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73章 汴梁城破君臣辱 寒雪途窮奸佞降(2)

作者:扁吻魚·6小時前

“你這個逆子!逆子啊!”馮老丈掙扎著扶著土牆站起身,花白的鬚髮被怒火與悲痛吹得凌亂,渾濁的雙眼瞪得通紅,老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滾落,砸在冰冷的青磚上,瞬間便凍成了細小的冰粒。他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嘶吼著,聲音嘶啞得幾乎斷裂,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痛心,“馮家世代清白,皆是忠君愛國的漢家子民!我在縣衙當差四十餘年,日日勤勤懇懇,為大宋守本分、盡心力,馮家受大宋皇恩百年,你怎能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渾話?那金人是異族豺狼,鐵蹄踏破汴梁,屠我滿城百姓、擄我宗室妃嬪,手上沾滿了漢人的鮮血,是毀我河山、害我同胞的仇人啊!你竟然要去投靠他們?要做那遺臭萬年、萬人唾罵的漢奸走狗?你對得起地下的列祖列宗嗎?對得起你爹我守了一輩子的氣節嗎?對得起那些被金兵屠戮、流離失所的百姓嗎?”

“皇恩?大宋給了我什麼皇恩?”馮彪一聽“皇恩”二字,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瞬間炸了毛,猛地從炕頭上跳下來,腳下一滑,差點栽倒,他踉蹌著站穩,一把指著自己的鼻子,胸口劇烈起伏,對著馮老丈歇斯底里地吼道,眼底的猩紅幾乎要溢位來,“我在陽穀縣做了十幾年都頭,雖說貪點錢財,可也沒少應付差事!到頭來呢?就因為韓剛那小子新官上任,要整肅吏治,一句話就革了我的職,追討我那點贓款,逼得我變賣所有家產,差點扔進大牢裡丟了性命!這就是大宋給我的皇恩?”他越說越激動,一把掃過炕邊的破陶罐,陶罐摔在地上,碎片四濺,“那些百姓呢?我風光的時候,他們一口一個‘馮都頭’地捧著,點頭哈腰,連大氣都不敢喘;我一失勢,他們就像變了個人,對著我吐口水、扔爛菜葉,一口一個‘馮狗子’‘贓官’地罵,把我踩在腳底下肆意欺辱!他們又對得起我馮彪嗎?”

“如今大宋完了!金人要來了!這是我馮彪唯一的翻身機會,我憑什麼不能去投靠?”馮彪胸膛劇烈起伏,脖頸間的青筋暴起,臉上因極致的激動與貪婪漲得通紅,佈滿血絲的雙眼瞪得滾圓,裡面沒有半分愧疚,只有對權勢的狂熱渴望,“跟著金人,我就能重新得勢,就能擺脫這破屋寒炕、劣質燒酒的日子,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就能讓那些曾經吐我口水、罵我‘馮狗子’的百姓,讓韓剛、林沖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全都跪在我面前俯首帖耳!”他猛地踹了一腳身旁的破木凳,凳子“哐當”一聲撞在牆角,碎成兩半,“什麼漢奸走狗?什麼列祖列宗?在這亂世裡,只有權勢才是真的!等我有權有勢了,誰還敢罵我?誰還敢看不起我?馮家的清名?那能當飯吃嗎?能讓我找回當年的風光嗎?”

