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邊的馮彪,早已徹底褪去大宋都頭的模樣,前額剃得溜光,腦後兩條油亮的女真髮辮用綵線繫著,隨著戰馬的顛簸來回晃動,耳垂上的金環反射著慘淡天光,一身窄袖女真短打沾著血汙,襯得他愈發奴顏婢膝。他眯眼掃過城頭,目光在韓剛的補丁棉袍與林沖的染血戰袍上反覆打轉,臉上堆著既諂媚又惡毒的笑,扯著嗓子跟著叫罵,聲音裡滿是小人得志的囂張,與鄧龍的怨毒形成呼應,死死挑釁著城頭眾人。
“韓剛!林沖!你們這群軟骨頭,聽到沒有?!”馮彪扯著嗓子嘶吼,聲音裡裹著風雪的粗糲,既有叛國投敵後的小人得志,又藏著幾分色厲內荏的心虛,說話時指尖微微發顫,卻故意拔高聲調,妄圖掩蓋自己的怯懦。他猛地拍了拍馬腹,胯下戰馬嘶鳴一聲,前蹄踏雪,濺起的冰碴打在他的女真短打上,他卻渾然不覺,反而挺了挺胸,擺出一副仗勢欺人的模樣,“鄧寨主說得半點沒錯!你們就是一群不敢出頭的軟蛋!識相的,趕緊開啟城門,跪地投降!大金天兵踏破山河,順我者方能保命,逆我者唯有死路一條!”他眯眼掃過城頭斑駁的城牆,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語氣裡滿是篤定,“別裝了!我早就打探清楚了,你們城裡糧草告急,軍械耗盡,撐不了三日了!這座破城,遲早要被大金鐵騎踏平,與其到時候落個碎屍萬段的下場,不如現在投降,或許我還能在完顏將軍面前替你們求句情,留你們一條全屍!”
話音未落,他又猛地勒住馬韁,調轉馬頭,目光死死鎖在城頭的韓剛身上,手指如鷹爪般直指對方,唾沫橫飛地罵道:“還有你,韓剛!你一個窮酸舉人,靠著幾句酸詩當了幾天知縣,就真把自己當成救民於水火的忠臣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還敢罵我叛國投敵?我告訴你,良禽擇木而棲,識時務者為俊傑!大宋早已氣數已盡,徽欽二帝被大金生擒,淪為階下囚,整個中原都要歸大金所有,你還在這守著這座孤城裡的殘兵敗將,裝什麼清高,扮什麼忠臣義士?”他越罵越兇,臉上的諂媚與惡毒交織在一起,抬手理了理腦後的女真髮辮,炫耀般地拍了拍腰間金人所賜的彎刀,“你看我!投靠大金,改姓完顏,跟著完顏將軍吃香的喝辣的,手握兵權,何等風光?比在大宋當那個受氣的破都頭強百倍!你這愚蠢之輩,冥頑不靈,等城破之日,我完顏彪第一個就斬了你,把你的人頭也挑在竹竿上,懸在城門之上示眾三個月,讓所有人都看看,跟大金作對、跟我完顏彪作對的下場!”
