對著北方金國的方向,以臣子之禮跪拜宣讀。欽宗無奈,只能跪在冰冷刺骨的積雪中,龍袍下襬早已被雪水浸透,凍得他雙腿僵硬,每讀一句降表上的屈辱文字,便忍不住哭一聲,聲音嘶啞破碎。身後的何栗、孫傅等大臣,或掩面痛哭,或咬牙隱忍,卻無一人敢站出來反駁,雪地裡的嗚咽聲,被呼嘯的北風吹得四散,連一絲迴音都留不下。讀完降表,金人依舊不肯放欽宗回城,反倒將他嚴密看管在金營中,緊接著又丟擲了更苛刻的要求:索要金一千萬錠、銀二千萬錠、帛一千萬匹,限三日內湊齊,若是延誤,便要率軍殺入內城,屠盡滿城百姓。欽宗被囚於金營,如同待宰的羔羊,只能含淚下了嚴旨,令開封府官吏刮地三尺,挨家挨戶搜刮城中百姓的金銀布帛,哪怕是一錠碎金、一兩散銀,甚至是女子頭上的釵環、手中的銅鏡,都不許私藏,盡數上繳,只為湊齊金人索要的錢財,換一時苟活。

欽宗的聖旨一到,汴京城便徹底淪為了人間煉獄,寒雪之下,盡是哀嚎與血淚。開封府的官吏們早已沒了半分官儀,藉著金人的威勢,帶著手持刀槍的兵卒,如餓狼般挨家挨戶踹門而入,全然不顧百姓的哀求。他們翻箱倒櫃,凡能換錢的物件,無論金銀細軟、首飾釵環,還是百姓賴以生計的銅鏡、銅器,都被粗暴地塞進麻袋,稍有反抗,便是一頓拳打腳踢,若是敢攥緊自家財物不肯鬆手,兵卒們便會揮刀相向,當場斬殺,屍身隨意扔在街頭,很快便被積雪覆蓋。這場搜刮,不分貴賤,上至養尊處優的皇親國戚、達官顯貴,府中珍藏被洗劫一空,連宗室女子的嫁妝都未能倖免;下至沿街販夫走卒、寒門百姓,哪怕是藏在牆縫、炕洞中的半錠碎銀、一枚銅板,也會被官吏們掘地三尺搜出,稍有遲疑便會遭致橫禍。可即便官吏們刮地三尺、無惡不作,搜刮來的金銀布帛,湊在一起也不及金人索要數額的十分之一。金人得知後震怒不已,當即遣人闖入金營,厲聲斥責欽宗,揚言若三日內湊不齊,便屠盡內城百姓、踏平皇宮。被逼到絕境的欽宗,只得再下昏旨,應允以皇親國戚、宮女嬪妃抵充金銀之數。於是,數百名宗室子弟、公主王妃,數千名懵懂宮女,被金兵與官吏們像牲口一樣用繩索捆縛,衣衫單薄地被拖拽著趕往金營,她們的哭喊、哀求被寒風吞噬,等待她們的,是無盡的凌辱與絕望,昔日皇宮的尊貴與體面,在這一刻被踐踏得粉碎。

靖康二年正月,汴京城的寒雪依舊未歇,漫天飛雪將這座殘破帝都的屈辱與悲涼,蓋得嚴嚴實實。金人見欽宗已是油盡燈枯,再也刮不出半分金銀布帛,連宗室女子、宮女嬪妃也抵充殆盡,便不再有半分耐心,當即遣派鐵騎南下,直奔鎮江,將此前倉皇南逃的徽宗趙佶,連同他的皇后、皇子、公主、嬪妃及一眾宗室親眷,盡數擄回了汴京城外的金營。昔日九五之尊的徽宗,此刻衣衫襤褸,髮絲凌亂,臉上沒了半分當年的風流雅緻,只剩無盡的憔悴與惶恐,被金兵像押解犯人一般,拖拽著踏入金營。營中,早已被囚多日的欽宗見父親被擄而來,父子二人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皆化作兩行濁淚,昔日的帝王威儀蕩然無存,唯有淪為階下囚的屈辱與絕望,在寒風中蔓延。至此,大宋兩位帝王——徽宗、欽宗,盡數成了金人的階下囚,連帶著趙氏宗室、後宮妃嬪,皆身陷囹圄,任人宰割。這便是後世史書上,字字泣血、令華夏兒女千古痛惜的靖康之恥,一段刻在民族骨血裡,永難磨滅的屈辱與傷痛。

