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臘月的風，是從北地冰原上卷著凶煞而來的，凜冽如刀，裹著黃河冰面崩裂的碎碴，割得人臉頰生疼，更混著汴京城破後飄來的、揮之不去的血腥氣與煙火焦糊味，一路肆虐，刮過齊魯大地的每一寸土地。自閏十一月二十五金兵踏破汴京外城，城門失守的哀嚎猶在耳畔，臘月初二，欽宗身著素服，自縛出城請降，這煌煌三百年大宋江山，便如那被暴雪壓垮的草棚，昔日的繁華盛景碎得徹底，只剩斷木殘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似在發出瀕死的嗚咽，訴說著亡國的屈辱。陽穀縣往北，直至大名府的官道，早已沒了往年商旅絡繹的車馬聲與吆喝聲，只剩一條被風雪覆蓋的泥濘土路，延伸向遠方的死寂。道旁的村落十室九空，大半被金兵縱火燒成白地，焦黑扭曲的房梁斜斜插在積雪裡，像一具具被剔盡血肉的枯骨，斷壁殘垣間還凝著未冷的血漬，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焦糊味。雪地裡，隨處可見倒斃的流民，有白髮蒼蒼的老嫗，枯瘦的手還緊緊攥著半塊發黴的窩頭；有尚在襁褓裡的嬰孩，小臉凍得青紫，早已沒了呼吸，屍首被野狗啃得殘缺不全，寒鴉落在屍身之上，發出“呱呱”的淒厲啼叫，聲穿透風雪，聽得人頭皮發麻、心頭髮緊。偶有僥倖活著的流民，皆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風，凍裂的手腳滲著血絲，眼神空洞得像結了冰的枯井，一步一挪地朝著南方艱難跋涉，可他們心裡都清楚，這天下之大，早已沒有一處能容他們安身立命的淨土，前路唯有茫茫風雪與未知的絕望。
這遍野哀鴻、山河破碎的慘狀裡，大名府往陽穀縣的土路之上，正踉蹌行著一支格格不入的隊伍，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扎眼。隊伍最前頭，五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昂首前行，馬背上的騎士皆披雙層玄鐵重甲，甲片上還凝著未乾的血漬與雪沫，在慘淡的日頭下泛著冷硬刺骨的烏光；他們臉上罩著猙獰的鐵面，只露出一雙雙淬了冰似的兇戾眼睛，腰間懸著寒光凜冽的彎刀，背後斜挎著萱花大斧與硬弓，正是金國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重灌騎兵——鐵浮屠。這五人皆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女真百戰勇士，自起兵反遼、南下破宋以來，雙手沾滿了漢人的鮮血，身上的煞氣重得如同實質，壓得周遭的風雪都似停滯了幾分。馬蹄踏在凍硬的凍土與積雪上，發出“篤篤”的沉悶聲響，震得路面微微發顫，連路邊枯樹上縮著的寒鴉，都被這股凶煞之氣驚得撲稜著翅膀四散飛逃，連片刻都不敢停留。跟在五名鐵浮屠身後的，是十幾輛破敗不堪的驢車，拉車的毛驢瘦得只剩一身皮包骨頭，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蹄子上裹著破爛的麻布，在結冰的雪地裡踉蹌前行，每一步都似要栽倒在地。車上用骯髒的破氈子蓋得嚴嚴實實，風一吹，氈子角便被掀得獵獵作響，露出裡面混雜的糧物與兵器——大半是金兵從百姓家中劫掠來的粗糠、麩皮，還有些發黑發潮、沾著泥土的黑麵，間或夾雜著些鏽跡斑斑的刀槍矛尖，竟連一件完整的兵器都尋不到，透著一股潦草與刻薄，恰如金人對漢人的肆意踐踏。
驢車旁，一個騎著匹瘦骨嶙峋老馬的漢子，正頻頻回頭瞥向身後的驢車，眼神里藏著幾分算計，臉上卻堆著刻意討好的諂媚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一團。他時不時勒住韁繩，讓老馬放緩腳步，快步湊到五名鐵浮屠的馬前，腰彎得幾乎要貼到馬腹，雙手垂在身側，搓著凍得發紅的手，低聲下氣地說著些奉承的話語，語氣裡滿是卑微，連大氣都不敢喘。這漢子約莫四十出頭，身形雖算高壯，卻透著一股市井混混的油滑，眉宇間藏著幾分與生俱來的狠戾——那是他在陽穀縣當都頭時，欺壓百姓、斂財作惡養出的戾氣，只是此刻，這股狠戾被他藏得嚴嚴實實，只剩滿臉的阿諛奉承，生怕惹惱了馬背上的女真勇士。他頭上剃著標準的女真髮式，前額剃得精光發亮，後腦勺編著兩條細細的小辮子，垂在耳側，隨風微微晃動；耳垂上穿著一枚暗沉的銅環，襯得他那張油滑的臉更添了幾分異族附庸的模樣。身上那件半舊的女真胡服，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顯然是倉促間換上的，卻被他打理得一絲不苟，腰間挎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朴刀，那是他當年當都頭時的舊物，如今成了他投靠金人的“投名狀”。此人，正是前日里剛匍匐在金將完顏順腳下投降，被賜國姓完顏、改名完顏彪的原陽穀縣都頭——馮彪。此刻的馮彪，胸腔裡翻湧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思，一半是難以掩飾的得意，一半是深入骨髓的發慌，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那張諂媚的臉，時不時掠過一絲不自然。