身後的二龍軍嘍囉們見狀,又跟著起鬨附和,罵聲、鬨笑聲混著風雪,愈發刺耳。城頭之上,韓剛氣得渾身發抖,握著朴刀的手青筋暴起,臉色比城頭的冰雪還要慘白,卻依舊挺直脊樑,眼底滿是對馮彪的鄙夷與決絕;林沖眉頭緊鎖,眼底的殺意更濃,指尖摩挲著劍鞘,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將周遭的風雪凍結,顯然早已對馮彪的汙言穢語忍無可忍。
馮彪罵得唾沫橫飛,胸中的囂張與心虛交織,猛地催動胯下戰馬,往前疾衝數步,馬蹄踏在凍硬的血痕上,濺起細碎的雪沫與暗紅的冰碴,竟離護城河只有三步之遙。他勒住馬韁,身子前傾,手裡的馬鞭高高揚起,又狠狠指向城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嘴裡的汙言穢語混著風雪,劈頭蓋臉地砸向城頭眾人,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比鄧龍更顯卑劣。他刻意放緩語速,每一個字都帶著刻意的羞辱,彷彿要親眼看著城頭眾人被怒火吞噬,連眼角都透著戲謔的狠戾。身後的二龍軍嘍囉們見狀,愈發肆無忌憚,一個個扯著嗓子狂吠起鬨,汙言穢語不堪入耳,有的舉著挑著人頭的竹竿,故意用力晃動,讓蔣忠、鄆哥等人的頭顱在寒風中來回擺動,碰撞出沉悶的聲響;有的則催動戰馬,拖著弟兄們的無頭屍首,在護城河邊來回馳騁、碾壓,原本就刺目的血痕被拖得更長更密,碎肉與衣布片混著冰雪四處飛濺。他們像一群掙脫了枷鎖的瘋狗,騎著馬、揮著刀,對著城頭的守軍狂吠不止,嘴裡反覆叫囂著“城破屠城”“跪地投降”的渾話,耀武揚威的模樣,恨不得立刻衝進城去燒殺搶掠,將這孤城徹底踏平。
城頭之上,死一般的寂靜,連風雪呼嘯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刮過垛口,發出嗚嗚的哀鳴,像極了死去弟兄們不甘的嗚咽,鑽入耳膜,揪得人心頭髮緊。所有人都繃著身子,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暗紅的血珠滲出來,瞬間被城頭的寒氣凍成細小的冰粒,卻沒有一個人察覺——怒火與悲痛像兩股烈火,在胸腔裡交織燃燒,卻被理智死死壓制著,只餘下渾身的顫抖,洩露著心底的滔天恨意。林沖扶著城磚的手愈發用力,指節泛白,豹眼裡的殺意幾乎要衝破眼底,卻依舊死死鎖著情緒,唯有下頜緊繃的線條,訴說著他的隱忍;武松按在朴刀上的手青筋暴起,虎目泛紅,喉結劇烈滾動,死死咬著牙,才沒讓怒火衝昏頭腦;魯智深攥著水磨禪杖,指節泛白,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凝成白霧,卻被身邊的弟兄死死按住,唯有眼底的赤紅,映著他的不甘與悲憤。站在林沖身後的武大郎,身子猛地晃了晃,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身旁的雜勇趕緊伸手扶住了他。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像被釘在了那根挑著鄆哥人頭的細竹竿上,眼睛一眨不眨,渾濁的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滾落,順著臉頰的溝壑往下淌,剛落到下頜,就被臘月的寒風凍成了尖銳的冰碴,硌得臉頰生疼。他的腦海裡,一遍遍閃過鄆哥的模樣:那個在陽穀縣街市上挎著雪梨筐,機靈討喜的少年;那個後來跟著他上了登雲山,在廚下笨手笨腳幫他剁餡、燒火,一口一個“大郎哥”叫得親熱的孩子;那個前幾日見雜勇營群龍無首,明明嚇得手心冒汗,卻依舊挺直單薄的身子,主動站出來接過頭領之位,攥著小拳頭立誓要守住陽穀城的少年。才十六歲啊,正是該承歡膝下、無憂無慮的年紀,就這麼沒了。他的首級被人隨意挑在竹竿上,在凜冽的寒風裡來回晃動,連死後的安寧,都被這群奸賊剝奪,受盡百般羞辱。
武大郎的嘴唇哆嗦得愈發厲害,上下牙打顫的聲響,在死寂的城頭格外清晰,混著北風的嗚咽,更顯悽愴。他的手死死摳著冰冷的城磚,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城磚的縫隙裡,城磚上的寒氣順著指尖鑽透衣袖,凍得他手指僵硬麻木,失去了知覺,可他卻渾然不覺,彷彿那雙手早已不屬於自己。他這輩子,老實本分了一輩子,在陽穀縣街頭賣了一輩子炊餅,被人欺辱、被人輕視,彎腰駝背了一輩子,直到跟著林沖上了登雲山,跟著弟兄們一起守城,才第一次挺直了腰桿,才明白,人活著,不能一味忍氣吞聲,該拼的時候,就得拼出幾分骨氣。他曾以為,自己已經夠狠了——殺了西門慶,報了奪妻之仇;殺了潘金蓮,了卻了心頭之恨;殺了高俅父子,雪了被構陷的冤屈,甚至狠下心,把那些害過他的仇人剁碎了做成人肉炊餅,以為這樣,就足以抵禦世間所有的惡。可此刻,目光死死鎖著城下那根挑著鄆哥人頭的細竹竿,看著那小小的頭顱在寒風中無助晃動,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心裡的那點狠,在鄧龍、馮彪這群喪盡天良的賊子面前,不過是蚍蜉撼樹,根本不值一提。