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歲在丙午,時近臘月。魯西大地的風雪,自入了臘月便沒個停歇,像是要把這亂世裡所有的寒、所有的血、所有的恨,都凍進這千里冰封的平原裡。
前一夜的廝殺餘燼,還凝在陽穀縣城的城頭牆垣之上。二十五日三更,鼓上蚤時遷與白日鼠白勝率百名雜勇夜襲金營,欲焚敵軍糧草以解孤城之困,最終卻落得個白勝身中數箭,釘死在糧倉轅門之上,臨死前拼盡最後一口氣將火把擲入糧堆,用一條命燒了金軍半數囤糧;時遷憑絕頂輕功逃出生天,卻被金軍破甲箭生生射斷了右腿,雖被丘小乙率黑旗營拼死救回城中,卻也落得個終身殘廢的下場。隨去的百名雜勇,只活下來三人,餘者盡數殞命金營,連屍身都沒能收回來。
這一夜,陽穀縣城無一人閤眼。
北門城樓的中軍大帳裡,油燈的燈花噼啪炸響,昏黃的光映著豹子頭林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他身上那件青布戰袍,前襟後襬早已被血汙浸透,又被臘月的寒風凍成了硬邦邦的甲冑,抬手之間,便有細碎的冰碴簌簌往下掉。他已經整整三天三夜沒合過眼了,豹眼裡佈滿了猩紅的血絲,卻依舊亮得像寒夜裡的星,死死盯著桌案上那張陽穀縣輿圖,指尖在輿圖上緩緩劃過,每一道溝壑、每一段城牆、每一處壕溝,都早已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帳外的風雪,卷著城頭守軍的梆子聲,一聲接著一聲,敲在這孤城的每一寸土地上,也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寅時的寒夜,是一日里最冷的時候,潑出去的水,落地便成冰,城頭上值守的弟兄們,身上的棉襖早已被血水泡得發沉,又被寒風凍住,一個個凍得嘴唇青紫,牙齒打顫,卻依舊握著手裡的刀槍、弓箭,死死盯著城外那片漆黑的曠野——那裡駐紮著完顏順的金軍大營,駐紮著鄧龍、馮彪的八千二龍軍,是吃人的豺狼,是滅國的仇敵,是這滿城軍民此刻要以血肉之軀去抵擋的洪水猛獸。
林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站著的眾人。
左手邊,武松按著腰間那柄鑌鐵朴刀,站在陰影裡。他本就沉默寡言,自二十四日看著鄆哥、王英慘死在護城河邊,又看著二十五日白勝殞命、時遷殘廢,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更是冷得像塊寒冰,虎目裡翻湧著滔天的怒火,卻被他死死壓著,只在指節攥緊朴刀的時候,從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裡,洩出幾分駭人的戾氣。他身後,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兄弟二人並肩而立,兩柄渾鐵點鋼叉斜背在身後,箭囊裡的破甲箭早已備得滿滿當當,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仇敵愾的決絕。再往後,毛頭星孔明按著腰間長劍,他弟弟獨火星孔亮二十三日夜為守甕城,被金將蒲察·合達一骨朵碎了頭顱,屍骨至今還沒能從城外收回來,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眼底的紅血絲比林沖還要重,卻依舊站得筆直,只等著金軍再來,便要衝上去,用自己的命,給弟弟報仇。
右手邊,陽穀縣令韓剛穿著一件打了數不清補丁的棉袍,鬢邊的白髮在油燈下格外刺眼。這個三十歲的年輕舉人,本是京東西路最年輕的知縣,上任不過一年,便遇上了金軍南下,山河破碎,天子蒙塵。他本可以像周邊那些州縣的官員一樣,棄城而逃,或是剃髮易服,投降金人,可他沒有。他帶著陽穀縣的百姓,修了一個月的城牆,熬了一個月的不眠之夜,守著這座孤城,守著這一方百姓,哪怕糧草只夠撐幾日,哪怕敵軍數倍於己,他也從未退過半步。此刻他手裡攥著一卷傷亡名冊,指節捏得青白,嘴唇凍得發紫,脊樑卻依舊挺得像一杆標槍,見林沖看過來,他微微頷首,眼裡滿是信任與託付。他身側,師爺高墨卿、押司呂平垂手而立,二人臉上滿是疲憊,卻也依舊握著手裡的簿冊,隨時聽候調遣。
