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聚登云:從燒餅到抗金》第84章 鐵騎銜枚焚敵帳 孤軍濺血守孤城(1)

作者:扁吻魚·15小時前

臘月的北風,從曠野盡頭一路哀嚎著撲向陽穀縣城,把城頭那面殘破的旗子撕成一條一條的。天剛矇矇亮,鉛灰色的雲壓得極低,彷彿要把這座小小的土城整個吞進肚子裡去。城垛上結著一層薄冰,凍得鐵一樣硬,守城計程車卒哈出的白氣在臉前凝成一團,久久不散。昨夜裡又颳了一整宿的雪風,城牆根下堆起的雪沒過腳踝,有些地方凍成了青灰色的冰殼,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整座縣城靜得可怕,靜得只剩下風的聲音,和風裡時有時無的、壓抑的咳嗽聲。

糧草,是真的沒有了。

武大郎蹲在伙房的門檻上,手裡攥著一隻颳得乾乾淨淨的面袋,指尖一遍遍摩挲著袋子底那層薄薄的粉灰,彷彿能從那裡頭再刮出半碗麵來。袋子的另一頭早被老鼠啃出了洞,可如今連老鼠都餓得不見了蹤影,只剩牆角幾根啃得光禿禿的骨頭,不知是耗子的還是別的什麼。灶臺上那口大鍋敞著,鍋底糊著一層焦黑的鍋巴,邊上擱著半盆清水,水面上漂著幾片爛菜葉,連油星子都看不見。身後的灶膛裡,火早就熄了,餘燼上壓著一層灰,冰冰涼涼的。他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空袋子,喉頭動了動,半晌,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曹兄弟,沒糧了。”

曹正蹲在伙房另一頭的木墩上,手裡那把剔骨刀在褲腿上擦了又擦,刀身映著天光,亮得晃眼。他是屠戶世家出身,一輩子和牲畜打交道,殺豬宰羊的手藝方圓百里都數得著,可此刻望著空空如也的糧架,那把刀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竟不知該往哪兒落。“糧庫我昨夜又翻了一遍,”曹正的聲音悶悶的,“糙米還有兩鬥三升,豆子一斗半,鹹菜三缸見底,臘肉……”他頓了頓,“臘肉前日就分完了。大郎哥,這兩日弟兄們喝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今兒連熬粥的米都沒了。”

武大郎沒接話。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那口空鍋端下來,又彎腰去夠牆角那半袋糠麩,指尖剛觸到口袋,手就停住了。城中三萬軍民,就剩這點東西,莫說打仗,光是這口氣,怕都吊不了兩天。他正發著愣,忽聽門外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蹄聲踏在凍硬的街上,清脆得像敲冰。不多時,一個黑旗營的弟兄翻身下馬,喘著粗氣跑進來,抱拳道:“大郎哥,曹頭領,林教頭傳令:城中宰殺傷病戰馬、毛驢、騾子,能充飢的一概充飢,請二位即刻帶人動手!”

武大郎的眼睛猛地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他咬了咬牙,把手裡的空袋子往灶臺上一摜,悶聲道:“走,牽馬去!”

馬廄設在縣衙後頭的空場上,原是摧鋒營歇馬的地方。自從戰馬盡數撥給摧鋒營排程,這廄裡便擠著數十匹傷了腿、爛了背、餓得皮包骨頭的牲口,還有幾頭從登雲山一路馱糧下來的老驢和騾子。武大郎走到一匹塌著腰的棗紅馬跟前,那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見人來了,只無力地掀了掀眼皮,連耳朵都懶得動。它的後腿上裹著一條發黑的布條,是前夜城下被金軍流矢射傷的,傷口已經化膿,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臭。武大郎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馬的脖頸,那馬竟輕輕蹭了蹭他的手。他喉頭一哽,別過頭去,對身後提著殺豬刀的雜勇們揮了揮手:“動手吧,輕些,別讓它們遭大罪。”