百年大宋,自太祖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定鼎汴梁,創下“建隆之治”的清明氣象,傳至徽欽二帝,歷九帝、凡一百六十七載,終在靖康的寒雪之中,淪為名存實亡的殘軀。昔日汴梁的歌舞昇平、市井繁華,皆被金兵的鐵蹄踏碎,二帝被俘、宗室被擄的噩耗,並非止於金營,而是如附骨之疽,順著縱橫交錯的官道,向著南方倉皇蔓延。驛卒們披星戴月、策馬疾馳,將這滅國之殤一站傳一站;逃亡的百姓口口相傳,讓絕望的氣息穿透風雪,先染透河北諸州,再席捲京東諸路,不過十餘日,這字字泣血的訊息,便越過黃河故道,傳到了山東濟州府,最終落在了魯西平原的陽穀縣。此時,已是靖康元年臘月,朔風捲著鵝毛大雪,將陽穀縣裹進一片蒼茫寒寂之中,天地間冰寒刺骨,連路邊的枯樹都裹著厚厚的冰殼,稍一觸碰便脆裂作響。往日里車水馬龍的官道,如今早已不見商旅的蹤影,只剩三三兩兩的流民,扶老攜幼、衣衫襤褸,踩著沒膝的積雪,踉踉蹌蹌地向著南方奔逃。他們多是從河北、大名府一路顛沛而來,臉上佈滿凍瘡與塵垢,面黃肌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連走路都搖搖晃晃,如同失了魂魄的行屍走肉。嘴裡反覆唸叨著“金兵來了,城破了”“二帝被俘,大宋完了”,聲音嘶啞破碎,裹著風雪,滿是深入骨髓的絕望,聽得沿街偶爾露頭的百姓,心頭髮緊、頭皮發麻,更添了幾分末日將至的惶恐。

寒雪裹著汴梁破城的噩耗,死死籠罩著陽穀縣城,往日里還算安寧的小城,此刻早已被恐慌浸透。城門早已封死三面,僅留南門供零星流民進出,且嚴格限定辰時開、午時閉,城門之後,巨石壘成屏障,滾木層層堆疊,數十名衙役手持鏽跡斑斑的刀槍,日夜值守在城門洞下,他們面色凝重,雙手凍得通紅卻依舊攥緊兵器,連呵氣都帶著寒意,不敢有半分懈怠。城牆上,簡陋的茅草窩棚順著城牆根一字排開,那是衙役們輪班值守的地方,窩棚擋不住呼嘯的寒風,值守的衙役裹著單薄的棉衣,縮在窩棚裡,目光卻如鷹隼般死死盯著北方的官道,生怕那吃人的金兵,會突然踏著積雪,從蒼茫風雪中衝出來。縣城之內,人心惶惶到了極點,家家戶戶都用厚木板釘死門窗,往日里熱鬧的街市,如今只剩寒風捲著積雪呼嘯而過,酒肆的幌子凍得發硬下垂,茶坊的木門緊閉,連往日里最熱鬧的雜貨鋪,也早已閉門歇業。唯有三四家糧鋪,勉強開著一道窄縫,櫃檯後堆著的雜糧被看得死死的,價簽上的數字觸目驚心,比往日漲了足足五十倍,尋常百姓攥著僅有的幾枚銅板,只能在糧鋪門外徘徊嘆息,連半升米都買不起。街上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皆是懷裡揣著好不容易換來的一點雜糧,低著頭,腳步急促,連說話都壓著嗓子,生怕惹來不必要的禍事,生怕驚擾了這看似平靜下的死寂。縣衙之內,燈火徹夜不熄,昏黃的燈火透過窗欞,映在雪地上,顯得格外微弱。現任縣令韓剛,是宣和五年的科舉舉人,自接任陽穀縣令以來,他疾惡如仇、整肅吏治,硬生生將曾經亂象叢生的陽穀縣,打理得井井有條,深得百姓敬重。可如今,這位平日裡處變不驚、沉穩幹練的縣令,也早已沒了往日的從容,愁容滿面地坐在案前,眼底佈滿了血絲,連日的操勞讓他眼下積滿了青黑。他手中緊緊攥著兩份東西——一份是濟州府傳來的緊急文書,上面清晰寫著金將完顏順率八百鐵浮屠破大名府、不日南下的訊息;另一份是從北邊逃來的流民口中打探到的詳情,字字句句都透著金兵的殘暴與汴梁的慘狀。他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指尖摩挲著文書上冰冷的字跡,心中滿是焦灼與無力。