那股得意勁兒，像揣了塊暖爐，在刺骨的寒風裡烘得他心頭髮燙——他馮彪活了四十多年，忍氣吞聲大半輩子，今兒個總算熬出了頭。想他在陽穀縣當都頭那十幾年，雖說靠著職權刮刮民脂民膏，攢下些傢俬，卻也處處受氣：上要對著縣令點頭哈腰，察言觀色，生怕一句話惹惱上官丟了差事；下要應付那些油滑的潑皮無賴，有時為了平息事端，還得忍氣吞聲，半點不敢張揚。後來韓剛那廝到了陽穀縣，竟半點不給他留顏面，二話不說就革了他的都頭之位，還下令通緝，害得他東躲西藏，只能在市井角落裡苟活，被街坊鄰里戳著脊樑骨罵“貪官惡吏”“喪家之犬”，連口熱飯都難吃上。可如今呢？汴京城破，二帝被俘，煌煌大宋連官家都匍匐在金人腳下請降，這天下，遲早是大金完顏氏的天下！他馮彪識時務、跑得快，第一個跪到完顏順將軍面前投效，不僅得了國姓完顏，還成了將軍面前的紅人，往後這陽穀縣的地界，誰還敢再罵他？誰還敢再欺辱他？將來金人站穩腳跟，這陽穀縣的軍政大權，還不是他完顏彪說了算？這份潑天的富貴，可比當年那個受氣的都頭強上百倍千倍！
可那深入骨髓的發慌，卻像冰錐似的，順著脊椎往上鑽，瞬間壓過了心頭的暖意——完顏順將軍給她派的差事，竟是去十字坡，勸降那金眼虎鄧龍。一想到“鄧龍”這兩個字，馮彪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抽搐，手裡的馬韁繩攥得愈發緊實，指節泛白，連胯下那匹瘦馬都似感受到了他的緊繃，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個響鼻。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他的臉上，刺得生疼，可他卻渾然不覺，十年前的舊事，如同雪地裡被踩露的頑石，猝不及防就從心底翻了出來，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那還是政和年間，他剛憑著阿諛奉承混上陽穀縣都頭的位置，正是志得意滿、耀武揚威的時候，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敬著，連街面上的潑皮無賴都要繞著他走。而那時的鄧龍，還不是後來稱霸二龍山的寨主，只是個在陽穀縣周邊流竄的慣偷，綽號“金眼虎”，聽著唬人，實則不過是個偷雞摸狗之徒——身形精瘦，一雙金睛眼總透著賊光，專挑大戶人家嫁女、辦壽的好日子下手，偷些金銀細軟，得手後便一頭扎進賭坊，輸得精光就再去行竊，鬧得陽穀縣周邊百姓人心惶惶。那年秋天，陽穀縣的胡財主家嫁女兒，陪嫁的金銀首飾裝了滿滿一箱子，珠光寶氣，夜裡竟被人撬開後窗，偷得一乾二淨。胡財主是縣裡數一數二的富戶，與縣令交情深厚，事發後當即備了厚禮去見縣令，哭著求縣令為他做主。縣令收了好處，當即把案子壓給了馮彪，拍著桌子勒令他三日之內必須破案，尋回贓物、抓回賊寇，若是辦砸了，不僅要革了他的都頭之位，還要治他辦事不力之罪。
彼時馮彪剛掌都頭職權，又被縣令催逼甚緊，哪敢怠慢？當即點齊二十個精壯衙役，帶著鎖鏈、棍棒，把陽穀縣城裡的賭坊、妓院、破廟挨個翻了個底朝天，雞飛狗跳間，沒半日就查到了鄧龍頭上。這鄧龍也是個混不吝的性子，偷了胡財主家的陪嫁，竟半點沒想著遠逃，反倒揣著大半贓銀，扎進縣城外的“聚賭坊”裡，連賭兩天兩夜，輸得眼紅心熱，不僅把偷來的金銀耗去大半，還欠了賭坊老闆一屁股賭債，正急得抓耳撓腮，盤算著再去何處行竊。馮彪得知訊息，氣得冷笑，當即帶著衙役，扛著水火棍，浩浩蕩蕩殺向聚賭坊，把個不大的賭坊圍得水洩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坊內的賭徒們見狀，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抱頭鼠竄，唯有鄧龍不肯束手就擒——他雖只是個慣偷，卻也有幾分悍勇，見衙役們衝進來，當即抄起身邊一張沉重的梨花木板凳，大喝一聲，朝著最前面的兩個衙役就砸了過去，打得兩人頭破血流，倒在地上哀嚎。趁著混亂，鄧龍翻身撞開賭坊後門，踩著積雪，一路往城外的亂葬崗狂奔而去，那地方荒墳累累，雜草叢生，平日裡沒人敢去，他料定馮彪不敢深追。可馮彪正憋著一股勁要立威，哪肯放過他？當即帶著衙役追了出去，從暮色沉沉追到東方泛白，從縣城街巷追到亂葬崗的荒墳之間，又循著腳印，追到了亂葬崗深處的一座破廟。最終，在破廟積滿灰塵的香案底下，衙役們揪出了縮成一團、渾身沾滿泥土的鄧龍。彼時的鄧龍，沒了半分賭場上的瘋勁，卻依舊嘴硬，被衙役們按在冰冷的地上，還拼命掙扎咒罵。馮彪見狀，怒火中燒，示意衙役們放手，自己上前，對著鄧龍的腦袋、身子結結實實踹了幾腳，又讓衙役們輪番毆打，直打得鄧龍鼻青臉腫，一條胳膊以詭異的角度彎折著，嘴角淌著血沫，癱在地上像條斷了腿的死狗，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馮彪蹲下身，抬腳狠狠踩在他的臉上，碾了兩下，啐出一口帶雪的唾沫，惡狠狠地罵道：“你個狗孃養的賊骨頭，也不看看這陽穀縣是誰說了算！敢在老子的地界上作案，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鄧龍性子本就桀驁，縱使被打得癱在地上，進氣少出氣多，骨子裡的硬氣卻半分未減。他啐掉嘴角的血沫，一雙金睛眼瞪得通紅，死死鎖住馮彪，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狠話：“馮彪！你個狗仗人勢的贓官！今日你擒我辱我，若老子有朝一日能翻身，定扒你的皮、抽你的筋，讓你血債血償！”這話像一根刺，狠狠紮在了正想立威的馮彪心上——他剛坐穩都頭的位置，最忌有人當眾挑釁，鄧龍的狂言，無疑是打他的臉面。馮彪怒火中燒，厲聲喝令衙役：“把這賊骨頭吊起來，往死裡打！看他還敢不敢口出狂言！”衙役們不敢怠慢，當即找來粗麻繩，將鄧龍吊在破廟的房樑上，棍棒如雨般落下，直打得他皮開肉綻、昏死過去，馮彪才冷冷擺手，命人用鐵鏈鎖了，押回陽穀縣衙大牢。按大宋律例，鄧龍盜竊胡財主家鉅額陪嫁，屬重罪，輕則刺配三千里，重則斬立決，半點輕饒不得。可鄧龍也算是個會審時度勢的滾刀肉，剛入大牢，便託牢頭傳了話，願將藏匿的剩餘贓銀悉數交出，另再奉送馮彪二十兩紋銀、一頭壯實毛驢，只求馮彪網開一面，放他一條生路。馮彪此時剛任都頭，正是貪財好利、急於斂財的時節，看著到手的好處，難免心動；再轉念一想，鄧龍性子頑劣，若是真逼急了，在牢裡亂咬一通，說他私吞贓物、徇私枉法，反倒會壞了自己的前程。一番權衡之下，馮彪終究是貪念壓過了規矩，收了鄧龍的賄賂，隨後便在縣令面前巧言周旋，謊稱贓物只追回一小半，鄧龍只是從犯，主犯早已潛逃，最終只打了鄧龍二十板子，便找了個由頭，將他私自放了。