喉嚨裡溢位像困獸般低沉的嗚咽,渾濁的眼淚混著臉上的雪沫,凍成一道道冰痕,他猛地轉過身,腳步踉蹌著就要往城下衝,眼裡只有一個念頭——開城門,殺了鄧龍、馮彪,把鄆哥的人頭搶回來,讓那孩子能入土為安。武松眼疾手快,身形一晃便攔在他身前,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沉聲道:“大哥,你要去哪?”武大郎猛地掙了掙,卻沒掙開,雙眼瞬間赤紅,血絲爬滿了眼白,聲音嘶啞得幾乎劈裂,嘶吼道:“我要去把鄆哥的人頭搶回來!你沒看見嗎?那孩子才十六歲啊!活著的時候機靈懂事,一口一個‘大郎哥’跟著我,死了都不能安生,被他們挑在竹竿上糟踐!我這個當哥的,看著他這樣,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武松,你放開我!我要去殺了那些賊子,把鄆哥的人頭搶回來!”武松的手沒有鬆開,聲音依舊沉穩,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虎目裡也泛起了紅,眼底的怒火與痛惜毫不掩飾,他看著武大郎失控的模樣,一字一句勸道:“大哥,我懂你的疼。鄆哥兄弟的仇,我們每個人都記在心裡,遲早要報,但絕不是現在。鄧龍、馮彪就是故意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激怒我們,就盼著我們衝動開城門,好趁機破城,讓滿城軍民陪葬。你現在出去,不僅搶不回鄆哥兄弟的人頭,只會白白搭上自己的命,到時候,誰還能記著鄆哥的仇,誰還能陪著我們守住這座城?不值得。”
“那我們就這麼看著?!”武大郎的哭喊撕心裂肺,渾濁的眼淚混著臉上的雪沫,凍成一道道冰痕,他死死摳著冰冷的城磚,指節泛白到幾乎斷裂,“就看著他們這麼糟踐鄆哥,糟踐白勝兄弟、蔣忠兄弟,糟踐所有死去的弟兄們?!他們活著的時候跟我們並肩守城,死了卻要受這般折辱,我不甘心!”他的身子抖得像風中殘燭,往日里佝僂的脊樑此刻卻挺得筆直,眼底的痛苦與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那是老實人被逼到絕境的崩潰,是看著親如手足的孩子蒙冤受辱的無力。“不是看著。”林沖緩緩轉過身,青布戰袍上的冰碴簌簌掉落,砸在城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的臉在慘白的天光下,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豹眼裡翻湧著滔天殺意,那殺意裡藏著對弟兄慘死的痛惜,藏著對漢奸惡行的憤恨,卻被他用極致的理智死死鎖在眼底,連眉梢的顫抖都刻意壓下。他目光沉沉地掃過城下耀武揚威的鄧龍、馮彪,又落回武大郎通紅的臉上,一字一句,字字千鈞,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一般:“他們今日辱我弟兄,辱我漢家兒郎,他日,我林沖必讓他們千倍萬倍地還回來!挫骨揚灰,以慰弟兄們在天之靈!”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佩劍的劍鞘,劍鞘已被他攥得微微發響,“鄧龍、馮彪這群奸賊,就是故意用這等下三濫的手段激怒我們,就盼著我們失了方寸、開城死拼,好趁機破城,讓滿城軍民陪葬。他們越是羞辱,我們越要沉住氣;他們越想讓我們亂,我們越要穩住陣腳。只有守住這座城,守住滿城百姓,我們才有資本報仇,才有臉去見地下的弟兄們,才能讓他們入土為安,才能讓他們的冤屈得以昭雪。”話音落,林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城頭所有的守軍——掃過武松按刀的堅毅身影,掃過魯智深攥緊禪杖的緊繃模樣,掃過那些攥著刀槍、紅著眼睛卻強壓怒火的弟兄們,也掃過那些扶著城垛、氣得渾身發抖卻依舊堅守的百姓青壯。他猛地提高了聲音,聲調裡的沉穩褪去,多了幾分振聾發聵的激昂,字字鏗鏘,像驚雷一般,衝破呼嘯的北風,炸在每個人的耳朵裡:“弟兄們!鄉親們!你們都親眼看見了!城下這群豬狗不如的叛國賊、漢奸,是怎麼糟踐我們死去的弟兄的!白勝兄弟用命燒了金軍糧草,時遷兄弟斷了腿逃出生天,鄆哥那孩子才十六歲,蔣忠兄弟一身悍勇,還有孔亮、張三那些弟兄,他們都是為了守這座城、護我們這滿城百姓死的!他們不是無名之鬼,他們是英雄!是好漢!是我們陽穀城的脊樑!”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壓過了城下的汙言穢語,壓過了北風的嗚咽,“這群認賊作父的漢奸,不敢跟我們真刀真槍地拼殺,只敢對著死去的弟兄耍威風,只敢用這種卑劣手段挑撥我們的怒火!我告訴你們,他們打錯了算盤!”林沖抬手,直指城下,豹眼裡的殺意終於洩出幾分,卻更添了幾分決絕,“他們越羞辱我們,我們越要守住這座城!他們越想讓我們出去拼命,我們越要冷靜!我們要讓他們看看,我們漢家兒郎,骨頭是硬的,志氣是傲的,不是嚇大的!我們的弟兄,死了也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而他們這群漢奸走狗,活著是豬狗不如的敗類,死了也只會遺臭萬年!”
