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臘月，魯西大地被酷寒裹得嚴嚴實實，朔風似淬了冰的鋼刀，卷著鵝毛碎雪，呼嘯著刮過陽穀縣城的城牆垛口，發出嗚咽般的尖嘯。昨夜霧夜突襲的硝煙尚未散盡，曠野裡瀰漫的血腥氣被刺骨嚴寒凍凝在空氣中，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冰碴子扎進肺腑，冷得人渾身發顫。四更的梆子聲在城頭沉沉響起，每一聲都重若千斤，撞在守軍早已繃緊的心絃上，不敢有半分懈怠。昨夜一戰，登雲山精銳摧鋒營四百零一條好漢，僅有九十九人踏著晨光歸來，統領蔣忠為護殘部撤退，單騎斷後，最終與兩名金軍鐵浮屠同歸於盡，滾燙的熱血灑在雪地裡，轉瞬凝冰，連完整的屍身都沒能搶回城內。豹子頭林沖卓立在北門城樓的垛口邊，青布戰袍上凝結的血冰已凍得發硬，那是昨夜廝殺留下的印記，他手中的丈八蛇矛被攥得死死的，矛杆上的防滑紋路幾乎要嵌進指節，泛出青白的底色。他身後的黑旗營弟兄，個個甲冑斑駁，刀痕箭孔密密麻麻，臉上混著未化的雪沫與乾涸的血汙，疲憊地靠在冰冷的城磚上，卻無一人敢閤眼——誰也不知道，下一刻金軍會不會突然來襲。昨夜激戰中，李鬼帶著三名弟兄縱身躍下城頭，拼死護住城門要道，兩名黑旗營弟兄當場倒在金軍刀下，李鬼後背中了三箭，箭鏃深嵌皮肉，此刻他靠在城樓立柱上，任由醫兵將燒紅的烙鐵按在傷口上，皮肉灼燒的焦糊味瀰漫開來，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卻自始至終沒吭一聲，眼底滿是悍勇與不甘。
“教頭，天快亮了。”丘小乙攏了攏身上破洞的棉袍，指尖凍得泛青，一邊往手上呵著白氣，一邊輕步走到林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徹夜未眠的沙啞裡裹著難掩的沉重。他順著林沖凝望著城外的目光望去，金營方向的燈火在風雪中忽明忽暗，像蟄伏在黑暗裡的狼群，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座孤城，“弟兄們撐了整整一夜，傷號都已安置妥當，只是……蔣大哥的屍身，終究沒能搶回來，弟兄們心裡都憋著一股氣，恨不能立刻殺出去。”林沖緩緩轉過身，寒風掀起他戰袍的邊角，露出甲冑上凝結的冰碴，虎目緩緩掃過城樓裡的眾人——黑旗營的老兵甲冑斑駁，刀痕累累；摧鋒營的殘部個個面帶悲色，肩頭還沾著昨夜廝殺的血汙；還有些手持鋤頭、菜刀的百姓青壯，臉上滿是凍裂的口子，眼裡燃著悲憤的火焰，卻又被徹夜的疲憊壓得難掩倦意。昨夜的夜襲雖挫了金軍銳氣，卻折損了山寨最精銳的摧鋒營，蔣忠的戰死，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心頭，對全軍士氣的打擊，遠勝折損數百弟兄。他抬手按了按腰間的佩劍，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穿透呼嘯的風雪，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蔣忠兄弟，還有昨夜戰死的所有弟兄，皆是漢家忠魂。他們的血不會白流，這城頭，有我們在，陽穀城就絕不會破；有我們在，金狗就休想踏進城一步，屠戮我們的同胞，踐踏我們的河山！”
林沖的話音尚未消散在呼嘯的風雪中，城樓樓梯口便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花和尚魯智深扛著那柄水磨禪杖，大步流星跨了上來，禪杖往城頭青磚上重重一頓，“哐當”一聲悶響，震得磚縫裡的雪沫簌簌飛濺，連腳下的城磚都似微微發顫。他虯髯倒豎如鋼針，原本就圓睜的環眼此刻赤紅如血，額角青筋暴起，一把攥住禪杖的手骨節泛白，怒火幾乎要從眼底噴薄而出：“灑家早便說了！昨夜夜襲時就該讓灑家帶禪杖隊殺透敵陣，定能把蔣忠兄弟的屍身搶回來，怎會讓他落得屍骨無存的地步！”說罷，他揚手一拳砸在身旁的城垛上，青磚被砸得裂紋四綻，“那鄧龍、馮彪兩個賣主求榮的狗漢奸，還有完顏順那披甲的金狗，灑家定要掄起禪杖，一杖一個砸成肉泥，挫骨揚灰，給蔣忠兄弟報仇雪恨！”“師兄息怒！”行者武松的聲音適時響起，他按著腰間寒光閃閃的鑌鐵朴刀，從樓梯口穩步走來，玄色短打外罩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棉袍，肩頭落著薄薄一層雪，虎目裡沒有半分急躁，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冽，“此刻絕非逞一時之勇的時辰。完顏順的八百鐵浮屠就列陣在城外，虎視眈眈盯著我們這座孤城，我們若是貿然開城出戰，恰好中了金狗的誘敵之計，到時候城池失守，非但報不了蔣忠兄弟的仇，還要連累滿城百姓和弟兄們送命。蔣忠兄弟的仇，我們刻在心裡，早晚要討回來，但不是現在，不是用弟兄們的性命去換一時痛快。”
“武都頭說得在理。”陽穀縣令韓剛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他踩著積雪匆匆上了城樓，青布官袍上沾著泥汙與雪沫，髮髻凌亂，眼角的紅血絲爬滿眼尾，下頜的胡茬也泛著青黑，顯然是在城防衙署熬了整整一夜，連片刻歇息都未曾有過。他幾步走到林沖與眾好漢面前，深深躬身一揖，腰彎得極低，聲音裡滿是難以掩飾的感激與愧疚，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顫：“昨夜若不是眾位好漢挺身而出，帶著弟兄們冒死夜襲，挫了金狗的銳氣，今日這陽穀城，怕是早已被金軍踏破，滿城三萬百姓，也難逃屠戮之禍。韓剛無能，守土乏力，唯有代滿城百姓，向眾位義士叩謝救命之恩！”說罷，他便要屈膝下拜。林沖連忙伸手死死扶住他，力道沉穩，搖了搖頭，語氣懇切而堅定：“韓縣令言重了。國難當頭，山河破碎，守土護民本就是我等漢家男兒的本分，何談救命之恩？今日你我同守此城，便不分官民，不分匪寇，唯有同生共死，共抗金狗，護好這滿城百姓與腳下河山。”幾人正說著，東方的天際忽然撕開一道微弱的縫隙，鉛灰色的晨光穿透厚重的雲層，如碎銀般灑在城外的曠野上，將屍橫遍野的雪地映得泛著冷光。昨夜肆虐的風雪已然停歇，可朔風卻愈發凜冽，卷著地上的碎雪，呼嘯著掠過城頭，吹動那面“專劫歹人”的黑旗，獵獵作響，旗面上凝固的血漬在晨光裡泛著暗褐色的光暈，那是昨夜戰死弟兄們的熱血印記。也就在這晨光初現的瞬間，城外金營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夾雜著刺耳的吆喝聲，打破了曠野的沉寂。眾人齊齊轉身，扶著冰冷的城垛探頭望去，只見金營營門大開，鄧龍、馮彪身著刺眼的叛軍服飾，騎著高頭大馬，帶著近千名二龍軍嘍囉，浩浩蕩蕩地出了營門，直奔陽穀城下的曠野而來。那些嘍囉個個衣衫破舊、面黃肌瘦，手裡或攥著鏽跡斑斑的砍刀，或拖著繩索，還有些扛著鋤頭、鐵鍬，縮肩弓背地走在寒風裡，渾身抖得像風中殘葉，眼底滿是恐懼，可身後金軍督戰隊的馬刀寒光閃閃，但凡有腳步遲疑者，便會被厲聲呵斥，甚至遭刀背抽打，根本不敢後退半步。