汴京城破、二帝被俘的噩耗,如巨石砸塌了大宋的天,也砸碎了陽穀百姓心中最後一絲希冀。金兵並未停下鐵蹄,順勢分兵南下,一路揮師江南,追繳南逃的殘餘宗室;另一路則直撲山東,其中金將完顏順統領的八百鐵浮屠,更是勢如破竹,已然踏破大名府,正踏著積雪一路南下,殺氣騰騰,不日便要兵臨陽穀城下。誰都清楚,那八百鐵浮屠皆是金國精銳,人馬披雙層重甲、刀槍不入,所到之處城池殘破、生靈塗炭,大名府破城時的慘狀,早已隨著流民的哭訴傳遍陽穀,令人聞之色變。可陽穀不過是魯西平原上的彈丸小縣,滿打滿算僅有百名衙役,手中兵器多是鏽跡斑斑,連一套完整的盔甲都湊不齊,面對這般虎狼之師,無異於以卵擊石。韓剛深知危局難挽,卻不肯坐以待斃,一面急遣心腹快馬奔赴登雲山,向林沖、武松等好漢求援——他知曉登雲山眾人心懷忠義,且熟稔周邊地形,是唯一能解陽穀之圍的指望;一面親率衙役奔走城中,組織青壯百姓加固城牆、挖掘壕溝,將南門的巨石滾木又添了數層,同時挨家挨戶清點糧草,聯絡縣域內的地主鄉紳捐糧捐物,拼湊出少量兵器分發給青壯。可他望著城中百姓惶恐的臉龐,看著衙役們凍得通紅卻依舊攥緊鏽槍的雙手,心底的無力感如潮水般湧來:這般倉促部署,終究是杯水車薪,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聊以慰藉滿城百姓罷了。

就在這寒雪封城、人心惶惶的絕境之中,陽穀縣城西頭那處早已破敗不堪的宅院,正上演著一場令人齒冷的父子反目鬧劇——這裡,便是前陽穀縣都頭馮彪的居所。馮彪,綽號“追風蹄”,曾在陽穀縣都頭任上坐了十餘年,仗著一身還算過得去的拳腳功夫,在縣城地面上也曾風光一時,往來皆有酒肉朋友簇擁,百姓見了也需恭恭敬敬避讓。可他這一身本事,從未用在護佑百姓、緝拿真兇上,反倒成了他斂財作惡、欺壓鄉鄰的工具。

任都頭期間,馮彪懶於緝盜、疏於公務,對街上的偷雞摸狗、鄰里紛爭向來敷衍塞責,可一旦觸及錢財利益,卻比誰都精明積極。囚犯入牢,若不奉上銀錢打點,必遭他百般凌虐,輕則鞭抽棍打,重則致殘致死;便是江湖逃犯、綠林惡徒,只要送足銀錢,他便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其在陽穀縣境內橫行無忌。昔日武大郎被張三誤殺牛二一案牽連,便是他親率衙役連夜圍捕,如拖死豚般將手無寸鐵的大郎押入死牢;,帶人抄了大郎的家,將屋內財物洗劫一空,半點不留。彼時的馮彪,在陽穀縣可謂呼風喚雨,卻不知天道好輪迴,他的惡行,終究為日後的落魄埋下了禍根。

