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世忠的騎槍，已經捅穿了第一頂營帳。槍尖挑開帳布，馬匹嘶鳴著踏進營帳，帳篷裡的二龍軍嘍囉還抱著被子發呆，便連人帶帳被馬蹄踏翻，慘叫聲被淹沒在滾滾的蹄聲裡。石振山的黑騸馬緊隨其後，馬背上的他揮著長刀左劈右砍，刀光過處，血花四濺。鄒承業護在他側翼，鐵環盾擋開斜刺裡捅來的長槍、劈來的朴刀，盾面被砍得咚咚作響，他一手持盾，一手揮槍，把那些還想聚攏的嘍囉，一個個捅翻在地。華國棟的旗就插在隊伍正中，旗面被風扯得筆直，他一手握旗，一手提刀，哪裡有缺口，他便把旗往哪裡一擺，身後的騎士便跟著旗走，左衝右突，把二龍軍那點可憐的陣列，衝得七零八落。六十七騎如楔子一般楔進二龍軍的營盤，又如同燒紅的鐵條插入雪地，所過之處，一片人仰馬翻。二龍軍本就是烏合之眾，連日敗仗早把膽子嚇破了，此刻遭此突襲，頓時炸了營，嘍囉們丟盔棄甲，四散奔逃，有往營帳深處跑的，有往金軍大營方向跑的，有抱著頭趴在地上的，哭爹喊娘，亂成一鍋粥。
亂軍中，一個膀大腰圓的光頭漢子正提著一把剁骨刀，嘶吼著往前衝，正是二龍軍的屠老憨，綽號“酒肉頭陀”。他本是萊州寶珠寺的燒火僧，屠牛宰狗樣樣來得，吃肉不論生熟，鄧龍殺僧起事時，他提著剁骨刀第一個響應，山上逢年過節宰牛屠羊皆由他主刀，降金後做了光頭悍卒的頭目，專以悍勇壓服新附之卒。此刻他見登雲山騎兵衝營，非但不跑，反倒迎上前去，掄起剁骨刀就要劈鄭世忠的馬腿。鄭世忠冷笑一聲，手腕一沉，騎槍如毒蛇出洞，正正貫入屠老憨的咽喉。那一槍力道極大，竟將屠老憨整個人挑離了地面，槍尖從後頸透出，血順著槍桿汩汩地淌下來，染紅了鄭世忠的袖口。屠老憨手裡的剁骨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兩隻眼睛瞪得溜圓，至死都不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鄭世忠抖腕，把他從槍尖上甩落，看也不看，催馬繼續前衝。
營帳深處，井老擔正挑著一擔水往灶邊走。他是大名府人，原是十字坡黑店裡挑水的，一日挑水百擔，肩頭磨出兩塊黑繭，人送綽號“挑水漢”，孫二孃、張青死後歸了鄧龍，仍每日挑水供大營燙洗之用。此刻他挑著兩桶水，桶裡的水盪來盪去，濺到凍硬的地面上，眨眼便結了一層薄冰。蹄聲逼近，井老擔嚇得兩腿發軟，丟下水桶就要往旁邊鑽，可那兩桶水潑了一地，地面頓時溼滑，他一腳踩在冰上，整個人仰面摔倒在地。不等他爬起來，石振山的黑騸馬已經踏到了面前，碗口大的馬蹄重重踏在他胸口，他悶哼一聲，肋骨咔嚓嚓斷了幾根，一口血噴出來，染紅了桶邊那灘水。他掙扎著想爬起來，第二匹馬又踏了過來，馬蹄踩在他的後腦上，他連哼都沒哼出一聲，便趴在那灘水血混著的泥濘裡，不動了。
一個瘦小如蜂的身影，正貼著營帳根兒往外溜，正是梅小蜂，綽號“桃花蜂”。他是青州人，本是桃花山的舊卒，瘦小如蜂，蜇人最毒，周通搶親時專管踩點望風，誰家姑娘出嫁、嫁妝幾何，摸得一清二楚；當年坑殺九百俘虜那一夜，他裝死壓在屍堆底下爬了出來，撿了一條命。投二龍軍後，他仍做細作，專刺探登雲山各寨的動靜。此刻他見騎兵衝營，第一反應就是逃——他這人，最惜命，裝死是他的看家本領。他貓著腰，貼著營帳根兒，三竄兩竄便到了營盤邊沿，眼看就要鑽進那片枯黃的蘆葦叢。可石振山眼尖，一眼便瞅見這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兜轉馬頭就追了過去。梅小蜂嚇得三魂去了兩魂半，腳下一絆，摔了個狗啃泥，不等他爬起來，石振山的長刀已經劈了下來，正正砍在他的後頸上，一顆瘦小的頭顱滾出老遠，滾進蘆葦叢裡，那兩隻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