“這狗賊要做什麼？”魯智深見鄧龍等人在城下徘徊，當即把水磨禪杖狠狠橫在胸前，指節攥得發白，怒目圓睜，聲如洪鐘般罵道，“難不成天剛亮，就急著來送命，要攻城不成？”說著便要提杖往城下衝，林沖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地掃過城下陣列，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沉聲道：“師兄稍安勿躁，不對。你看他們，連雲梯、衝車半件都沒帶，絕非攻城的架勢，再仔細看看。”話音剛落，只見鄧龍勒住馬韁，停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地的空地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城頭，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手裡的馬鞭猛地一揮，對著身後的嘍囉厲聲吆喝了幾句。那些本就縮肩弓背的二龍軍嘍囉，立刻慌慌張張地四散開來，分成兩撥：一撥人攥著鏽跡斑斑的砍刀，踉蹌著往昨夜夜襲的戰場走去，雪地裡屍橫遍野，凍硬的屍首雜亂堆疊，他們彎腰在屍堆裡胡亂翻找，眼神躲閃，生怕摸到戰死弟兄冰冷的軀體，又時不時抬頭往城頭瞟一眼，渾身抖得像風中殘葉，生怕城上突然射來箭雨；另一撥人扛著鐵鍬、握著鋤頭，在空地上笨拙地挖坑掘土，凍土堅硬，一鍬下去只留下一道白痕，他們急得滿頭大汗，卻不敢有半分懈怠，背後金軍督戰隊的馬刀寒光在晨光裡閃著，稍有遲緩便會遭來呵斥。沒過多久，那些翻找屍首的嘍囉，一個個提著血淋淋的首級回來了，每一顆都裹著冰碴，全是昨夜戰死的摧鋒營弟兄的頭顱——有的雙目圓睜，眼角凝著未乾的血冰，還殘留著臨死前的悍勇與不甘；有的脖頸處的傷口凍得發黑，鮮血凝成暗紅的冰痂，觸目驚心。嘍囉們不敢耽擱，按照鄧龍的吩咐，把首級一個個堆在剛挖好的土堆上，一層疊著一層，像壘磚石般小心翼翼，又帶著幾分惶恐，不多時，就堆起了一座一人多高、血淋淋的人頭塔，在微弱的晨光裡，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光。
城頭的守軍瞬間被怒火點燃，徹底炸開了鍋。怒罵聲、嘶吼聲混著呼嘯的朔風，在城樓之上翻湧迴盪：“狗孃養的鄧龍！不得好死！”“那是我們摧鋒營的弟兄啊！他們連死人都不肯放過！”“教頭！快開城門！我們殺出去，把弟兄們的首級搶回來，不能讓他們如此受辱！”黑旗營的弟兄們個個雙目赤紅，怒火中燒，攥著長矛、朴刀的手青筋暴起，不少人甚至把兵器往城磚上狠狠一頓，震得磚縫裡的雪沫簌簌飛濺，不等林沖下令，便攥著傢伙式要往城門衝。李鬼看得目眥欲裂，猛地扯掉身上包紮傷口的布條，被烙鐵燙愈的傷口瞬間崩裂，暗紅的鮮血順著後背往下淌，浸透了破舊的衣衫，他卻渾然不覺，雙手抄起兩把寒光閃閃的板斧，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轉身就往城樓樓梯口衝，剛邁出兩步，便被武松一把死死拽住了胳膊。“都站住！”林沖猛地一聲大喝，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穿透力極強，震得整個城樓都彷彿微微發顫，混亂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城下得意忘形的鄧龍，指節攥得發白，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幾乎要掙破皮膚，周身的寒氣比城外的朔風還要凜冽。城下，鄧龍望著城頭混亂又悲憤的模樣，臉上露出癲狂又囂張的笑，那笑容裡滿是挑釁與殘忍。他翻身下馬，動作粗魯地從身邊嘍囉手裡奪過一把鋒利的尖刀，大步走到那座血淋淋的人頭塔前，故意放慢動作，彎腰在堆積的首級裡翻找，指尖劃過凍硬的頭顱，神色戲謔，彷彿在把玩一件戰利品，片刻後，他猛地拎起一顆首級——那熟悉的面容、額角的刀痕，正是戰死的蔣忠！
蔣忠的頭顱早已被酷寒凍得僵硬發紫，頸間斷裂處凝結著黑褐色的血冰，額角那道往日里征戰留下的舊刀痕，此刻與致命的新傷交錯，格外觸目驚心。他雙目緊閉，眉峰依舊緊蹙，下頜死死咬緊，哪怕身首異處，那股在摧鋒營統領崗位上養出的悍勇煞氣，依舊未曾散去半分，彷彿即便身死，也在怒視著眼前這群漢奸與金狗。鄧龍用兩根手指死死掐著蔣忠首級的髮髻，像拎著一件無關緊要的玩物，慢悠悠地對著城頭晃了晃，指尖故意蹭過蔣忠冰冷的臉頰，隨即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那笑聲尖銳刺耳，混著呼嘯的朔風，往城頭鑽去，格外惱人。“林沖！武松！魯智深！你們這群佔山為王的草寇，都給老子看清楚了！”他踮著腳尖，費勁地將蔣忠的首級擺放在人頭塔的最頂端，故意讓城頭每一個人都能看清，聲音尖利得像破鑼，“這就是你們捧在手心的摧鋒營統領——蔣門神蔣忠！當年在快活林靠著拳頭橫行霸道，喝遍天下英雄，何等威風？如今還不是成了老子刀下的孤魂野鬼，連全屍都留不下！”城頭之上，怒火瞬間被徹底點燃，守軍們個個氣得渾身發抖，攥著兵器的手青筋暴起，不少摧鋒營的殘部紅了眼眶，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恨不能立刻衝下去，奪回統領的首級。曹正站在人群之中，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連指甲都幾乎嵌進肉裡，滲出血珠。他與蔣忠同是江湖出身，往日里在登雲山，曾因蔣忠誤殺崔道成被罰廚下一事爭執不休，互有嫌隙，甚至不止一次大打出手，可此刻看著同袍的首級被如此折辱，往日的恩怨瞬間煙消雲散，心口像是被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扎著，滾燙的血氣直往頭頂衝，眼底翻湧著悲憤與不甘，連渾身的肌肉都在因怒火而顫抖。
鄧龍卻嫌不夠解氣，臉上的囂張笑意愈發猙獰，眼底翻湧著病態的殘忍。他緊攥著那把沾血的尖刀，一步步湊到蔣忠的首級前，故意放慢動作，讓城頭每一個守軍都能看清他的惡行——當著數千雙悲憤的眼睛，他將冰冷的刀尖，狠狠剜進蔣忠圓睜的眼眶，鋒利的刀刃劃破眼窩的皮肉，伴著細微的碎裂聲，硬生生將兩顆眼珠挖了出來。他隨手將血淋淋的眼珠扔在雪地裡，腳尖猛地碾下去，“咔嚓”一聲，眼珠被踩得稀爛，暗紅的血珠混著雪沫，濺在他的靴底，他卻發出一陣癲狂的獰笑，語氣裡滿是挑釁：“林沖！你們看看！這就是跟老子作對的下場！”“狗賊！我操你祖宗！”魯智深再也按捺不住，胸腔裡的怒火轟然爆發，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虯髯倒豎如鋼針，一把猛地掙開林沖按在他胳膊上的手，扛著水磨禪杖就往樓下衝，禪杖撞得城頭青磚咚咚作響，“灑家今日不把這狗賊剁成肉泥，誓不為人！”“提轄！回來！”武松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上去，雙臂死死抱住魯智深的腰，任憑魯智深使出渾身力氣掙扎、怒吼，他的手臂依舊像鐵鉗般紋絲不動，語氣急切卻又沉穩，“你醒醒！鄧龍就是故意激你！他身後不遠處，就是完顏順的八百鐵浮屠，個個披甲持械，就等著我們開城門衝出去，好一網打盡！”“那又如何？”魯智深紅著眼嘶吼，額角青筋暴起，力氣大得幾乎要把武松甩出去，禪杖在他手中劇烈晃動，“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蔣忠兄弟被這般凌辱？看著我們戰死的弟兄，被他們堆成那腌臢京觀，連死後都不得安寧？這口氣，灑家忍不了！半分也忍不了！”