刀落下去的時候,那匹棗紅馬只悶哼了一聲,便倒在了雪地裡,血汩汩地湧出來,把身下的雪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武大郎蹲在一旁,看著雜勇們七手八腳地剝皮、開膛、剔肉,看著那匹馬的眼睛漸漸失了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起登雲山上的日子,雖然也苦,可到底還有幾畝薄田、幾園梨棗,逢年過節還能宰頭羊,如今眼睜睜看著這些跟著弟兄們出生入死的牲口一匹匹倒下去,變成鍋裡的肉,竟像是把自己的老夥計送上了案板。曹正倒是麻利,剔骨刀上下翻飛,不多時便卸下一扇肋條,又指揮雜勇把驢肉騾肉分門別類地歸置好。“大郎哥,別愣著了,”曹正頭也不抬,“肉趁新鮮下鍋,多熬些湯,把湯熬得稠些,弟兄們喝了才有力氣守城。”

武大郎應了一聲,抹了把臉,轉身往伙房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匹倒在雪地裡的棗紅馬,血已經流盡了,白花花的一片,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刺得人眼疼。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硬嚥下去,腳下加快了幾分。

曹正那頭,已經忙得滿頭大汗。他手中的剔骨刀上下翻飛,可今日宰的不是豬羊,而是一匹匹跟他朝夕相處過的戰馬。他蹲在一匹老騾子跟前,那騾子背上的馱痕深得能放進去一根手指,是他從登雲山一路馱著糧袋走過來的。他伸手摸了摸騾子的脖頸,那騾子溫順地低了低頭,他喉頭動了動,還是下了刀。騾子沒有叫,只悶悶地哼了一聲,便倒了下去,眼睛裡滾出一滴渾濁的淚。曹正別過頭去,一刀一刀地剝著皮,手上的動作卻越來越快——他怕自己一停下來,就下不去手了。旁邊幾個雜勇,一邊幫忙一邊抹眼睛,誰也沒有說話。這一日,城裡的騾馬驢子,連同那些傷得爬不起來的戰馬,一匹匹地倒了下去,變成鍋裡翻滾的肉塊,變成一碗碗稀薄卻滾燙的湯。伙房裡很快便飄出了久違的肉香,那香氣混著柴火氣、血腥氣,順著風鑽進城牆根下每一個蜷縮著的守城士卒的鼻子裡。餓了三天的人們,一個個從垛口後面探出頭來,喉頭滾動著,眼睛發直地望著伙房的方向。有性急的雜勇已經端著破碗在伙房門口排起了隊,碗裡的熱氣在寒風中升騰、散開,又被新的熱氣補上。

排在最前頭的,是個滿臉胡茬、瘦得顴骨高聳的漢子,正是雜勇李長貴,綽號“酒甕”。他原是東阿縣的酒肆夥計,偷飲庫酒三年,賬目敗露後棄家逃山,嗜酒如命,一日無酒便渾身難受,活像犯了病。可如今城裡連水都要省著喝,哪來的酒?他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馬肉湯,湊到嘴邊先深深吸了一口,隨即皺起眉頭,咂了咂嘴:“寡淡,沒酒味。”旁邊的雜勇啐了他一口:“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酒?有口熱湯喝就不錯了!”李長貴也不惱,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望著城外的方向,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這湯裡要是兌上二兩燒刀子,那才叫神仙日子。”說完,他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眼裡的光卻暗了下去。他這一輩子,沒享過什麼福,就貪那一口酒,如今酒沒了,城也快守不住了,他竟有些說不出的茫然——這仗打完了,就算還活著,往後的日子又有什麼滋味呢?