營盤另一角，一個滿臉諂媚的漢子正抱著頭縮在帳角，正是田老刀，綽號“剃頭刀”。他是陽穀縣本地的剃頭匠，馮彪剃髮事金時，他親手給馮彪和一眾漢奸剃了半邊頭，剃得比誰都積極，又四處逼人剃髮，不剃便捆去見金人發落，剃刀在他手裡就是投名狀。馮彪收攏人馬，他投在門下，專管剃髮一事。此刻登雲山騎兵殺來，他嚇得兩腿篩糠，想跑，腿卻不聽使喚，只能死死縮在帳角，盼著沒人注意到他。可偏偏一匹驚馬躥進了帳篷，馬背上的騎士是鄒承業，他舉著鐵環盾護住側翼，眼睛卻掃見了縮在帳角的田老刀。田老刀臉上那副諂媚的笑還沒來得及收起，鄒承業的槍尖已經到了，一槍紮在他的肩窩，將他釘在了帳篷的木柱上。田老刀慘叫一聲，那柄隨身帶著的剃刀從懷裡滑落，叮噹一聲掉在地上。他伸手想去夠那把剃刀，手指在凍土上刨出幾道血痕，終究夠不著，喉嚨裡咕嚕咕嚕地冒著血泡，慢慢地沒了聲息。
鄂老訛死得比他還窩囊。這人是陽穀縣有名的訛詐老手，人送綽號“訛人雕”，眼毒手狠，盯上誰家便如雕攫兔，不出血不撒手，馮彪在時他與衙門勾著訛人，降金後訛得更兇，逃難的、做買賣的，撞上他便被剝得精光。他本躲在營帳裡，懷裡還揣著昨日從難民身上訛來的半貫銅錢，聽見蹄聲衝營，他把銅錢往懷裡一塞，抓起一把朴刀就想往外衝。可他常年訛詐，從不親自搏殺，那刀拿在手裡直打晃，剛衝出帳門，迎面便撞上一匹驚馬，馬背上的騎士看也不看，隨手一刀，正正劈在他的頸側，半個腦袋斜斜地飛了出去，懷裡那半貫銅錢撒了一地，在晨光裡骨碌碌亂滾。那具無頭的屍身，還保持著往前衝的姿勢，向前跑了兩步，才直挺挺栽倒在雪地裡。
最可笑的是蝸老橫。這人是陽穀縣鄉間的惡漢，在家打婆娘、罵鄰里，兇得很，可一見金人官兵便腿軟，人送綽號“窩裡橫”。他被馮彪抓夫編入二龍軍，只敢在營裡欺負新兵、打罵抓來的夫子，見了金兵便賠笑。此刻騎兵衝營，他嚇得魂飛天外，連滾帶爬地鑽到一輛糧車底下，抱著頭，捂著耳朵，渾身抖得像篩糠。可慌亂中，一匹驚馬拖著韁繩衝過來，馬肚子擦著糧車邊兒，那匹驚馬的後蹄一下踏翻糧車，車廂整個壓了下來，蝸老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那沉重的糧車壓了個正著，只聽一聲悶響，雪地上洇開一大片暗紅。等騎兵過後，有人掀開糧車，見蝸老橫整個人被壓得扁扁的，嵌在車板和凍土之間，那張平日裡兇巴巴的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
亂軍中，一個瘦小精悍的身影，正貼著營盤邊沿，手腳並用地攀上一道歪斜的鹿砦，三竄兩竄便翻了過去，頭也不回地往金軍大營方向跑去。此人正是侯攀高，綽號“蹬崖猴”，他見大勢不好，便舍了營盤，攀著鹿砦逃命去了。他一邊跑，一邊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燒起來的營盤，眼睛裡閃著又驚又懼的光——他這一輩子，攀崖走壁，從未失過手，可今日這滿營的慘狀，卻讓他兩條腿都在打顫。他哪裡知道，這陽穀城，終究是要他拿命來還的。
