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髓核落在泥上時,王司徒沒有立刻靠近。
冬青的白根已經全部回縮,水坑裡只剩腐葉和步甲拖出的淺坑。那枚深色硬核躺在坑邊,青紋不再發亮,靠近時卻讓他腹部甲殼泛起刺痛。
果胚被步甲逼得提前成熟,先用果肉吸走混亂的生命殘留,再把其中最穩定的一部分從裂口裡剝出來,壓成這枚硬核。它像根系篩過無數次後留下的精髓,可能含有冬青繼續生長需要的養分,也可能含有一些無法被吸收的雜質;一旦強行吞回去,剛被分開的平衡就會再次混亂。
所以根鬚退走時,留下了它。
王司徒用蛛絲繞住硬核,拖到托盤陰影下,又用幹葉包住。它很小,分量卻像一截潮溼根系壓成的石頭。絲線每碰到它,都會傳回遲鈍震顫,和冬青主根的動靜相似,卻更穩定。
它不能直接吞下去。可這枚被植物根系、動物殘留和水路共同篩出的東西,或許能替他把體內互相沖突的結構重新排開,成為下一次蛻變的支點。
王司徒暫時只能這樣猜。他不能把它留在這裡。
他剛把葉包固定在腹部下方,右側後足便猛地一沉。
王司徒停在原地,後足沒有立刻抬起。關節外側不知何時浮出一條灰白細紋,從跗節一直延到腿節根部,像甲殼裡埋了一根隨時會裂開的線。他試著發力,細紋附近傳來尖銳的磨擦感,後足只抬起半寸便重新落回地面。
羽級大圓滿的基礎,已經到頭了。
田鱉、螳螂、飛蝗與步甲留下的優質部分,早被生命吞噬折進毒牙、後足、甲殼與絲腺,並不存在彼此撕扯。問題在於,跳蛛原有器官的強化已經達到上限;新的結構模板繼續積累,只會讓舊甲殼承受不均,逼出這種失衡紋。
這不是正常蛻皮,而是身體在催促他進入下一階段。根髓核若真能穩定模板篩選,或許能讓他完成羽級之後的第一次器官異化。
王司徒沒有再試。他將重心移到另外七條足上,沿牆根返回園區後門。這裡不能久留,哪怕只是一隻普通跳蛛,也會在清掃、噴藥和來往車輛之間被碾死。更何況他的後足一旦在陌生環境徹底卡死,連撤離都做不到。
夜班保潔剛換過一輪,後門外停著一輛同城配送的廂貨。司機老馬正蹲在車尾抽菸,年輕搬運工小楊抱著掃碼槍,從一輛手推車上核對箱子。
“馬哥,這箱不是寫著北區嗎?”小楊抬頭問,“怎麼又給咱們塞過來了?”
“平臺改路了。”老馬吐出一口煙,“你管它哪區,能送到就行。先把冷鏈箱放裡頭,別堵門。”
“我怕到了嶽麓那邊,又讓我換個前置倉卸貨。”
“找就找,跑一趟多算一趟錢。”
王司徒藏在後門雨棚下,看著他們把保溫箱、紙箱和幾袋日用品推進車廂。貨車最終要去嶽麓區的一處前置倉,再從那裡分揀。對人而言,這只是一條繞路的配送單;對現在的他,卻比沿著陌生街道硬撐更穩妥。
車門半開時,他從牆面躍下,落在最下層一隻空塑膠筐裡。
起跳沒有聲音,落地也沒有。右後足的細紋卻在碰到筐底時輕輕一抽,王司徒伏低身體,將葉包壓在腹下。貨車發動後,車廂跟著顛簸,根髓核隔著幹葉撞上甲殼,每一次都像有人用鈍針戳進裂紋裡。
他沒有鬆開絲線。
凌晨的燈帶與加油站白光從車縫間掠過。王司徒從司機的抱怨和導航提示裡確認方向:桐梓坡路、銀盆嶺、嶽麓大道。
這些名字隔著兩百年依舊陌生。前世的他記住的是荒野與秘境,不是城市道路;如今只能靠跳蛛身體記下每一次轉彎,確認自己正在回到能計算的地方。
貨車在前置倉外停下時,天還沒亮。小楊拉開車門,伸手去搬塑膠筐。王司徒提前順著筐壁滑到輪胎後方,貼地鑽進停車位的陰影。
“這筐怎麼這麼輕?”小楊嘀咕。
老馬在前面喊:“空筐當然輕,別磨蹭。”
王司徒沒有回頭。他繞過倉庫外的積水,沿著圍欄陰影往南爬。右後足的裂紋沒有消失,反而在長時間受力後多出第二道細線。每次蹬地,腹部與後足交接處都會發緊,像有一層舊殼正從裡面頂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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