城樓下，鄧龍看著城頭眾人怒不可遏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嘴角咧得幾乎咧到耳根，眼底翻湧著病態的狂喜與囂張，連笑聲都變得扭曲刺耳，混著呼嘯的朔風，格外惱人。他抬手推開身邊瑟瑟發抖的嘍囉，一把奪過其手中那杆磨得發亮的標槍，槍尖泛著森冷的寒光，映著微弱的晨光，刺得人眼睛發疼。緊接著，他大步走到京觀前，蹲下身，用拇指狠狠撬開蔣忠緊咬的下頜——那下頜因死前的悍勇依舊緊繃，連牙齒都咬得咯咯作響，鄧龍費了幾分蠻力，才硬生生將其掰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戲謔。他雙手攥緊標槍，猛地發力，將鋒利的槍尖狠狠捅進蔣忠的嘴裡，“噗嗤”一聲，槍尖穿透咽喉，從後腦破骨而出，帶起一串暗紅的血珠，濺在他的衣袖與雪地之上，未等落地便凝了冰。他又用力擰了擰標槍，確保蔣忠的首級被牢牢釘在京觀頂端，才鬆開手，看著那首級在朔風裡微微晃動，臉上的獰笑愈發猙獰。隨後，他粗暴地撕下蔣忠屍身上一塊還算完整的粗布，蘸著首級頸間未乾的血漬，扔給身邊一個識得幾個字的嘍囉，厲聲呵斥：“廢物！快！在標槍桿上寫‘反賊蔣忠之頭’！寫得清楚點，讓城上那群草寇看個明白！”那嘍囉嚇得渾身發抖，接過帶血的粗布，顫抖著握住枯枝，在光滑的標槍桿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六個大字，字跡潦草卻格外刺眼，每一筆都浸著血，在晨光裡泛著詭異的紅光。做完這一切，鄧龍翻身跳上馬背，雙手揮舞著馬鞭，對著城頭厲聲破罵，聲音尖利如破鑼，穿透風雪直撲城頭：“林沖！你們這群佔山為王的草寇，也敢與大金天兵抗衡？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這就是跟大金作對的下場！今日這京觀，是給你們提前立的警示！等破了陽穀城，老子定將你們的腦袋一個個剁下，堆成更高的京觀，讓滿城百姓都看看，敢反抗大金者，唯有死路一條！”
站在鄧龍身側的馮彪，早已褪去往日陽穀縣都頭的裝束，一身洗得發白的金軍輕甲套在身上，顯得不倫不類，腦後剃去大半頭髮，留著女真樣式的雙辮，隨著寒風微微晃動，滿臉諂媚的堆笑，湊到鄧龍馬前，哈腰點頭，語氣卑賤得近乎討好：“都統說得極是！這群草寇不知天高地厚，也敢與大金天兵抗衡，簡直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等明日破了陽穀城，都統您便是這陽穀縣的父母官，手握生殺大權，小的們跟著您，定能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這顛沛之苦！”鄧龍聽著這番奉承，得意得眉眼都舒展開來，抬手拍了拍馮彪的肩膀，力道之大，打得馮彪一個趔趄，卻依舊賠著笑不敢吭聲。他隨即揚了揚下巴，手中馬鞭狠狠抽在馬臀上，對著身後縮肩弓背的嘍囉們厲聲呵斥，聲音穿透朔風，帶著不容置喙的狠厲：“都給老子聽清楚了！這京觀就立在這兒，讓城上的反賊日夜看著，時時刻刻記著跟大金作對的下場！明日攻城，誰要是敢後退半步，誰要是敢偷懶耍滑，這京觀裡，就再添一顆他的狗頭！”嘍囉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頭埋得幾乎要碰到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之中，大多是被鄧龍用家人性命裹挾來的流民，還有不少是被金軍攻破家園後擄來的百姓，本就不願做這賣主求榮的漢奸炮灰，此刻看著那座血淋淋的京觀，看著蔣忠首級上的血冰，更是嚇得渾身發抖，雙手攥得發白，指尖冰涼，眼底滿是絕望與麻木——他們清楚，往前是城頭的刀槍箭雨，往後是金軍的屠刀，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
城頭之上，朔風依舊呼嘯，卷著碎雪打在林沖的青布戰袍上，發出簌簌聲響，戰袍上凝結的血冰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望著城下那座血淋淋的京觀，望著蔣忠首級上被標槍穿透的咽喉、那行刺目的血字，胸腔裡翻湧的暴怒幾乎要衝破胸膛，卻終究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林沖緩緩閉上眼，指節攥得發白，連牙關都咬得咯咯作響，再睜開時，眼底的赤紅與怒火已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冽，那寒冽裡，藏著滔天恨意，更藏著破釜沉舟的堅定。他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城頭冰冷的垛口，指尖觸到的，既有青磚的粗糙，也有未化的雪沫，還有弟兄們戰死時濺在上面的血冰，冰涼刺骨，卻不及他心口的半分寒涼。目光緩緩掃過身後——摧鋒營的殘部紅著眼眶，攥著兵器的手青筋暴起；黑旗營的弟兄甲冑斑駁，臉上滿是悲憤與不甘；那些手持鋤頭、菜刀的百姓青壯，雖面帶懼色，眼底卻燃著不肯屈服的火焰。林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半分波瀾，卻穿透了呼嘯的朔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帶著千鈞之力，沉甸甸壓在每個人的心上：“都看到了。這就是漢奸投敵的下場，這就是金狗的殘暴無情。他們以為，靠著屠戮忠魂、築建京觀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能嚇破我們的膽，就能逼我們開城投降，就能踐踏我們的河山。”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座刺眼的京觀，猛地轉身，手中的丈八蛇矛狠狠往地上一頓，“哐當”一聲悶響，矛尖深深扎進青磚縫隙，震得磚縫裡的雪沫簌簌飛濺。“蔣忠兄弟的仇，我們記在心裡；昨夜戰死的四百零一位弟兄，他們的血，我們記在心裡；北地三縣被金狗屠戮的十萬同胞，他們的冤屈，我們更記在心裡！”說到此處，林沖的虎目裡，終於忍不住落下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城磚上，瞬間凝冰，可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杆屹立不倒的標槍，牢牢釘在陽穀城頭，“今日，他們用我們弟兄的首級築京觀，辱我忠魂；來日，我們定要用完顏順、鄧龍、馮彪，還有所有金狗、漢奸的狗頭，築一座更高的京觀，給我們的弟兄陪葬，給天下冤死的同胞償命！”