六十七騎如一股黑色的旋風，席捲了整個二龍軍營盤，又從另一頭殺穿了出去。這一衝，直衝得二龍軍死傷無數，營帳踏平，輜重散落，屍橫遍野。前營的嘍囉們哭爹喊娘地往後退，後營的嘍囉們又不知前營出了什麼事，慌慌張張地往前湧，兩股人流撞在一處，自相踐踏，又有不少被擠倒、踩死。鄧龍、馮彪昨夜在完顏順帳前跪了半宿，今晨正窩在後營的帳裡歇覺，被這陣驚天動地的喊殺聲驚醒，披著衣裳鑽出帳來一看，登時嚇得魂飛魄散——火光沖天，喊殺震耳，遍地都是沒頭蒼蠅般逃竄的嘍囉。馮彪到底在縣衙當過都頭，見過些陣仗，一把扯住鄧龍，嘶聲道：“快走！往金營那邊撤！登雲山的騎兵，是衝著咱們營盤來的！”兩人連鎧甲都顧不得穿，搶了兩匹馬，混在潰兵堆裡，拼命往金軍大營方向逃去。身後，那一片火海追著他們的背影，越燒越旺，把他們昨夜精心堆起的糧垛、搶來的雲梯木料，連同那座盤踞了不知多少日的營盤，一併吞進了火舌裡。鄭世忠的騎槍早斷了，他拔出腰間的單手斧，策馬回頭，又衝殺回來，一邊衝一邊吼：“放火！燒了他們的糧草！”石振山、盧永昌等人都兜轉馬頭，紛紛從馬鞍邊解下火把，就著被踏翻的火堆點燃，往營帳、糧垛上擲去。臘月的寒風助著火勢，二龍軍營盤很快便燒成了一片火海，濃煙滾滾，直衝天際。火光映著馬背上的騎士們，他們的鎧甲上、臉上都濺滿了血，一個個像是從地獄裡殺出來的修羅。華國棟的旗在火光中招展，旗面上已經濺了好幾處血，在火光裡紅得發亮，他死死握著旗杆，衝在最前頭，喉嚨裡嘶吼著：“燒！燒光這幫狗漢奸的窩！”
火海中，那些二龍軍的嘍囉們哭爹喊娘地往外逃，有的身上著了火，滿地打滾；有的被煙嗆得癱在地上，被亂馬踏死。這一衝，前前後後，二龍軍死傷不下八百人，營盤盡毀，糧草輜重燒了個精光。城頭上，守軍們看得熱血沸騰，鼓聲擂得更急了，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林沖卻死死盯著城外，臉色凝重——他看見，火光之後，二龍軍營盤的那一頭，金軍的連營裡，已經湧出了一片黑壓壓的鐵甲。
“鳴金！快鳴金！讓他們回來！”林沖嘶聲吼道。
銅鑼聲刺破天際。鄭世忠勒住馬，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望著那一片壓過來的鐵甲，瞳孔猛地一縮。金軍的鐵浮屠，已經列陣擋住了回城的道路——數百騎重甲騎士，人馬皆披雙層鐵鎧，以皮索相連，結陣而進，像一堵移動的鐵壁，緩緩壓過來。為首的幾個騎士，鎧甲上金飾、鐵面在晨光中閃著幽冷的光。完顏順這是早有準備，他昨夜被二龍軍的敗績氣得要斬鄧龍、馮彪，卻也沒忘了在二龍軍營盤後方埋下這支鐵騎，防的就是登雲山出城偷營！
金軍陣前，那幾個鐵浮屠頭領一字排開。當先一人，頭戴金飾兜鍪，額上一塊金印般的斑痕在晨光裡若隱若現，正是金兜鍪完顏烏也，他勒著馬，掃了一眼那片燒成火海的二龍軍營盤，冷笑一聲：“漢兒倒是好膽，可惜，撞在咱們鐵浮屠的陣前，便是有去無回。”他說話時下巴微揚，連正眼都不看那些潰逃的漢奸兵。他身側，完顏孛迭沉默地按著馬鞍，鐵面具後只露出兩點寒光，一言不發；完顏曷叔則把大斧橫在鞍上，怒則髯張，豹眼圓睜，恨不得立時縱馬衝過去；僕散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閃著餓狼般的光，嘿嘿地笑著：“老子正愁今兒沒殺夠，這便送上門來了。”