帳角的陰影裡,花和尚魯智深拄著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禪杖往地上一頓,青磚便裂出一道細紋。這個嫉惡如仇的和尚,自二十三日夜甕城血戰,便殺紅了眼,此刻一雙環眼瞪得溜圓,胸膛劇烈起伏著,若不是武松死死按著他,昨夜便要開了城門,衝進金營,跟完顏順拼個你死我活。他見林沖轉過身,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像悶雷一般,震得帳頂的灰塵都往下掉:“教頭,你倒是說句話!咱們總不能就這麼縮在城裡,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去送死!白勝兄弟沒了,時遷兄弟廢了,張三兄弟、孔亮兄弟、鄆哥、王英,都沒了!這口氣,灑家咽不下去!今日金狗若是敢來,灑家便開了城門,帶著禪杖隊衝出去,定要把完顏順那廝的狗頭擰下來,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魯師兄,稍安勿躁。”林沖的聲音很沉,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卻依舊字字清晰,像釘子一樣釘在每個人的耳朵裡,“昨夜白勝兄弟拼了性命,燒了金軍半數糧草,完顏順此刻比我們更急。他糧草不濟,圍不了多久,必然會在這一兩日,傾盡全力攻城,想要一舉破城。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出城拼命,是守住這座城,守住滿城的百姓。只要城在,我們就在,仇就能報;城破了,我們所有人,連同這滿城的百姓,都得死,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
“可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弟兄們的人頭掛在營外,辱來辱去?”魯智深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柱上,碗口粗的木柱瞬間被砸出一個深坑,“鄆哥那孩子才十六歲!王英兄弟就算有千般不是,也是為了殺叛賊馮彪才死的!白勝兄弟用命燒了他們的糧草,他們就這麼糟踐弟兄們的屍身,灑家忍不了!”
帳內瞬間陷入了死寂,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是啊,鄆哥才十六歲,那個平日裡嘴甜、腦子活,跟著武大郎在廚下烙炊餅的孩子,二十四日為了給陣前廝殺的王英送炊餅,孤身衝出城門,被金將一槍刺中大腿,最後被鄧龍一刀斬下了首級,連屍身都沒能收回來。王英,那個五短身材、性子急躁,卻一輩子沒向金人低過頭的矮腳虎,為了殺叛國投敵的馮彪,單騎出陣,被完顏順暗算,一流星錘砸中面門,最後被金軍亂刀分屍。白勝,那個背了一輩子“賣兄弟”罵名的白日鼠,最後用自己的命,燒了金軍的糧草,證了自己的忠義,屍身卻還留在金營裡,被敵軍糟踐。還有蔣忠,那個綽號蔣門神的漢子,二十二日夜率摧鋒營夜襲金營,與兩名金軍鐵浮屠同歸於盡,首級被馮彪割了去,挖去了雙眼,嘴裡插著標槍,日日在營前示眾。
這些人,都是一起從登雲山下來的弟兄,都是一起立過誓,要與城共存亡的兄弟。如今他們死了,屍身卻在敵軍手裡,被百般羞辱,任誰心裡,都像被刀剜一樣疼。
帳內的死寂正濃,魯智深的怒吼餘音還在帳頂縈繞,忽然“嘩啦”一聲脆響,帳簾被人猛地掀開,一股裹挾著雪沫子的刺骨寒風轟然灌了進來,油燈的火苗被吹得瘋狂搖曳,燈花噼啪炸響,好幾次險些徹底熄滅。操刀鬼曹正渾身裹著積雪,連鬢角的髮絲都凍成了冰碴,踉蹌著闖了進來——他剛從城頭斥候崗位狂奔而來,臉上、手上沾滿了黑灰與凍硬的血漬,指縫裡嵌著城牆的碎石和鐵屑,一雙眼睛熬得通紅,佈滿了血絲,胸口劇烈起伏著,連呼吸都帶著顫抖。他來不及拍去身上的積雪,當即抱拳,聲音裡裹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急切,幾乎是嘶吼出聲:“教頭,各位頭領,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林沖眉頭猛地一蹙,握著佩劍的手微微收緊,沉聲道:“曹正,慌什麼?慢慢說,金營那邊出了什麼動靜?”曹正喘著粗氣,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字字刺耳:“金營那邊動兵了!鄧龍、馮彪那兩個奸賊,帶著兩千二龍軍出了營寨,正朝著城門這邊過來!他們、他們心腸歹毒,竟把蔣忠、王英、鄆哥、白勝幾位兄弟,還有前幾日戰死的弟兄們的人頭,全挑在竹竿上帶了來!更過分的是,那些弟兄們的無頭屍首,被他們用粗麻繩綁住雙腳,一頭系在馬鐙上,任由戰馬拖拽,一路拖過來,雪地裡全是觸目驚心的血痕啊!”