馮彪這番顛倒是非、寡廉鮮恥的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進馮老丈的心裡。他僵在原地,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燭,花白的鬚髮被怒火與絕望吹得凌亂,渾濁的雙眼瞪得通紅,老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瘋狂滾落,砸在冰冷的青磚上,瞬間凍成細小的冰粒。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含辛茹苦養了一輩子的兒子,不僅忘了祖宗、丟了氣節,竟連最基本的禮義廉恥都拋得一乾二淨,把賣國求榮當成了翻身的捷徑。“你……你這個畜生!你這個喪盡天良的逆子!”馮老丈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淚,“馮家世代清白,我在縣衙當差四十餘年,日日謹守本分、忠君愛國,就是要守住馮家的臉面!你今日要去投靠金人,要做那禍國殃民的漢奸,就是要毀了馮家的祖宗基業,就是要讓馮家世代蒙羞啊!”他顫抖著舉起手中磨得光滑的棗木柺杖,柺杖因用力而微微彎曲,“我今天就算打死你這個逆子,也不能讓你踏出這院門一步,不能讓你出去賣國求榮,丟盡馮家的臉面!”

那根棗木柺杖,是馮老丈在縣衙當差時所得,伴了他近四十年,杖身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沉甸甸的,若是真落在身上,縱使馮彪身強體健,也定然會疼得齜牙咧嘴。可此刻的馮彪,正值壯年,一身拳腳功夫雖許久未用,卻遠非一個七旬老翁所能抗衡。見老父舉杖欲打,他眼底沒有半分懼意,反倒生出幾分不耐,手腕一翻,穩穩扣住了柺杖的中段。不等馮老丈發力,他猛地向後一拽——那力道里,裹著他兩年積攢的怨毒與被阻攔的怒火,竟直接將孱弱的老人拽得腳下踉蹌。馮老丈本就被風寒纏得渾身無力,又站在冰冷溼滑的青磚地上,哪裡禁得住這般猛力,踉蹌著後退數步,後腰重重撞在斑駁的土牆根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一屁股摔坐在地,疼得他渾身抽搐,花白的鬚髮都豎了起來,嘴角溢位一絲淡淡的血絲,枯瘦的手死死攥著胸口,掙扎了幾次,膝蓋發軟,終究沒能爬起來。

馮彪握著那根棗木柺杖,居高臨下地睨著摔在地上的老父,眼底沒有半分半毫的心疼,只剩被阻攔後的煩躁與不加掩飾的狠戾。他抬手將柺杖狠狠戳在地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震得地上的雪粒微微跳動,語氣冰冷得像院外的寒雪:“爹,你別給臉不要臉!我馮彪這輩子,活成什麼樣,輪不到別人指手畫腳,更輪不到你一個老東西攔著!”他頓了頓,胸膛依舊劇烈起伏,狠戾的目光掃過老父憔悴痛苦的臉,字字如刀:“這投靠金人的路,我走定了!你要是識相,就老老實實待在這破宅裡,等我飛黃騰達了,或許還能賞你口熱飯吃,讓你跟著享幾天福;你要是再不知好歹,執意攔我,就別怪我心狠,不認你這個爹!”

“你……你這個喪盡天良的逆子!”馮老丈癱坐在冰冷的青磚上,後腰的劇痛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他抬起枯瘦的手,顫抖著指著馮彪,老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滾落,砸在地上的雪粒上,瞬間凍成細小的冰珠。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字字泣血,哭得撕心裂肺:“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畜生啊……我馮家世代清白,從未出過賣國求榮之徒,你要是敢踏出這院門,去投靠那些吃人的金人,我便死在你面前!馮家沒有你這樣的子孫,我便是到了陰曹地府,也沒臉見地下的列祖列宗啊!”

“你要死,便死!”馮彪雙目赤紅,額角的青筋暴起,語氣裡滿是被糾纏的暴怒與不耐,手中的棗木柺杖被他狠狠摜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杖身撞在冰冷的青磚上,震得碎屑飛濺,與牆角的冰碴混在一起。“別拿死來嚇唬我!我馮彪這輩子,被韓剛踩過,被百姓唾過,早就連死都不怕了,還會怕你一個老東西的要挾?”說罷,他連眼角都沒斜一下地上痛哭不止的老父,那眼神里的冷漠,比院外的寒雪還要刺骨。他猛地轉身,一把掀開破舊的棉門簾,門簾掃過牆角的積雪,帶起一陣雪粒,“哐當”一聲,厚重的木門被他狠狠甩上,門栓“咔嗒”卡死,將老父的哭聲與哀求,死死隔在了門外。