這份作惡的底氣,終究讓馮彪栽了跟頭。昔日武大郎被牽連入獄後,西門慶為斬草除根,特意備了一貫沉甸甸的紋銀,深夜送進馮彪府中。馮彪見錢眼開,當即拍著胸脯應下,第二日便帶著衙役再次闖入武大郎家,翻箱倒櫃、大肆抄掠,衣物、器具但凡值些銀錢的,全被他打包私吞,連武大郎家中僅存的半袋雜糧都未曾放過。彼時的馮彪,在陽穀縣當真風光無兩,走在街上,百姓們要麼避之不及,要麼躬身問好,一句“馮都頭”聽得他心花怒放,愈發肆無忌憚。可風水輪流轉,宣和五年端午,武大郎與林沖聯手,於獅子樓手刃高衙內、高俅、西門慶及前任縣令,血濺樓堂,徹底掀翻了陽穀縣的黑暗吏治。韓剛接任縣令後,第一件事便是整肅風氣、清查舊案,馮彪這些年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的齷齪事,被一一翻出,樁樁件件皆有實證。韓剛本就疾惡如仇,見馮彪劣跡斑斑,當即革去他的都頭之職,下令追討其貪墨的贓款。馮彪嚇得魂飛魄散,只得連夜變賣僅剩的家產,將貪來的銀子盡數吐出,又託人多方說情,才勉強保住性命,免於牢獄之災,可往日的風光,終究是一去不復返了。

丟了都頭的職位,便等於斷了馮彪所有的財路與靠山,他的日子瞬間從雲端跌入泥沼,一落千丈。往日里,他身為都頭,身邊從不缺趨炎附勢的市井無賴與酒肉朋友,每日里呼朋引伴、推杯換盞,皆是捧著他、敬著他,哪怕是一句隨口吩咐,也有人拼盡全力去辦。可如今他失了勢,那些曾圍著他轉的人,竟如避瘟神一般躲著他,街頭偶遇時,要麼低頭快步走開,要麼假裝不曾相識,連一個正眼都不肯施捨給他。更讓他難堪的是,往日里被他敲詐勒索、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如今見了他,也敢挺直腰桿,對著他吐口水、扔爛菜葉,一口一個“馮狗子”“贓官”地罵,將往日積壓的怨氣盡數發洩出來。

從人人巴結、呼風喚雨的馮都頭,淪為人人喊打、避之不及的過街老鼠,這巨大的落差如利刃般紮在馮彪心上,讓他心底的怨恨日夜滋生、愈演愈烈。他恨韓剛,恨這個鐵面無私的縣令,不僅革了他的職、追討他的贓款,更斷了他在陽穀縣的所有退路,毀了他經營十餘年的體面與前程;他恨武大郎與林沖,恨這兩個“殺官造反”的好漢,若不是他們在獅子樓手刃奸佞、掀翻舊吏治,前任縣令不倒,韓剛便不會來陽穀赴任,他也不會落得這般悽慘下場;他恨登雲山的一眾好漢,恨他們佔山為王、兵強馬壯,憑他如今的落魄,連半點報復的底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風光;他更恨這昏聵的大宋江山,恨這世道不公——他自認精明能幹,不過是貪點錢財、耍點手段,這大宋卻連一個讓他安身立命、耀武揚威的去處都不肯給,如今國難當頭,反倒成了他發洩怨恨、尋找翻身之機的幌子。