蕭撻不也攥著那根三十斤的狼牙棒，望著燒成白地的營盤，忽然沒頭沒腦地嘆了口氣：“當初大遼的鐵騎，也是這般……燒起來，一片一片的。”石抹艾聞言，在馬上哼了一聲：“遼是遼，金是金。如今是咱們大金的天下，你念那舊事作甚？”他揮了揮手中的鐵鞭，傲然道，“將門之後，馬前取人首級，才是正理。”高藥師使著雙斧，躁躁地催著馬，恨不得立時衝出陣去；唯有大公老，不聲不響地勒馬立在隊尾，已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眯起眼，瞄準了那個當先衝出城門的騎士——他的目力超群，隔著大半里地，也能看清那騎士馬鞍上掛著的斷槍。
“兄弟們！”鄭世忠猛地舉起手中的斧子，聲音嘶啞卻如雷，“跟緊我！衝過去，就是城！衝不過去，就是死！登雲山的漢子，寧死不當俘虜！”
“殺——！”
六十七騎，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向著那片鐵壁衝去。石振山的黑騸馬跑在最前頭，他大笑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痛快！痛快！老子這輩子，趕過車，殺過人，今天還能衝一回鐵浮屠，值了！”他縱馬直衝向最前排一個戴金飾兜鍪的騎士——那正是金兜鍪完顏烏也，按出虎水完顏部的疏族子弟，生而額上有一斑如金印，選入鐵浮屠，常戴一頂金飾兜鍪，望之奪目，性傲，自謂部中郎君。他見石振山縱馬衝來，冷笑一聲，萱花大斧橫在胸前，等著那匹黑騸馬撞上來。石振山的刀先劈出去，被完顏烏也的大斧一格，震得虎口發麻；完顏烏也反手一斧，正劈在黑騸馬的頸側，馬匹慘嘶一聲，轟然倒地，把石振山甩了出去。石振山就地一滾，爬起來時，半邊臉都是血，他嘶吼著撲向完顏烏也，可完顏烏也的斧子已經又劈了下來——那一斧，正正劈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整個人劈得跪倒在地。石振山死死瞪著完顏烏也，喉嚨裡嗬嗬作響，一隻手還死死攥著刀，往那馬腿上砍了一刀，才直挺挺摔倒在地，氣絕身亡。
“振山——！”鄭世忠目眥欲裂，縱馬直衝向完顏烏也。完顏烏也冷哼一聲，催馬迎上，兩馬相交的剎那，鄭世忠的騎槍直刺完顏烏也的面門，完顏烏也側頭避開，大斧橫掃，鄭世忠俯身躲過，反手一斧砍在完顏烏也的坐騎頸上。那馬嘶鳴著撲倒，完顏烏也滾落馬下，剛爬起來，鄭世忠已經縱馬踏到，一槍捅進他的胸口。可完顏烏也的鐵鎧實在太厚，槍尖只入寸許便再難推進，完顏烏也獰笑著，一把攥住槍桿，反手一斧劈向鄭世忠的脖頸。鄭世忠閃避不及，那一斧劈在他肩頭，深可見骨。他悶哼一聲，卻不退反進，鬆開槍桿，整個人從馬背上縱身撲向完顏烏也，雙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嚨。兩人一同摔倒在地，鄭世忠的傷處鮮血狂湧，他卻死不鬆手，指甲深深嵌進完顏烏也的喉頭。完顏烏也被掐得面紅耳赤，大斧早不知丟到哪裡，只能揮拳捶打鄭世忠的傷處，一拳、兩拳、三拳……可鄭世忠像是感覺不到痛，反而愈掐愈緊，直到完顏烏也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他才鬆手，癱倒在完顏烏也身上，喘著粗氣，望著灰濛濛的天，嘴角竟扯出一個笑。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踏營馬鄭世忠，衝鋒一世，終與金兜鍪完顏烏也同歸於盡，死在了離城門不足一里的雪地上。