曹正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個人的心上,帳內瞬間炸開了鍋。原本壓抑的悲憤徹底衝破了桎梏,有人攥緊兵刃氣得渾身發抖,有人咬牙切齒低聲咒罵,帳內的油燈被眾人的怒火裹挾,火苗竄得老高,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著猙獰的赤紅。魯智深本就按捺不住的怒火瞬間燃到了頂點,當場便炸了,一聲虎吼震得帳頂灰塵簌簌掉落,他一把抄起身側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禪杖頓在地上,青磚應聲裂開一道深紋,轉身就朝著帳簾衝去,粗啞的怒喝震得人耳膜發疼:“直娘賊!這群豬狗不如的腌臢貨!敢糟踐我弟兄的屍身,灑家今日定要扒了他們的皮,剁了他們的狗頭!”武松眼疾手快,身形一晃便攔在他身前,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任憑魯智深使出渾身力氣掙扎,依舊紋絲不動。武松的臉冷得像臘月的寒冰,虎目裡翻湧著與魯智深不相上下的怒火,卻強壓著戾氣,一字一句沉聲道:“師兄,莫衝動!他們就是故意用這等下三濫的手段激怒我們,就盼著我們開城門出戰,好趁機攻破陽穀城,讓滿城軍民陪葬!”“陪葬又如何?!”魯智深紅著雙眼,額角青筋暴起,嘶吼聲裡裹著血淚,“難道我們就要眼睜睜看著鄆哥那孩子、白勝兄弟他們,死後都不得安寧,被那群奸賊這般羞辱嗎?!”“不是眼睜睜看著。”林沖的聲音陡然響起,冷得沒有半分溫度,眼底翻湧著駭人的殺意,卻被他用極致的理智死死壓制,指節攥著佩劍,劍鞘都被捏得微微發響,“走,上城頭看看。看清他們的嘴臉,記清這筆血債,才好報仇雪恨。”話音未落,他率先邁步,青布戰袍上的冰碴簌簌掉落,步伐沉穩而堅定,徑直走出了中軍大帳。武松鬆開魯智深,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緊隨林沖身後;韓剛攥緊手中的傷亡名冊,眼底滿是痛惜與決絕,快步跟上;解珍解寶兄弟二人按住背後的渾鐵點鋼叉,眼神銳利如刀,並肩隨行;孔明、呂平、高墨卿等人也紛紛按緊腰間兵刃,神色凝重地跟了上去。曹正咬了咬牙,抹去臉上的雪沫與血漬,也轉身緊隨眾人,朝著北門城頭而去,每一步都透著沉重與悲憤。
出了中軍大帳,凜冽的風雪驟然變得愈發狂暴。鵝毛般的雪片被呼嘯的北風裹挾著,像無數把冰冷的碎刀,劈頭蓋臉地砸在眾人身上,打在臉上生疼,鑽進衣領裡更是刺骨的寒,連呼吸都帶著霜氣,吐出來的白霧瞬間便被寒風吹散。天剛矇矇亮,東方的天際只透出一縷慘淡的白光,昏昏沉沉地灑在茫茫雪原上,將這座孤立無援的陽穀縣城,襯得愈發淒冷孤寂,彷彿一片被亂世遺忘的孤島。城牆根下,前幾日血戰留下的血汙早已凍成暗褐色的堅冰,層層疊疊地凝在城磚縫隙裡;斷刃、殘箭、碎成兩半的盾牌、裂開的滾木,雜亂地散落在積雪中,被新落的雪蓋了薄薄一層,卻依舊遮不住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刺鼻的血腥氣,混雜著雪的寒涼,嗆得人胸口發悶。城頭之上,值守的黑旗營弟兄們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見林沖等人快步上來,紛紛抱拳行禮,一個個臉色鐵青,眼底翻湧著未熄的戾氣,握著刀槍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連盔甲上的冰碴都跟著微微顫動。林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腳步未停,快步走到垛口邊,粗糙的手掌緊緊按住冰冷的城磚——磚面的寒氣瞬間透過衣料滲進掌心,他卻渾然不覺,目光銳利如刀,徑直往城外望去。只一眼,方才強壓下的悲憤瞬間衝破桎梏,所有人的氣血都猛地翻湧,一股滔天怒火直衝頭頂,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而灼熱。