鄧龍出獄那日，天剛矇矇亮，寒風捲著碎雪，颳得陽穀縣衙的院牆嗚嗚作響。馮彪特意親自去開了牢門，一來是怕鄧龍再耍花樣，二來也是想擺擺都頭的威風，警示這賊骨頭往後莫要再敢在他地界上作亂。牢門“吱呀”一聲推開，鄧龍拖著滿身傷痕，一步一挪地走了出來——身上的鞭傷還在滲血，胳膊的舊傷雖被簡單包紮，卻依舊不敢用力，臉色蒼白如紙，唯有一雙金睛眼，依舊亮得懾人，藏著未熄的戾氣與不甘。他走到馮彪面前，沒有半句道謝，只是定定地看了馮彪一眼，那目光沉得像寒潭，裹著屈辱與記恨，看得馮彪心頭莫名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朴刀。片刻後，鄧龍緩緩抬手，對著馮彪不情不願地拱了拱手，算是默認了這份“恩情”，隨即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縣衙大門，踩著積雪，身影漸漸消失在陽穀縣城的巷口，從此再未踏足這片讓他受辱的土地。後來日子久了，馮彪便從往來的商販、閒漢口中，斷斷續續聽到了鄧龍的訊息——聽說他輾轉流落，最終投了二龍山，憑著一身悍勇，殺了原寨主，佔了山寨，落草為寇，漸漸聚起了幾千嘍囉，打家劫舍，連官府的圍剿都能輕鬆擊退，成了山東地界上響噹噹的綠林好漢，“金眼虎”的名號，也越傳越兇。這些年，馮彪依舊在陽穀縣當著都頭，每一次聽到鄧龍的訊息，心裡都免不了打鼓，那股當年毆打鄧龍的底氣，漸漸被忌憚取代。他日夜提防，生怕鄧龍哪天記起舊仇，帶著二龍山的嘍囉殺回陽穀縣，取他性命。好在後來聽說，鄧龍在二龍山站穩腳跟後，便一門心思與魯智深、林沖等人爭鬥，忙著擴充勢力、爭奪地盤，壓根沒功夫顧及他這個早已被拋在腦後的小小都頭，這份懸在心頭的忌憚，才慢慢壓了下去，當年的舊事，也漸漸被歲月埋了起來，看似翻篇，卻在馮彪心底，留下了一道不敢觸碰的傷疤。
可如今，完顏順將軍竟點名讓他去十字坡勸降鄧龍，馮彪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涼，心頭那點得意瞬間被徹骨的恐慌澆滅——這分明是把他往虎口裡送啊！他比誰都清楚鄧龍的性子，那廝暴戾如火、剛愎自用，眼裡半分沙子都揉不得，當年被他抓進大牢、打得皮開肉綻的仇，鄧龍記了十年，怎麼可能輕易消解？如今他以金人身分上門勸降，鄧龍若是翻起舊賬，怒火攻心之下，一刀就能將他劈成兩半，他這剛到手的富貴、剛換來的完顏姓氏，豈不是要竹籃打水一場空？臨出發前，馮彪索性豁出臉皮，在完顏順的大帳裡死纏爛磨了整整一個時辰，只求能多討些依仗。他先從糧草說起，弓著腰湊到完顏順面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語氣卑微又急切：“將軍明鑑，那鄧龍困守十字坡多日，麾下數千弟兄早已斷糧少食，個個餓得面黃肌瘦。您若能撥些糧草，小人帶去十字坡，既能顯我大金的誠意，讓鄧龍看清歸順後的好處，勸降之事也能事半功倍，不致誤了將軍的大事啊！”完顏順聞言，眉頭皺起，滿臉不屑地掃了他一眼，抬手就踹了腳旁邊的糧袋，粗聲罵道：“你這漢兒，骨子裡還是貪得無厭！這些漢賊草寇，有糠麩果腹已是天大的抬舉，還敢奢求精米白麵？”罵歸罵，完顏順也盤算著鄧龍麾下的人馬若是能歸順，便是攻打陽穀縣的得力炮灰，最終還是揮了揮手，命人撥了十幾車金兵從百姓家中劫掠來的粗糠、麩皮和黑麵，扔給了馮彪。
馮彪被罵得大氣不敢喘，連忙躬著身子點頭哈腰，臉上依舊堆著諂媚的笑，連聲道：“將軍教訓的是，小人糊塗，小人糊塗！”可他心裡清楚，僅靠糧草還不夠穩住鄧龍，更不夠給自己添幾分依仗，便又壯著膽子，湊到完顏順跟前，語氣愈發卑微：“將軍，小人還有一事懇請您恩准。那鄧龍麾下嘍囉雖多，卻個個缺刀少槍，兵器大多鏽損得連木頭都砍不動，這般模樣，即便歸順大金，也難成氣候。您若能撥些兵器，一來能顯我大金的恩威，讓鄧龍和他的弟兄們徹底臣服；二來也能讓他們早日操練起來，將來也好為將軍衝鋒陷陣，效力大金啊！”完顏順本就被他纏得不耐煩，聽聞這話，眉頭皺得更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冷聲道：“廢物就是廢物，事多！”說罷，便命人去庫房，從繳獲的宋軍兵器裡，挑出那些沒人要的鏽刀爛槍——要麼刃口卷邊，要麼槍桿開裂，甚至還有些連護手都掉了的廢兵器，胡亂裝了兩車，扔給了馮彪，連多看一眼都嫌費事。
十幾車粗糠黑麵、兩車鏽刀爛槍雖已到手，馮彪心頭的恐慌卻半點未減，反倒像被風雪澆得更甚——他比誰都清楚，鄧龍那廝記仇如記血，當年的毆打羞辱，鄧龍必是刻在了骨子裡，這些潦草的糧草兵器，頂多能哄騙鄧龍麾下的嘍囉，根本鎮不住鄧龍本人。一旦鄧龍翻起舊賬，他這剛換來的完顏姓氏、潑天富貴，只會瞬間化為泡影，連小命都保不住。唯有借大金鐵浮屠的兇威，才能讓鄧龍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動他。思忖半晌，馮彪攥著凍得發僵的衣角，指節泛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連聲音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硬著頭皮湊到完顏順面前，說出了最迫切的請求：“將軍，小人還有最後一個懇請，求您撥五個鐵浮屠勇士，隨小人同往十字坡，護小人周全，也好順利完成勸降之事。”