亂戰中，陶廷玉的詐敗回馬槍終於派上了用場。他落在隊伍最後，見一個鐵浮屠騎士揮斧追來，當即撥馬詐敗，那騎士不知是計，縱馬疾追，陶廷玉回身一槍，槍出如電，正正扎進那騎士的面門——那騎士連哼都沒哼一聲，便仰面栽下馬去。此人正是蕭撻不也，綽號“狼牙棒”，本是遼國臨潢府的宮分軍卒，遼亡歸金，善使一根三十斤重的狼牙棒，一棒擊下，人馬俱碎，性悍，時念遼舊事。他至死都攥著那根狼牙棒，棒上的鐵刺還沾著上一場戰的血。陶廷玉剛收槍，側翼一騎已經撞了過來，是完顏孛迭——綽號“鐵面具”，面有箭疤，常戴鐵面具遮面，臨陣只露兩目，寒如鐵，性狠，臨陣不發一語。他二話不說，一斧劈向陶廷玉的後背。陶廷玉聽得風聲，側身一閃，那一斧擦著他的肋下劈過，削去一片甲葉。兩人錯馬而過，陶廷玉又使回馬槍，完顏孛迭卻早有防備，反手一斧格開，又反手一斧，正劈在陶廷玉的坐騎後胯上。馬匹慘嘶著摔倒，陶廷玉滾落馬下，剛要爬起，完顏孛迭的大斧已經劈了下來。陶廷玉舉槍格擋，槍桿咔嚓一聲折斷，那斧子去勢不減，劈在他的肩頭，將他整個人劈翻在地。完顏孛迭催馬踏過，馬蹄踏在陶廷玉的胸膛上，陶廷玉噴出一口血，手裡的半截槍桿卻死死攥著，眼睛瞪著天，慢慢地沒了氣息。回馬槍陶廷玉，一生詐敗誘敵，槍出必中，最終卻死在了鐵面具完顏孛迭的斧下。
鄒承業死得最穩，也最慘。他始終舉著那面鐵環盾，護住身邊每一個同袍的後背。當完顏曷叔縱馬撞來時，鄒承業舉盾硬接，盾上的鐵環被大斧劈得崩飛，木屑四濺，他虎口震裂，血順著盾沿淌下來，卻一步不退。完顏曷叔連劈三斧，鄒承業連擋三斧，第三斧落下時，那面鐵環盾終於從中裂開，斧刃劈在他的額頭上。鄒承業的身子晃了晃，卻沒有倒，他死死握著那半面破盾，擋在一個倒地的同袍身前，直到完顏曷叔的第四斧劈斷了他的臂骨，他才緩緩跪倒，半面破盾仍舉在頭頂，護著身下的同袍。等那同袍掙扎著爬起來，見鄒承業已經沒了氣息，可那半面盾，依然牢牢地擋在他和鐵浮屠之間。鐵環盾鄒承業，衝陣時盾護前騎，同袍皆倚之，至死，他的盾都沒有放下。
盧永昌的最後一戰，是在換馬的時候死的。他一人雙騎，衝殺最遠，也深入最險。當他殺穿敵陣，正要換乘備馬時，一個鐵浮屠騎士——高藥師，綽號“藥叉將”，面青有麻，狀如藥叉，編入重騎，使雙斧，性躁好鬥——縱馬撞了過來，雙斧齊下，一斧劈斷了他備馬的韁繩，一斧砍在他坐騎的頸上。盧永昌滾落馬下，還沒落地，高藥師第二斧已經劈了下來，正劈在他的後腦上。換馬客盧永昌，雙馬換騎日行三百里，換馬從不落鞍，卻最終沒來得及換上那匹備馬，便死在了冰天雪地裡。他的兩匹馬，一匹倒在血泊中，一匹脫了韁繩，嘶鳴著跑向遠方。高藥師一斧得手，正要縱馬再砍，斜刺裡一槍已經刺了過來——是陶廷玉，他剛刺死蕭撻不也，回頭正看見高藥師劈死盧永昌，登時怒不可遏，縱馬直衝過來，那杆長槍如毒蛇出洞，直刺高藥師的咽喉。高藥師慌忙舉斧格擋，斧槍相交，火星迸濺，他性躁好鬥，被這一槍逼得兇性大發，雙斧輪番劈砍，劈得陶廷玉連連格擋。陶廷玉力怯，撥馬便走，高藥師不知是計，縱馬疾追，陶廷玉猛地回身，回馬槍槍出如電，正正扎進高藥師的咽喉。藥叉將高藥師，使了半輩子雙斧，卻終究鬥不過陶廷玉的詐敗回馬槍，連哼都沒哼一聲，便仰面栽下馬去，雙斧脫手，砸在凍硬的雪地上，砸出兩個淺坑。