伙房另一頭,一個身材頎長的漢子正倚著牆,就著肉湯啃一塊烤得焦黑的驢骨頭,啃得極慢,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此人叫吳連生,綽號“鐵嘴”,本是單州的說書先生,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只因說書時譏刺了縣官,被枷號遊街,一怒之下投了登雲山。他啃完骨頭,把骨頭往雪地裡一扔,清了清嗓子,衝著城頭的守軍揚聲喊道:“諸位弟兄,聽我吳鐵嘴給你們來一段——話說當年,楚霸王項羽兵困垓下,四面楚歌,八千子弟兵,無一人肯降!那項羽唱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諸位聽聽,八千人都死戰到底,咱陽穀城裡這好幾萬好漢,難道還比不上楚霸王那八千子弟兵不成?”

城頭上傳來稀稀落落的應和聲,有人笑罵:“吳鐵嘴,你少來這套,趕緊再唱一段!”吳連生咧嘴一笑,又扯著嗓子唱起了《趙子龍長坂坡》,唱到趙子龍七進七出,聲音越發洪亮,竟把呼嘯的北風都壓了下去。可唱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望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敵營,喉頭動了動,再開口時,聲音裡便多了幾分嘶啞:“……趙雲救出阿斗,血透重鎧,那一仗,殺得曹軍人仰馬翻……可咱這陽穀城,沒有常山趙子龍,只有一群餓了三天肚皮的漢子……”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被風捲走了。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城裡的街巷,卻比夜裡還要死寂。斷了糧的人家,三三兩兩地蜷在屋簷下,有的抱著孩子,有的倚著牆,目光空空洞洞地望著城頭。韓剛帶著呂平,從東門一路巡過來,身後跟著幾個衙役,抬著一筐不知從哪裡蒐羅來的乾菜。他把乾菜分給街角的幾戶人家,又摸了摸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的頭,什麼也沒說,轉身往北門去了。呂平跟在他身後,低聲道:“縣尊,城東那幾戶富戶,家裡的糧……”韓剛搖了搖頭:“都是咱們陽穀的百姓,餓著誰,也不能餓著他們。富戶家的糧,早幾日就徵了,如今也是一粒不剩。”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這兩日,莫要讓百姓再上城頭搬運礌石了,都是血肉之軀,經不起耗。”呂平應了一聲,望著韓剛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酸澀——他跟著這位縣尊守城這些日子,眼看著那個一縣之尊,一天天地瘦下去,瘦得官袍都撐不起來了。城頭的風,吹著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官袍,吹得袍角翻飛,像一面破舊卻始終不倒的旗。

天光大亮的時候,林沖已經站在北門的城門樓上,望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城外。他的披風上落了一層細碎的雪末子,肩頭、眉梢都凝著白霜,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把淬了火的刀。城外三里遠近,金軍的連營綿延而去,黑壓壓望不到頭,營帳之間炊煙裊裊——那是敵人在埋鍋造飯。二龍軍的營帳紮在最前頭,離城不過二里,亂糟糟的一片,帳與帳擠得密不透風,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金軍的營帳在其後,行列整齊,旗幟鮮明,一眼便看得出孰強孰弱。連日攻城,金軍也是人困馬乏,營盤裡走動的身影稀稀落落,連巡哨的都透著幾分懶散。這些情形,林沖看在眼裡,心裡漸漸有了個大膽的念頭。

“教頭。”身後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林沖轉過身,見時遷拄著根木拐,一瘸一拐地登上城樓。他自前番夜襲金營被破甲箭射斷一條腿後,便再不能上陣廝殺,成了全軍的眼睛和耳朵。他走到林沖身邊,把拐往垛口上一靠,壓著嗓子道:“昨夜我讓兩個弟兄貼地爬出去,摸到二龍軍帳後頭聽了半宿。金狗那邊,完顏順昨晚大發雷霆,要斬鄧龍和馮彪,說這兩日二龍軍攻城不力、折損太多。鄧龍、馮彪跪在帳外求了半夜,才保下一條命。”他冷笑一聲,“狗咬狗,好得很。二龍軍那幫孫子,連遭了幾日敗仗,士氣早就垮了,營裡吵吵嚷嚷,連值夜的都在賭錢喝酒。”