這兩年,馮彪徹底淪為了無業遊民,整日渾渾噩噩、好吃懶做,往日里呼朋引伴的風光早已煙消雲散。他羞於見人,白日里便躲在破宅裡酗酒澆愁,把僅剩的一點家底都換成了劣質燒酒,夜裡則蜷縮在冰冷的炕頭,對著空蕩的屋子怨天尤人。坐吃山空的日子過得飛快,不多時,他便耗盡了所有積蓄,連頓熱飯都難以吃上。宅院早已無人修繕,院牆塌了一大角,寒風裹挾著雪粒直往院裡灌;屋頂的瓦片破損不堪,雨雪天屋裡處處漏雨,牆角結著厚厚的冰碴;屋內的傢俱也都破舊褪色,桌椅開裂、被褥發黴,昔日里象徵都頭體面的物件,如今都成了破敗的擺設,再也尋不到半分當年的光鮮。

家中唯有年過七旬的老父馮老丈與他相依為命。馮老丈曾是縣衙裡的老文吏,一輩子謹小慎微、清廉自持,守了一輩子忠君愛國的氣節,臨老卻攤上這麼個不成器的兒子。當年馮彪在任時,他便日日規勸,勸兒子收斂貪念、好好為官、護佑百姓,可馮彪哪裡聽得進去,反倒嫌老父囉嗦礙事,依舊我行我素、貪贓枉法。如今馮彪被革職落魄,馮老丈心裡又氣又疼——氣他不爭氣,丟盡了馮家祖宗的臉面;疼他落得這般境地,連基本的生計都難以維持。即便如此,老人也未曾放棄,日日守在兒子身邊,苦口婆心地勸他回頭:“彪兒,咱就算不當官,憑一身力氣也能餬口,陽穀城裡不少人開炊餅鋪、茶水鋪營生,咱哪怕去幫人舂米、打鐵,也比整日酗酒、渾渾噩噩強,莫要再走歪路了。”他甚至偷偷拿出自己攢了一輩子的養老碎銀,勸馮彪做點小生意,可馮彪要麼摔了銀子,要麼罵老父多管閒事,始終不肯回頭。

馮老丈苦口婆心的規勸,在馮彪聽來不過是聒噪的耳旁風,連一絲一毫都未曾入耳。他本就因兩年的落魄憋滿了怨氣,老父的絮叨,反倒更添了幾分煩躁,只覺得這老頭不懂時務,偏要在這亂世裡談什麼氣節、講什麼本分。彼時的陽穀,早已被臘月的寒雪徹底裹住,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天際,彷彿隨時會崩塌下來,細碎的雪片如碎冰般密密麻麻飄落,院子裡的積雪早已沒過腳踝,踩上去咯吱作響,寒風順著院牆的破洞鑽進來,嗚嗚的聲響混著遠處流民斷斷續續的嗚咽,淒厲得讓人心裡發緊,比深冬的鬼哭還要刺耳。屋內的小炭火盆早已失去了暖意,僅存的幾粒火星在炭灰裡苟延殘喘,連指尖的寒意都驅不散,牆角的冰碴厚得能刮下一層。馮彪裹著那件打滿補丁、散發著黴味的破棉襖,整個人縮在冰冷的炕頭,手裡死死攥著個豁口的粗陶酒葫蘆,一口接一口地灌著劣質燒酒——酒液又烈又衝,燒得喉嚨火辣辣地疼,卻半點暖不透他心底積壓了兩年的寒涼與怨毒,反倒讓那股恨意愈發濃烈。方才,他揣著身上僅剩的幾枚銅板,縮著脖子去街上買酒,剛拐過街角,便撞見幾個從北邊顛沛而來的流民,他們衣衫襤褸得幾乎遮不住身體,臉上佈滿凍瘡與塵垢,凍得發紫的雙手緊緊抱在胸前,渾身瑟瑟發抖,正蹲在牆根下,用嘶啞破碎的聲音哭著唸叨:汴京城破了,徽欽二帝被金兵擄走做了階下囚,連大名府也沒能守住,金將完顏順帶著八百刀槍不入的鐵浮屠,正踏著積雪一路南下,燒殺搶掠,用不了幾日,便要兵臨陽穀城下,到時候,陽穀也難逃屠城之災。