石抹艾死得頗為壯烈。這契丹人，松漠人，善使鐵鞭，馬上揮鞭破甲，遼降後選入重騎，人送綽號“鐵鞭王”，性傲，自謂將門之裔。他在亂戰中一連抽斷了三根鐵鞭，劈翻了兩個摧鋒營騎士，直到華國棟的旗映入他的眼簾。他冷笑一聲，縱馬直衝向那面黑旗——擒賊先擒王，他要一鞭抽斷這登雲山的旗！華國棟見他衝來，竟不退不避，反而催馬迎上。他性定，陣中旗不倒、腳不移，此刻他一手握旗，一手提刀，迎著石抹艾的鐵鞭衝了過去。兩馬相交，石抹艾的鐵鞭重重抽在華國棟的肩頭，華國棟悶哼一聲，肩胛骨咔嚓碎裂，可他咬著牙，反手一刀，正正砍在石抹艾的坐騎頸上。馬匹嘶鳴著撲倒，石抹艾滾落馬下，華國棟縱馬踏過，一槍扎進他的胸口。石抹艾噴出一口血，手裡的鐵鞭卻仍死死攥著，瞪著華國棟，一字一句道：“大遼……大遼的鐵騎……也曾……”話沒說完，便沒了氣息。鐵鞭王石抹艾，臨終念著的，還是那個早已亡了的大遼。
華國棟扎死石抹艾，剛要回身，一騎鐵浮屠已從側翼撞來——是僕散哥，綽號“黑甲狼”，海古水部人，善騎好獵，逐獐鹿終日不歇，選入重鎧軍，面黑如鐵，每戰突陣，張牙舞爪，性貪殺，見血則喜。他見華國棟重傷，獰笑著縱馬撞來，大斧橫掃。華國棟避無可避，只能舉槍格擋，那槍桿咔嚓折斷，大斧劈在他的胸口，將他整個人劈下馬去。華國棟落地時，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半截旗杆，旗面在風裡撲稜稜地抖。僕散哥催馬踏過，馬蹄踩在華國棟的胸膛上，可華國棟的雙手，竟死死攥住那半截旗杆，至死沒有鬆開。虎帳旗華國棟，陣中旗不倒、腳不移，他死後，那面千瘡百孔的黑旗，依然插在雪地上，迎著北風，獵獵招展。
趙大虎的最後一戰，打到了城門下。他率著僅剩的二十餘騎，拼死衝開一條血路，一路殺到離城門不足半里處。身後，完顏孛迭、完顏曷叔、僕散哥、高藥師等鐵浮屠騎士窮追不捨。城門洞邊，黑旗營的盾陣已經散開一道口子，標槍手們拼命投擲標槍，為回城的騎士們開道。何長順蹲在盾陣後頭，他的標槍只剩最後一根了，他眯著眼，瞄準了遠處那個揮舞著令旗的金軍將官——那是金軍壓陣的千夫長。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擲出標槍，那槍劃出一道筆直的線，穿過紛亂的戰場，正正扎進那千夫長的胸口。千夫長栽下馬來，金軍陣中一陣騷動。何長順剛要縮回盾後，一支流矢破空而來，射穿了他的肩頭，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卻仍掙扎著去摸地上的朴刀。就在這時，完顏曷叔的坐騎已經踏到了盾陣邊沿，黑麵猊的大斧橫掃，何長順舉刀格擋，刀斧相交，虎口崩裂，那斧子去勢不減，劈在他的脖頸上。百步飛槍何長順，一槍擲中敵將，敵旗手聞其名則膽寒，最終卻沒能躲過黑麵猊的斧子，倒在了離城門不足百步的地方。
城樓上，林沖目眥欲裂，嘶聲吼道：“放箭！放箭！掩護他們回城！”鵰翎營的箭雨傾瀉而下，金軍追兵被壓了一壓。趙大虎趁機催馬疾衝，直衝進城門洞裡。他回頭一看，身後跟著的，只剩七八騎了。城門洞外，僕散哥縱馬衝來，還想往裡闖，趙大虎猛地勒住馬，回身一槍，正正扎進僕散哥的胸口。僕散哥的鐵鎧厚實，槍尖只入寸許，他獰笑著，一把攥住槍桿，反手一斧劈向趙大虎。趙大虎不閃不避，反而鬆開槍桿，縱身撲了過去，死死抱住僕散哥，兩人一同滾下馬來，在城門洞裡扭打成一團。僕散哥的斧子劈在趙大虎的背上，趙大虎的刀捅進僕散哥的腰腹，兩人身上都血如泉湧，卻誰也不肯先鬆手。