“今日他們敢將我弟兄的首級挑於竿頭、屍身拖於雪地肆意羞辱,明日,我便敢將鄧龍、馮彪這群奸賊的狗頭,懸於城頭示眾百日,讓天下人都看看叛國求榮者的下場!今日他們敢踏著弟兄們的屍骨耀武揚威,明日,我便敢將他們挫骨揚灰,以其血祭我弟兄英靈!”林沖的聲音陡然拔高,青布戰袍上的冰碴簌簌飛濺,攥著佩劍的手青筋暴起,劍鞘被捏得微微變形,豹眼裡的赤紅幾乎要燃成火焰,卻依舊透著不容置喙的沉穩。“我林沖,今日在此立誓!城在,我在!城破,我與滿城軍民共存亡!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便絕不讓金狗的鐵蹄踏上城頭半分,絕不讓死去的弟兄們含冤而終、白白犧牲!”
話音未落,林沖猛地將佩劍高高舉起,劍尖刺破漫天風雪,映著慘淡天光泛出凜冽寒光。城頭之上,瞬間爆發出震徹寰宇的怒吼,那怒吼裡裹著血淚,混著風雪,衝破了曠野的寂靜。“殺金狗!殺漢奸!為弟兄們報仇!”“與城共存亡!寧死不退!”“血債血償!給鄆哥、白勝兄弟報仇!”黑旗營的弟兄們舉著長矛振臂高呼,槍尖直指城下;雜勇們攥著磨得發亮的柴刀、鋤頭,眼裡燃著復仇的火焰;就連年邁的百姓青壯,也拄著木棍吶喊,臉上滿是決絕。武松按刀的手微微鬆開,又猛地攥緊,虎目裡的怒火與敬佩交織,對著林沖的背影緩緩頷首;魯智深放下被死死按住的禪杖,甕聲甕氣地附和:“教頭說得好!灑家定陪你守住這城頭,宰了那群腌臢貨!”武大郎抹掉臉上的冰淚,佝僂的脊樑挺得愈發筆直,渾濁的眼裡第一次燃起了堅定的火光,跟著眾人一同吶喊,聲音沙啞卻有力。連日血戰的疲憊與低迷,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了同仇敵愾的勇氣,在城頭久久激盪。
城下的鄧龍、馮彪,臉上的囂張獰笑瞬間僵住,像是被迎面澆了一盆冰水。鄧龍原本揚著的馬鞭猛地頓在半空,胯下的戰馬似也被城頭的怒吼震懾,不安地刨著蹄子,濺起細碎的雪沫。他本以為,這般極致的羞辱,必然能逼得林沖失去理智、開城死拼,卻沒料到,反倒激起了城頭軍民的滔天鬥志,那震耳欲聾的吶喊,竟比北風還要凌厲,壓得他胸口發悶。馮彪也收斂了諂媚的笑意,往後縮了縮脖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卻又強裝鎮定,扯著嗓子給鄧龍打氣。
鄧龍的臉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額角的青筋暴起,怨毒的目光死死鎖著城頭的林沖,咬牙切齒地高聲罵道:“林沖!你個縮頭烏龜!也就只會耍嘴皮子逞能!有本事便開城門出來,跟爺爺真刀真槍地拼一場!躲在城裡靠著百姓當擋箭牌,算什麼好漢?!我告訴你,午時一到,完顏將軍率大金天兵一到,定踏平你這破城!到時候,我便把你和武松的腦袋割下來,掛在馬屁股上,拖遍陽穀縣的每一條街巷,讓你們永世受辱!”