流民們嘶啞破碎的哭訴,飄進馮彪耳中時,他手中的酒葫蘆猛地一頓,酒液順著豁口灑在冰冷的炕沿上,他卻渾然不覺——沒有半分對國破家亡的恐懼,沒有一絲對百姓慘狀的憐憫,心底翻湧的,竟是一股近乎癲狂的狂喜,順著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渾身都泛起燥熱,連指尖的寒意都消散殆盡。大宋完了!真的完了!那高高在上的徽欽二帝,如今竟成了金人的階下囚,趙家百年江山,眼看就要改姓完顏,昔日壓在他頭上的皇權、官威,瞬間便成了一紙空文。

這念頭如毒藤般死死纏住他的心臟,越想越讓他心潮澎湃:他馮彪的翻身機會,終於來了!韓剛那廝往日里鐵面無私,視他如草芥,僅憑一紙文書便革了他的職、抄了他的家,將他從風光無限的都頭貶成人人唾棄的潑皮;登雲山的林沖、武松之流,佔山為王、風光無限,憑他如今的落魄,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可等金兵踏平陽穀,這一切都將反轉!韓剛的縣令烏紗帽,在金人鐵蹄下不過是廢紙一張;登雲山的那些“好漢”,縱使武藝高強,又怎能敵得過刀槍不入的鐵浮屠?

他越想越興奮,猛地拍了下炕沿,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狠戾的光。他在陽穀做了十餘年都頭,縣城的每一處城防薄弱點、每一條暗道、每一處糧草囤積地,他都爛熟於心;論拳腳功夫,他也絕非尋常百姓可比,憑著這份資本,只要投靠金人,定能謀得一官半職。到那時,別說重新奪回都頭之位,便是爬到比韓剛更高的位置,手握權勢,也並非不可能——他要讓所有看不起他、欺辱過他的人,都匍匐在他腳下,嚐遍他這些年受過的屈辱。

這份翻身的執念,很快便被滔天的報復欲徹底吞噬,馮彪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猩紅的狠戾,在心底瘋狂盤算著復仇的模樣。等他跟著金人站穩腳跟,那些曾經看不起他、欺辱過他、得罪過他的人,一個都跑不了,他要讓所有人都加倍償還他這兩年所受的屈辱!首當其衝便是韓剛,那個毀了他前程的縣令,他要親手將其擒獲,五花大綁送到金人面前,看著韓剛這副鐵面無私的模樣,在異族的鐵蹄下屈膝求饒,他還要親自上前,撕碎韓剛的官服,踐踏他的尊嚴,讓韓剛也嚐嚐被人踩在腳下、任人宰割的滋味;緊接著便是武大郎、林沖,還有登雲山那些自命不凡的“好漢”,他要憑著自己對登雲山佈防的熟悉,帶著金兵抄近路突襲山寨,將那些所謂的忠義之徒一個個生擒活捉,斬於寨門前,把他們的人頭掛在陽穀縣城門口示眾,讓所有人都知道,反抗他馮彪、反抗大金的下場;還有那些曾經對著他吐口水、罵他“馮狗子”的百姓,他要讓金兵挨家挨戶搜捕,把那些辱罵過他的人全都押到街頭,逼著他們跪在雪地裡,恭恭敬敬地喊他“馮大人”,若有半分不從,便棍棒相加,讓他們徹底明白,他馮彪再也不是那個任人欺辱的落魄潑皮,而是能決定他們生死的貴人。