城門洞外，金軍追兵已經湧了上來，黑旗營的盾陣拼死抵住，標槍手們把最後一排標槍都投了出去。趙大虎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僕散哥壓在身下，一口咬住他的喉嚨，狠狠一扯——僕散哥的嘶吼聲戛然而止。趙大虎也緩緩癱倒，他望著城門洞裡那道光，望著那道通往城內的光，嘴角扯出一個模糊的笑，低聲道：“蔣教頭……我帶兄弟們……回家了……”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城門，轟然關閉。
城門關閉的剎那，城門洞裡還堵著幾個沒來得及進城的黑旗營弟兄。他們是被金軍追兵隔斷在城門外的，盾陣已經收攏，標槍隊已經退進城內，這幾個人便成了甕中之鱉。張定坤落在最後。他揹著那面圓盾，一步一步地退到城門洞裡，把圓盾橫在身前，堵住城門縫。他身後，城門正在一寸一寸地合攏，他身前，黑麵猊完顏曷叔已經縱馬衝到。
“定坤！快進來！”城門洞裡，一個黑旗營弟兄嘶聲喊道。張定坤沒有回頭，他死死頂著那面圓盾，把城門縫堵得嚴嚴實實，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關！別管我！”話音未落，完顏曷叔的大斧已經劈了下來，正正砍在圓盾上，火星四濺。張定坤虎口劇震，雙臂發麻，卻咬著牙，一步不退。完顏曷叔連劈兩斧，圓盾上被劈開一道深痕，木屑紛飛。張定坤性韌，能久伏不動，此刻他伏在盾後，整個人像一枚釘在城門縫裡的鐵釘，任憑斧劈槍戳，紋絲不動。城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了。
”。們你著等兒這在爺爺，吧來“：道聲沉，甲鐵片一那和叔曷完的前眼著，套一上膊胳往盾圓把，起直慢慢，笑了笑而反他。兵追軍金的黑著對面，盾破面一，人個一，外城了在關被坤定張。閂落門城，聲一的”砰“
。來起爬再有沒也誰，裡地雪在倒，起一在纏糾，蝟刺隻兩像，箭了滿都上人兩，下落續繼雨箭。雙住抱死死坤定張被卻，來起爬想，聲一吼怒，叔曷完猊麵黑。腰的他、的他中，箭支幾是又，著接，背後的叔曷完了中箭支一，中之箭。兵追退圖試，地空片一那前門城向箭把能只，人敵的外門城著不夠們他，們手弓的營翎鵰是——雨箭陣一下落然忽上牆城，時此在就。手鬆不死卻，鮮吐口他得砸，拳一拳一，背後的坤定張打捶拳揮便，手了子斧的叔曷完。上地雪的前門城在滾，起一在打扭人兩，腰的叔曷完住抱死死仍卻，注如流頭肩，了碎盾圓的他，末之弩強是經已坤定張。坤定張向撲斧揮便來起爬，張髯則怒，暴他，下馬落滾叔曷完。地在翻掀生生馬匹那把，馬的叔曷完住抱地猛，進反退不，聲一哼悶坤定張。頭肩的他進嵌刃斧，開裂中從盾圓，上盾在劈斧一那，接盾舉坤定張。掃橫斧大，來撞馬縱，著笑獰叔曷完
。下之門城於死同叔曷完猊麵黑與終，盡碎盾圓，死至後殿，坤定張玄背鐵
。冰像得冷，寒點兩那，來起了眯面後面鐵在，睛眼的他。垛城上掛地顆一顆一，級首的兄弟軍龍二和軍金於屬、的黑片一那把在正人的山雲登，上頭城見看他。牆城面那著地遠遠，馬住勒他。門城衝有沒迭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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