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花落在逃難百姓的頭上、肩上,轉瞬便積了薄薄一層,將他們的頭髮染成雪白,單薄的衣袍早已被雪水浸透,凍得人瑟瑟發抖。有年過七旬的老人,佝僂著身子,踩著沒腳踝的積雪,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終究沒能扛住刺骨的寒風與連日的奔波,走著走著,便雙腿一軟,一頭栽倒在雪地裡,渾濁的眼睛望著南方,再也沒了氣息,身旁的兒女跪地痛哭,卻只能咬著牙,在風雪中匆匆挖個淺坑,草草將老人安葬,而後抹乾眼淚,繼續帶著家人逃難——他們知道,停留片刻,便可能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還有尚在襁褓中的嬰孩,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裡,風雪打在母親的臉上,凍得她嘴唇發紫,卻依舊死死護住孩子。可連日的奔波的斷糧,讓母親早已沒了奶水,嬰孩餓得撕心裂肺地啼哭,哭聲越來越弱,到最後,只剩下微弱的氣息,終究沒能熬過這漫天風雪,在母親的懷裡沒了動靜。母親抱著冰冷的孩子,癱坐在雪地裡,嚎啕大哭,聲音嘶啞破碎,卻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被身旁的親人拉起來,踉蹌著繼續前行,那絕望的哭聲,被風雪裹挾著,漸漸消散在曠野之中。
更有甚者,一輛滿載糧食的馬車,在結冰的官道上不慎滑入雪溝,車輪深陷其中,任憑車伕揮鞭抽打,馬匹如何掙扎,都無法動彈。車上的糧食撒了一地,瞬間被白雪覆蓋,一家人圍著馬車,望著散落的糧食,在風雪裡嚎啕大哭——那是他們全家賴以生存的希望,如今沒了糧食,又被風雪困在半路,前路茫茫,不知該何去何從。周圍的逃難百姓,雖心有不忍,卻也自身難保,只能匆匆瞥一眼,便低著頭,繼續趕路,沒人敢停下腳步,也沒人能停下腳步。
陽穀縣衙之內,氣氛更是凝重得如同灌了鉛。正堂之上,縣令韓剛身著青色公服,站在懸掛的陽穀縣輿圖前,身形挺拔,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與焦慮。他年不過三十,宣和五年的舉人,接任陽穀縣令不過一年有餘。上任以來,他整肅吏治,嚴懲貪腐,革除了前任縣令留下的種種弊政,又整頓治安,清剿了縣內的潑皮無賴、盜匪竊賊,深得陽穀百姓愛戴。可他就算再有本事,也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面對即將到來的八百金軍鐵騎與八千漢奸隊伍,手裡只有百十個衙役,連像樣的守城器械都湊不齊,如同螳臂當車。
堂下兩側,縣衙師爺高墨卿身著素色長衫,袖口沾著些許雪沫,眉頭擰成一團,雙手攏在袖中,神色凝重得如同窗外的寒雪;三班衙役與捕頭們按刀而立,甲冑單薄卻依舊挺直脊背,一個個垂著頭,下頜緊繃,大氣都不敢喘,唯有指尖無意識地攥緊刀柄,指節泛白——城外逃難百姓的哭喊聲、風雪的呼嘯聲,順著窗縫鑽進來,撞在每個人的心上,沉重得讓人窒息。“諸位,”韓剛緩緩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聲音依舊沉穩,卻難掩尾音裡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壓抑的焦慮,更是孤注一擲的決絕,“金兵壓境的訊息,不必我多言,你們心裡都清楚。北地三縣的慘狀,想來你們也有所耳聞,金兵鐵蹄所過,雞犬不留,如今他們的先鋒已至百里之外,明日一早,便會兵臨陽穀城下。”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眾人緊繃的面容,語氣愈發沉重:“這幾日,城中百姓爭相南逃,能走的都已帶著家眷遠走他鄉,剩下的,要麼是老弱病殘、步履蹣跚,要麼是眷戀家園、不肯棄土。我韓剛,受朝廷俸祿,任陽穀縣令,守土護民,本就是我的本分。今日,我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這陽穀縣城,我絕不會棄,這滿城百姓,我絕不會棄!”