這話剛落，大帳內瞬間陷入死寂，片刻後，完顏順猛地拍案而起，放聲大笑，那笑聲粗狂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笑得前仰後合，連腰間的彎刀都跟著晃動。帳內的女真將領也紛紛附和著鬨笑，有人用女真語低聲嘲諷，有人用輕蔑的目光掃著馮彪，那眼神，恰似在看一條搖尾乞憐、連吠叫都不敢大聲的喪家之犬。完顏順笑夠了，才緩緩直起身，抄起腰間的馬鞭，邁著沉重的步子上前，用馬鞭梢狠狠戳著馮彪的額頭，力道之大，戳得馮彪連連後退，眼裡滿是怯懦。他用半生不熟、帶著濃重女真口音的漢話，厲聲斥罵：“你這軟骨頭漢兒！區區一群草寇，也配勞煩我大金最精銳的鐵浮屠？你也配提‘護周全’三字？當年還敢吹噓自己當過都頭、練過武藝，如今竟貪生怕死到這般地步，也配姓完顏，也配在本將軍面前說話？”
馮彪被完顏順罵得臉漲如豬肝，耳根發燙，連脖頸都泛起紅意，可半分不滿也不敢有，腰彎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地面，臉上的諂媚笑容僵在嘴角，眼底卻藏著難掩的急切與怯懦。他搓著凍得發僵的手，聲音又軟又顫，小心翼翼地辯解：“將軍息怒，小人絕非貪生怕死，實在是那鄧龍性情暴戾如虎，且與小人有十年舊怨——當年小人擒過他、辱過他，他對小人恨之入骨，記恨至今。”說著，他偷偷抬眼瞟了眼完顏順緊繃的臉色，連忙又低下頭，語氣愈發卑微懇切，“小人孤身前往十字坡，怕是剛遞上將軍的旨意，還沒來得及開口勸降，就被那鄧龍一刀斬了。到那時，勸降之事落空，耽誤了將軍收攏草寇、攻打陽穀縣的大計，小人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話音未落，他“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力道極重，沒片刻停歇，不多時，額頭就磕得血肉模糊，滲出的鮮血混著地上的雪沫與灰塵，狼狽不堪。他一邊磕頭，一邊哽咽著反覆哀求：“求將軍開恩，派五位鐵浮屠勇士護小人一程！小人定拼盡全力勸降鄧龍，若事不成，小人提頭來見！可若小人連命都沒了，反倒誤了將軍的大事，豈不是辜負了將軍的重託，辜負了大金的恩寵？”
完顏順被馮彪這副死纏爛打的模樣磨得心頭冒火，眉頭擰成一團，可轉念一想，鄧龍麾下雖多是草寇流民，卻也有幾千人手，若是能順利勸降，便是攻打陽穀縣的絕佳炮灰——既能消耗漢人的反抗勢力，又能少折損自己麾下寶貴的女真勇士，這筆買賣並不算虧。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語氣裡滿是不耐與施捨：“罷了罷了，就依你！撥五個鐵浮屠隨你同去，但若鄧龍那廝不識抬舉，不肯歸降，不必多費口舌，直接斬了便是！”馮彪聞言，心頭的巨石瞬間落地，連忙磕頭謝恩，額頭的傷口蹭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依舊滿臉諂媚，連聲道：“謝將軍開恩！謝將軍開恩！小人定不辱使命，絕不敢誤了將軍大事！”起身之後，馮彪不敢耽擱，連忙清點好十幾車糧草兵器，帶著五個鐵浮屠急匆匆踏上了前往十字坡的路。這一路風雪未停，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馮彪卻半點不敢怠慢，全程小心翼翼，恨不得把五個鐵浮屠當成祖宗一般供著。每日清晨出發，他必先親自上前，給鐵浮屠們牽馬墜鐙，用凍得發僵的手仔細拂去馬身上的雪沫與泥點；夜裡投宿客棧，他第一時間搶下最暖和、最乾燥的房間讓給鐵浮屠，自己則蜷縮在冰冷的柴房，哪怕凍得瑟瑟發抖，也得先把溫熱的酒肉端到鐵浮屠面前，伺候他們吃好喝好；路上歇腳時，他更是鞍前馬後，遞水遞乾糧，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個不慎惹得這些女真勇士不快。可即便如此，那五個鐵浮屠依舊滿臉倨傲，連正眼都不肯看他一眼，偶爾不耐煩時，還會用生硬的女真語呵斥幾句，馮彪卻只能陪著笑臉，連連躬身賠罪，半點不敢有異議——他心裡清楚，這五個鐵浮屠，便是他在鄧龍面前唯一的底氣，萬萬不能得罪。
馮彪這般鞍前馬後的伺候，卻半點沒能換來鐵浮屠的半分青睞，這群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女真勇士，打心底裡鄙夷他這等趨炎附勢的漢家軟骨頭。五人之中，為首的是個名叫完顏石魯的壯漢，滿臉虯髯如鋼針般炸開，額間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下巴，將原本就兇戾的面容襯得愈發猙獰，一雙三角眼眯起時，眸底翻湧著嗜血的漠然，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一路上，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跟馮彪說，即便馮彪湊上前遞水送糧、絮絮叨叨說著奉承的渾話，他也只是微微抬眼，用眼角的餘光斜掃一下，那眼神里的鄙夷與不屑，比寒冬的風雪還要刺骨，彷彿在看一隻聒噪不休、礙眼至極的螻蟻。這般冷遇，馮彪雖暗自憋屈，卻半點不敢表露，只能愈發小心翼翼地討好。行至一處岔口時，一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攔在了驢車前方，他們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枯瘦的手凍得青紫，伸向驢車的方向，聲音嘶啞地哀求著，只求能討一把黑麵充飢。馮彪見狀，心頭一動——他正愁沒機會在鐵浮屠面前顯顯自己的“威風”，也好讓這些女真勇士看看，他並非只會諂媚，也有鎮住漢人的狠辣手段。