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司徒的前足停在缸沿外。
那一下的爆發很乾淨,幾乎沒有多餘動作。可角蛙吞下蟋蟀後,前肢又慢慢攤回苔蘚裡,脖頸也鬆了。它能在極短距離裡壓住獵物,卻需要龐大的口腔、厚重的身體和足夠近的落點。王司徒若要的是連續追擊,這條路只會把自己拖慢。
“你看什麼呢?”沈小滿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它今天總算肯吃了。是不是窗邊沒那麼吵,它也舒服點?”
王司徒從缸邊退開,繞過她放在地上的記錄本。紙頁上只寫著幾個簡單詞:開窗、關窗、餵食、吐信、躲避。字跡不算工整,旁邊還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角蛙。
他沒有碰那本子。
辣條從另一隻飼養箱的軟木枝上緩慢爬下。它吐了兩次信,頭部略微偏向窗邊,腹鱗在樹皮上連續收縮。沈小滿注意到它的動作,把水碗往前推了一點。
“你也別裝沒事。”她對辣條說,“昨天晚上一直盯窗簾,嚇得我以為外面有老鼠。”
辣條沒有去喝水,而是把身體繞過枝杈,尾部壓住一段粗糙木皮。它整個身體並不快,卻能把力量從腹部一點點送到尾端,越是溼滑,越不會急著鬆開。
王司徒盯著那段緩慢收緊的軀幹。它適合拖住比自己重得多的東西,也適合在黑暗裡追蹤熱源。但他現在沒有蛇的長軀,鎖附捕足也不需要一套會讓身體失去短跳能力的纏壓結構。
他轉向窗外。
沈小滿正好看見這個動作。她蹲下來,先把辣條的窗簾拉嚴,又把角蛙和煤球的溫溼度計分別挪遠一些。做完這些,她才回頭看王司徒。
“你這隻小東西,最近是不是聰明得有點過頭了?”
王司徒貼在玻璃上,沒有動。
沈小滿盯了他一會兒,沒有再逗他。她從抽屜裡找出一個新的小本,坐在桌邊寫下日期,又把煤球、辣條和角蛙分成三行。窗外有沒有灰影、飼料蟲跑了幾隻、誰吃了誰沒吃,她全寫在旁邊。
“我不懂你在挑什麼。”她合上筆帽,“但我先把它們記下來。你別再抓我的櫃子,聽見沒?”
說完,她把桌上的杜比亞盒子重新檢查了一遍。盒蓋沒有裂,通風孔也沒被頂開,問題出在她昨晚換墊材時沒有壓緊內層紙板。沈小滿把紙板抽出來,折成兩層,又在邊緣夾上小夾子。
“今天開始,逃一隻扣你們一頓飯。”她衝著飼養櫃裡幾隻小跳蛛說完,自己先笑了,“算了,你們又聽不懂。”
煤球從躲避屋裡探出頭,停在玻璃邊緣;角蛙吞完蟋蟀後重新埋進苔蘚;辣條終於去喝水,頭卻始終沒離開窗簾方向。沈小滿沒有急著解釋它們為什麼前後反常,只把三個盒子的溫度、食慾和活動位置記在紙上,再拿手機拍了張窗臺照片。
王司徒看著她把同樣的事拆成幾條能留下來的記錄,忽然想起前世很多人討論異獸時,總喜歡先給它們定下一個結論,再從結論裡找證據。沈小滿沒那麼多道理。她只是發現今天和昨天不一樣,就先把不一樣留下。
這比任何倉促的判斷都更有用。
王司徒從窗臺跳到地面,繞著飼養櫃走了一圈。櫃底有一條縫,昨夜還乾燥,今天卻沾著細溼的泥點。泥點一路延到門邊,像是有什麼小東西從外面鑽過,又在這裡停留過。
他伏低身體。
生命解析在這時才真正清楚起來。不是突然多出一雙能看穿萬物的眼睛,而是那些原本混在氣味、腳步和痕跡裡的細節,被一點點分開。泥點來自後足,落點比正常灶馬深得多;邊緣還留著硬物刮過地面的淺痕。
王司徒沿著那條泥線爬出門縫,落到樓道陰影。
排水溝邊,一隻中華灶馬正拖著後足往前爬。
它的關節邊緣,長出了一圈暗黃的硬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