裡屋比外間更顯破敗陰冷,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幾縷微弱的天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與縫隙裡鑽進來,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道細碎的光斑。牆角結著厚厚的冰碴,發黴的被褥堆在炕角,散發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雜著劣質燒酒的刺鼻氣息。馮彪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方才與老父爭執的怒火尚未平息,胸腔裡依舊灼燒著一股戾氣,可這股戾氣過後,湧上心頭的,是愈發濃烈的、對權勢的狂熱渴望與對翻身的迫切執念。老父的阻攔,非但沒有半分動搖他投靠金人的心思,反倒像一劑催化劑,讓他愈發堅定——他不能回頭,也回不了頭,若是錯過這個機會,他這輩子,都只能是個被人踩在腳底下、人人唾罵的落魄潑皮,永無出頭之日。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躁動,藉著微弱的天光,摸索著走到牆角那隻破舊的木箱旁。木箱早已腐朽開裂,邊角被蟲蛀得斑駁不堪,上面落著厚厚的灰塵,還是他做都頭時留下的舊物。他彎腰掀開木箱蓋子,一股陳舊的黴味撲面而來,他伸手在箱子最底層摸索,指尖觸到一塊粗糙的粗麻布,隨即用力一拽,一套緊身窄袖的粗布胡服,便被他翻了出來。這套胡服,是他前幾年在陽穀縣城門值守時,從一個過往的遼國商人手中換來的,彼時他還風光無限,只覺得這胡服樣式奇特、便於行動,便隨手收了起來,從未想過,今日竟會派上這般用場。與胡服一同翻出來的,還有一把磨得鋥亮的剃刀,刀刃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那是他當年緝拿盜匪時繳獲的,鋒利無比,這些年雖不曾多用,卻一直被他小心藏著。

他轉身走到桌邊,指尖撫過桌面的灰塵,拿起那面早已磨得發花的銅鏡——這還是他做都頭時,從一個贓官家中抄來的物件,如今鏡面上佈滿劃痕,照出的人影模糊不清,卻依舊能映出他眼底未散的戾氣與貪婪。鏡中的人,頭髮亂糟糟地挽著漢人的髮髻,額前碎髮黏在佈滿凍瘡的額頭上,臉上沾著塵垢,褪去了當年都頭的體面,只剩落魄與陰鷙,與這破屋寒炕的景象融為一體。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街頭流民哭訴時順帶提過的女真髮式:前額盡數剃光,只留後腦與兩耳後的頭髮,梳成兩條辮子垂在耳側,還要在耳垂上墜上環飾,方能被金人視作同類。

馮彪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胸腔,讓他打了個寒顫,手中的剃刀泛著刺骨的寒光,貼在臉頰上時,寒意直透肌理。他的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並非懼怕剃刀的鋒利,而是心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猶豫——他不是不懂,一旦剃去漢人的髮髻,換上這身胡服,便等於徹底斬斷了與祖宗的聯絡,成了人人唾罵的漢奸,這汙名會跟著他一輩子,哪怕日後飛黃騰達,也洗不掉半分。他更清楚,金人素來殘暴嗜殺,翻臉無情,今日若投靠過去,稍有不慎,便會落得人頭落地的下場,比現在的落魄更慘。

可這絲猶豫,剛冒出來便被他狠狠按了下去。鏡中自己落魄的模樣,與當年身著公服、前呼後擁的風光形成鮮明對比,韓剛的鐵面、百姓的唾罵、兩年的屈辱,如同潮水般湧進腦海,壓得那點微弱的良知喘不過氣。他攥緊剃刀,指節泛白,心底的貪婪與怨毒再次佔據上風:什麼祖宗氣節?什麼漢奸汙名?在權勢與富貴面前,這些都不過是不值一提的累贅。他已經窩囊了兩年,受夠了被人踩在腳下的日子,哪怕是賭上性命,哪怕是揹負千古罵名,他也要抓住這唯一的翻身機會。