當即臉色一沉，猛地拔出腰間的朴刀，刀光在慘淡的日頭下閃過一絲寒芒，對著流民們厲聲呵斥，罵罵咧咧地就要往前衝，揚言要把這些“擋路的賤民”砍了立威。可他的刀剛舉過頭頂，一聲冰冷刺骨的冷哼驟然響起，完顏石魯手中的馬鞭如毒蛇出洞，“啪”的一聲脆響，狠狠抽在了馮彪的胳膊上。那力道極大，竟將馮彪抽得一個趔趄，朴刀“噹啷”一聲掉在積雪裡，胳膊上瞬間浮現出一道紅腫的鞭痕，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連痛呼都不敢大聲，只能捂著胳膊蹲下身。“廢物。”完顏石魯的漢話生硬晦澀，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馮彪心上，他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瞪著馮彪，語氣裡滿是狠戾，“這些漢兒，皆是大金的奴隸，將來要給大金種地、做工，你殺了他們，誰來替大金效力？滾遠點，別在這兒礙眼！”
馮彪捂著被抽腫的胳膊，指腹按壓處傳來鑽心的疼，那道紅腫的鞭痕似要燒起來一般，臉上瞬間紅一陣白一陣——紅的是被當眾呵斥鞭打的羞憤，白的是對鐵浮屠的深切忌憚。他連一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指尖顫抖著撿起地上的朴刀，腰彎得比先前更低，對著完顏石魯連連躬身賠罪，聲音都帶著幾分發顫：“是是是，將軍說得極是，小人糊塗，險些壞了將軍的大事！”說著，他眼角餘光瞥見完顏石魯冷冽的神色，連忙轉身，從驢車上抓了兩把黑麵，狠狠扔在流民面前，語氣裡滿是狐假虎威的刻薄，罵道：“算你們命大，撿了條活路！快滾！再敢擋路，仔細你們的狗命！”流民們捧著黑麵，千恩萬謝地踉蹌離去，馮彪又立刻換了一副諂媚嘴臉，快步湊到完顏石魯馬前，陪著笑點頭哈腰：“將軍高見，還是您想得周全，小人鼠目寸光，跟您比起來，真是差得太遠了。”完顏石魯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不耐煩地抖了抖馬韁，策馬往前走去，馬蹄濺起的雪沫子，恰好落在馮彪的衣襟上。馮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的弧度凝固在臉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怨毒，那怨毒裡摻著屈辱與不甘，卻又被他飛快壓進心底——他比誰都清楚，此刻他的榮華富貴，全攥在金人手裡，別說挨一鞭子，便是再重的羞辱，他也得忍。他暗暗咬著牙，心裡盤算著：今日之辱，他日必當百倍奉還，等他在金人面前站穩腳跟，陽穀縣這地界，遲早是他完顏彪的天下，到時候，無論是這些高高在上的女真勇士，還是那些卑微的流民，都得看他的臉色行事！
一路風雪兼程，馮彪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五位鐵浮屠，連大氣都不敢喘，這般煎熬了兩天兩夜，終於在臘月十二的午後，遠遠望見了十字坡的輪廓。這十字坡坐落於陽穀縣南二十里，正是陽穀通往汴京、滄州兩條官道的交匯要衝，往日里本是商旅雲集、酒旗招展的熱鬧地界，孫二孃的黑店更是名震一方，往來客商無不在此歇腳打尖。可如今，亂世之下，這裡卻只剩一片死寂，連風穿過草房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淒厲。遠遠望去，坡下那十幾間熟悉的草房客棧，早已沒了當年的煙火氣，屋頂的茅草被狂風捲去大半，露出斑駁的木樑，幾間房屋的土牆已然坍塌，只剩斷壁殘垣在寒風中苟延殘喘。那面曾隨風招展的“十字坡客棧”幌子，早已被風雪撕扯得破破爛爛，只剩幾根褪色的布條，在凜冽的寒風中無力飄動，像是在訴說著此地的衰敗。客棧周遭，鄧龍的人用粗壯的圓木和碎石，匆匆築起一圈一人多高的柵欄，柵欄上密密麻麻插著削尖的木樁，尖端泛著冷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木樁上還掛著些風乾發黑的人骨，風吹過時，骨節碰撞發出“咔噠”的輕響，透著一股嗜血的陰森。柵欄之後，數十個衣衫襤褸的嘍囉正來回踱步，他們個個面黃肌瘦，顴骨高聳，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凍裂的手腳滲著血絲，手裡握著的刀槍大多鏽跡斑斑，槍桿開裂、刀刃卷邊，卻依舊緊緊攥在手中。他們一雙雙眼睛裡，滿是難以掩飾的飢餓與狠戾，死死盯著官道的方向，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狼，警惕著每一絲動靜——顯然，鄧龍麾下的弟兄，早已到了缺糧少食、瀕臨絕境的地步。馮彪勒住馬韁，望著眼前這陰森破敗的景象，心裡的緊張又添了幾分，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身後面無表情的鐵浮屠，才稍稍定了定神，知道這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他能否保住富貴、完成使命的關鍵之地。
馮彪猛地勒住馬韁，胯下那匹瘦馬似也察覺到周遭的戾氣，不安地刨著凍硬的雪地，積雪飛濺，沾溼了他胡服的下襬，冰涼的寒意順著衣料滲進肌膚。他抬眼望向十字坡那片陰森破敗的輪廓，柵欄上削尖的木樁泛著冷光，風乾的人骨在風雪中微微晃動，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心底的恐慌如蟄伏的寒蛇般悄悄翻湧——十年舊仇如芒在背，鄧龍那雙盛滿戾氣的金睛眼，彷彿早已穿透層層柵欄，死死鎖著他這送上門的仇人。他下意識地回頭瞥向身後的五個鐵浮屠，為首的完顏石魯依舊面無表情，三角眼半眯著，周身的煞氣比漫天風雪還要凜冽，五匹高頭大馬穩穩立在雪地裡，玄鐵甲片上的雪沫未消，泛著冷硬刺骨的烏光，這股凶煞之氣，才勉強讓他狂跳的心稍稍落地。