“報仇！報仇！報仇！”一聲嘶吼率先從摧鋒營殘部中爆發，緊接著，城頭之上爆發出震徹天地的呼聲。黑旗營的弟兄們攥著染血的兵器，振臂高呼，甲冑上的冰碴簌簌掉落；手持鋤頭菜刀的百姓青壯，哪怕凍得雙手通紅，也拼盡全力吶喊，眼底的悲憤化作熊熊怒火；就連受傷的弟兄，也掙扎著撐起身子，嘶啞的喊聲混在其中，雖微弱卻堅定。不分軍卒百姓，不分男女老幼，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聲浪如驚雷滾滾，穿透呼嘯的朔風，震得曠野積雪簌簌震顫，連城下的戰馬都忍不住打了個響鼻，焦躁地刨著蹄子。那股被鄧龍羞辱逼到極致的悲憤，此刻盡數化作同仇敵愾的悍勇，方才的慌亂與急躁煙消雲散，只剩下死守陽穀、為弟兄報仇的決絕，像一團烈火，在每個人心頭燃燒。城下的鄧龍，臉上的囂張獰笑瞬間凝固，嘴角的弧度僵在半空，眼底的病態得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甚至後背悄悄泛起寒意，莫名生出幾分怯意。他滿心以為，靠著築京觀、辱忠骸的卑劣手段，定能攪亂城頭軍心，要麼逼得守軍衝動開城送死，要麼讓他們嚇得潰不成軍，卻萬萬沒想到，這番羞辱反倒激起了眾人的死志，那震耳欲聾的呼聲，像一把把尖刀，扎得他心頭髮慌。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金營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牛角號聲，低沉而厚重，穿透風雪，清晰地傳到曠野之上——那是金軍集結的號令，容不得半分耽擱。鄧龍臉色驟變，再也不敢在城下多做停留，連忙勒住馬韁，對著身邊的馮彪厲聲呵斥：“快走！”說著便調轉馬頭，韁繩甩得啪啪作響，帶著馮彪和一眾縮肩弓背的嘍囉，慌慌張張地往金營方向退去，連多看城頭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曠野之上，只留下那座血淋淋的京觀，孤零零地立在白雪之中，頂端蔣忠的首級被標槍死死釘著，頸間的血冰在寒風裡泛著冷光，雙目圓睜，彷彿一雙無聲的眼睛，靜靜望著陽穀北門的城頭，望著那些立誓為他報仇、死守河山的弟兄們，也望著遠方金營的方向，藏著無盡的不甘與期盼。
辰時三刻，曠野上的朔風尚未停歇，金軍大營的戰鼓便驟然擂響，咚咚咚！咚咚咚！沉悶的鼓點如驚雷滾地，一下下砸在陽穀城頭每個人的心上，震得人耳膜發顫，連腳下的城磚都似跟著微微震顫。鼓點聲中，金營方向煙塵四起，黃沙混著碎雪，遮天蔽日，完顏順一身玄鐵重甲，騎在高頭大馬上，親率八百鐵浮屠列陣於北門之外，人馬皆披雙層冷鍛重甲，甲葉在微弱的晨光裡泛著森冷的寒光，連戰馬都裹著厚重的甲冑，踏步間沉穩如雷，像一座座移動的鐵山，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鐵浮屠陣前，鄧龍、馮彪率領的近七千名二龍軍嘍囉被擠在最前方，金軍督戰隊的騎兵手持馬刀，在他們身後來回巡視，刀光閃閃，但凡有腳步遲疑、面露懼色者，便會遭刀背狠狠抽打，嘍囉們一個個面如死灰，眼神麻木，手裡扛著沉重的雲梯、推著笨重的衝車，被硬生生逼著往前站，不少人凍得雙手僵直，連雲梯都快握不住，卻連低頭搓手的勇氣都沒有。完顏順勒馬立於陣前，臉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在寒風裡愈發猙獰，刀疤周圍的皮肉微微扭曲，眼底滿是暴戾與不屑。他抬手，手中的馬鞭對著陽穀城頭狠狠一指，用生硬晦澀的漢話厲聲喝道，聲音穿透風雪，帶著不容置喙的狠厲：“城上的人聽著！即刻開城投降，放下兵器，可饒你們不死！若是敢負隅頑抗，敬酒不吃吃罰酒，破城之後，本將軍定要屠城三日，雞犬不留，讓你們一個個都付出血的代價！”城頭之上，林沖卓立於帥旗之下，青布戰袍被朔風獵獵吹動，甲冑上的血冰尚未消融，手裡的丈八蛇矛高高舉起，矛尖直指城下金軍大陣，聲音鏗鏘有力，穿透鼓點與風雪，清晰地傳到城下每一個人耳中，滿是決絕與傲骨：“我等漢家男兒，守土護民，寧死不降！你這胡狗休要痴心妄想，想要破我陽穀城，先踏過我等的屍身，拿命來換！”話音未落，城頭之上，魯智深、武松等人齊齊握緊兵器，低聲呼應，眼神里滿是同仇敵愾的悍勇，連受傷的弟兄都掙扎著挺直脊背，氣勢絲毫不輸城下金軍。
林沖的誓言尚未消散在朔風之中，他握著丈八蛇矛的手猛地一揮，眉峰緊蹙，聲如驚雷般厲聲喝道：“放箭！”話音未落，城頭兩側早已蓄勢待發的鵰翎營將士，在解珍、解寶兄弟的指揮下，立刻拉開了弓弦。弟兄們指尖凍得發僵，弓弦上還凝著細碎的冰碴，卻個個眼神銳利，弓拉滿、箭上弦，早已等候多時。隨著這一聲令下，千餘支裹著雪沫的箭矢，如黑壓壓的蝗群般呼嘯而出，穿透凜冽的風雪，帶著破空之聲，齊刷刷射向城下的金軍大陣。城下的完顏順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因冷笑愈發扭曲，他抬手猛地揮下馬鞭，沉喝一聲。前排的鐵浮屠將士立刻應聲而動，厚重的鐵盾高高舉起，層層疊疊拼接在一起，瞬間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壁，甲葉碰撞發出“哐當哐當”的脆響，在風雪中格外刺耳。箭矢密密麻麻射在鐵浮屠的重甲與鐵盾上，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火星四濺，大多被硬生生彈開，有的擦著甲縫滑落，扎進腳下的積雪裡，僅有少數幾支僥倖射中甲冑縫隙，卻也未能穿透厚重的冷鍛鐵甲，只能留下淺淺的凹痕，根本無法造成致命傷。完顏順見狀，眼中的不屑更甚，他猛地舉起手中的狼牙棒，往前狠狠一指，用生硬的漢話厲聲嘶吼：“攻城！”隨著這聲令下，金軍大營的戰鼓擂得愈發急促，咚咚咚的鼓點如密集的驚雷，砸得大地微微震顫，連城頭的城磚都似跟著發顫。督戰隊的女真騎兵騎著高頭大馬，揮舞著寒光閃閃的馬刀，在二龍軍嘍囉身後來回巡視，厲聲吆喝著，但凡有腳步遲疑、面露懼色想要後退者，馬刀一揮，便當場身首異處，鮮血噴濺在白雪之上，瞬間凝冰。鄧龍、馮彪被督戰隊逼得退無可退，臉色慘白如紙，卻只能硬著頭皮，揮舞著手中的兵器，扯著嗓子厲聲嘶吼，驅趕著麾下的二龍軍嘍囉。這些嘍囉本就士氣低落，此刻被前後夾擊，更是進退兩難，只能被硬生生分成兩隊：一隊由鄧龍親自率領，扛著雲梯、推著衝車，直奔北門猛攻；一隊由馮彪帶隊，繞著城牆往東門迂迴，企圖從防守薄弱處撕開缺口。剎那間，曠野之上喊殺聲、嘶吼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震徹天地。數千名二龍軍嘍囉像失了魂的潮水，踩著同伴的腳印，扛著沉重的雲梯、推著笨重的衝車，迎著城頭不斷射來的箭雨，跌跌撞撞地往城牆下衝。他們身前是城頭的刀槍箭雨，每前進一步都可能中箭倒地；身後是金軍的屠刀，後退半步便是死路一條，絕望與瘋狂交織在臉上，不少人凍得雙手僵直，連雲梯都快握不住，卻只能閉著眼、咬著牙，嘴裡發出淒厲又瘋狂的嘶吼，在風雪中朝著孤城衝去。
“弟兄們！守住城頭！守住陽穀！”林沖卓立在北門城樓最高處，青布戰袍被朔風獵獵掀起，甲冑上的血冰與雪沫簌簌滑落，他手中丈八蛇矛直指城下，聲如洪鐘，穿透漫天風雪與急促鼓點，清晰傳到城頭每一處。迎著敵軍衝鋒的勢頭，他目光如炬，沉著厲聲排程：“鵰翎營聽令！分三輪交替齊射，專射扛雲梯的賊寇！黑旗營弟兄，速備滾木礌石，敵軍未到城下三尺，絕不可輕舉妄動！”軍令如山，城頭守軍瞬間褪去廝殺前的疲憊，個個精神一振，有條不紊地投入防守。解珍、解寶兄弟各持弓箭，分守城樓左右兩翼，二人眼神銳利如鷹，對著麾下鵰翎營將士高聲傳令，將弓箭手迅速分作三隊，各司其職、輪番補位。寒風中，弓箭手們指尖凍得青紫，弓弦上凝著的冰碴蹭得指腹生疼，卻無人有半分遲疑，第一隊已然拉滿弓弦，箭鏃對準城下衝鋒的二龍軍嘍囉，只待號令。“放！”解珍一聲令下，第一輪箭矢裹挾著雪沫呼嘯而出，如黑潮般直撲敵陣；未等箭雨落地，解寶已揮令第二輪弓箭手補位，弓弦震顫聲此起彼伏，第三隊則早已搭箭待發，形成密不透風的箭網。衝在最前的二龍軍嘍囉，毫無防備之下成片倒下，像被狂風割倒的麥浪，密密麻麻鋪在白雪之上。有人被箭矢穿透胸膛，溫熱的鮮血噴濺在雪地裡，瞬間凝成果凍般的紅冰；有人被射中雙腿，慘叫著摔倒在地，來不及掙扎便被身後蜂擁的同伴踩成肉泥；還有人被一箭穿顱，手裡的雲梯“哐當”砸落，順勢絆倒一片衝上來的嘍囉，慘叫聲、雲梯斷裂聲混在風雪裡，格外淒厲。可身後金軍督戰隊的馬刀始終懸在頭頂，寒光閃閃的刀刃不斷收割著遲疑者的性命，那些倖存的嘍囉眼底滿是麻木與絕望，卻不敢有半步停歇，只能踩著同伴的屍首，踩著凝結的血冰，瘋了似的往前衝。不多時，最前排的嘍囉已衝破箭雨，跌跌撞撞衝到了城牆之下，雲梯的鐵鉤隱隱對準了城頭的垛口。