心底那點微弱的猶豫,終究抵不過貪慾與怨毒的狂潮,轉瞬便被徹底吞噬,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馮彪盯著鏡中自己落魄不堪的模樣,指節因攥緊剃刀而泛白,兩年的屈辱、韓剛的鐵面、百姓的唾罵,如同燒紅的烙鐵,一遍遍燙在他的心上——他受夠了這寄人籬下、任人欺辱的日子,受夠了這破屋寒炕、劣質燒酒的窘迫,在他眼裡,所謂的祖宗氣節、漢人名聲,不過是阻礙他翻身的累贅,唯有真金白銀、權勢地位,才是亂世之中最實在的依靠。別說做漢奸,便是付出更大的代價,只要能飛黃騰達,他也在所不惜。

他咬了咬牙,齒間發出細微的咯吱聲,眼底的最後一絲掙扎徹底褪去,只剩下近乎瘋狂的決絕。左手死死按住頭頂凌亂的漢式髮髻,指腹貼著油膩的髮絲,右手握緊那把泛著寒光的剃刀,藉著窗戶紙破洞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對著模糊的銅鏡,狠狠朝著前額的頭髮剃了下去。“唰”的一聲脆響,鋒利的刀刃緊貼頭皮劃過,一綹烏黑的髮絲應聲落地,飄落在佈滿灰塵的青磚上,與牆角的冰碴、地上的酒漬混在一起,格外刺眼。冰冷的刀刃刮過頭皮,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髮絲蔓延至全身,卻奇異地壓下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動搖,反倒讓他愈發堅定——從這一刀下去,他便再也不是那個守著漢人身份、落魄潦倒的馮彪了。

他不再遲疑,手中的剃刀起落愈發迅猛、愈發狠戾,沒有絲毫停頓。一綹綹髮絲接連掉落,鋪在腳邊,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原本亂糟糟的髮髻被一點點剃去,前額的頭皮漸漸裸露出來,泛著青白色的冷光,與他佈滿凍瘡的額頭形成刺眼的對比。他的手不再有半分顫抖,眼神死死盯著鏡中自己的模樣,眼底翻湧著狂熱與狠戾,彷彿每剃一刀,都在斬斷與過去的牽絆,都在向金人靠攏一步,都離他夢寐以求的權勢更近一分。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他便將前額的頭髮剃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碎髮都未曾留下,青白色的頭皮在微弱的天光下,透著一股冰冷的決絕。

緊接著,他按照白日里流民所說的女真髮式,伸手攏過後腦與兩耳後的髮絲,笨拙卻堅定地將其分成兩股,指尖因寒冷與用力而微微發僵,卻依舊一絲不苟地編織著辮子。粗硬的髮絲在他手中纏繞,每一個繩結都系得緊實,彷彿在將自己的命運,牢牢系在金人這棵“大樹”上。不多時,兩條粗粗的辮子便垂在了耳側,隨風微微晃動,與他身上尚未換下的破棉襖格格不入,透著一股不倫不類的詭異。

他再次拿起那面磨得發花的銅鏡,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前額光溜溜的,腦後垂著兩條女真樣式的辮子,眼底的陰鷙與貪婪愈發明顯,哪裡還有半分漢人的模樣,活脫脫一個趨炎附勢的女真附庸。馮彪先是微微一怔,似乎也對鏡中這陌生的模樣有些恍惚,可轉瞬之間,嘴角便勾起一抹猙獰而得意的笑,那笑容裡,有擺脫落魄的狂喜,有投靠金人的決絕,更有對未來權勢的狂熱憧憬。他在心底暗暗發誓:從這一刻起,昔日陽穀縣的都頭馮彪已死,從今往後,他只為金人賣命,要踩著漢人的屍骨往上爬,要讓所有欺辱過他、看不起他的人,都匍匐在他腳下,嚐嚐他這兩年所受的所有屈辱,他要做人上人,要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哪怕揹負千古罵名,也絕不回頭。