馮彪深吸一口帶著雪沫的寒風，嗆得嗓子發緊，他慌忙清了清喉嚨，伸手理了理身上略顯皺巴巴的胡服，刻意挺直了佝僂的腰板，努力裝出一副底氣十足的模樣，拔高了聲調，對著柵欄裡的嘍囉高聲喊道：“門上的弟兄聽著！我乃大金完顏順將軍麾下完顏彪，特來拜會你家鄧龍寨主，有天大的要事相商，速速開門通報！”
他這一聲喊，打破了十字坡的死寂，柵欄裡的嘍囉們頓時亂了陣腳。原本來回踱步、警惕巡查的身影瞬間僵住，一個個慌忙攥緊了手裡鏽跡斑斑的刀槍，有的甚至來不及站穩，就悄悄拉弓搭箭，箭尖齊刷刷直指坡下，眼底滿是驚惶與戒備——這些日子，他們見慣了金兵屠城殺掠的兇殘，早已成了驚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便如臨大敵。
片刻後，一個身材精瘦、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劃至下頜的小頭目，扒著柵欄的圓木探出頭來，此人便是韓豺，綽號“豺狼箭”，原是個遊散弓手，最擅長用長弓射傷商隊馬匹，斷人退路，手段狠辣。他眯著眼睛，上下反覆打量著馮彪，目光在他那剃得精光的前額、耳側的小辮子和身上的胡服上打轉，又掃過他身後氣勢逼人的鐵浮屠，最後落在載著糧草兵器的驢車上，眼神里閃過一絲遲疑，隨即又覆上冰冷的強硬，高聲喝問：“完顏彪？沒聽過！我家寨主早有吩咐，近日金兵環伺，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靠近！再往前半步，休怪我們箭下無情！”
馮彪聽了，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戾氣——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嘍囉，竟敢攔他完顏彪的路！可轉念一想，他此行的要務是勸降鄧龍，眼下有求於對方，身後又有鐵浮屠坐鎮，犯不著跟一個無名小卒置氣，平白壞了大事。轉瞬之間，那絲戾氣便被諂媚的笑意徹底覆蓋，他刻意攏了攏身上的胡服，挺了挺佝僂的腰板，扯著嗓子高聲喊道：“弟兄們莫要誤會！我原是陽穀縣都頭馮彪，與你們鄧寨主乃是舊識！如今大宋氣數已盡，二帝被俘、汴京淪陷，我識時務歸順大金，完顏順將軍親賜我國姓完顏，今日特來傳將軍旨意，給你們寨主送一場潑天富貴！”說著，他抬手朝身後的驢車用力指了指，語氣裡添了幾分仗著金人撐腰的底氣，“看見沒？那十幾車都是糧草兵器，粗糠、黑麵管夠，還有兵器可分，足夠你們弟兄們解燃眉之急！速速通報你家寨主，若是耽誤了大金的大事，別說你們這些小嘍囉，便是鄧寨主，也擔待不起！”
那小頭目韓豺眯著眼睛，目光在馮彪剃得精光的前額、耳側晃動的小辮子和身上的胡服上反覆打轉，又掃過坡下那五個氣勢逼人的鐵浮屠——玄鐵甲片上的雪沫泛著冷光，周身的煞氣連寒風都似被凝滯，再看向驢車那鼓鼓囊囊的破氈子，心裡頓時犯了難。他手心沁出冷汗，凍得發紅的手指緊緊攥著柵欄的圓木，神色愈發遲疑：一面是兇名赫赫的金兵，若是得罪了，十字坡恐難保全；一面又怕這是金人設下的圈套，貿然通報，若是害了寨主，他也性命難保。猶豫了半晌，他左右看了看身邊的嘍囉，悄悄湊到一個親信耳邊，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地叮囑了兩句：“速去通報寨主，就說原陽穀縣馮彪，如今改名叫完顏彪，帶著金兵和糧草兵器來見，讓寨主親自定奪，莫要多嘴，快去快回！”那親信不敢耽擱，立刻轉身，腳步匆匆地鑽進客棧深處，連積雪濺到褲腳都渾然不覺。
此時的十字坡客棧大堂，早已沒了當年孫二孃經營時的煙火氣，只剩一股嗆人的劣酒氣、黴味，還混著些許馬肉的腥羶，在昏暗的堂內瀰漫不散。屋頂的茅草漏著風，寒風捲著雪沫子從破洞鑽進來，吹得桌案上的油燈忽明忽暗，映得大堂四壁的斑駁痕跡愈發清晰。大堂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著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滿臉橫肉堆疊，一雙罕見的金黃色眼珠深陷在眼窩中，佈滿血絲，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戾氣與煩躁——此人正是走投無路的金眼虎鄧龍。他身上那件鐵甲早已鏽跡斑斑，遍佈著刀劍劃過的劃痕與凹坑，領口和袖口磨得破爛不堪，露出裡面髒兮兮、結著泥痂的裡衣，那是他輾轉廝殺、顛沛流離的印記。主位前的桌案上，擺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裡盛著半冷的劣酒，酒液渾濁，還飄著些許雜質；旁邊的陶盤裡，幾塊黑乎乎、乾巴巴的馬肉硬得能硌牙，上面還沾著少許冰碴，顯然是存放多日的陳貨，看著便讓人難以下嚥。鄧龍一隻腳蠻橫地踩在旁邊的長凳上，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酒碗，指節泛白，一口接一口地猛灌著悶酒，辛辣的劣酒入喉，卻壓不住心底的怒火與憋屈。每喝一口，他便猛地抬起頭，朝著二龍山的方向怒目而視，咬著牙罵上一句，聲音嘶啞中帶著瘋狂，將滿心的恨意都傾瀉在那遙遠的山寨方向。