“雲梯靠城！快！都給老子往上衝！”鄧龍騎著馬在陣後焦躁地來回踱步，手中馬刀揮得虎虎生風，刀刃劃破風雪，發出尖銳的呼嘯，“先登城者，賞黃金百兩，封小頭目！後退半步，立斬不饒！”他話音裡滿是急功近利的狠厲，身後金軍督戰隊的馬刀已架在他親信的脖頸上，他深知，今日若攻不下城頭，死的便是自己。在他的威逼利誘與身後屠刀的震懾下，十幾架沉重的雲梯被嘍囉們拼盡全力往前推，咯吱作響的梯身撞在冰冷的城牆之上，頂端的鐵鉤“咔噠”一聲，死死勾住了城頭的垛口，深深嵌進磚縫，任憑風雪搖晃也紋絲不動。嘍囉們雙眼赤紅，咬著刀鞘裡的砍刀，雙手死死攥著冰冷的梯杆，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瘋了一般順著雲梯往上攀爬，有人腳下打滑，慘叫著摔下去，瞬間被身後湧來的同伴踩成肉泥，卻沒有一個人敢停下腳步——後退是死，前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放滾木！擲礌石！莫讓賊寇爬上來！”孔亮立於垛口前沿，青布勁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雙目圓睜，厲聲大喝，手中長劍直指城下雲梯。早已蓄勢待發的黑旗營弟兄聞聲而動，立刻鬆開手中緊繃的繩索，碗口粗的滾木裹著雪沫，磨盤大的礌石帶著凌厲的風聲，順著陡峭的城牆轟隆隆滾落，撞擊在梯身和嘍囉身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爬在雲梯中段的嘍囉瞬間遭了殃，滾木砸下來，有人被硬生生砸斷胳膊腿，淒厲的慘叫穿透風雪，從幾丈高的雲梯上直直摔下去，落地時腦漿迸裂，鮮血濺在白雪上，瞬間凝成果凍般的紅冰；有的雲梯被滾木砸得攔腰折斷，梯上的嘍囉連人帶梯轟然墜落，重重砸在地上，未等掙扎便被後續衝來的同伴踩成肉泥。城頭上的弟兄們見狀，又迅速抄起撓鉤，死死勾住雲梯的橫杆，合力往外掀翻，一架架雲梯失去平衡，翻倒在地，砸死砸傷一片城下的嘍囉，慘叫聲、雲梯斷裂聲、滾木礌石的撞擊聲，交織在漫天風雪裡，格外慘烈。
風雪愈發狂烈，卷著碎雪抽打在城牆之上，城下雲梯折損過半，屍身層層疊疊堆在雪地裡，暗紅的血漬凍成硬殼，觸目驚心。即便如此，仍有幾名二龍軍嘍囉被身後屠刀逼得悍不畏死，藉著同伴的屍體作掩護，拼死抓著殘存的雲梯往上攀爬，個個面帶絕望的瘋狂。其中一人身形尤為矯捷，正是二龍軍小頭目鄭老黑，綽號滾山猴，本是太行山獵戶，慣於攀援峭壁，一身輕功底子在亂軍裡格外扎眼。他指尖死死摳住結冰的城牆磚縫，腳掌蹬著滑膩的梯杆，不顧梯身搖晃與城頭落下的碎石，三下五除二便衝破守軍的箭雨防禦，縱身一躍跳上城頭。剛站穩腳跟，他便猛地抽出腰間砍刀，雪沫順著刀刃滑落，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雙眼赤紅地朝著身旁一名正補箭的鵰翎營弟兄撲去，刀風裹挾著寒氣直逼對方面門。那弓箭手猝不及防，剛要轉身抽刀格擋，一道寒光已從側方疾射而來——丘小乙早已按兵待發，手中長矛如毒蛇出洞，精準洞穿鄭老黑的胸膛，腕力陡然發力，長矛狠狠一擰，鄭老黑的慘叫被風雪吞沒，鮮血順著矛尖噴湧而出，濺在城頭的雪粒上，瞬間凝作暗紅的冰珠。丘小乙怒目圓睜，大喝一聲，雙臂發力將鄭老黑的屍體高高挑起，狠狠摜向城下，屍體重重砸在雲梯殘骸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周圍嘍囉一陣慌亂。緊接著，他挺矛立於垛口，聲如驚雷般厲聲喝道：“弟兄們！死守垛口！凡是爬上來的賊寇，一個都別留！”
丘小乙的吶喊尚未消散在風雪中，身旁的黑旗營弟兄們早已按捺不住，紛紛揮舞著手中磨得發亮的長矛、寒光凜冽的單手斧，嗷嗷叫著撲了上去。那些僥倖爬上城頭的二龍軍嘍囉，本就被雲梯上的滾木礌石折騰得筋疲力盡、身負輕傷，已是強弩之末，哪裡經得起身經百戰、悍勇善戰的黑旗營弟兄們猛攻？他們剛在城頭站穩腳跟，尚未來得及揮刀反撲，便被黑旗營弟兄們的利刃刺穿胸膛、劈中頭顱，慘叫聲未落，屍體便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一個個被狠狠扔下城頭，砸在城下的雲梯殘骸與屍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林沖依舊卓立在城樓高處，青布戰袍被朔風獵獵吹動，甲冑上的血冰與雪沫簌簌滑落，手中的丈八蛇矛始終緊握，矛尖泛著森冷的寒光，從未有片刻離手。但凡有漏網的嘍囉拼死衝到城樓附近，他無需回頭，手腕輕轉，丈八蛇矛便如靈蛇出洞，精準無誤地刺中對方要害，或穿胸而過，或洞穿咽喉，矛無虛發，每一擊都能讓嘍囉當場斃命。他一邊從容應對近身的殘敵，一邊目光如炬，冷靜地掃視著整個北門戰場，目光所及，哪裡的敵軍攻勢稍猛、防線出現鬆動，他便立刻厲聲傳令，調派預備隊火速支援；哪裡的滾木、礌石即將告罄，他便即刻安排城後待命的百姓青壯，抓緊運送補給。在他的沉著排程下，整個北門防線如同一臺運轉精密的機器，守兵各司其職、配合默契，補位及時、排程有序，任憑城下的二龍軍憑著悍勇一次次猛攻，任憑鄧龍在陣後嘶聲催促，這道用血肉築起的防線，始終紋絲不動，如銅牆鐵壁般牢牢守護著陽穀北門。
魯智深親率禪杖隊的弟兄們，守在北門西側最吃緊的垛口處。這群弟兄個個身強力壯，手中水磨禪杖沉重鋒利，專克著甲敵軍——那些穿著簡陋甲冑的二龍軍嘍囉，一旦順著雲梯爬上來，未等站穩腳跟，便會被禪杖隊弟兄揮杖砸中，甲冑被砸得凹陷開裂，人也慘叫著摔下城頭。偶爾有幾名金軍輕甲斥候混在二龍軍中衝至城頭，禪杖隊更是毫不畏懼，魯智深一馬當先，水磨禪杖橫掃而出，輕則將敵兵震飛，重則直接砸斷其筋骨，硬生生將金軍的零星突襲逼了回去，牢牢守住了西側垛口的防線。
北門的廝殺聲尚未遠去，東門的激戰已同步上演，喊聲、兵器碰撞聲混著呼嘯的朔風，絲毫不遜於北門戰場。馮彪深諳陽穀城防虛實，特意挑選了防守最為薄弱的東門——這裡既是城中糧草、傷藥轉運的後勤要道，城牆也比北門矮了近三尺，守兵多是百姓青壯與少量衙役，遠不及北門黑旗營、禪杖隊那般精銳，他正是看準這一破綻，親率三千餘名二龍軍嘍囉，推著三架裹著鐵皮的衝車，扛著二十幾架簡陋雲梯，氣勢洶洶地撲了過來，誓要從這裡撕開一道缺口，立下破城之功。東門城樓之上，陽穀縣令韓剛早已褪去官袍，換上一身利落勁裝，手中長劍雖不算鋒利，卻被他攥得死死的，指節泛白。連日的操勞與戰事讓他面色蒼白，眼角佈滿紅血絲，卻無半分懼色，目光死死鎖著城下蜂擁而來的敵軍，周身透著與城池共存亡的決絕。他身旁，矮腳虎王英手持朴刀，環眼圓睜，滿臉橫肉因怒火而微微顫動，死死盯著城下衝鋒的嘍囉，嘴裡不停怒罵著，恨不能立刻衝下去廝殺；白日鼠白勝則帶著馳羽騎的弟兄們——如今戰馬盡歸摧鋒營排程，他們便臨時充作步弓手，分列城頭兩側，指尖凍得青紫，卻依舊熟練地張弓搭箭，箭矢上凝著細碎冰碴，一箭接一箭地射向城下，沒有片刻停歇；押司呂平則穿梭在城頭之上，一邊高聲排程，一邊帶著數百名百姓青壯，扛著滾木、抱著礌石、提著箭囊，往來穿梭於城樓與城垛之間，個個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卻無人敢有半分耽擱，生怕慢一步，就給了敵軍可乘之機。