順著林沖的目光望去,護城河邊的茫茫曠野上,風雪依舊肆虐,鵝毛般的雪片裹著寒風,將天地間染成一片慘白。鄧龍、馮彪二人一左一右,傲然騎在高頭大馬上,戰馬踏著凍硬的雪地,發出沉悶的蹄聲,濺起細碎的雪沫。鄧龍身著一身簇新的錦袍,領口繡著俗氣的花紋,與這漫天風雪、遍地血汙格格不入;馮彪則早已剃髮易服,腦後梳著女真髮辮,耳朵上的金環在慘淡天光下泛著冷光,徹底沒了半分大宋都頭的模樣。二人身後,兩千名二龍軍嘍囉列隊而立,一個個面帶兇光,手裡高舉著細長的竹竿,竹竿頂端,一顆顆凍硬的人頭赫然在目,被寒風捲著,來回晃動,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最前面那根最高的竹竿,被一名粗壯的嘍囉死死攥著,頂端挑著的正是蔣忠的首級——這個曾令江湖惡徒聞風喪膽的蔣門神,此刻雙眼已被生生挖去,只剩下兩個血肉模糊的窟窿,凍凝的黑血黏在窟窿邊緣,連帶著幾縷亂髮,被風雪吹得肆意飛舞;一根鋒利的標槍硬生生從他嘴裡貫穿,槍尖帶著暗紅的血漬,從後腦穿出,襯得他那張原本魁岸剛毅的臉,凍得青紫發脹,可眉骨依舊緊繃,嘴角還凝著一絲猙獰,分明是死前拼盡最後力氣的不甘與滔天憤怒。蔣忠的人頭旁,另一根竹竿上掛著的是王英的首級,他本就五短身材,此刻頭顱被拖拽得變形,半邊臉頰的皮肉早已被凍硬的雪地磨得脫落,森森白骨裸露在外,唯有那雙圓睜的雙眼,凍得僵硬卻依舊死死瞪著城頭方向,眼底的恨意彷彿要衝破冰雪的禁錮,將鄧龍、馮彪這群叛國賊,一個個拖入地獄償命。二龍軍的嘍囉們還故意晃動竹竿,人頭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曠野上回蕩,極盡羞辱之能事。
順著蔣忠、王英的首級往隊伍中望去,白勝的頭顱更顯悽愴。他的髮絲被粗麻繩死死繫住,繩結勒進凍硬的頭皮,整顆人頭被隨意掛在一匹戰馬的臀後,戰馬每踏一步,頭顱便跟著重重晃動,一次次撞在冰冷的馬腹上,發出“嘭嘭”的沉悶聲響,在空曠的曠野上格外刺耳。脖頸處的切口參差不齊,凍凝的黑血結成了厚厚的冰殼,黏著幾縷凌亂的髮絲,被呼嘯的風雪吹得簌簌作響。那張曾被世人詬病“賣兄弟”的臉,此刻卻沒有半分怯懦,眉眼間凝著臨死前的決絕,嘴唇凍得青紫卻微微張開,像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還在嘶吼著那句藏在心底許久的“我不是軟骨頭”,用生命洗去了半生汙名。而最讓城頭眾人肝腸寸斷的,當屬鄆哥的人頭——那個不過十六歲的少年,頭顱被挑在一根細弱的竹竿上,舉在隊伍最前端,被一名滿臉獰笑的二龍軍嘍囉肆意晃動。他的臉龐還未褪去少年人的稚氣,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往日里靈動狡黠的模樣,可此刻雙眼緊閉,眉頭擰成了一團,眼角還凝著未乾的淚痕,早已凍成了冰珠,嘴角那道淺淺的血痕,是他臨死前奮力反抗留下的印記。