林沖眼睛一亮,追問道:“金軍營盤呢?可有什麼動靜?”時遷搖了搖頭:“金狗那邊管得嚴,不好近前。不過依我看,完顏順那老東西,連日攻城不下,人馬也乏得厲害。鐵浮屠那些重騎,這幾日下馬充了步卒,鎧甲都卸了,營裡晾得滿地都是。”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二龍軍的營盤,我昨夜的兄弟摸得一清二楚:他們營帳扎得極密,前營是那些新附的漢奸兵,後營是鄧龍、馮彪的親信,糧垛就在營盤西北角,碼得跟小山似的,這兩日攻城,又堆了不少搶來的木料、雲梯,都在那邊。金軍的營盤在二龍軍後頭,隔著一道土坡,完顏順的中軍帳,就在土坡正中,旗子最高,一眼便望得見。”他說著,忽然嘿嘿一笑,“教頭,二龍軍那幫孫子,連營盤四角的拒馬都懶得扶正,鹿砦東倒西歪,鑽個狗都容易。若論偷襲,沒有比這更好捏的軟柿子了。”他壓低聲音道,“教頭,可是想打他個措手不及?”林沖沒有立刻答話,目光又落到城外那片亂糟糟的二龍軍營帳上,良久,緩緩道:“城裡的糧,撐不過今明兩日。再這麼耗下去,不用金狗攻城,我們自己就先餓死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時遷,又掃過不知何時已登上城樓的解珍、趙大虎,一字一頓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殺出去,趁那幫狗賊人困馬乏,衝他孃的!”

此言一齣,城樓上幾個人都愣住了。趙大虎率先反應過來,猛地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教頭,摧鋒營還有六十七騎,都是跟著蔣教頭出生入死的老人!只要教頭一聲令下,末將願率全營出城,沖垮那幫漢奸的營盤!就是死,也要拉夠本錢!”他話音未落,解珍也上前一步,皺眉道:“教頭,出城衝營,兇險萬分。黑旗營的盾陣可以護住城門,可一旦被金狗咬住,只怕回不來……”林沖擺了擺手,沉聲道:“我豈不知兇險?可眼下,這是唯一的路。”他走到垛口邊,指著城外道,“二龍軍紮營在最前,離城不過二里,亂兵烏合,一擊必潰。我等以摧鋒營為刀尖,衝他個對穿,燒了他的糧草輜重,斬他八百首級,挫其銳氣,然後趁敵軍未合,速回城中。黑旗營以盾陣、標槍護住城門,接應回城。金狗若來救,有城頭弓弩、滾木礌石伺候!”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這一仗,不求大勝,只求打痛他,殺殺那幫狗賊的氣焰,讓我陽穀軍民知道,咱們還沒死絕,還打得動!”

話音落下,城樓下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武松、魯智深一前一後登上城樓。武松按著朴刀,粗聲道:“大哥,出城衝營,怎不叫我?”林沖看著他,沉聲道:“西門還要你鎮守。”武松道:“西門有解珍、孔明盯著,一時半刻出不了事。北門這一仗,才是要命的仗!黑旗營的盾陣、標槍,我比誰都熟,讓兄弟帶弟兄們護門!”魯智深也道:“教頭,灑家這禪杖隊,雖說只剩百來人,可個個都是能打的!北門要緊,灑家願帶禪杖隊來助戰!”林沖搖了搖頭:“魯智深,你禪杖隊守南門,責任不輕。南門若失,金狗便能繞到咱們背後,與北門形成夾擊。你回去,守好南門,便是幫了北門的大忙。”他又看向武松,“武松,西門你也不可輕離。北門自有丘小乙的黑旗營護門,夠了。”武松還想再爭,林沖抬手止住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了幾分:“這一仗,我親自督陣。摧鋒營衝營,黑旗營護門,鵰翎營壓箭,雜勇、百姓搬運礌石火油,各司其職。勝負,只看一個‘快’字——快衝,快打,快回!一旦鳴金,不許戀戰,立刻回城!”武松與魯智深對視一眼,終究沒有再說,各自抱拳領命,匆匆下了城樓,分頭趕回西門、南門。