“魯智深！你個賊驢禿子！”鄧龍猛地攥緊酒碗，指節捏得發白，渾濁的劣酒順著碗沿潑灑在桌案上，混著汙漬暈開一片狼藉，“你用奸計奪老子的二龍山，屠戮老子滿門家眷，這筆血債，老子必讓你血償！不把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老子誓不為人！”他猛地將半碗劣酒灌進喉嚨，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劇烈咳嗽，嘴角溢位的白沫混著血絲，愈發顯得猙獰。稍緩片刻，他又指著登雲山的方向，雙目赤紅如血，嘶吼著咒罵：“林沖！你個忘恩負義的狗賊！還有武松、武大郎那兩個匹夫！老子幾次帶兵復仇，卻被你們打得損兵折將，連族弟鄧望奎、侄子鄧繼祖都慘死在二龍山下！等著！老子早晚要殺上登雲山，把你們一個個剁成肉泥，包成包子餵狗，方能解老子心頭之恨！”他罵一句，便猛灌一口酒，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眼底翻湧的怨毒與瘋狂，幾乎要將這昏暗的大堂吞噬。
站在他下首的，是活閃婆王定六。王定六身形精瘦如猴，一件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短打緊緊貼在身上，腰間挎著兩把磨得發亮的短刀，那是他常年奔走探路的家當。他眉頭擰成一團，臉上滿是化不開的焦灼，眼底的疲憊像積了層灰，連脊背都比往日彎了幾分。看著鄧龍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劣酒，酒液順著嘴角淌到衣襟上，他終究按捺不住，輕手輕腳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勸誡：“寨主，別再喝了。再這麼喝下去，身子先垮了，這寨子裡上千弟兄的活路，還得靠您拿主意啊。”鄧龍猛地抬起頭，一雙佈滿血絲的金睛眼死死鎖住王定六，手裡的粗瓷酒碗狠狠往桌案上一頓，“哐當”一聲巨響，渾濁的劣酒潑灑而出，在滿是汙漬的桌案上暈開一片狼藉。“拿主意？老子能拿什麼主意！”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鑼，裹著濃重的酒氣，嘶吼中滿是絕望，“糧草！又是糧草！你天天在老子耳邊唸叨糧草，老子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如今這世道，老子除了對著二龍山的方向罵那幾個狗賊，還能幹什麼？”王定六被他吼得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指尖攥緊了腰間的短刀柄，卻還是硬著頭皮往前湊了湊，語氣急切又無奈：“寨主，屬下不是囉嗦，是情況真的急了。咱們寨子裡，滿打滿算還有一千五百七十二個弟兄，糧倉裡的雜糧只剩不到三十石，就算每天只喝一頓稀粥，摻著野菜煮，也撐不過十天了。周邊的村鎮早被咱們搶空，官道上連個商旅的影子都見不著，更別提金兵沿途劫掠，連草根都被饑民挖光了。再不想辦法，弟兄們餓極了，不用登雲山的人來打，自己就先散了啊！”鄧龍聽著，胸腔裡的怒火瞬間被無力感澆滅，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桌上的碗碟被震得跳了起來，碎瓷片濺落在地。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塊硬石，一雙金睛眼裡翻湧著戾氣與絕望，喉嚨裡發出沉悶的低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王定六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最不願面對的現實。
王定六說的，是實話。
鄧龍口中的恨意，並非空穴來風——自宣和六年六月那一場慘敗之後，他的人生便徹底墜入了深淵。彼時林沖、魯智深設下連環計，裡應外合突襲二龍山，他麾下弟兄死傷慘重，山寨被破，家中老小更是被盡數屠戮，他帶著僅存的兩千三百殘部，如喪家之犬般狼狽逃竄，最終逃到了這十字坡。為了站穩腳跟，他憑著一身悍勇，火併了在此開黑店的孫二孃、張青夫婦，奪下了這片官道要衝，本想以此為根基，招兵買馬，伺機奪回二龍山，血洗前恥。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登雲山的勢力會崛起得如此之快，林沖、魯智深不僅吞併了二龍山，還拿下了桃花山，兵精糧足、聲勢浩大。他曾數次咬牙帶兵突襲二龍山，卻都被登雲山的解珍弟兄設伏擊潰，族弟鄧望奎、遠房侄子鄧繼祖，皆戰死在二龍山下，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弟兄也折損大半，幾次慘敗下來，他麾下僅剩下一千多殘兵敗將，士氣低落至極。屋漏偏逢連夜雨，宣和北伐的慘敗徹底攪亂了天下棋局，苛捐雜稅層層加碼，流民如潮，他本想趁機收攏流民、壯大勢力，怎料登雲山那邊早已先行一步——林沖、魯智深廣興農桑、開墾荒地，善待流民，周邊百姓紛紛奔著登雲山而去，誰還肯來這十字坡，跟著他過吃了上頓沒下頓、打家劫舍的日子？轉眼之間，金兵南下，靖康之恥降臨，汴京城破，二帝被俘，天下徹底大亂。金兵的鐵騎一路南下，所到之處，州縣被屠、生靈塗炭，眼看就要逼近陽穀縣，他這十字坡，就像風浪裡的一葉扁舟，隨時都可能被金兵的鐵蹄踏碎。這些日子，鄧龍夜夜難眠，眼底的紅血絲便是最好的證明，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早已走投無路：往前，是兇名赫赫的金兵鐵浮屠，他這一千多殘兵敗將，在對方眼裡不過是紙糊的一般，不堪一擊；往後，是與他有血海深仇的林沖、魯智深，登雲山兵強馬壯，根本不可能容下他這個宿敵，退路早已被徹底斬斷。
