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葉邊緣的石粒被細絲牽住,王司徒沒有急著加上第二層機關。
成年跳蛛的路線已經清楚,材料卻還不夠。它每次從灌木深處出來,先沿領地絲巡視,再繞過景觀燈下最亮的位置,最後才踏上葉臺。王司徒在磚縫裡看了兩夜,記住它後足落下的順序,也記住它每次停頓時,腹部都會避開闊葉中央的積水。
那是習慣,習慣就是弱點。羽級大圓滿的成年跳蛛比他快得多,哪怕葉臺突然下陷,也能靠後足改向。王司徒要做的,是讓它在改向時再看見第二個變化。
“先讓它選錯。”他伏在溼土裡,前足按住細枝,“再讓它來不及改。”
白天,保潔員清理花壇,幾隻溼紙箱被拖到垃圾分類點,塑膠包裝袋被風吹進灌木下。王司徒等腳步遠去,才沿牆根爬過去。他拖回一截較硬的袋邊,又從碎石堆裡挑出一顆帶稜角的石粒。
石粒壓在葉臺後方,袋邊折成一條窄條,藏進兩片葉子之間。細絲從石粒下繞過,沒有直接系在葉柄上,而是穿進一團溼土。成年跳蛛按習慣起跳時,闊葉會先下沉,溼土被牽動,石粒才會滾開,最後扯動塑膠袋。
整個過程會慢半拍。
王司徒用一根廢絲勾住袋邊,隔著葉片輕輕回拉。石粒只滾出一點,葉柄卻先震了。拉力再大,袋邊會提前翻起;拉力太小,成年跳蛛踏過時又不會有任何反應。他換了三次受力點,直到石粒能在葉面下沉後滑進凹處,才將廢絲咬斷。
他又在葉臺外側壓了一枚乾癟果殼。果殼不參與第一步觸發,只在袋邊翻起後被細絲帶動,掃向成年跳蛛最常用的落點。那東西傷不了對方,卻能讓本該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多出陰影。
王司徒退到三步外,等一隻螞蟻爬過葉緣。浮絲被觸到,果殼只輕輕晃了一下,石粒沒有動。他等了許久,灌木深處毫無反應,才沿牆根退回陰影。
這不是殺招,只是試探。成年跳蛛若向前調整,會踩進葉臺邊緣;若向後收腿,起跳距離就會縮短。無論它選哪邊,王司徒都能看見它最本能的應對,再為下一層機關找位置。
佈置到這裡,絲腺已經開始發空。他沒有硬撐,退到排水管附近獵了兩隻小甲蟲,又伏在陰影裡等毒腺恢復。生命吞噬傳回的感覺很清楚:後足、絲腺和毒牙都接近當前身體的極限,再拖動石粒,先傷的只會是自己。
接下來的兩夜,王司徒不再碰葉臺。白天躲進排水管陰影,夜裡只在牆根捕食落單的小蟲,每獵一隻便換一個磚縫,免得蟲屍氣味一直留在機關附近。絲腺剛有一點餘量,就補一根撤離線;毒腺剛恢復一些,他便停下。
一隻肥大的潮蟲曾從磚縫爬過,甲殼上沾著溼泥,源能氣息比普通小蟲更濃。王司徒跟了半截,最終停住。潮蟲正往葉臺方向鑽,若在這裡撲殺,掙扎聲和腥味都會落進成年跳蛛的巡邏範圍。
飢餓催著他追,理智卻把後足釘在原地。前世的王司徒見過太多異獸為一口血食踏進死地,如今換成自己,才明白剋制也算一種力量。他等潮蟲爬遠,轉身咬住一隻灰蛾。味道寡淡,卻足夠讓身體繼續運轉。
生命吞噬在體內留下細微反饋。小甲蟲能讓絲腺恢復得更快,飛蛾補回的是體力,潮蟲甲殼或許能強化外殼,卻不是他現在該拿的東西。他沒有圖譜,只能用飢餓、傷口和每一次分泌後的虛弱,一點點摸清這具身體。
第3夜,王司徒換了撤離路線。通往排水管的根鬚仍在,圍牆裂縫也沒有被溼土堵住。他在葉臺下方埋了兩根短絲,一根通向磚縫,一根繞向圍牆根部。絲線被踩斷,便意味著成年跳蛛已經壓得太近;屆時他不需要再判斷,立刻撤離。
他還撿來一段殘網,鋪在葉臺側面。舊蛛絲韌性不足,困不住成年跳蛛,卻能粘住飛蟲翅膀。王司徒只希望它撲擊時沾住一點前足。對方越強,越不會容忍身體上多出陌生觸感;那一瞬遲疑,就是他必須爭到的時間。
夜裡,成年跳蛛再次出現。
它在領地絲旁停了很久,複眼轉向葉臺。王司徒縮在根鬚下,沒有呼吸聲,也沒有多餘的動作。萬靈共鳴傳來的情緒依舊單一,飢餓、警惕、驅逐。它不知道眼前有機關,只覺得這片花壇裡多了一股不舒服的氣味。
成年跳蛛繞過了葉臺。王司徒沒有失望,反而把這次偏移記下來。它避開的不是葉片,而是雨水浸溼袋邊後散出的塑膠味。他等對方離開,冒險靠近,將袋邊埋得更深,又用腐葉壓住外側。
第二天傍晚落了一場短雨。雨點砸在闊葉上,石粒被震得微微顫動,卻沒有滾開。溼土比預想中更沉,原先的慢半拍被拖得更長。王司徒剪掉一小截絲線,讓泥團少受一點力,又把果殼抬高半寸。
他把變化記得很死。葉重了,石粒就得更輕;氣味重了,陷阱就得更像環境;自己退得不夠快,所有後手都只是給獵物添一頓飯。
第4夜,成年跳蛛仍沒有踏上葉臺,卻在碎石旁吃掉一隻飛蛾。它離開後,王司徒檢查落點。後足壓痕邊緣有一點透明毒液,他沒有碰,只推來一粒細沙,隔著距離看沙粒慢慢發黑。
正面捱上一口,他未必能爬回磚縫。這個判斷讓王司徒放棄了最後一點僥倖。他原本想在對方撲到葉臺時,從側面補一口黑蜂毒,現在卻把備用毒絲改掛到撤離線末端,只打算在被追上時爭命。
他想起前世一次尋常的獵食。那時顧巧巧還沒有得到鳳凰卵,只是和他在廢樓附近設了個絆索,準備捉一頭偷吃乾糧的獾獸。她嫌他把獸筋拉得太直,伸手將繩結往旁邊挪了挪,說這種畜生一旦覺得腳下不對,寧可棄食也會掉頭。
後來獾獸果然先碰斷浮線,回身時才被側邊的石塊和備用繩逼進窄溝。兩人連傷都沒受,便把獵物拖回去。那只是前世無數次小捕獵中的一次,王司徒此刻想起的,也只是顧巧巧當時說過的一句:第一根線不一定困得住獵物,但能替第二根線把路堵窄。
王司徒繼續獵蟲,把養分壓回體內。絲腺在反覆分泌與恢復間變得更穩定,毒腺也因黑蜂樣本留下的麻痺傾向緩慢積累。第6夜結束時,他的後足在溼土上蹬開,體內停滯的源能被推得更順,卻仍穩穩停在羽級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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