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鬚陰影裡,成年跳蛛的屍體正在變冷。
王司徒趴在屍體側面,沒有立刻撕開甲殼。側腹的裂口還在滲液,絲腺也近乎枯竭。花壇外傳來輪子碾過石板的聲音,保潔車停在不遠處;更近一些,幾隻螞蟻已經循著血腥味鑽進腐葉。
他沒有多少時間,2046年3月27日凌晨,距生命潮汐約71天。
生命吞噬傳來的反饋比疼痛更清楚。成年跳蛛的厚甲太重,帶不走也來不及消化;腹部儲存的大部分養分對眼下的他並無用處。真正能讓他活下去的,是頭胸甲後方仍有餘溫的毒腺,以及後足根部尚未凝固的結構。
王司徒咬開一處舊傷,避開最硬的甲片,將毒腺周圍的軟組織一點點撕下來。腥苦的液體剛入口,腹部便像吞進一團火。成年跳蛛的毒性遠強於黑蜂樣本,源能也更濃,幾乎要把他尚未癒合的內腔撐裂。
他沒有停。
生命吞噬不是把血肉吃下去就能得到力量。毒腺裡的麻痺成分先被分離,過量的部分順著傷口排出;後足根部的彈性組織被拆成更細的反饋,告訴他哪裡該增厚,哪裡又不能承受更多力量。
王司徒拖著屍體邊緣的殘絲,把第二塊後足結構拉到身前。那是一小段連著關節膜的肌束,只有指甲蓋大,卻讓他連續咬了三次才扯下來。每一次吞下,後足都不受控制地繃緊,像有新的筋在體內拉開。
螞蟻越來越多。
它們不敢直接碰成年跳蛛的屍體,只在腐葉和血跡間來回試探。萬靈共鳴傳來的情緒細碎而貪婪,像無數根針輕輕紮在王司徒意識邊緣。他知道自己若再留在原地,等來的不會只是螞蟻。
源能終於開始下沉。
毒腺的灼熱從腹部蔓延到頭胸甲,隨後壓進八條步足。王司徒伏在溼土裡,強忍著不讓身體亂動。羽級中期的壁壘不是一道能看見的門,卻像一層始終壓在血肉上的殼;當成年跳蛛殘留的源能衝上來時,那層殼先是發緊,隨後在一次次收縮中裂開。
他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只覺得視野驟然清晰。
腐葉上的水珠、螞蟻觸鬚的擺動、遠處人類鞋底踩碎砂粒的方向,都在同一瞬間湧進感知。後足撐開溼土時,比從前更輕,也更穩。毒牙裡的液體重新積蓄,帶著黑蜂麻痺與成年跳蛛毒性混合後的刺痛。
羽級後期。
突破沒有抹去傷勢。側腹裂口依然疼,強行吞噬還讓他短暫發暈。可王司徒知道,自己終於有了在這座小區裡多走幾步的本錢。
他先在裂縫裡停了片刻,逼著身體熟悉變化。後足的彈性提升得太快,第一次發力時,他險些直接撞上管壁。毒牙裡新生的毒液也比從前更沉,輕輕合攏便讓口器發麻。成年跳蛛留下的力量不是白送的,若不能控制,它只會讓他在樓道里留下更明顯的痕跡。
王司徒用前足蘸了一點積水,反覆擦去腹部和步足上的血味,又將從屍體上沾來的碎絲扯掉。螞蟻會追氣味,人類未必聞得見,可他不願把命交給僥倖。等呼吸和步伐重新穩定,他才繼續向上爬。
保潔員的腳步停在花壇邊。
一隻夾子撥開灌木,金屬邊緣擦過泥土。王司徒立刻放棄剩下的屍體,鑽進圍牆根部的裂縫。成年跳蛛的氣味會引來更多東西,屍體留在這裡,反而能替他拖住一部分視線。
裂縫盡頭連著雨水管。王司徒沿著潮溼管壁向上爬,腹部傷口被粗糙的水泥磨得發疼,卻沒有減速。下方傳來保潔員嫌棄的嘀咕,接著是螞蟻群被水衝散的騷動。
雨水管外壁通向單元樓背面。窗戶大多關著,空調外機滴著水,幾根晾衣杆在夜風裡輕輕碰撞。王司徒伏在二樓排水口邊緣,第一次真正看清這棟樓。
門禁旁有外賣員留下的紙箱,樓道里飄出油煙、洗衣液和消毒水混雜的味道。有人養貓,門縫裡有濃重的毛和罐頭氣味;有人剛噴過殺蟲劑,刺鼻的霧氣順著門底往外鑽;還有一戶傳來嬰兒哭聲,腳步頻繁,地面震動從未停過。
這些都不是藏身的地方。
王司徒沒有因為樓棟比花壇安全就放鬆。門縫下的殺蟲劑氣味最危險,哪怕濃度已經散了,也能在他剛突破的身體裡留下遲鈍;養貓的人家則有隨時會撲向陰影的獵手,貓的好奇心比成年跳蛛更難預測。嬰兒哭聲背後是來回走動的大人,那裡連一塊安靜的牆角都沒有。
他順著踢腳線繞過一樓,記住每戶門外的變化。左側住戶放著沾油的外賣袋,蟑螂和小飛蟲會來,但垃圾被清理得很勤;右側堆著快遞箱,紙板縫裡能暫時藏身,卻有消毒噴霧殘留。樓梯拐角的聲控燈最麻煩,只要有人經過,驟然亮起的白光就會把牆面上的小東西照得無處可躲。
王司徒繞到燈的反面,貼著陰影向上。他不急著尋找食物,也不急著靠近任何人。吞噬成年跳蛛後,身體還在緩慢消化那股力量,若此時再強行攝入陌生樣本,毒腺和絲腺都可能先失去平衡。
樓上有人開門,拖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由近到遠。王司徒立刻鑽進消防栓下方的縫隙,等一名老人提著菜走過。塑膠袋裡露出幾根青菜,袋底還滴著水。老人沒有低頭,門卻在身後敞了幾秒,屋裡飄出濃重的樟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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