“韓大人，快躲進城樓！這裡太險了！”王英眼疾手快，見一支裹著雪沫的流箭擦著韓剛耳際呼嘯而過，“篤”地釘在身後的木柱上，箭尾兀自嗡嗡顫動，他當即跨步擋在韓剛身前，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著朴刀，環眼圓睜地大聲疾呼，“有俺王英在，定護您周全！那些金狗和漢奸，休想踏破這東門半步！”韓剛微微側身，避開王英的遮擋，臉上雖因連日操勞與酷寒泛著慘白，眼角紅血絲愈發濃重，攥著長劍的手也因用力而指節泛白，卻無半分退縮之意。他抬手指向城下蜂擁的敵軍，聲音雖帶著疲憊，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我乃陽穀縣令，守土護民本就是我的天職！城在我在，城破我亡，今日我若躲在城樓後苟活，何顏面見滿城百姓，何顏面見拼死守城的弟兄們！”說罷，他不顧身旁衙役的勸阻，彎腰俯身，雙手死死抱住一塊沾著雪沫的礌石——那礌石足有幾十斤重，凍得冰寒刺骨，幾乎要嵌進掌心。他咬著牙，憋足全身力氣，大喝一聲，將礌石狠狠往城下砸去。只聽“嘭”的一聲悶響，礌石裹挾著寒風，精準砸在一名扛著雲梯的二龍軍嘍囉背上，那嘍囉慘叫一聲，身子猛地一弓，脊樑骨當場被砸斷，像一灘爛泥般倒在雪地裡，手中的雲梯轟然滑落，砸傷了身旁兩名同伴。“好樣的！韓大人好樣的！”城頭的百姓青壯與守軍見狀，瞬間沸騰起來。本就被戰事激得熱血上湧的眾人，見縣令尚且身先士卒、拼盡全力，更是士氣大振。有人凍得雙手僵直，便用袖口蹭去手上的冰碴，拼命搬起滾木；有人肩頭早已被礌石壓得紅腫，卻依舊咬牙發力，將石頭狠狠擲向城下，嘶吼聲、喊殺聲混著風雪，在東門城頭久久迴盪。
城下的馮彪，勒馬立於亂軍之中，望著城頭身先士卒的韓剛，雙目赤紅，恨得牙根發癢，指節攥著馬刀的刀柄，幾乎要將其捏碎。他本是陽穀縣的都頭，往日里靠著貪贓枉法、欺壓百姓斂財，日子過得逍遙快活，可韓剛上任後，鐵面無私整肅吏治，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齷齪勾當，數次蒐集他貪墨糧餉、私放盜匪的罪證，只差一步就將他打入大牢、抄家問斬。若不是他跑得快，連夜投奔金軍，此刻早已成了階下囚，哪裡還能站在這裡耀武揚威？斷人財路如斷人手足，韓剛於他而言，既是死敵，更是他心中難以磨滅的恥辱。如今見韓剛褪去官袍、親赴城頭，憑著一把鈍劍、一身勁裝，與守軍同生共死，反倒贏得了滿城百姓的擁戴，馮彪心中的妒火與恨意瞬間交織暴漲，連周身的寒氣都被這怒火灼散幾分。他猛地抬起馬刀，對著麾下嘍囉厲聲嘶吼，刀刃劃破風雪，聲音尖利而狠厲：“給我衝！狠狠衝！誰能斬下韓剛那狗官的頭顱，老子賞他五十兩銀子、十匹綢緞！都給我用衝車撞開城門，踏平這東門，活剝了韓剛！”說罷，他狠狠踹了馬腹一腳，戰馬吃痛直立，嘶鳴一聲，他順勢揮刀指向城頭，眼底滿是怨毒的瘋狂，恨不得立刻將韓剛碎屍萬段，一雪前恥。
馮彪的嘶吼尚未消散在風雪中，十幾個被督戰隊逼得走投無路的嘍囉，立刻簇擁著一架巨大的衝車，踏著積雪直奔東門城門撞去。那衝車由三根合抱粗的老槐木拼接而成，前端牢牢裹著厚厚的熟鐵皮，邊緣磨得鋒利如刃，被寒風凍得泛著森冷寒光；十幾個壯漢凍得雙手僵直，卻被身後的刀斧逼著，拼盡全力推著衝車，車輪碾過積雪與屍骸，發出“轟隆隆”的悶響，每向前一步，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架勢，撞在城門上時，沉悶的撞擊聲震得城樓嗡嗡作響，城磚縫隙裡的雪沫簌簌掉落，連守兵腳下的地面都跟著微微震顫。“不好！狗賊要撞破城門！”白勝眼疾手快，指尖凍得青紫卻依舊穩穩拉滿弓弦，一箭破空而出，精準射穿了最前排一個推衝車嘍囉的後心，那嘍囉慘叫一聲栽倒在地，衝車的速度頓了頓，卻又被身後的嘍囉死死頂住繼續往前衝。白勝急得額頭冒汗，對著王英厲聲大喊：“王頭領！再不想辦法，城門就要被撞破了！”王英聞言，環眼圓睜，咧嘴露出一抹悍勇的笑，抬手拍了拍胯下那頭雖瘦小卻矯健的毛驢，粗聲喝道：“怕什麼！這點小伎倆，還難不倒俺！”說罷，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幾十個早已蓄勢待發的雜勇弟兄大手一揮，聲音震得周遭風雪都似頓了頓：“弟兄們！隨俺殺出甕城，燒了這狗賊的衝車，絕不能讓他們破了東門！”隨著他一聲令下，城門內側那扇隱蔽的甕城小門“哐當”一聲轟然開啟，寒風裹挾著雪沫瞬間灌了進來。王英手持朴刀，率先縱身衝了出去，身後的弟兄們緊隨其後，一個個懷裡抱著浸透火油的乾柴，即便凍得雙手發麻，卻依舊攥得緊緊的，臉上滿是悍不畏死的決絕。
城下的二龍軍嘍囉本就被城頭的箭雨、滾木折騰得心神不寧，萬萬沒料到守軍竟敢主動開城反擊，頓時亂作一團，推搡著往後退，不少人手裡的兵器都掉在了雪地裡。王英身先士卒，握著朴刀劈開迎面撲來的兩名嘍囉，帶著弟兄們藉著風雪掩護，瘋了一般衝到衝車跟前——那衝車前端的熟鐵皮還凝著冰碴，被寒風凍得發硬。弟兄們默契配合，有的用刀撬開衝車底部的縫隙，有的迅速將懷裡浸透火油的乾柴一股腦塞進去，動作利落乾脆。王英掏出火摺子，迎風一吹，火星在風雪中跳躍，他猛地將火摺子擲向乾柴，“轟”的一聲，火油遇火瞬間燃起熊熊烈焰，橘紅色的火光在漫天白雪中格外刺眼，濃煙裹著焦糊味，順著寒風往四周擴散。烈焰很快就舔舐上衝車的槐木車身，“噼啪”的燃燒聲混著嘍囉的慘叫，在戰場上空迴盪，推衝車的十幾個壯漢被烈火逼得連連後退，有的衣衫被火星引燃，渾身起火，在雪地裡翻滾哀嚎，積雪遇火消融，又瞬間被寒風凍成冰，狼狽不堪，卻怎麼也撲不滅身上的火勢。“狗賊！敢燒老子的衝車！”馮彪在陣後看得目眥欲裂，雙眼赤紅如血，手中馬刀揮得虎虎生風，刀刃劃破風雪發出尖銳呼嘯，他厲聲嘶吼著，帶著上百名精銳嘍囉，揮舞著刀斧就往王英等人衝來，腳下的積雪被踏得飛濺，恨不能將王英碎屍萬段。王英見狀，咧嘴發出一聲悍勇的大笑，絲毫沒有戀戰之意——他本就只為燒衝車，此刻目的達成，哪裡會硬拼。他揮刀逼退身前兩名衝上來的嘍囉，大喝一聲：“撤！”便帶著弟兄們轉身往甕城方向疾撤，腳步迅捷，絲毫不敢耽擱。城頭的白勝早已凝神戒備，見馮彪帶人追擊，立刻對著麾下弓箭手厲聲傳令：“放箭！護弟兄們撤回！”弓箭手們指尖雖凍得僵直，卻早已張弓搭箭，隨著白勝一聲令下，一輪密集的箭雨裹挾著雪沫呼嘯而出，精準射向追擊的嘍囉，衝在最前排的十幾個嘍囉來不及躲閃，紛紛中箭倒地，暗紅的鮮血濺在白雪上，瞬間凝冰。剩下的嘍囉被這突如其來的箭雨嚇破了膽，腳步一頓，再也不敢往前追，只能眼睜睜看著王英帶著弟兄們從容撤回甕城，“哐當”一聲關上了小門，將他們死死擋在外面。