馮彪被韓剛的氣勢震懾,卻依舊強裝兇悍,扯著嗓子嘶吼:“沒錯!你們別得意!午時一到,完顏將軍率大金天兵一到,你們這破城頃刻間就會化為齏粉!今日不投降,城破之日,男丁盡數斬殺,婦人擄往金營為奴,稚子全部扔進枯井!我要讓陽穀縣,雞犬不留,斷子絕孫!”他的嘶吼裹著風雪,粗鄙又惡毒,聽得城頭百姓青壯無不咬牙切齒。 就在這時,城頭的韓剛猛地往前邁了一步,穩穩站在垛口邊,風雪捲動著他那件打滿補丁的棉袍,鬢邊白髮上的雪沫簌簌滑落,卻絲毫不減他的脊樑挺直。他手裡沒有刀槍,唯有一雙清亮的眼睛,燃著怒火與正氣,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城下的馮彪,聲音清亮剛正,穿透呼嘯的北風,字字鏗鏘,直戳馮彪的痛處:“馮彪!你這寡廉鮮恥的叛國賊!還有臉在此狂吠叫囂?” 韓剛的指尖因憤怒而微微發顫,卻依舊攥得筆直,聲音裡滿是鄙夷與痛惜:“你本是陽穀縣都頭,食朝廷俸祿,受百姓供養,本該護一方安寧,卻勾結西門慶貪贓枉法,構陷良善,把陽穀縣攪得雞犬不寧!如今國難當頭,徽欽二帝蒙塵,山河破碎,中原百姓流離失所,你不思以身報國,反倒剃髮易服,改隨女真姓氏,認賊作父,引狼入室,屠戮自己的鄉鄰宗親!你忘了祖宗的香火,忘了自己是漢家兒郎,連豬狗都不如,也配在這城頭耀武揚威?” 他頓了頓,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的堅定蓋過了疲憊,字字擲地有聲:“我韓剛,雖只是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卻自幼讀聖賢書,懂守土有責,知忠義廉恥!我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縱使糧草斷絕、兵盡援絕,縱使城破身死,也絕不會像你這般奴顏婢膝、賣國求榮,留下千古罵名,讓後世子孫蒙羞!” “你口口聲聲說大宋完了?我告訴你,大宋絕不會完!”韓剛抬手直指馮彪,聲音愈發激昂,引得城頭守軍紛紛側目,眼裡滿是敬佩,“只要還有我們這些守土之人在,只要還有這滿城百姓的正氣在,大宋就永遠不會覆滅!你們這群漢奸走狗,不過是金人手裡的傀儡,終究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金人鐵騎踏得了城池,卻踏不滅漢家兒郎的骨氣,遲早有一日,我們會將他們趕出中原,收復河山!你們今日的得意,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日了!”
