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夜為燭,照我此生》第38章 老實租賃行(1)

作者:今生未了緣·5天前

從絕域朔方邊境回來的路上,趙帥特意繞道百木生州南部,去找那個叫林老實的人。

老實租賃行在映魄河鎮外一座矮山腳下,門面是一間舊土坯房,房頂鋪著茅草,門口用竹竿挑著一塊布幡,布幡上歪歪扭扭寫著“老實租賃行”幾個字。沒有旗杆,沒有石雕,連門板都是舊的,門框上釘著一排鐵鉤,每個鐵鉤上都掛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刻著精靈的名字。院子很大,用粗木樁圍了一圈柵欄,柵欄裡趴著十幾只精靈——有缺了半邊翅膀的風羽獸,有瞎了一隻眼睛的馱獸,有腿上綁著夾板的木精。每一隻身上都帶著舊傷,但毛色乾淨,鬃毛梳得整齊,食槽裡有新鮮草料。

林老實蹲在院子裡給一隻老馱獸換藥。他看起來有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背微駝,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草藥漬。老馱獸的蹄子被山石割了一道口子,他用搗碎的白茅根敷在傷口上,用細麻布一圈一圈纏緊。馱獸疼得刨了一下地,他用手掌貼在馱獸膝蓋上輕輕按著,等它安靜下來才繼續纏。

“這白茅根是映魄河邊採的,比城裡藥鋪的止血粉管用。”林老實把麻布打結,拍了拍馱獸的膝蓋,“好了,歇兩天就能走路。”

趙帥蹲下來看那頭老馱獸。馱獸的鬃毛已經灰白,牙掉了兩顆,但眼神很安靜。他問這隻馱獸多大年紀了。林老實說這隻叫老灰,在大租賃行拉了三十年車,前陣子因為太老了被大租賃行淘汰下來,準備賣給礦場拉礦。礦場的馱獸活不過兩年,他不忍心,就拿全部積蓄把老灰贖了出來。

“贖它花了不少錢吧。”

“攢了半輩子。本來是攢著給兒子娶媳婦的。”林老實把搗藥的石臼放回牆角,“兒子說不要媳婦,先把老灰贖回來。”

趙帥站起來打量院子裡的精靈。每一隻都有各自的故事——那隻缺了半邊翅膀的風羽獸是在戰場上被打傷的,退役後無人認領,大租賃行要把它賣給煉器師剝皮取翼膜,林老實連夜騎著矮腳馬跑了兩百里路把它搶了回來。那隻瞎了眼睛的馱獸是礦場淘汰的,礦主嫌它看不見拉不了礦,要把它宰了吃肉,林老實用一車柴火把它換了下來。每隻都是別人不要的,每隻他都養著。院子角落的食槽邊趴著兩隻剛收養的小精靈,一隻木精的根鬚被割斷了半截,一隻火精的火焰只剩綠豆大,林老實說這兩隻是昨天剛從黑市散修手裡贖回來的,花了三個月攢下來的租金收入。

“黑市的散修專門收逃逸的精靈,低價倒賣。我不贖,它們就要被賣給煉器師當靈材。”他把搗好的白茅根泥裝進一個小陶罐裡封好,“能贖一隻算一隻。”

趙帥想起路上遇到的陳老根。黑市的阿鬃是被偷的,這裡的每一隻都是被淘汰的。大租賃行壟斷的不只是價格,是精靈從生到死的所有權——戰鬥時是修士的坐騎,退役後是租賃行的財產,老到拉不動了就賣給礦場,死後剝皮取骨賣給煉器師。每一道環節都在榨取精靈最後一點價值。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貨郎從映魄河鎮方向跑過來,滿頭是汗,肩上扛著一捆麻繩。他說山裡發山洪了,通往五靈定樞城的橋被沖垮,鎮上的鄉人們湊了石料要修橋,大租賃行趁機坐地起價,運一車石料要翻三倍價錢。鄉人們拿不出那麼多錢,修橋就得拖到明年,可冬天一來路更難走。

林老實站起來,把手上沾的草藥渣在圍裙上擦了擦。他走進屋裡拿出一個木匣子,匣子裡裝著一疊契約紙,每一張都蓋著鄉人的手印。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指著院子裡那些老精靈說,這些契約都是鄉人籤的租約,平時都是原價。今天修橋,所有運石料的租費他一分不收,老灰的蹄子剛上了藥,不能跑遠路,但其他還能動的精靈全派去運石料。

那天下午,老實租賃行的所有精靈都出動了。缺翅膀的風羽獸拉不動重車,就馱著碎石一趟一趟地跑。瞎了眼睛的馱獸看不見路,林老實用繩子把它拴在自己腰上,親自牽著它走在前面。鄉人們在橋頭排成一排,從林老實手裡接過石料,一塊一塊往橋墩上壘。大租賃行的人來了又走了,沒人理他們。橋在第二天傍晚修好,鄉人們湊錢請林老實喝酒,他沒去。他在院子裡給老灰換藥,老灰的蹄子好了大半,明天就能出門拉活了。

趙帥臨走時在老實租賃行門口站了很久。林老實蹲在院子裡拿草籽餅喂那兩隻剛贖回來的小精靈,木精的根鬚還沒長好,火精的火焰還是綠豆大。但他每天按時喂,按時換藥,不急不躁。趙帥把老執事的冊子從懷裡掏出來,翻到空白頁寫了一行字,百木生州映魄河鎮老實租賃行,收大租賃行不要的老精靈,低價租給鄉人,被大租賃行打壓,但沒倒閉。寫完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懷裡,和凌禾巴圖一起繼續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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