那架裹著鐵皮的衝車，在熊熊烈火中掙扎了片刻，槐木車身被燒得噼啪作響，焦黑的木片不斷脫落，濃煙裹著刺鼻的焦糊味直衝雲霄，不多時便轟然坍塌，化作一堆冒著青煙的焦炭，在白雪地裡格外刺目。馮彪望著那堆灰燼，氣得雙目赤紅，胸腔裡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他揮刀劈翻身邊一個畏縮不前的嘍囉，厲聲嘶吼著，眼神里滿是怨毒與焦躁——衝車被毀，東門攻勢受挫，他既怕完顏順追責，又咽不下這口惡氣，只能硬著頭皮，驅趕著麾下殘部，扛著殘破的雲梯，一輪又一輪地朝著東門城頭猛衝。與此同時，北門的戰事也未曾停歇，完顏順雖未出動鐵浮屠主力，卻依舊派金軍督戰隊死死壓陣，鄧龍帶著二龍軍殘部，頂著城頭的箭雨與滾木，一次次撲向城牆，卻都被林沖、魯智深等人率軍擊退。時間在慘烈的廝殺中緩緩流逝，從辰時的晨光初現，到午時的日頭當空，這場攻城戰，已然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陽穀城的北門與東門，早已淪為一片修羅場，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城下的雪地裡，二龍軍嘍囉的屍骸層層疊疊，有的被箭矢穿胸，有的被滾木砸斷筋骨，暗紅的血漬浸透白雪，又被酷寒凍成堅硬的冰殼，踩上去咯吱作響，觸目驚心。城頭的守軍也付出了慘重代價，黑旗營弟兄折損百餘人，甲冑染血的倖存者依舊攥著長矛死守垛口；鵰翎營的弓箭手指尖凍得青紫，弓弦磨破了指腹，箭囊漸漸見空，卻依舊沒有一人停下拉弓的動作；那些自發守城的百姓青壯，更是死傷數百，不少人握著鋤頭、菜刀的手被凍得僵直，卻始終未曾後退半步。可任憑二龍軍如何悍不畏死地猛攻，任憑金軍督戰隊的馬刀如何鋒利，任憑鄧龍、馮彪如何嘶吼催促，陽穀城那道用血肉築起的城牆，依舊堅如磐石，牢牢掌握在守軍手中，沒有被敵軍攻破半步，每一寸城磚上，都染著守軍的熱血與不屈。
午時三刻，金軍大營的收兵號終於衝破風雪，低沉而悠長地迴盪在曠野之上，壓過了殘存的廝殺聲。那些被督戰隊逼得悍勇衝鋒了整整兩個時辰的二龍軍嘍囉，此刻早已筋疲力盡，甲冑上的血冰與雪沫凝結成塊，手裡的兵器重若千斤，聽到收兵號的瞬間，所有的悍勇與恐懼盡數化作虛脫，像退潮的海水般，狼狽地往後潰散，有人攙扶著受傷的同伴，有人拖著斷裂的兵器，腳步踉蹌，連抬頭看城頭的力氣都沒有。城頭的守軍，也終於卸下了緊繃的弦，一個個癱坐在冰冷的城磚上，不少人手中的長矛、朴刀轟然落地，指腹被弓弦、矛杆磨出的血泡早已凍裂，滲出血珠又凝了冰。整整兩個時辰的高強度廝殺，他們耗盡了全身力氣，有的靠在染血的垛口上，昏昏沉沉地睡去，哪怕身邊就是同伴冰冷的屍首，哪怕朔風像冰刀般刮在臉上，也絲毫無法撼動他們的疲憊；有的則蜷縮在牆角，大口喘著粗氣，喉嚨幹得冒火，卻連抬手擦去臉上雪沫的力氣都沒有。“弟兄們！都別睡！”林沖握著丈八蛇矛，沿著城牆一步步艱難前行，戰袍上的血汙早已凍硬，胳膊上被流箭劃開的傷口還在滲血，順著小臂滑落，滴在城磚上瞬間凝冰，他卻渾然不覺，沙啞的嗓音穿透寒風，“先把傷號抬下去救治，快把城頭的守具補好！金狗只是暫歇，隨時可能再攻上來！”話音未落，武松已率先行動，他帶著幾名黑旗營的弟兄，小心翼翼地將戰死弟兄的屍首抬下城頭——那些屍首早已被酷寒凍硬，身上的傷口還凝著暗紅的血冰，武松等人動作輕柔，用乾淨的白布將屍首一一裹好，整齊地擺放在城門洞裡，臉上滿是沉痛，卻無半分懈怠。魯智深則扛著水磨禪杖，帶著禪杖隊的弟兄直奔被衝車撞壞的城牆處，禪杖掄起，將碎石、斷木夯進磚縫，嘴裡還罵罵咧咧，語氣裡滿是對金狗的憤恨，手上的動作卻麻利利落，恨不得立刻將城牆加固妥當。陽穀縣令韓剛，此刻正蹲在城樓角落，呂平捧著傷亡賬本站在一旁，韓剛的手指撫過賬本上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有守城的弟兄，有自發上陣的百姓，每念一個，他的手就抖一分，眼角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賬本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滿心都是愧疚與悲痛，卻只能強撐著，一一核對傷亡數字，不敢有半分差錯。
廝殺的餘聲尚未散盡，城頭的積雪還沾著未乾的血漬，武大郎和鄆哥便帶著幾百名百姓，頂著凜冽的朔風，挑著沉甸甸的擔子，一步一滑地登上了城頭。擔子兩頭被厚布裹得嚴實，掀開布簾，熱氣便順著縫隙嫋嫋升起——一邊是熬得濃稠噴香的粟米粥，米粒軟爛，還混著少量切碎的乾菜；一邊是剛烙好的炊餅，外焦裡軟，中間夾著自家醃的鹹菜，除此之外，擔子裡還碼著捆紮整齊的乾淨布條、熬製好的金瘡藥，都是百姓們連夜湊齊的家當。“教頭！各位弟兄！快歇口氣，趁熱吃點東西！”武大郎佝僂著身子，把擔子穩穩放在城磚上，粗糙的手上滿是凍瘡，卻依舊麻利地拿起一個炊餅，雙手遞到林沖面前，憨厚的臉上滿是疼惜，“打了一上午硬仗，弟兄們連口熱乎飯都沒顧上吃，俺和鄆哥帶著城裡的老少，熬了大半個時辰的粥，烙了這些炊餅，快墊墊肚子，好有力氣接著守！”鄆哥跟在一旁，臉上沾著不少鍋灰，往日里市井少年的油滑徹底褪去，眼神里滿是堅定，他不用扁擔，抱著一摞炊餅，挨個往守軍手裡遞，聲音雖脆卻有力：“大哥們辛苦了！你們守著城，護著我們，我們也幫不上別的忙，這點吃的不算啥，吃飽了，咱們一起殺金狗！”城頭上的守軍們，個個疲憊不堪，有的甲冑上還凝著血冰，有的指腹被弓弦磨得血肉模糊，聽到這話，眼底都泛起了暖意。林沖接過炊餅，指尖觸到溫熱的餅面，心中一暖，他沒有立刻吃，而是轉身遞給身邊一個斷了胳膊、正靠著垛口喘息的年輕弟兄，溫聲道：“你傷得重，先吃，多墊墊。”那年輕弟兄眼眶一紅，攥著炊餅的手微微顫抖，搖著頭哽咽道：“教頭，您更累，您先吃！您指揮了一上午，連口水都沒喝……”“都吃。”林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目光掃過身邊疲憊的弟兄們，“只有吃飽了，才能守住這城頭，才能護住滿城百姓，才能給蔣忠兄弟、給所有戰死的弟兄報仇。”話音剛落，守軍們便紛紛接過熱粥和炊餅，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寒風依舊呼嘯，可這一口熱粥入喉，暖了凍僵的身子，也暖了一顆顆疲憊又悲憤的心。城頭上，越來越多的百姓循著動靜趕來，有的端著自家的熱水，有的拿著乾淨的布條，有的蹲在傷兵身邊，小心翼翼地幫著包紮傷口，還有的拿起掃帚、鐵鍬，默默清理著城頭的血跡、碎石和斷箭。沒有人抱怨風雪刺骨，沒有人退縮推諉，所有人都清楚，這座城，是他們共同的家園，守不住城，他們便無家可歸，唯有同心協力，才能擋住金狗的鐵蹄。
北門城樓的偏帳內，燭火搖曳，映得眾人面色凝重。林沖按捺著心頭的沉痛，召集魯智深、武松、韓剛等一眾頭領，召開緊急議事會，清點上午一戰的傷亡與損耗。陽穀縣令韓剛雙手攥著沉甸甸的傷亡賬本，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日操勞與悲痛讓他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每念一個數字，都似要耗盡全身力氣：“諸位頭領，方才逐一核對完畢，上午這一戰，我軍損耗慘重——黑旗營陣亡一百一十七人，餘九百三十四人；摧鋒營本就折損大半，今日又陣亡十二人，僅餘八十七人；鵰翎營陣亡六十五人，剩餘一千零七人；禪杖隊陣亡八人，餘一百零七人；馳羽騎陣亡三十四人，剩四百八十九人；雜勇營陣亡一百五十二人，餘一千一百四十三人；衙役陣亡七人，剩九十人。”說到此處，他話音一頓，喉結滾動，眼底泛起淚光，聲音裡滿是愧疚與沉痛，“至於百姓……自發守城的百姓，陣亡四百七十六人，剩餘兩萬九千五百一十六人。”