韓剛這番話,字字如刀,直戳馮彪的痛處,罵得他面紅耳赤,額角青筋暴起,嘴唇哆嗦著,竟一句反駁的話也擠不出來。他本就因叛國投敵心懷心虛,被韓剛當眾揭破舊日貪贓枉法、如今認賊作父的醜事,那份小人得志的囂張瞬間被戳破,只剩下難以掩飾的窘迫與惱恨。他身後的二龍軍嘍囉,大多是陽穀縣本地子弟,或是被鄧龍、馮彪脅迫入夥,聽了韓剛“食朝廷俸祿、護一方安寧”的話,再想起自己如今助紂為虐、屠戮鄉鄰的行徑,一個個都羞愧地低下了頭,手裡的竹竿垂得愈發低,馬鞭也不自覺地落在身側,原本喧囂的叫囂聲戛然而止,囂張氣焰瞬間洩了大半,甚至有幾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眼神里滿是躲閃與愧疚。馮彪見手下這般模樣,又羞又惱,胸中的怒火徹底壓過了心虛,他猛地轉頭,一把從身旁一名鐵浮屠手中奪過一把硬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狠狠扯過一支破甲箭搭在弦上,拉滿弓,對著城頭的韓剛便射了出去,嘴裡嘶吼著,聲音因暴怒而扭曲:“韓剛!你個酸儒匹夫!也敢辱我!今日定要你血濺當場!”那支箭裹挾著寒風,呼嘯著掠過護城河,帶著凌厲的破空之聲,“噗”的一聲釘在了韓剛面前的城磚上,箭尾劇烈震顫,嗡嗡作響,箭尖離韓剛的衣襟不過寸許,險象環生。可韓剛卻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未眨一下,只是冷冷地睨著城下跳腳的馮彪,眼底的鄙夷如寒雪般刺骨,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那是對叛國賊最不屑的嘲諷。
就在這時,魯智深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那雙被怒火燒得通紅的環眼瞪得溜圓,胸膛劇烈起伏著,粗重的呼吸凝成陣陣白霧,混著城頭的風雪四處飄散。他猛地往前邁了一大步,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狠狠往城磚上一頓,“哐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青磚瞬間裂出幾道深深的細紋,震得周圍值守的弟兄們都微微一震。他指著城下的鄧龍、馮彪,聲如洪鐘般的怒罵穿透呼嘯的北風,字字如驚雷砸向敵陣:“直娘賊!你們兩個豬狗不如的腌臢貨!有本事便真刀真槍跟老子們拼一場,只會對著死去的弟兄耍威風,算什麼能耐?!午時攻城是吧?灑家就在這城頭守著你們!只要你們敢爬上城頭半步,灑家一禪杖就把你們的狗頭砸得稀爛,腦漿濺滿地,給鄆哥、白勝那些慘死的弟兄們報仇雪恨!”
罵完,他又把禪杖一揚,目光如刀般死死鎖在鄧龍身上,語氣裡滿是鄙夷與憤恨:“還有你,鄧龍!你個嫉賢妒能的小人!當年在二龍山,你佔著山寨作威作福,容不下半個有本事的弟兄,如今走投無路,竟投靠金狗當漢奸,拿著同胞的血換榮華富貴,你也配稱什麼綠林好漢?你就是個賣主求榮、豬狗不如的敗類!等灑家抓住你,定把你吊在城頭,一刀一刀剮了你,讓你嚐嚐千刀萬剮的滋味,給那些被你害死的弟兄們償命,也讓天下人看看,叛國求榮者的下場!”
解珍也往前邁了一步,眉頭擰成一道深痕,眼底的戾氣比城頭的寒風還要刺骨。他反手從背後箭囊裡抽出鐵胎弓,指腹摩挲過冰冷的弓身,動作利落得沒有半分拖沓,一支磨得發亮的破甲箭應聲搭上弓弦,弓身被他緩緩拉成滿月,箭頭如寒星般直指城下的鄧龍,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鄧龍,馮彪,你們這兩個認賊作父的奸賊,仔細聽著!今日你們糟踐我弟兄屍身,辱我漢家兒郎,這筆血債,我們登雲山弟兄,一筆都不會少記!”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鄧龍身後那些畏畏縮縮的二龍軍嘍囉,語氣裡滿是鄙夷,“午時要攻城是吧?有種你們就衝在最前面,別躲在弟兄們身後當縮頭烏龜,讓這些被你們脅迫的人替你們送命!我解珍的箭,就在這城頭等著你們,保管一箭穿喉,讓你們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鬆,弓弦“嗡”的一聲震顫,那支破甲箭裹挾著呼嘯的北風,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掠過冰封的護城河,帶著凌厲的破空之聲,不偏不倚正中鄧龍胯下戰馬的前腿。