降，還是戰？這個問題像塊巨石，日夜壓在鄧龍心頭，磨得他心神俱裂。戰？談何容易！寨子裡上千弟兄早已餓得面黃肌瘦，顴骨高聳，連站都站不穩，有的甚至餓到暈厥在營寨角落；手裡的兵器更是鏽跡斑斑，槍桿開裂、刀刃卷邊，有的刀鈍得連柴木都劈不開，反觀金兵的鐵浮屠，玄甲如鐵、馬踏如雷，傳聞所到之處寸草不生，憑他這一千多殘兵敗將，無異於以卵擊石，不過是白白送命。降？又能往何處去？大宋氣數已盡，二帝被俘、汴京城破，連九五之尊的官家都匍匐在金人腳下請降，偌大的天下，早已沒了大宋的立足之地，他一個草寇寨主，又能投靠誰？降登雲山？更是痴心妄想！他與林沖、魯智深仇深似海，二龍山被奪、家眷被殺，這筆血海深仇刻在骨子裡，就算他放下身段去求降，那些人怎會容下他這個死敵？說不定剛踏上山門，就會被武大郎一刀剁了，連個全屍都留不下，更別提什麼活路。這般進退兩難，鄧龍只能日日泡在劣酒裡，那渾濁辛辣的劣酒入喉，非但壓不住心底的愁緒，反倒讓那股絕望與戾氣愈發濃烈。他性子變得愈發暴戾無常，麾下弟兄稍有不慎，或是遞酒慢了，或是言語不合，輕則被他拳打腳踢，重則直接拖出去砍了，寨子里人人自危，弟兄們看他的眼神，滿是恐懼與疏離，再沒了往日的敬畏。王定六站在一旁，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半點法子也沒有。他跟著鄧龍十幾年，從二龍山的草創到十字坡的苟存，風裡來雨裡去，早已將身家性命與鄧龍綁在了一起。他看著弟兄們餓殍遍野的慘狀，看著鄧龍日漸癲狂的模樣，看著寨子裡瀰漫的絕望氣息，心頭滿是無奈，卻連一句勸誡的話，都不敢輕易說出口——他太清楚鄧龍的性子，此刻的鄧龍，早已被愁緒與戾氣衝昏了頭，任何勸阻，都只會引火燒身。
”！呢您見著等下坡在就，煞惡神凶個個，兵金個五了帶還！了彪完名改，金大了順歸今如，彪馮頭都縣穀是原己自說他！他是正！是是是“：充補地發音聲，蒜搗如頭磕忙連，地在坐癱點差，一雙得嚇兇的湧翻底眼他被囉嘍那”？彪馮西東狗的驢頭一、子銀兩十二子老走訛還，打毆來起吊、牢大進抓子老把年當個那？彪馮？誰說你“：道問意恨的齒切牙咬著帶、句一字一，抖微微在都橫的上子幫腮連，響作咯咯得咬關牙，裡頭木進嵌乎幾腹指，白發得節指，沿桌的前面住攥把一他。散雲消煙得衝氣戾一被意酒的裡腔，圓溜得瞪間瞬眼睛金的滿佈雙一，頭起抬地猛，中劈雷驚被是像，字個兩這到聽龍鄧”？彪馮“
”！來回討利帶本連，辱屈的年當把，他了劈要非子老日今“，意殺的絕決著都步一每，響作吱咯得踩被板樓木的下腳，去邁口門著朝步大，白泛節指，柄斧握手雙龍鄧”！來門上送己自竟的養孃狗這，撒沒氣火子肚滿愁正子老“。獰猙發愈兇的底眼他得映，芒寒冽冷道一過閃下微的燈油在刃斧，斧山開的旁桌在靠過薅把一，影的重濃下投裡堂大的暗昏在形的大高，起站地猛他。晃微微都碟碗的上案桌得震，意恨與氣戾的湧翻是全，喜歡分半有沒裡聲笑，笑大的耳刺啞嘶陣一出發然突龍鄧”！很得好！好“
。燃點雪風將要似火怒的底眼，向方的漫瀰雪風外門著盯死死眼睛金雙一，耳刺外格裡堂大的靜寂在聲息的重，伏起烈劇口，地原在立僵，斧山開著提龍鄧”！啊遲不也手再，細底的人金清，謀圖的他聽聽先得也，他殺要算就們咱，思意的人金著帶是然定，來彪馮這？拼人金跟氣底有哪，穩不站都站連得們兄弟，盡耗草糧裡子寨們咱，縣穀近要就看眼騎鐵兵金？了忘您“，氣語重加又，頓了頓他”！啊急之眉燃的兄弟們咱解能卻，槍爛刀鏽、麵黑糠是都說雖，兵車兩和草糧車幾十了帶他，報來囉嘍才方！的賬舊算您跟來是不絕，坡字十們咱闖敢他！屠浮鐵的煞惡神凶個五著跟還後，彪完名改，牙爪的人金是已今如彪馮那“，切懇與切急是滿裡氣語，音聲低，前上湊忙急又，穩站著蹌踉六定王”！啊塗糊您，主寨“”！恨之頭心消難，他了劈不子老，來門上送己自他今如！年十整整了記子老，辱屈般那，驢頭一、銀紋兩十二子老走訛，打毒裡廟破在吊子老把西東狗這年當“：道吼嘶，冷著泛下燈油的暗昏在刃斧的斧山開，他著瞪死死眼睛金的滿佈雙一，倒甩他將些險大之道力，手的六定王開甩力發地猛，頭了昏衝火怒被龍鄧”？怒息“”！啊時之衝非絕下眼！怒息，主寨“：道勸聲急，漬汙的上臉著混，落頰臉著順汗冷的角額，白泛而力用因節指，膊胳的龍鄧住攥死死，前上搶步幾，一頭心，狀見六定王”！可不！主寨“
。死慘的眷家、辱恥的山龍二他著醒提刻刻時時，頭心在紮刺毒一像又，仇深海的山雲登而；石擊卵以於異無，將敗兵殘多千一這他憑，前眼在近騎鐵兵金。繼為以難都殺廝的樣像連，桿槍了斷是就，邊卷得鏽是不兵的裡手；風不弱、瘦黃面個個，飢充皮樹、草以得們兄弟，底見已早草糧中寨？境絕的下眼楚清不嘗何他——噬吞力無的深深被漸漸又卻，氣戾的底眼他著映寒的上刃斧，裡柄木進嵌要乎幾得白泛節指，起暴筋青手的柄斧著攥他。上頭火的他在澆頭兜，水冰盆一像，話的六定王
”！狗野的裡院喂去扔，泥剁他把便日今，子老耍敢是若！貴富麼什許、餅大麼什畫子老給能他，看看要倒我！來進帶他把“，戾狠與甘不是滿裡音聲，牙著咬龍鄧”！時一西東狗這忍先就子老！好“。滴幾了出濺都酒劣的上案桌連，發微微面地得震，響巨聲一的”咚“，頓一上地往斧山開將地猛，聲一了哼地重重他終最，織覆反扎掙與火怒的底眼，耳刺外格裡堂大的靜寂在聲息的重，伏起烈劇膛，晌半了默沉龍鄧”？其全兩是不豈，報得能也仇舊，收照兵草糧候時到，遲不也他殺再，樣花耍敢他若；旋周意假先便們咱，兵草糧有真他若，法說的彪馮聽聽先。氣之時一忍先們咱下眼，節小拘不者事大“，切懇與切急是滿裡氣語，低更得音聲，步一前上又，定不幻變神他見六定王”。啊思三，主寨“。斷他被要乎幾，實發愈得攥斧山開的裡手，腑六臟五著燒灼火怒，頭心上湧間瞬又，沫唾的上臉他在啐、辱屈的上臉他在踩彪馮、痛劇的打吊被裡廟破，眼閉一可。了麼什得不算又乎似，懟怨點那的辱打毆彪馮被年當那，敵仇刃手、山雲登平踏力勢的兵金借至甚，急之眉燃解兵草糧的人金著借能是若可。謀圖的人金著帶然定，坡字十闖孤敢方對，鏡明如心他點一這，牙爪的人金是今如彪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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