“大人!”堂下忽然爆發出一聲鏗鏘呼喊,刺破了正堂的死寂,捕頭許達率先跨步而出,單膝重重跪地,雙手抱拳高舉過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眶赤紅如燃,聲音裡裹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赤誠。他年方三十,是陽穀縣衙公認的“快刀手”,腰間懸著的那柄腰刀,刀身寒光凜冽,刀鞘上佈滿深淺不一的劃痕——那是常年抓捕悍匪、清剿盜寇留下的印記,每一道都藏著一場惡戰的過往。許達身手利落,出刀如電,曾憑一己之力深入匪巢,斬殺兩名作惡多端的劫道悍匪,韓剛上任後整肅縣紀,派他清剿周邊小股盜賊,他次次身先士卒、衝鋒在前,屢立戰功,既是衙役們心中的榜樣,也是韓剛最信賴的左膀右臂。此刻,他望著韓剛眼底的疲憊與難掩的堅定,語氣沉重得似墜著冰雪:“金兵鐵蹄勢不可擋,北地三縣的慘狀就在眼前,我們這百十個衙役,縱然個個拼盡全力,也終究難敵其鋒,不過是以卵擊石啊!”話音稍頓,他猛地抬頭,眼中的急切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決絕,再次抱拳叩首:“大人,您是陽穀百姓的主心骨,是滿城老弱最後的指望!您帶著城中剩餘的百姓往南撤離,我與幾個身手利落的弟兄留下來斷後,憑著一身武藝,就算拼上這條性命,也定能給大人和百姓們多爭取半日逃生時間,絕不讓金兵輕易追上!”說罷,他猛地直起身,大手死死按在腰間刀把上,指節泛白,脊背挺得筆直,寒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他衣袍的邊角,卻吹不散他眼底赴死的堅定,已然做好了以命相護的準備。
“逃?”韓剛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到極致的笑,緩緩搖了搖頭,眼底的疲憊與焦慮交織,聲音裡滿是無力卻又不容動搖的堅定,“往哪裡逃?汴京已破,二帝被擄,河北、京東兩路大半淪陷,金兵的鐵蹄所過之處,無堅不摧。淮南、江南縱然眼下安穩,可那夥豺狼的鐵騎,遲早會踏遍整個中原,我們能逃一時,終究逃不了一世。”他抬手撫了撫胸前的青色官袍,指尖微微顫抖——那官袍上繡著的“親民”二字,此刻顯得格外沉重,“更何況,我韓剛身為陽穀縣令,食朝廷俸祿,守一方疆土,護滿城百姓,本就是刻在骨子裡的本分。若是我貪生怕死,棄城而逃,看著金兵屠盡陽穀百姓,看著這片土地淪為焦土,我有何顏面去見陽穀的列祖列宗,有何顏面對得起身後這些信任我的百姓?”說罷,他緩步走到正堂中央,對著堂下一眾衙役、師爺,深深躬身一揖,腰彎得極低,語氣裡滿是懇切與敬重:“韓剛在這裡,謝過諸位連日來的堅守與陪伴。這些日子,風雪交加,人心惶惶,你們陪著我守縣衙、安百姓,辛苦了。”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緊繃的面容,語氣愈發鄭重,“我知道,金兵勢大,死守陽穀,多半是死路一條。若是有弟兄想走,想保全自己的性命、守護自家的親人,現在便可以動身,韓剛絕不阻攔,還會讓人備好路費與乾糧,遣人護送你們出城,保你們一路平安。但若是有人願意留下來,陪著我一起死守陽穀,陪著我守護這滿城老弱,韓剛在此,再拜諸位的忠義!”