”。了逃奔散潰就早是怕，後在懸刀馬的隊戰督軍金是不若，蹌踉步腳，懼帶面囉嘍不，殘打被已早軍龍二的彪馮、龍鄧。攻總起發再盡力疲得耗們我等，力主著留算打是來想，懾威陣列前營在只，不兵按終至始自屠浮鐵百八的順完“，道充補，頓了頓他”。候斥圍外是多大，人十八七過不的損折，手出面正麼怎沒，戰督後陣在只程全，力主軍金於至。理清及不來都隊戰督軍金連，下城在堆，人千近了丟至，重慘損折軍龍二。過查探圍外營金至索地雪著，出潛門暗從兄弟騎羽馳名兩帶我，隙間的殺廝頭城著趁才方“：口開緩緩，敏機的有特候斥著帶底眼，傾前微微子遷時”？手出有沒有，屠浮鐵的順完？多損折軍龍二，猛兇勢攻們他午上“，切急分幾著帶裡氣語，遷時向看眼抬，蹙頭眉松武”？呢耗損的邊那狗金“”。了用著省能只，梯雲和車衝付對後往，甕十到不剩只油火，是的要更。度速耗消的戰城攻上不趕究終，製趕般這可，來出了獻都盆銅、鏵犁、鍋鐵的裡家把紛紛也姓百的裡城，空夜片半了紅映火，箭鑄鐵打夜連下城在正刻此，們兄弟的營匠鐵著帶弟兄正曹。餘有三了耗消也矢箭，半近去用已石礌木滾的頭城“，重凝發愈氣語，字數的上單清過劃尖指，頓了頓他”。期預超遠也耗消的資城守，重慘亡傷們兄弟是不“：沒吞雪風的外帳被要乎幾得沉低音聲，單清守的裡手著攥亮孔，久良默沉。發口心人令舊依，來起想刻此，痂冰的堅凍寒酷被又，磚城浸熱的們他，頭城了在倒姓百與兄弟名千近，午上個一僅僅——上心人個每在砸狠狠，石巨的紅燒塊一像字數亡傷的出報剛韓。抑而重沉得變都吸呼連，聲啪噼的躍跳火燭見聽能得寂死帳
。走可路條二第無再竟，守死了除，給補無、軍援無，城孤困被們他可，辣毒策計的順完，錯沒斷判的沖林，楚清都人眾——重凝神，鬚鬍著捻尖指，邊帳在靠遷時；團一擰頭眉，單清守著盯亮孔；白慘面，本賬亡傷著攥剛韓。晰清外格聲啪噼的躍跳火燭，寂死陷次再帳。響作咯咯得攥裡手在杖禪，去踱來踱地躁焦能只，理在得說松武道知也卻，起暴筋青角額得急深智魯”！辱被、死耗被們兄弟著看睜睜眼能不也那“”。想設堪不果後，城攻機趁狗金候時到，口缺現出會便守防頭城，此在損折是若，力主的線防門北是隊杖禪，張就本力兵今如們我，況何更。網羅投自於異無，去再夜今，備防了下佈、哨崗了派加定必順完，後之營劫夜昨“，穩沉是滿裡目虎，白泛而力用因節指，膊胳的他住按手抬忙連松武”。可不萬萬兄師“”！城攻麼怎還們他看，路後的們他了斷，囤草糧的們他了燒，營金次一闖隊杖禪帶再我夜今如不，們我辱欺般這又狗金，報沒還仇的弟兄忠蔣！氣口這下不咽家灑“，針鋼如豎倒髯虯，火燭帳得震響悶聲一”當哐“，頓一上地往杖禪磨水將地猛，起火頭心得聽深智魯”！斃待以坐麼這就能怎那“”。有沒都氣力的抗反連們我候時到，攻總起發屠浮鐵率親再他，竭力疲們兄弟、絕糧盡彈們我等，三了耗也矢箭，半近去已石礌木滾——底家的們我耗、氣銳的們我磨在是則實，悍兇似看，攻猛一那午上，重慘損折力兵、急告守們我了準瞧他“，風朔的外窗像得沉氣語，曳搖微微作隨火燭的上案，几案著擊敲地識意無尖指，蹙頭眉沖林”。灰炮當軍龍二的彪馮、龍鄧拿是明分，訣字耗是的打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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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腦的他了砍後城破狗金著等，裡城在困過好總，地之非是這回不也再，竄逃路一邊南往了不大，形地邊周穀悉他正反，妨無也那，候斥軍金了上撞，佳不氣運是若可；頭起得抬能也山雲登在後往，功邀前面沖林在能便去回，署部概大的營金清遠遠能，些好氣運是若。路後條一留己自為，義名的營探城出著藉如不，斃待以坐裡城在困其與。禍之頭砍逃難然定，破城旦一，領頭山雲登為作他，賊反的拿要名點軍金是松武、沖林——符命催了倒反刻此，頭名的家當四山雲登，皮潑的害避利趨個是就本三張他。事的早遲是只破城，去下耗麼這再，幾無剩所也石礌木滾，人千近了損折就午上個一過不，軍守的裡城而，遣驅供可軍龍二千六近有還，陣屠浮鐵百八有下麾順完：夕旦在危是已城穀這，楚清都誰比他。慌髮頭心得嚇已早，急告守說亮孔著聽，字數亡傷的出報剛韓著看他，裡帳事議在才方——死怕不麼什上不談更，營探去要心真分半有裡哪他。響作啪噼得打盤算小的裡心，計算一過掠快飛卻底眼，笑的諂著堆舊依上臉，形住穩著蹌踉忙，倒栽些險，歪一子得拍掌一這深智魯被三張
”！頭教報稟來回刻立，實虛的狗金清旦一，功貪不絕，事行心小，咐吩頭教守謹當定弟小“，道應躬忙連，諂發愈意笑的上臉，地落間瞬頭石的頭心，口了鬆沖林見三張”！得省弟小！心放頭教“”。留逗分半有得不，返折刻立便，況概大的布排力兵、放囤草糧清。進冒功貪許不更，寨營近靠可不萬萬，查探遠遠圍外營金在可只，住記你但。去前你準我“：道聲沉，三張住鎖地利銳目，頭點了點緩緩於終沖林，久良忖思。覺警的軍金起引易不更候斥銳比倒反，民流的難逃裝化若，觀言察、傻賣瘋裝於慣又，形地的鎮村各稔，營鑽井市邊周穀在年常，三張觀反。霜加上雪是疑無，營探城出險冒們他讓再，堪不憊疲個個們兄弟的餘剩，傷箭了也勝白，手人不損折然已，營金襲夜兄弟騎羽馳著帶夜昨遷時。四揀三挑他得不容，勢局的下眼可，當擔分半過有未從，害避利趨，耍——本井市的三張知深他。久許了默沉，杆矛的矛蛇八丈著挲識意無尖指，樣模的切懇作故副那三張著，沖林的帳。機趁好也己自，牌箭擋當們他拿能好正，險危到遇真，怕欺勢的他著仗會只裡日平，事本真麼什沒，賴無皮潑的喝混吃混、馬拍鬚溜他著跟裡日平是就本，信親個五那的帶要他，況何更
”。事大了誤倒反，用無留強，去者願不、留者願是就本，戰之城守這——去他由也，路跑想真若他；件一功大是便，報回帶能，營探心真若他。覺察人引易不倒反民流作扮，傻賣瘋裝於慣又，形地邊周穀稔三張，查探出外力餘無再，不損折營劫夜昨兄弟下麾遷時，報實虛的營金需亟們我，急危勢局下眼但。了罷路後條留己自為，義名的營探著借想是非無？知不會豈我，盤算麼什的打裡心他“：口開緩緩，然瞭一過閃底眼，上影背的去遠三張在落目沖林”！勁對不著，心好安沒子小這得覺總家灑？營探去纓請主，子了轉然突的怎日今，耍、死怕生貪來素鼠老街過這，頭教“：道沖林著對地疑是滿裡氣語，微微髯虯，下著深智魯，後走三張。信親著帶快儘想只，去而向方的營勇雜往步快路一，悔反沖林怕生，樓城了出轉地促倉顯略步腳，手拱連連人眾著對，諂發愈意笑的上臉，頭點連連得聽三張”。回早去早必務，護掩箭放會自兄弟頭城，逃奔向方門北往，拼死必不，候斥軍金遇若。寨營近靠可不萬萬，可即況致大布排力兵、位方放囤草糧清，查探圍外營金在需只，進冒功貪可不記切但，去前你準我“：囑叮地切懇而沉氣語，上臉三張在落目，蹙微頭眉沖林。過不適合再數湊來用，疑懷人引易不眼起不因倒反，營探去三張著跟刻此，怕欺勢的三張著仗會只裡日平，事本真分半無卻，倆伎的狗分幾有各，皮潑的子日混三張著跟裡營勇雜是皆人五這。議異無皆，言聞人眾帳”。譜靠是最，事做我著跟裡日平，人五這瑜石、朗高、嶽董、柯馮、彬韓是就。覺察候斥軍金被易不，小標目人，活靈子腦、落利手，信親的過得信最裡日平我是都“，發微微尖指，定堅出裝意刻卻氣語，笑的諂著堆上臉，聲應忙連三張”！兄弟個五帶就，多用不“。疑存免難纓請主其對，本井市的三張知深，縝思心來素他——視審的覺察易不分幾著藏底眼，柄刀的刀朴鐵鑌間腰著挲識意無尖指，三張著鎖地利銳般隼鷹如目，道問口開松武”？人多帶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