馮彪猛地放下銅鏡,眼底的恍惚與複雜徹底褪去,只剩孤注一擲的決絕。他伸手扯下身上那件打滿補丁、沾滿塵垢與黴味的破棉襖,棉襖內襯早已磨破,露出裡面枯黃的棉絮,隨手扔在冰冷的炕邊,與地上的髮絲、酒漬混在一起。緊接著,他抓起那套粗布胡服,動作麻利地套在身上——緊身窄袖的樣式貼合身形,褪去了棉襖的臃腫,竟真的顯出幾分往日練拳腳時的矯健,只是這份矯健,終究用錯了地方。他抬手扯了扯胡服的衣襟,指尖撫過粗糙的布料,心中沒有半分對漢家衣衫的眷戀,反倒生出一種“改頭換面”的虛妄快感,彷彿這身胡服,便是他通往權勢巔峰的敲門磚。

他又彎腰從木箱角落翻出一對發黑的銅環,銅環表面佈滿銅綠,邊緣磨得光滑,是他當年敲詐一個小銅匠所得,一直閒置在箱底,如今卻成了討好金人的必需品。馮彪捏著冰冷的銅環,看著自己未穿耳洞的耳垂,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沒有半分猶豫,咬牙將銅環用力按向耳垂——尖銳的銅環刺破皮肉,一陣鑽心的疼痛順著耳垂蔓延至全身,他渾身一顫,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死死咬著牙,硬生生將銅環穿了進去。冰冷的銅環貼著破損的耳垂,寒意與痛感交織,可他的心裡,卻像燃著一團火,愈發興奮、愈發急切,彷彿每多一分“女真模樣”,便離金人更近一步,離他夢寐以求的權勢更近一分。

收拾妥當,馮彪彎腰從床底下摸出一把用破布包裹的朴刀,這刀是他當都頭時用過的舊物,刀身雖有鏽跡,卻依舊鋒利,當年他靠著這把刀欺壓鄉鄰、耀武揚威,如今,卻要靠著它投靠異族,換取榮華富貴。他解開破布,將朴刀別在腰上,又在炕洞角落摸索出一個布包,裡面是他省吃儉用攢下的最後一點碎銀子,寥寥數枚,卻被他緊緊攥在手裡,小心翼翼地揣進胡服內袋——這是他路上唯一的盤纏,也是他翻身路上的一點底氣。

他輕手輕腳走到窗邊,指尖撩開窗戶紙的破洞,向外望去。此時已是申時,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到屋頂,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越下越急,院子裡的積雪早已沒過腳踝,遠處的房屋、院牆都被白雪裹得嚴嚴實實,一片蒼茫,連對面的院牆都模糊難辨。馮彪眼底閃過一絲竊喜,這般大雪夜,正是趕路的好時機,風雪可以掩蓋他的蹤跡,也能讓他趁著夜色,悄悄趕到完顏順的大營,不被陽穀縣的人察覺。

“天助我也!”他在心底暗喜,深吸一口窗外灌進來的冰冷空氣,壓下心頭的躁動,轉身快步走到門邊,手指剛觸碰到冰冷的門栓,門外便傳來老父親虛弱無力、撕心裂肺的哭聲,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哀求,穿透厚重的木門,鑽進他的耳朵裡:“彪兒……爹求你了……別去……別去做那漢奸走狗……爹給你磕頭了……求你回頭吧……”那聲音嘶啞破碎,裹著風雪的寒意,滿是絕望與哀求,聽得人肝腸寸斷。