“大人!我們不走!”韓剛的話音剛落,師爺高墨卿便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而立,衣袍上的雪沫簌簌滑落,神色凝重卻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他在陽穀縣衙躬身二十載,歷經三任縣令,見慣了官場的貪腐推諉、敷衍塞責,唯有韓剛上任後,整肅吏治、體恤民情,真心實意為百姓謀福祉,哪怕面對金兵壓境的絕境,也不肯棄滿城老弱於不顧。此刻,他望著韓剛眼底的懇切與決絕,語氣字字鏗鏘:“大人,二十年來,我高墨卿見證過太多官員臨陣脫逃、魚肉百姓,唯有您,真正配得上‘父母官’三個字。如今國難當頭,您願以死明志、死守陽穀,我高墨卿雖無縛雞之力,卻也有一身傲骨,豈會貪生怕死、獨善其身?我願隨大人左右,草擬佈防、安撫百姓,與陽穀縣城共存亡,絕不後退半步!”高墨卿的話音未落,堂下一眾衙役、捕頭便紛紛跨步上前,個個挺胸佇立,按刀的手愈發堅定,齊聲應和的聲音震徹正堂:“我們也不走!願隨大人,死守陽穀!”他們之中,十有八九都是土生土長的陽穀人,祖祖輩輩紮根在此,家園便是他們的根,父老鄉親便是他們的親人。金兵屠城的兇名他們早有耳聞,可他們更不願背井離鄉、看著故土被焚、親人被屠——韓剛的堅守,高墨卿的忠義,徹底點燃了他們心中的熱血,哪怕明知是死,也要守在這片生養自己的土地上,用一身微薄之力,護家園周全、護親人平安。
韓剛望著堂下個個挺胸佇立、眼神堅定的眾人,眼眶猛地一熱,鼻尖發酸,連忙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硬生生壓下眼底翻湧的溼意。他清楚地看到,這些衙役弟兄們,有的手背還留著清剿盜匪時的舊傷,有的衣袍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沫,可沒有一個人面露懼色,眼底都燃著護家衛國的熱血。可這份感動之下,是他無法迴避的殘酷現實:就算這百十個弟兄拼盡全力、以死相護,也絕難抵擋金兵的鐵蹄。完顏順麾下的八百金軍,皆是身經百戰的滅遼破宋精銳,個個悍勇嗜血、甲堅刃利;還有鄧龍、馮彪統領的八千二龍軍,本就是燒殺搶掠的亡命之徒,如今藉著金兵的威勢,更是兇焰滔天。別說他們這百十個連像樣兵器都湊不齊的衙役,即便調來上千廂軍,面對這樣的勁敵,恐怕也只是徒勞,終究難擋其鋒。
“諸位的忠義,韓剛沒齒難忘。”韓剛緩緩抬手,按了按眉心,壓下心中的激盪與沉重,語氣裡滿是清醒的無奈,“只是,僅憑我們這百十人,終究難擋金兵鐵蹄,守不住這陽穀縣城,護不住滿城老弱。這些日子,我連夜草擬求援信,差人送往周邊各州府、各軍寨,不分晝夜,接連派送了三批信使,可結果呢?”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悲涼,緩緩搖頭,“要麼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要麼是信使帶回回信,個個都說自身難保,早已閉城自守,別說發兵來援,就連一句安慰的話,都吝嗇給予。”風雪順著窗縫鑽進來,吹動他的官袍邊角,韓剛抬眼望向窗外茫茫風雪,語氣陡然變得堅定,一字一句道:“如今,環顧四周,能救陽穀縣,能救這滿城百姓的,只剩一處地方了。”高墨卿聞言,心頭猛地一震,眉頭瞬間擰成死結,身子微微前傾,臉上滿是難以置信,遲疑著脫口而出:“大人,您說的是……是那夥殺了前任縣令、與官府勢不兩立的登雲山賊寇?”韓剛迎著他震驚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重重一點頭,語氣篤定:“正是登雲山。”
“大人,萬萬不可啊!”高墨卿心頭一緊,急忙上前一步,聲音裡滿是焦灼與急切,額角的冷汗都冒了出來,“登雲山那夥人,皆是朝廷欽犯,林沖、武松之流,哪個不是雙手沾血的草寇?前幾年他們血洗縣衙、斬殺前任縣令,連城中安分的鄉紳富戶都未能倖免,與官府早已勢同水火,不死不休!您上任以來,整頓吏治、清剿盜匪,好幾次都與他們正面交鋒,他們恨咱們縣衙尚且不及,怎會肯出手援救?”他頓了頓,眉頭擰得更緊,語氣裡添了幾分擔憂,“更何況,引賊寇入城,無異於引狼入室!就算僥倖擊退金兵,這些人盤踞陽穀,憑他們的勢力,日後必成大患,這陽穀縣,恐怕再也不是大宋朝廷管控下的陽穀縣,滿城百姓,也未必能得安穩啊!”“高師爺,你的顧慮,我怎會不知?”韓剛緩緩嘆了口氣,目光掠過窗外漫天風雪,眼底滿是難以言說的無奈與沉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官袍袖口,“可你看看這天下,汴京已破,二帝被擄,北地三縣十萬百姓盡數被屠,金兵的鐵蹄踏過之處,寸草不生。如今大宋的江山都搖搖欲墜,咱們又何必執著於‘官匪’之分?”他轉過身,目光堅定地望著高墨卿,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他們落草為寇,皆是被貪官汙吏、奸佞小人逼得走投無路,可他們身上流的是漢家的血,終究是大宋的子民。金兵南下,屠戮的是我們共同的同胞,侵佔的是我們共同的河山,在這國破家亡的關頭,我們與他們,從來都不是仇敵,而是該並肩抗敵的自己人啊!”