原本紅潤的臉頰凍得慘白如紙,連耳尖都凍得發紫,在漫天風雪的裹挾下,像一片被摧殘的枯葉,看得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無法呼吸,尤其是武大郎,指尖早已攥得發白,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除了蔣忠、王英、白勝、鄆哥四人,前幾日戰死的雜勇弟兄們的首級,也被這群奸賊肆意擺佈,密密麻麻地掛在戰馬的鞍橋旁、隨行的竹筐裡,還有些被隨意插在長矛杆上,順著風雪來回晃動,竟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顆。每一顆人頭都凍得硬邦邦的,像是冰雕一般,原本鮮活的臉龐被寒氣凍得扭曲發紫,雙目盡數圓睜,眼窩裡凝著未化的冰碴,眼底滿是臨死前的不甘與憤懣,分明是死不瞑目。有的人頭臉頰上還留著與金軍廝殺的刀痕,裂口處的血早已凍成暗褐的冰痂,黏著凌亂的髮絲;有的嘴角還凝著一絲猙獰,像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還在怒吼;還有些年輕弟兄的人頭,眉眼間尚未褪去青澀,卻已被這亂世的戰火碾碎,看得城頭值守的弟兄們心頭陣陣抽痛——他們中,有不少是一起從登雲山下來的夥伴,有陽穀縣本地的青壯,昨日還在城頭並肩守城,今日卻成了敵軍羞辱的工具。風雪捲過,人頭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混著北風的嗚咽,更顯悽愴。
比挑頭示眾更令人髮指的是,那些戰死弟兄們的無頭屍首,被粗麻繩死死勒住雙腳,磨得發亮的麻繩早已嵌進凍硬如鐵的皮肉,勒出深深的血溝,連腳踝的骨節都被勒得扭曲變形,凍凝的黑血順著繩結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瞬間凝成細小的冰珠。麻繩的另一頭牢牢系在戰馬的鞍橋之上,隨著戰馬昂首馳騁,這些殘破的屍身被硬生生拖拽在冰硬的雪面上,發出“吱呀——”刺耳的摩擦聲,那聲音像鈍刀割著凍肉,混雜著北風的嗚咽,更像無數冤魂在雪地深處低聲哀嚎,鑽入耳膜,聽得人頭皮發麻、心膽俱裂,連指尖都忍不住發涼。原本就被戰火摧殘得殘破不全的屍身,經雪地反覆拖拽、馬蹄肆意踐踏,早已沒了人形,碎肉、骨渣混著破碎的衣布片一路散落,在潔白的雪地上劃出一道道暗紅刺目的血痕,血痕被寒風迅速凍凝,又被新落的雪片輕輕覆蓋,卻始終遮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慘烈與絕望。這些屍首,有的缺了胳膊,斷口處凍著黑紫堅硬的血痂,殘存的衣袖在風雪中胡亂翻飛;有的少了雙腿,殘肢在雪地裡拖拽出長長的血印,混著冰雪結成暗褐的冰帶;還有的肚子被亂刀劃開,凍硬的內臟外露,被馬蹄踩得稀爛,黏在雪地上與冰雪、泥土纏在一起,慘狀令人不忍卒睹。蔣忠那魁岸的無頭屍首,曾是能與鐵浮屠正面抗衡的壯漢,此刻卻被戰馬拖拽得不成人形,原本結實的身軀佈滿凍瘡與往日廝殺留下的刀疤,厚重的衣甲碎成襤褸布條,在風雪中凌亂翻飛,彷彿還在訴說著他生前的悍勇;張三——那個曾在登雲山跟著魯智深練過拳腳的弟兄,屍首被馬蹄反覆碾壓,骨骼碎裂的脆響隱約可聞,連面目都無法辨認;王英本就五短身材,此刻更顯單薄,屍身被拖拽得扭曲變形,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最令人揪心的還是鄆哥,他那尚未長開的少年屍首,小小的身軀在雪地裡劇烈顛簸,胸口還攥著半塊沒送出去的炊餅——那是他臨死前要給王英送去的乾糧,每一次被馬蹄踩踏,都像在狠狠撕扯著城頭眾人的心。白勝的屍首裹著燒糧時留下的焦黑痕跡,被拖拽得焦肉層層脫落,露出森森白骨,那是他用命證忠義的印記;還有摧鋒營的弟兄、無名的雜勇,他們的屍首密密麻麻地被拖拽著,連成一片,在茫茫雪原上拖出長長的血帶,成了鄧龍、馮彪炫耀殘暴、挑釁城頭的工具。