腳步聲又起,高墨卿捧著那本厚厚的簿冊登上城樓。他原是登雲山的軍需官,守城這些日子,全軍的兵員糧草、傷亡存續,都在他那本簿冊上,一筆一筆,從不含糊。他走到林沖面前,翻開簿冊,一字一字念道:“教頭,今晨點兵:黑旗營四百六十五人,摧鋒營六十七騎,鵰翎營六百九十二人,禪杖隊七十四人,馳羽騎二百六十三人,雜勇六百二十七人,衙役六十一人,百姓兩萬八千零四十二人。賊軍那邊,二龍軍三千一百人,金軍三百三十九人。”他念完,合上簿冊,望著林沖。林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敵眾我寡,數倍於斯。可咱們沒有退路。”高墨卿低聲道:“教頭,這些數,我記下了。等今夜,再看剩下多少。”林沖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林沖目送二人離去,又轉回身,望著城外那片亂糟糟的營盤,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蔣忠——那個驕橫了一輩子的蔣門神,幾日前夜襲金營,與兩名鐵浮屠同歸於盡,連屍首都沒能收全。摧鋒營這五百人,是蔣忠一手帶出來的,如今只剩下這六十七騎,若是連他們也折在城外……林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又緩緩鬆開。他低聲自語:“蔣忠,你在天有靈,就保佑你這群弟兄,衝得出去,也回得來。”

城樓上一時寂靜。北風捲著雪末子撲在臉上,生疼。趙大虎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抬起頭,看著林沖,一字一句道:“教頭,摧鋒營自蔣教頭死後,兄弟們的血,一直憋著。今日出城,若有一個回來,便是給蔣教頭丟人!”林沖看著他,眼眶微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去挑馬!把能戰之馬都挑出來,一人雙騎!鄭世忠識馬如神,讓他把關!”趙大虎領命,轉身大步下了城樓。

城樓下,馬廄邊,鄭世忠正蹲在那匹剛宰完的棗紅馬跟前,怔怔地看著那攤凝固的血。他本是濟州的馬販,一輩子和牲口打交道,識馬如神,一眼便能看出騾馬的脾性耐力。登雲山立摧鋒營時,林沖揀選會騎馬、身壯膽雄者,他第一個應選,自此成了摧鋒營的騎槍手,衝鋒陷陣,一馬當先,桃花山、二龍山兩役,他始終衝在楔形陣的陣尖上,人送綽號“踏營馬”。此刻,他看著那匹被宰殺的棗紅馬,喉頭滾動了幾下,對趕過來的趙大虎道:“這馬,是前夜射傷的那匹,我原想著養好了還能騎……”趙大虎拍了拍他的肩:“世忠,別想了。教頭有令,挑能戰之馬,一人雙騎!”鄭世忠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亮:“當真?”趙大虎點了點頭。鄭世忠噌地站起來,大步往馬廄走去,一邊走一邊揚聲喊道:“兄弟們,把馬都牽出來!瘸的、病的、瘦的,都往邊上靠!能跑能衝的,都牽到前頭來!”