“更何況,”韓剛緩緩轉過身,抬手拭去窗沿凝結的冰花,指尖因寒冷與急切微微發顫,目光沉沉地望著高墨卿,語氣裡滿是懇切與清醒,“你可知登雲山那些頭領的底細?林沖本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一身武藝冠絕天下,滿心都是忠君護民,卻被高俅父子百般構陷,逼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才被迫落草;魯智深拳打鎮關西、大鬧野豬林,為救良善不惜捨命,嫉惡如仇的性子,半點不輸朝中忠義之士;武松景陽岡打虎、醉打蔣門神,為兄報仇、為民除害,更是個頂天立地、重情重義的好漢。”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他們雖佔山為寇,卻從未濫殺無辜、欺凌百姓,更從未做過賣國求榮的齷齪事——反觀馮彪、鄧龍之流,為了苟全性命,甘願屈膝降金,助紂為虐,屠戮自己的同胞;朝堂上那些奸佞之臣,面對金兵壓境,只知主和乞降,棄百姓於不顧。兩相比較,登雲山的諸位,才是真正有骨氣、有血性的漢家男兒啊!”說到此處,韓剛的語氣裡添了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絕,他望著窗外漫天風雪,彷彿能看到北地百姓的慘狀,“如今,周邊州府皆自身難保,無人肯發一兵一卒來援,除了登雲山,我們再無第二條路可走。若他們肯下山相助,陽穀縣的滿城老弱,還有一線活命的生機;若他們不肯來,我們唯有以死相拼,與陽穀縣城共存亡。”他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著高墨卿,一字一句道:“就算真的是引狼入室,就算日後要面對他們盤踞陽穀的隱患,也總好過讓金兵踏平縣城,讓滿城百姓落得莘縣、朝城那般,屍橫遍野、無一生還的下場啊!”
高墨卿沉默了。他垂眸佇立,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素色長衫的袖口,窗外百姓的哭喊聲穿透風雪,一遍遍撞在他的心上。方才韓剛的話語仍在耳畔迴響,那些關於登雲山頭領的底細、關於官匪之分的詰問,如驚雷般點醒了他——國破家亡之際,滿城百姓的性命,遠比所謂的“官匪之別”更為沉重。他想起莘縣、朝城百姓的慘狀,想起陽穀城內老弱婦孺絕望的眼神,又抬眼望向韓剛眼底的堅定與疲憊,心中的顧慮與遲疑,終究被沉甸甸的良知與責任取代。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氣,躬身垂首,語氣裡滿是愧疚與決絕:“大人所言極是。是下官愚鈍,拘泥於世俗成見,忘卻了國難當頭,百姓性命為重,何分官兵與賊寇?下官這就草擬求援信,字字懇切,務必請登雲山諸位頭領下山援救。”“好!”韓剛眼中閃過一絲亮色,連忙點頭,語氣裡的急切難以掩飾,“事不宜遲,信寫好之後,立刻派兩個身手利落、可靠心腹的弟兄,連夜冒雪送往登雲山,務必在明日一早,將信親手交到林沖頭領手中。你務必在信中說清,韓剛代表陽穀縣滿城老弱,懇請他們下山相助;只要能擊退金兵、守住陽穀,韓剛願將縣令之位拱手相讓,城中所有糧草、財貨、軍械,盡數歸他們調配,韓剛與陽穀百姓,絕無半分怨言。”高墨卿應聲領命,即刻轉身草擬書信,筆墨間盡是急切與懇切,半個時辰之後,一封字字泣血的求援信便已寫就。韓剛接過書信,逐字逐句仔細審閱,見信中既說清了陽穀的危急處境,也言明瞭誠意,更提及了登雲山頭領們的忠義之舉,不由得微微點頭,隨即提筆在信末添了一句,筆鋒遒勁有力:“國破家亡之際,漢家兒女,當同仇敵愾,共禦外侮。韓剛與陽穀滿城百姓,翹首以盼,靜候義師。”
信中全文如下:“林教頭暨登雲山諸位頭領檯鑑:韓剛謹啟。今金兵南侵,鐵蹄踏破齊魯,莘縣、朝城、館陶三縣盡遭屠戮,十萬百姓淪為刀下亡魂,血流成河,慘不忍睹。金將完顏順,率八百精銳鐵騎,會同漢奸鄧龍、馮彪麾下八千二龍軍,已兵臨陽穀百里之外,揚言明日一早便踏平縣城,屠城三日,陽穀危在旦夕!”