投靠金人的念頭,如荒草遇野火般在馮彪心底瘋狂蔓延,越想越讓他心癢難耐,越想越覺得這是上天賜給他的翻身良機——大宋氣數已盡,金兵勢不可擋,唯有攀附這棵“大樹”,才能洗刷兩年的屈辱,奪回失去的一切,甚至爬得更高。他猛地將酒葫蘆底朝天,最後幾滴渾濁的劣質燒酒滑過喉嚨,燒得他眼底愈發猩紅,隨即狠狠將空葫蘆摜在地上,“哐當”一聲悶響,豁口的葫蘆在冰冷的青磚地上滾了幾圈,停在牆角的冰碴旁,與這破敗的宅院愈發相稱。他雙目圓睜,眼底翻湧著不加掩飾的貪婪與狠戾,彷彿已然看到自己身著官服、耀武揚威的模樣。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簾被寒風捲得一挑,馮老丈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柺杖,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老人已是七旬高齡,鬚髮皆白,凌亂地貼在佈滿皺紋的臉上,本就孱弱的身子被風寒纏得愈發沉重,每走一步,柺杖便在青磚地上敲出“篤篤”的悶響,走不了兩步便要扶著牆劇烈咳嗽,咳得胸口起伏不止,連腰都直不起來,嘴角還掛著未乾的涎水,模樣盡顯憔悴。他目光落在炕頭眼神異樣的馮彪身上,又掃過地上的空葫蘆,渾濁的眼底滿是無奈與痛心,重重嘆了口氣,啞著嗓子勸道:“彪兒,又喝得這般醉?如今金兵壓境,陽穀滿城人心惶惶,連流民都在往南逃,你就不能收收心,別再渾渾噩噩、胡思亂想了?”

馮彪斜睨了老父一眼,嘴角撇出一抹不屑,沒應聲,反倒往炕裡頭又縮了縮,裹緊了身上那件散發著黴味的破棉襖,彷彿老父的話只是耳邊呼嘯的寒風,半分也入不了心。馮老丈拄著柺杖,艱難地挪到炭火盆邊,顫抖著從牆角摸出兩塊幹炭,輕輕添進盆裡,微弱的火星猛地竄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勉強驅散了些許寒意。他捂著嘴又劇烈咳嗽了幾聲,待氣息稍平,才又開口,語氣裡滿是急切與懇求,帶著幾分哀求:“方才街坊來勸我收拾東西逃難,說你在街頭聽那些流民說汴梁的慘狀,聽得眼睛都直了。彪兒,爹知道你心裡有氣,恨韓剛,恨那些欺辱過你的人,可金兵是吃人的虎狼啊!他們破了汴京,屠了滿城百姓,擄了妃嬪宗室,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般血債,你怎能忘了?咱們是漢家子孫,馮家世代受大宋恩典,就算是死,也不能做那賣國求榮的漢奸,壞了祖宗的名聲,落得個萬人唾罵的下場啊,你聽見沒有?”

馮老丈活了七十餘載,一生謹守身為漢人的氣節,從縣衙老文吏任上退下後,更是將“忠君愛國、不辱門楣”刻在心上。他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馮彪自小便貪慕虛榮,做都頭時趨炎附勢、貪財好利,如今被革職落魄兩年,心底的怨毒與不甘早已積滿,又恰逢大宋傾頹、金兵壓境,流民口中汴梁破城、二帝被俘的慘狀尚在耳畔,他怎能不憂心忡忡?他生怕這個被落魄磨紅了眼的兒子,會為了翻身求榮,鋌而走險去投靠金人,做那遺臭萬年的漢奸走狗,把馮家世代的清名,徹底踩在腳下。可他這番掏心掏肺的規勸,非但沒點醒馮彪,反倒精準戳中了他藏在心底的齷齪念頭。馮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從冰冷的炕頭上彈坐起來,雙目圓睜,眼底的猩紅愈發濃烈,死死瞪著馮老丈,語氣裡滿是不耐與戾氣,扯著嗓子吼道:“爹,你懂個什麼?大宋?大宋早就完了!徽欽二帝都被金人擄走做了階下囚,趙家的江山都要改姓完顏了,我還守著那破大宋有什麼用?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亂世裡,誰的拳頭硬,誰就能當主子!金人如今佔了汴梁,踏平了大名府,眼看就要拿下整個天下,我去投靠他們,謀個前程,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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