城頭之上,悲憤早已刻進每個人的骨子裡:有人看得目眥欲裂,死死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鮮血從嘴角滲出,滴在城磚上凝成冰;有人別過頭,卻忍不住淚水滾落,瞬間在臉頰凍成冰珠,順著下頜滑落;武松按著腰間朴刀的手愈發用力,指節泛白,虎目裡的怒火幾乎要燃穿眼底,卻被他死死按捺;林沖依舊扶著城磚,掌心的寒氣早已滲入骨髓,眼底翻湧著滔天殺意與痛惜,指甲深深嵌進城磚,留下幾道深深的刻痕;武大郎望著鄆哥那小小的屍首,身子抖得愈發厲害,雙手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眼底的痛苦與恨意交織,幾乎要將他吞噬。
鄧龍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簇新的錦袍在漫天風雪中格外扎眼——那錦袍料子華貴,領口繡著俗氣的暗紋,卻被寒風捲得微微翻飛,衣角沾著零星雪沫,與他身下沾染血汙的戰馬、周遭慘烈的屍骸格格不入。他手裡的馬鞭時不時往馬腹上抽一下,清脆的鞭響混著北風的呼嘯,在曠野上回蕩,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只有積壓多年的怨毒,死死鎖著城頭的林沖等人。他本是二龍山一手遮天的寨主,當年林沖、武松、魯智深一行人兵臨二龍山,不僅奪了他的山寨,殺了他最親信的弟兄,還將他逼得走投無路,只能狼狽逃竄,這份血海深仇,他日夜記在心裡,從未有過半分忘卻。如今投靠金人,成了二龍軍主將,手握兵權、背靠強敵,終於有了洩憤的資本,看著城頭眾人怒目圓睜、痛不欲生的模樣,他嘴角咧開一道陰狠的弧度,眼底翻湧著快意,連眉梢都透著囂張。他勒住馬韁,讓戰馬在雪地裡原地踏步,馬蹄濺起的雪沫打在錦袍下襬,他卻毫不在意,抬手理了理衣襟,故意揚高了聲音,那聲音裹著風雪,尖利又刺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傳到城頭每個人的耳朵裡,像是要把這些年積壓的恨意,盡數傾瀉出來。
“林沖!武松!魯智深!你們這群縮頭烏龜!給爺爺聽著!”鄧龍的聲音尖利又惡毒,像吐著信子的毒蛇,裹著呼嘯的風雪,穿透嘈雜的風聲,字字刺耳地撞在城頭每個人的心上。他一手勒緊馬韁,一手叉著腰,錦袍下襬被戰馬的蹄風捲得獵獵作響,臉上堆著陰狠的獰笑,眼角的皺紋因怨毒擠在一起,死死盯著城頭垛口後那幾道熟悉的身影。“看看!都給爺爺看清楚!這是你們的好兄弟!蔣忠!王英!白勝!還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鄆哥!哈哈哈哈!”他放聲狂笑,笑聲嘶啞難聽,混著北風的嗚咽,更顯猙獰,一邊笑,一邊抬手,用馬鞭狠狠指著那些被挑在竹竿上的人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們不是能耐嗎?當年不是憑著幾分本事,奪了爺爺的二龍山,殺了爺爺最親信的弟兄,把爺爺逼得如喪家之犬嗎?怎麼?現在慫了?縮在城裡當縮頭烏龜,連弟兄的屍首都不敢出來搶了?”他猛地勒住馬韁,胯下的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前蹄踏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與冰碴,落在他華貴的錦袍上,他卻毫不在意,反而催動戰馬,在護城河邊來回踱步,馬蹄碾過凍硬的血痕,發出沉悶的聲響。身後的二龍軍嘍囉們見狀,也跟著起鬨,紛紛催動戰馬,拖著那些無頭屍首在雪地裡來回馳騁、碾壓,原本就刺目的暗紅血痕,被反覆拖拽暈開,在潔白的雪地上鋪展成一片,越來越密,越來越紅,碎肉與衣布片混著冰雪,被馬蹄踏得四處飛濺。