門外的風雪愈發肆虐,鵝毛般的雪片砸在破舊的門板上,發出簌簌的聲響,混著馮老丈撕心裂肺的哀求,穿透門板的縫隙,鑽得馮彪耳膜發疼。馮老丈早已跪伏在冰冷的雪地裡,單薄的衣衫上落滿了積雪,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膝蓋深陷在沒踝的積雪中,凍得發紫僵硬,額頭緊緊抵著冰冷的門板,每一聲哀求都嘶啞破碎,帶著氣若游絲的絕望:“彪兒……爹求你了……回頭吧……別做那千古罪人……爹給你磕頭了……”他枯瘦的手死死抓著門板邊緣,指節凍得發白,額頭磕在門板上,一下又一下,沉悶的撞擊聲裡,滿是無力的挽留,連鬢角的白髮上,都沾著雪粒與細微的血痕——那是方才磕頭磕破的,雪水混著血水,順著臉頰滑落,凍成細小的冰珠。他心裡清楚,自己這把老骨頭,早已攔不住被權勢衝昏頭腦的兒子,唯有以這最卑微的姿態,求他念及一絲父子情分,回頭是岸。

馮彪的手搭在冰冷的門栓上,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動作不自覺地頓住了。心底那處早已被怨毒與貪婪塵封的角落,竟被老父的哀求戳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他何嘗不知,這是養他護他一輩子的親生父親,是此刻跪在雪地裡、放下所有尊嚴求他的親人;他何嘗不記得,小時候老父牽著他的手,在縣衙的廊下教他識字,在寒冬裡把他揣進懷裡取暖,哪怕他後來作惡多端,老父也從未真正放棄過他。可這絲酸楚,如同風雪中微弱的火星,剛冒出來,便被他心底滔天的貪慾與怨毒狠狠掐滅——他已經忍了兩年的屈辱,錯過了這個機會,他這輩子都只能是個人人唾罵的潑皮,那些欺辱過他的人,永遠不會正眼看他。

“哼!”馮彪低低嗤笑一聲,壓下心底那點轉瞬即逝的柔軟,牙關緊咬,眼底再次被狠戾覆蓋。他猛地拉開門栓,“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被他用力推開,門外的風雪瞬間灌了進來,打在他的臉上,也打在跪伏在地的馮老丈身上。馮老丈猝不及防,被門的力道帶得一個趔趄,差點摔進門內,他踉蹌著穩住身形,顫抖著抬起頭,當目光落在馮彪身上時,整個人瞬間僵住,渾濁的雙眼瞪得滾圓,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看到了馮彪光溜溜的前額,泛著青白色的冷光,與佈滿凍瘡的臉頰形成刺眼的對比;看到了他耳後垂著的兩條女真辮子,隨風微微晃動,那般刺眼;看到了他身上那件緊身窄袖的胡服,徹底褪去了漢家衣衫的模樣。那一刻,所有的僥倖、所有的期盼,都在他心底徹底崩塌——他的兒子,真的鐵了心,真的斬斷了與祖宗的牽絆,要去投靠那些吃人的金人,要做那遺臭萬年的漢奸走狗!“你……你……”馮老丈顫抖著抬起枯瘦的手,指著馮彪,嘴唇哆嗦得如同風中的枯葉,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沒上來,雙眼一翻,身體直挺挺地往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裡,昏死過去,花白的鬚髮被積雪覆蓋,模樣悽慘至極。

“爹!”馮彪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扶,指尖幾乎要觸碰到老父冰冷的衣袖。可就在這時,他猛地頓住了,腦海裡瞬間閃過韓剛的鐵面、百姓的唾罵,閃過自己夢寐以求的權勢與富貴——事已至此,早已沒有回頭路了。若是此刻心軟,他所有的隱忍與盤算,都將付諸東流。他咬了咬牙,狠狠收回手,眼底的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他不再看地上昏死的老父,甚至沒有低頭多看一眼,轉身便快步衝進院子,風雪卷著他的衣襬,留下一串冰冷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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