他這一嗓子,像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塊石頭,摧鋒營的殘部頓時活泛起來。六十七個漢子,有的正蹲在牆角啃乾糧,有的正裹著破毯子靠在馬槽邊打盹,聞言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鄭世忠一頭扎進馬廄,從那群馬中間穿行而過。他不看毛色,不看牙口,只挨個兒扒開馬嘴看齒,又俯身去按馬的前腿骨、摸馬的肩胛,偶爾把一匹馬拉出來,牽著跑兩步,聽那蹄聲,看那步態。他販了半輩子馬,一眼便能看出哪匹馬有暗傷,哪匹馬到了力竭的邊兒上,哪匹馬還能撐得住一場惡戰。他一路挑過去,把一匹瘸了後蹄的棗騮馬撥到一邊,嘆了口氣:“這匹,養不回來了。”又把一匹瘦得肋骨條條可數的青騸馬拉出來,摸了摸它的脖頸:“這匹還能衝,就是撐不了遠路,留作備馬。”他挑來選去,足足過了兩炷香的工夫,才把六十多匹能戰之馬,一匹匹地牽到前頭來,又親自為每一匹馬緊了肚帶、換了鐵掌,把那些磨禿了的馬蹄鐵,一塊塊敲下來,換上從輜重裡翻出的新掌。他蹲在地上,敲著馬蹄鐵,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老子販了半輩子馬,今兒才算是把馬,都當成了自家兄弟。”旁邊一個漢子接話道:“世忠,你說這些馬,今兒能活下來幾匹?”鄭世忠手上的錘子頓了頓,半晌,悶聲道:“管他活下來幾匹。馬活下來,是人騎;人活下來,是馬馱。能馱著咱們殺出去,再馱著咱們殺回來,就是好馬。”他說完,又低下頭,把那最後一塊馬蹄鐵,敲得脆響。石振山第一個衝過去,一把推開馬廄的門,伸手就去牽那匹他最心愛的黑騸馬——他本是東阿縣的趕車伕,驅車如飛,車輪下塵土滾滾,後因車翻傷人性命,逃上山來。入選摧鋒營後,他騎術最佳,衝鋒時蹄聲如雷,人未至而聲先聞,人送綽號“鐵蹄風”,性好勝,衝鋒必爭第一騎。此刻他牽著那匹黑騸馬,細細地檢查了馬掌、韁繩,又解下腰間的破布袋,把裡頭僅剩的幾把黑豆盡數餵了馬,摸著馬脖子道:“老夥計,今兒咱倆,再跑最後一趟!”

鄒承業沒有去搶馬,他蹲在牆角,不緊不慢地拆開一面木板裹鐵環的盾,把那幾圈鐵環又細細地敲了一遍,敲得叮噹有聲。他本是沂州的箍桶匠,鐵環箍桶是把好手,後因東家誣他偷盜,一怒之下傷了人,投了山。入選摧鋒營後,他親手用木板裹鐵環做了一面盾,盾堅可擋箭,人送綽號“鐵環盾”。他性穩,衝陣時總是盾護前騎,同袍皆倚仗他。此刻他把盾敲好,又在邊緣纏了幾道草繩,才慢吞吞地站起來,把盾往胳膊上一套,悶聲道:“都別急,護得住你們。”

陶廷玉正把一杆長槍細細地擦著,擦得槍尖雪亮。他是滑州的槍棒教師,一手詐敗回馬槍使得出神入化,二龍山之戰,曾誘得三個追騎落馬。他把槍往地上一頓,試了試槍桿的彈性,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笑:“這一槍,老子等了小半年了。”盧永昌則牽了兩匹馬,正在馬背上綁縛他的褡褳和標槍,他本是曹州的信使,善兩馬換騎,不落馬鞍,雙馬換騎日行三百里,人送綽號“換馬客”,性急,換馬時從不落鞍。此刻他把兩匹馬的韁繩在手裡打了個結,試了試鬆緊,又緊了緊,才對趙大虎道:“副官,我這兩匹馬,一匹衝,一匹備,換馬不落鞍!”

趙大虎看著這些弟兄,眼眶有些發酸。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望向城樓,林沖正站在垛口邊,靜靜地看著他們。趙大虎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高高舉起,嘶聲吼道:“摧鋒營的弟兄們!蔣教頭在天上看著咱們!今兒這一仗,衝出去,就衝個痛快!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讓那幫狗漢奸、狗金賊看看,咱們登雲山的漢子,還沒死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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