戰馬吃痛,發出一聲淒厲到刺耳的嘶鳴,前腿一軟,轟然跪倒在地,雪沫子飛濺四射,將鄧龍狠狠掀翻在雪地裡,摔了個四腳朝天。他那身華貴的錦袍瞬間沾滿了雪泥與冰碴,髮髻散亂,額角磕出一塊淤青,嘴角甚至滲出血絲,往日的囂張蕩然無存,只剩下狼狽不堪。城頭之上,瞬間爆發出震徹寰宇的鬨笑與叫好聲——魯智深拍著城磚放聲大笑,武松緊繃的嘴角也露出一絲冷冽的弧度,值守的弟兄們更是振臂高呼,積壓許久的鬱氣終於洩出幾分。鄧龍掙扎著從雪地裡爬起來,鼻青臉腫,渾身雪泥,氣得渾身發抖,臉漲得像熟透的豬肝,雙手死死攥著腰間的彎刀,指節捏得發白,刀刃都被他握得微微顫動。他翻身上另一匹戰馬,就要催動韁繩,不顧一切衝過護城河,跟解珍拼個你死我活。馮彪見狀,嚇得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他的馬韁,聲音裡滿是急切與慌亂:“鄧寨主!不可衝動!我們今日來的目的,是激怒他們出城拼命,不是跟他們逞一時之快!完顏將軍早有號令,午時大軍集結後再全力攻城,我們現在衝過去,城頭箭雨齊發,豈不是中了他們的計?到時候丟了性命事小,誤了將軍的大事,我們都擔待不起啊!”鄧龍狠狠掙了幾下,卻沒能掙開馮彪的手,目光死死盯著城頭鬨笑的眾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鼓得老高,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他何嘗不知道馮彪說得對,方才被解珍一箭射翻戰馬,已經在手下面前丟盡了臉面,若是此刻貿然衝過去,城頭的弓箭手早已嚴陣以待,自己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這裡。可這口惡氣,他實在咽不下去。最終,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惡狠狠地瞪著城頭的解珍,對著身邊的二龍軍嘍囉們嘶吼道:“罵!給我接著罵!把他們十八代祖宗都給我罵遍!我倒要看看,這群縮頭烏龜,能忍到什麼時候!”
那些二龍軍的嘍囉們,得了鄧龍的號令,立刻扯著早已嘶啞的嗓子,對著城頭破口大罵,汙言穢語不堪入耳,有的罵守軍是貪生怕死的縮頭烏龜,有的辱沒死去弟兄的英靈,還有的叫囂著城破後要燒殺搶掠,字字句句都透著卑劣與囂張。可城頭的守軍們,此刻早已將怒火壓進心底,個個面色沉凝,無人理會這不堪入耳的謾罵——該值守垛口的依舊目光如炬,緊盯著城外動靜;該加固城防的彎腰搬起石塊,將破損的城牆缺口一一填補;該準備滾木礌石的則有序堆放,把火油分裝進陶罐,每個人都各司其職,神色堅定得彷彿城下只是一群亂吠的野狗,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未曾給予。
鄧龍騎在戰馬上,看著城頭無動於衷的守軍,氣得額角青筋暴起,時不時抬手踹向馬腹,胯下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濺起細碎的雪沫。他與馮彪帶著人在護城河邊,從卯時罵到辰時,嗓子罵得乾澀冒煙,嘴角甚至裂出了血口子,可城頭依舊沒有半分要開城門的意思,反倒愈發有條不紊——林沖正沿著城頭巡查,時不時駐足叮囑弟兄們檢查軍械;武松按刀立於垛口,虎目死死鎖著城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魯智深則拄著禪杖,雙目圓睜,卻強壓著怒火,只時不時用禪杖頓一下城磚,發出沉悶的聲響。連往日里最易動怒的雜勇們,此刻也都沉下心來,默默做著戰前準備,跟他們對罵的人,也漸漸沒了蹤影。
辰時三刻,漫天風雪漸漸收斂,東方的天際透出一點微弱的日光,驅散了些許陰霾,卻依舊沒有半分暖意。忽然,金營的方向傳來陣陣低沉肅穆的牛角號聲,一聲接著一聲,在空曠的曠野上回蕩,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馮彪臉色驟變,連忙勒住馬韁,湊到鄧龍身邊,聲音裡滿是急切與慌亂:“鄧寨主,是完顏將軍的集結號!大軍要準備攻城了,我們該回營聽令了!”
鄧龍死死盯著城頭,眼裡滿是不甘與怨毒,他不甘心就這麼無功而返,不甘心在林沖等人面前丟盡臉面,可他也清楚,完顏順的號令不敢違抗。他猛地啐了一口,一口帶血的唾沫落在雪地裡,瞬間凝成冰粒,隨後惡狠狠地對著城頭嘶吼:“林沖!武松!你們這群縮頭烏龜給爺爺等著!午時一到,爺爺定要帶著大軍踏平你這破城,把你們一個個碎屍萬段,挫骨揚灰,給我那些死去的弟兄報仇!”