“韓剛不才,忝任陽穀縣令,守土護民本是本分,奈何手中僅有百十餘衙役,軍械短缺,城防薄弱,面對金兵悍勇之師,唯有以死相拼之心,卻無回天之力。周邊州府皆自身難保,求援無門,滿城老弱走投無路,唯有寄望於諸位頭領。”
“久聞諸位頭領,皆是被奸佞所逼、走投無路才落草登雲山。林教頭本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忠義滿懷,卻遭高俅父子構陷,家破人亡;魯頭領嫉惡如仇,捨命救善;武頭領頂天立地,為民除害。諸位雖佔山為寇,卻從未濫殺無辜、欺凌百姓,反倒心懷忠義,一身傲骨,遠勝朝堂之上那些屈膝降金、棄民於不顧的奸佞之徒。”
“如今國難當頭,金兵屠戮我漢家同胞,侵佔我中原河山,陽穀滿城百姓的性命,皆繫於諸位一念之間。韓剛在此以陽穀縣令之職、以滿城百姓之名,泣血懇請諸位頭領,率軍下山,馳援陽穀,共御金兵,護我百姓。”
“若諸位頭領肯出手相助,擊退金兵、守住陽穀,韓剛願將陽穀縣令之位拱手相讓,城中所有糧草、財貨、軍械,盡數歸山寨調配,陽穀百姓亦願傾心相附,唯諸位馬首是瞻。國破家亡,匹夫有責,願與諸位頭領,同仇敵愾,共赴國難,護我漢家河山周全!”
韓剛閱畢,鄭重蓋上縣令大印,將信摺好,封入火漆,小心翼翼地遞給了兩個身強力壯、熟悉山路的衙役。
韓剛接過那封封上火漆的求援信,指尖因滿心急切與孤注一擲的凝重微微發顫——這封薄薄的信箋,承載著陽穀滿城老弱的性命,是絕境之中唯一的希望。他雙手將信鄭重捧起,緩緩遞到堂下早已躬身待命的兩個衙役手中。二人便是梁虎與王順:梁虎年三十六,在陽穀縣衙當差十餘年,專司催繳賦稅徭役,性子刻薄兇狠,對欠稅的貧弱百姓動輒惡語相向、動手催逼,暗地裡卻收著鄉紳富戶的好處,對其百般縱容,百姓雖恨他入骨,他卻對上級極為忠心,凡事皆拼盡全力;一旁的王順年二十八,是壯班衙役裡出了名的大力士,膀大腰圓,傳聞能獨力扛起千斤石碾,平日裡專管押解重犯、搬運縣衙重物,性子憨厚踏實,從不計較得失,衙役們有重活都願找他,押解人犯更是盡職盡責,從未出過半點差錯。韓剛望著二人,眉宇間滿是連日操勞的疲憊,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懇切,對著二人深深躬身一揖:“登雲山離此一百五十里,此刻風雪正急,山路被積雪封蓋、崎嶇難行,沿途或許還有金兵遊騎巡查,此去兇險萬分。這封信,關係著陽穀縣滿城老弱的生死存亡,千鈞之重,全拜託二位了。”
“大人放心!”梁虎與王順雙手接過那封沉甸甸的求援信,指尖觸到火漆的涼意,更覺肩頭千鈞之重,二人連忙將信貼身藏入衣襟,緊緊按在胸口,彷彿護住這封信,便是護住了陽穀滿城老弱的性命。隨即單膝重重跪地,抱拳的手臂繃得筆直,聲音鏗鏘有力,沒有半分往日的怯懦:“我二人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將信親手送到林教頭手中!縱是途中遭遇金兵遊騎,拼盡最後一口氣,也絕不會誤了陽穀百姓的生路!”說罷,二人縱身起身,抓起牆角的蓑衣匆匆披在身上,腰間朴刀一緊,大步踏出縣衙。門外風雪正狂,鵝毛大雪打在臉上生疼,二人翻身上馬,猛抽一鞭,駿馬揚蹄踏破積雪,濺起漫天雪沫,馬蹄聲急促如鼓,很快便縮成風雪中的兩個小黑點,徹底消失在茫茫曠野盡頭。韓剛獨自佇立在縣衙門口,風雪卷著雪沫撲在他的臉上,他卻渾然不覺。青色官袍上早已積了厚厚的一層白雪,鬢角的髮絲也被雪水浸透,貼在額間。他望著二人遠去的方向,眉頭緊鎖,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孤注一擲的期盼,有對未知的忐忑,更有對滿城百姓的牽掛。他不清楚,這封穿越風雪的求援信,能否打動登雲山的好漢;也不知道,陽穀這殘破的城池,能否扛住金兵的鐵蹄。但他心中清楚,自己已然傾盡所有,守土護民的本分已盡,餘下的,唯有聽天由命,靜待那一線生機。