城頭之上,武松按刀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節泛白得幾乎要嵌進刀柄;魯智深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禪杖在手裡攥得咯咯作響,若不是被身邊的弟兄死死按住,險些就要衝出去;林沖眼底的殺意更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佩劍的劍鞘,周身的寒氣比城頭的風雪還要刺骨。
“你們不是要守這破城嗎?”鄧龍勒緊馬韁,胯下戰馬人立而起,又重重踏落,濺起的雪沫混著血星濺在他華貴的錦袍上,他卻毫不在意,反而俯身前傾,聲音裹著風雪,愈發尖利惡毒,臉上的陰狠蓋過了所有神情,“爺爺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訴你們!這就是跟大金作對、跟我鄧龍作對的下場!蔣忠、鄆哥、白勝那些雜碎,就是你們的榜樣!你們活著,爺爺能一刀刀剮了你們;你們死了,爺爺也能把你們的屍首拖去餵狗、挫骨揚灰,讓你們死無全屍!”他猛地揮了揮馬鞭,鞭梢劃破寒風,指著城頭咬牙嘶吼,“你們不是天天把‘義氣’掛在嘴邊,喊著同生共死嗎?有本事,就開城門出來!出來搶回你們兄弟的人頭,搶回他們被拖拽得不成人形的屍首啊!怎麼?一個個都慫了?縮在城裡裝孫子,一群貪生怕死的鼠輩,也配稱什麼綠林好漢、忠義之輩?!”
鄧龍罵得興起,猛地從身邊嘍囉手中一把奪過三根沾著雪沫與血汙的竹竿——那竹竿正是方才挑掛弟兄們人頭的,杆身還凝著未乾的黑血,透著刺骨的寒意。他雙手各攥一根,將第三根扔在馬前,用馬鞭死死按住,臉上的陰狠獰笑愈發猙獰,目光如毒蛇般掃過城頭的林沖、武松與魯智深,聲音裹著風雪,尖利又惡毒,字字都帶著剜心的羞辱。“林沖!”他刻意頓了頓,揚了揚手中一根最粗的竹竿,指尖摩挲著杆身的血漬,“看見沒?這根竹竿,爺爺特意給你留著!當年你奪我二龍山,殺我弟兄,今日便讓你這豹子頭的人頭,插在上面,懸在城門樓子上,讓滿城人都看看,你這所謂的八十萬禁軍教頭,最終也不過是個任我宰割的廢物!”
話音未落,他又抄起另一根竹竿,指向城頭怒目圓睜的武松,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語氣裡滿是挑釁:“還有你,武松!你不是能耐嗎?景陽岡打虎,醉打蔣門神,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怎麼?今日縮在城裡,連出頭的膽子都沒了?這根竹竿是你的,等城破了,爺爺就把你的人頭割下來,掛在這竹竿上,讓你這打虎英雄,陪著林沖一起,被風雪糟踐,被世人恥笑!”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魯智深身上,瞥見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頓時狂笑起來,用馬鞭指著魯智深的光頭,極盡嘲諷之能事:“哈哈哈!還有你這花和尚魯智深!一身蠻力,卻也只能縮在城頭裝橫!你這光頭,滑溜溜的,爺爺看正好,等抓住你,就把你這光頭割下來,拿來當夜壺!讓你這嫉惡如仇的和尚,生前不能除賊,死後還要受這胯下之辱,永世不得超生!”身後的二龍軍嘍囉們見狀,笑得前仰後合,紛紛揮舞著手中的竹竿起鬨,罵聲、鬨笑聲混著風雪,刺耳至極,直直撞在城頭眾人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