罵完,他狠狠勒轉馬頭,對著身後的二龍軍嘍囉們揚手嘶吼:“走!回營!午時全力攻城!記住,城破之後,屠城三日!城裡的金銀財帛、女人孩子,誰搶到就是誰的,絕不姑息!”那些二龍軍嘍囉們本就早已罵得疲憊,一聽這話,瞬間來了精神,一個個嗷嗷叫著,眼裡閃過貪婪的光,紛紛調轉馬頭,跟著鄧龍、馮彪往金營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手裡的竹竿依舊挑著弟兄們的人頭,被寒風捲著來回晃動;馬後面,那些無頭屍首依舊被粗麻繩拖拽著,在凍硬的雪地上劃出一道又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暗紅的血跡很快被新落的雪片輕輕覆蓋,卻依舊遮不住那深入骨髓的慘烈。直到鄧龍、馮彪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曠野的盡頭,城頭的眾人才緩緩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下垂,眼底的凝重裡,終於透出一絲短暫的喘息。
林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眾人——一張張臉上還凝著未散的悲憤,指節上的血痂與城磚的冰碴粘在一起,連呼吸裡都裹著刺骨的寒意與滔天的恨意。他臉上的神情瞬間沉了下來,凝重如頭頂的鉛雲,眼底藏著無人察覺的焦灼,卻又被極致的理智壓得紋絲不動。他比誰都清楚,鄧龍、馮彪今日的羞辱,不過是完顏順的試探,是引他們出城的誘餌,真正的生死惡戰,還在午時。糧草被白勝兄弟拼命燒燬,完顏順已是窮途末路,今日必定會傾盡全力發起總攻,勢要一舉踏平陽穀城,以解糧草不濟之困。這一戰,絕非往日的零星廝殺,只會比之前任何一場血戰都要慘烈,都要兇險,每一步都關乎滿城軍民的性命,容不得半分差錯。
“眾位弟兄,聽我號令!”林沖抬手按在腰間佩劍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沉穩如鍾,穿透了城頭殘餘的嗚咽,眼底的殺意未散,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鄧龍、馮彪已回金營覆命,金軍主力片刻便會集結,午時必大舉攻城。所有人即刻返回各自防區,各司其職:加固城防,重點修補北門、南門的破損垛口;清點軍械,將曹正鐵匠鋪新打的箭矢、槍頭盡數分發,備足滾木礌石與火油,絕不能讓弟兄們赤手空拳上陣;輪班歇息,每人務必吃些熱食、喝口熱水,養足精神——今日這一戰,我們要以命守城,更要活著報仇!”
“遵命!”眾人齊齊抱拳,聲震城頭,那聲音裡的悲憤早已化作決絕,哪怕渾身是傷、疲憊不堪,依舊挺直了脊樑,眼底燃著復仇的火光。林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有條不紊地下達具體部署,每一個指令都清晰利落,藏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武松聽令!你依舊鎮守西門,率領黑旗營剩餘弟兄,以解珍、孔明為副將,嚴守西門防線。”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看向武松,“西門是我軍唯一的退路,更是百姓疏散的通道,敵軍必想在此撕開缺口,無論戰況如何兇險,絕不能有半分差池,哪怕拼至最後一人,也要守住這扇門!”武松上前一步,鐵鉗般的大手抱拳,指節泛白,沉聲道:“小的領命!西門在,我在!西門破,我死!”語氣鏗鏘,沒有半分遲疑,虎目裡的決絕,比城頭的寒冰更甚。
“魯智深聽令!”林沖轉向身旁攥著禪杖、氣息未平的魯智深,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帶著威嚴,“你依舊鎮守南門,帶禪杖隊,解寶為副將,嚴防鄧龍、馮彪的二龍軍偷襲!南門地形複雜,多有溝壑,易守難攻卻也易被偷襲,你務必多加小心,多派斥候,日夜巡查,不得有半分鬆懈!”魯智深本就憋著一股怒火,聞言猛地把水磨禪杖往城磚上一頓,“哐當”一聲震得周遭弟兄心頭一震,粗聲高喝:“小的領命!灑家定把南門守得鐵桶一般,但凡有一個賊子敢爬上來,灑家一禪杖就把他們的狗頭砸得稀爛,讓他們給鄆哥、白勝弟兄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