登雲山,在陽穀縣西一百五十里處,峰巒層疊如聚,古松蒼勁挺拔,枝椏間積滿皚皚白雪,遠遠望去,整座山巒如同一條蟄伏的銀鱗巨龍,橫亙在齊魯大地的蒼茫風雪之中。山巔大寨依山而建,青石壘砌、原木加固的寨牆高達數丈,牆面上佈滿歷年廝殺留下的箭痕與刀印,在風雪裡巍然屹立,透著一股悍然不屈的氣勢。寨門之上,黑底紅字的“專劫歹人”大旗迎風獵獵,旗角雖被風雪磨得微卷,卻始終挺立如炬,不曾有半分彎折,彰顯著山寨弟兄們不欺良善、專除奸惡的初心。聚義廳內,銅盆中銀骨炭燒得正烈,噼啪作響的火星濺起,將廳內烘得暖意融融,卻絲毫驅不散那浸骨的凝重與悲憤——這份沉重,皆來自案几上那封從汴京加急送來的急報。主位上,豹子頭林沖身著青布戰袍,腰懸丈八蛇矛,穩穩端坐在虎皮交椅之上,案几上的急報被他指節攥得發皺,紙頁邊緣幾乎要被捏碎。他本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一身槍棒功夫冠絕天下,滿心忠義只盼能護家國安寧、安穩度日,卻怎料高俅父子為滿足私慾步步構陷,先害他誤入白虎堂,再逼他刺配滄州,野豬林裡險些被公差害了性命,風雪山神廟中,他手刃陸謙、富安等仇敵,看著草料場化為焦土,也徹底斷了對大宋朝廷的最後一絲念想,最終走投無路,輾轉落草登雲山。這些年,他心中積滿了怨懟——恨高俅父子的陰狠歹毒,恨貪官汙吏的魚肉百姓,更怨大宋朝廷的昏庸無能,容不下一個忠心耿耿的良將,反倒將他逼得家破人亡、淪為“賊寇”。可當他逐字看完急報上汴京淪陷、二帝被擄、金人沿途屠城滅村的慘狀,心中所有的怨懟,都被徹骨的悲憤與無力所淹沒。大宋,那個他曾拼盡全力想守護的王朝,終究還是塌了。他這個被朝廷逼得走投無路的“賊寇”,此刻竟成了無國無家的孤魂,連怨恨都成了無處安放的執念。廳下兩側,分列著登雲山的眾位頭領。
林沖聽聞金兵已然兵臨陽穀百里之外,屠城之禍近在眼前,又念及陽穀縣令的求援,深知此事刻不容緩。他當即傳令,命孔明、白勝二人即刻動身、分路而行,火速前往桃花山、二龍山分寨,召回駐守兩地的各位頭領——桃花山由丘小乙守衛、孔亮監管,二龍山由解珍留守、時遷與王英監管,務必讓眾人星夜趕回登雲山,共商援救陽穀、抗擊金兵的大計,不可有半分耽擱。
左首,行者武松一身玄色短打,腰間鑌鐵朴刀泛著冷冽寒光,他雙手按刀,指節攥得咯咯作響,虎目之中滿是壓抑的怒火,連周身都透著一股凜冽的殺氣。武松一生行事快意恩仇,景陽岡打虎、醉打蔣門神、血濺鴛鴦樓,殺的皆是欺良害善之徒,縱然被逼落草,也從未丟過漢家男兒的錚錚骨氣。方才聽聞白勝帶回汴京被破、金兵屠戮百姓的訊息,他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那股怒火如同燎原之勢,燒得他渾身發燙,若不是林沖強行攔著,曉以大義,他此刻早已單槍匹馬殺出山寨,往北地尋金兵拼個魚死網破,哪怕粉身碎骨,也不願看著同胞被肆意屠戮。
武松身側,花和尚魯智深敞著粗布衣襟,胸前虯髯如鋼針般根根倒豎,襯得他本就魁梧的身形愈發悍然。那柄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禪杖斜倚在柱旁,杖身泛著冷硬的寒光,杖頭的鐵環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叮噹聲,似在呼應他胸中翻湧的怒火。他環眼圓睜,瞳仁赤紅如燃,胸膛劇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混著怒火,在暖融融的聚義廳裡格外清晰。想他當年本是渭州經略府提轄,出身行伍,最是見不得惡人仗勢欺辱百姓,鄭屠鎮關西欺辱金翠蓮父女,他怒而出手,三拳便打得那惡賊重傷,雖因此丟了官職、亡命江湖,卻半點不曾後悔。