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箱夾層的保溫燈亮到凌晨。
王司徒伏在幹墊材間,核心甲片壓在腹下,體內積累的源能已經不再安分。虎甲的足鉤、蜻蜓若蟲的感知、螳螂與蜈蚣的肌束、田鱉的甲片和承力結構互相擠壓,腹甲每一次起伏都像要裂開。
他沒有再拖。這裡有熱源、遮擋和沈小滿固定的作息,是眼下唯一能承受蛻變的地方。
甲殼先從腹部開始鬆開。王司徒將身體縮排紙箱最深處,舊甲一層層裂開,毒腺、捕足和複眼周圍都傳來灼痛。前期吞噬來的結構沒有長成新的肢體,而是被重新壓回原有身體:甲殼更緊,毒腺更穩,鎖附捕足扣住紙板時不再顫,複眼能在昏暗處看清更細的移動。
蛻變持續到天亮。王司徒從舊甲中爬出,身體仍是跳蛛,卻已站在鱗級大圓滿。
蛻皮留下的舊甲堆在紙箱底,腹部卻沒有輕鬆。田鱉甲片的承力、蜈蚣毒腺的儲量、螳螂肌束的爆發和虎甲留下的足鉤,全被壓進原本的跳蛛器官裡。王司徒試著扣住紙箱邊緣,鎖附捕足立刻咬緊粗糙紙面;再鬆開,力量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反衝到腹甲。他能看得更遠,聞到更細的溼氣變化,毒液也在腺體深處緩慢積起。
可這還不是骨級。鱗級大圓滿只是把身體打磨到能承受下一步的程度,真正跨入骨級,需要更完整、更穩定的承力結構和一次不能被打斷的源能視窗。王司徒將這個念頭壓下去,先把舊甲拖到紙箱角落。眼下最重要的是讓新甲硬透,不在沈小滿眼前暴露得太多。
沈小滿起床時,發現紙箱外被拖出一條整齊的舊甲。她蹲下來,沒有伸手抓他,只把一小瓶水放在櫃腳。
“你這幾天到底在外面混了什麼副本?”她小聲嘀咕,又立刻搖頭,“算了,你肯定不會回我。”
王司徒從陰影裡探出半步。沈小滿指了指水瓶,又指向紙箱深處。
“進去。”
他停了一瞬,轉身鑽回去。
沈小滿的手停在半空,隨後慢慢收回。“行,原來不是我熬夜熬出幻覺。”
她沒有追問,只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跳蛛,聽得懂簡單指令,需觀察。
她拿著手機坐了好一會兒,又給紙箱外側補了一塊遮光布。煤球趴在玻璃後盯著櫃腳,辣條從躲避洞裡探出半個腦袋,角蛙則安靜伏在水盆邊。沈小滿沒有把王司徒拿出來拍影片,也沒有急著找人分享。她只低聲說:“你最好別是哪家逃出來的實驗品,不然我真的要原地裂開。”
王司徒藏在陰影裡,沒再動。他聽不懂人類所有語氣裡的玩笑,卻能明白她沒有把自己當成可以隨便擺弄的東西。這個房間依舊是他的落點,卻不能成為唯一落點。溫室、校園和小區之間的變化已經越來越密,任何一處被堵死,都會讓他失去退路。
下午,沈小滿去店裡前翻看同城訊息。有人抱怨停電把冷櫃裡的飼料凍壞,也有人說小區門禁忽然刷不開,評論區吵得像一鍋開水。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放,衝著紙箱說:“外面今天有點邪門,你別亂跑,懂不懂?”
王司徒停在遮光布後,沒有回應。等她轉身拿包,他才用前足輕敲紙箱邊緣一次。
沈小滿回頭,看了很久,最後只說:“行,算你聽見了。”
湘江大學裡,年輕王司徒把校園停電、溫室封閉、社群公告和受潮耗材的日期記在同一本筆記上。他沒有把這些連成什麼驚人的結論,只覺得最近的麻煩來得太密。室友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去,他翻著筆記笑道:“再等等,學校這邊一堆收尾,感覺像在給暴雨打工。”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又去幫老陳把走廊積水引到地漏。老陳說他太認真,他只是把被水泡皺的登記頁一張張壓平。那些細碎的記錄沒有人要求,卻讓他不願放下。
藝術學院的工坊裡,顧巧巧則在物資清單上勾走一項高空展架修復。搭檔提醒她風險太大,她把手套塞進工具箱,語氣平靜:“越拖越報廢,材料也不會自己好起來。我去看一眼,能修就修。”她沒有提報酬,也沒有等誰誇她勇敢,只將備用繩、膠和木楔一件件裝好。
兩人依舊在不同校區,甚至不知道對方今天做了什麼。王司徒從沈小滿手機上看到校園群轉發的停課通知和工坊招募資訊,只記下城市裡可用的兩個落點:望月江小區的房間,和湘江大學的溫室外牆。
夜色壓下後,沈小滿從店裡回來,鞋上沾著溼泥。她一進門便給父親回電話,說自己沒事,只是店裡又有蟲害。電話那頭勸她別逞強,她含糊應著,結束通話後卻先去看紙箱。王司徒已經挪到遮光布最深處,新甲在保溫燈餘溫裡泛著暗色。
“你今天也挺忙啊。”沈小滿蹲下來,沒敢靠太近,“外面一堆人說導航失靈,群裡還有人傳城邊冒黑煙。大家都在說別信謠,可越這麼說越像有事。”
她自己都笑了下,隨即把笑收住。王司徒沒有靠近手機,只聽她把窗簾拉嚴,又檢查門鎖。普通人最先感到的不是世界規則改變,而是生活裡的小東西開始不聽話。門禁、路線、燈光、動物的食慾,誰也說不清為什麼,卻都在催促人做出選擇。
王司徒用前足碰了碰腹下的甲片。鱗級大圓滿給了他更穩的身體,也讓他看清自己的不足。骨級之前,他仍只能靠陰影、地形和一次次把命算進機關裡。若要在潮汐前恢復人形,他不能只在一個小區裡等待。
窗外遠處傳來一聲悶響。不是雷,也不像施工。沈小滿走到窗邊,看到城南方向的雲層被一道細長黑線切開,邊緣泛著極淡的綠。她愣了幾秒,掏出手機拍照,畫面卻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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