後來他看破紅塵,出家為僧,卻終究改不了嫉惡如仇的性子,戒酒戒肉卻戒不了打抱不平,輾轉流落至登雲山,只為能繼續護著那些被欺壓的良善。如今聽聞金兵鐵蹄所過,屠城滅村、殺男掠女,連老弱婦孺都不肯放過,比當年的鄭屠還要殘暴百倍,他早已怒不可遏,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咔嚓”一聲悶響,木柱震顫,木屑紛飛,濺落在地。他咬牙切齒,指節攥得發白,若不是林沖先前暗中示意、勸他以大局為重,顧及山寨弟兄尚未議定對策,他此刻早已扛起水磨禪杖,單人獨騎殺出山寨,往北地尋金兵拼個魚死網破,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能容忍同胞再遭屠戮。
再往下,是過街老鼠張三,裹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破棉襖,雙手攏在袖管裡,身子死死縮在椅角,滿臉焦灼之色,眼神躲閃著不敢去看案上那封染著血痕的急報,眼底深處盡是藏不住的惶恐。他本是東京市井裡遊手好閒的潑皮無賴,平日裡專靠偷雞摸狗、敲詐勒索混日子,只因一時失手誤殺了潑皮牛二,走投無路之下才逃到登雲山落草。恰逢林沖火併鄒淵叔侄、執掌山寨,他憑著幾分油滑鑽營,納頭便拜、百般討好,總算混了個三當家的位置,日子過得也算安穩。後來魯智深上山,武藝、威望皆在他之上,他便順理成章降到了第四把交椅,雖有不甘,卻也識趣地收斂了鋒芒,只求安穩度日。如今聽聞金兵南下勢如破竹,連都城汴京都已被攻破,二帝被擄、百姓遭屠的慘狀傳遍四方,他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守著登雲山這方安樂窩,苟全性命就好,壓根不願去招惹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金兵,更不想為了不相干的陽穀百姓,賠上自己的性命。
張三身側,是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兄弟二人。二人出身孔家莊,皆是養尊處優的少莊主,卻無半分紈絝之氣,自小習得一身好武藝,少年意氣風發。此刻聽聞金兵屠城的慘狀,二人早已面色漲紅,胸膛劇烈起伏,雙手死死按在腰間佩刀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燃著滾燙的熱血,不住地對視一眼,皆是一副摩拳擦掌之態,只待林沖一聲令下,便要提刀下山,斬除金賊,護我漢家河山。
右首第一位,便是偽面僧裴如海。他身著一件半舊僧衣,衣襬上還沾著些許塵灰,手中卻搖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舊摺扇,故作閒適,一雙三角眼卻滴溜溜不停轉動,眼底深處藏著難以掩飾的算計與怯懦。他早年在報恩寺為僧時,因與潘巧雲私通東窗事發,連夜逃至陽穀縣,後輾轉落草登雲山,憑著一肚子投機取巧的歪門邪道,哄得林沖信任,混得了軍師之位。此刻聽著廳內眾人的請戰聲,他心中早已打起了小算盤:金兵勢如破竹,連大宋百萬禁軍都不堪一擊,更何況登雲山這四千多草寇?下山援救陽穀,分明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他暗自盤算著,若林沖執意要下山,便趁大軍混亂之際,悄悄捲走山寨的金銀細軟,遠走高飛,絕不肯陪著這些莽夫一同送死,白白賠上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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