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他們在商道邊紮了營。陳老根把板車推到篝火旁邊,給阿鬃卸了韁繩,用草繩把斷軸纏了個臨時支架。馱獸趴在篝火邊,鬃毛在火光裡泛著極淡的暗紅色。趙帥把水精放在它旁邊,水精的藍光照著它眼角的舊傷,傷疤上結了一層薄痂,痂邊緣還滲著極細的血絲。
第二天一早,陳老根套好車繼續往北走。趙帥和巴圖走在板車後面,凌禾騎在風羽獸上。商道在山腳下拐了個急彎,彎道內側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長著幾叢矮灌木。彎道過後是一段下坡路,路面上橫著一條幹涸的排水溝,溝底堆著被山洪衝下來的碎石。阿鬃踩著碎石過溝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它的耳朵豎起來,鼻孔猛地張開,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趙帥感應到它體內的火靈氣在急速湧動,和水精流轉期失控時那種靈力亂竄完全不同——這隻馱獸體內的火靈氣被人用外力壓制過,壓制它的那股力量在它體內留下了舊傷,每次用力都會觸發舊傷發作。阿鬃的前蹄在地上猛刨了幾下,眼睛裡的躁意比昨天在集市口時更濃。
陳老根從車轅上跳下來,把乾糧袋裡的雜糧餅子掰碎放在阿鬃嘴邊。阿鬃不吃。他又從筐裡翻出一小袋靈果乾,是他在集市上專門給阿鬃買的,自己一顆都沒捨得吃。他把靈果乾放在掌心湊到阿鬃鼻子前面,靈果乾在冷風裡散發著極淡的甜香。阿鬃的鼻孔動了動,耳朵慢慢垂下來,低頭把靈果乾吃了。陳老根把手掌貼在阿鬃脖子上,一上一下地順著它的鬃毛。他順了很久,從脖子順到肩膀,又從肩膀順到前腿。阿鬃的前蹄不再刨地了。
板車繼續往前走。走到一片碎石坡前,坡下蹲著一個穿灰袍的散修,腰間掛著幾隻精靈袋,袋口都扎著暗紅色的繩子。散修看見阿鬃,站起來迎上前,說你租的這隻馱獸是逃逸精靈,大租賃行已經報了案,捕快在城門口等著了。陳老根把韁繩往自己這邊拽了拽,說這隻馱獸是他花錢租的,不是偷的。散修沒看他,只是盯著阿鬃的蹄鐵。蹄鐵上的標記已經被銼刀磨掉了,但蹄鐵的形狀和大租賃行的定製款一模一樣。
商道前面傳來極整齊的腳步聲。三個穿著靈殿制式皮靴的捕快從彎道後面轉出來,領頭的手裡拿著一條鎖鏈,鎖鏈頭上連著一副鐵夾,是專門夾精靈蹄子的。捕快走到板車前把鎖鏈抖開,說這隻馱獸是大租賃行三個月前被偷的,按規矩要當眾處死除患,邊說邊彎腰去夾阿鬃的前蹄。陳老根從車轅上跳下來擋在馱獸前面,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從懷裡掏出一箇舊布袋——布袋洗得發白,裡面的碎銀子和銅板叮噹響。他把布袋雙手捧著舉到捕快面前,說它今天拉了滿滿一車貨,沒傷人,路上遇到塌方也沒跑,這條命他保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商道上路過的貨郎、牧民、散修都圍過來,有人蹲在碎石坡上看,有人把板車停在路邊。陳老根就那麼捧著布袋站在馱獸前面,灰布褂子上的補丁在風裡一掀一掀的。人群裡走出一個老貨郎,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放進陳老根的布袋裡。又一個牧民走上來,放下幾塊銅板。第三個是個年輕散修,放下兩塊靈石。陳老根的布袋從輕飄飄變成了沉甸甸,捧著布袋的手在發抖,但沒放下。
捕快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靈殿的規矩是眾怒難犯,這麼多人看著,鐵夾也不好硬夾。他從腰間拔出鐵夾重重砸在地上,說精靈闖禍你全責,籤保證書,陳老根在保證書上按了手印。
捕快走後,陳老根蹲下來把阿鬃蹄子上的泥擦乾淨,說以後不趕大集了,回鄉下去。阿鬃用腦袋蹭了蹭陳老根的胸口。
商道上圍過來幫忙湊錢的貨郎和牧民們還站在路邊沒散。一個貨郎說五靈定樞城大租賃行壟斷了所有退役精靈,鄉下人根本租不起。另一個說百木生州有個叫林老實的人開了家小租賃行,專門收大租賃行不要的老精靈,低價租給鄉人,就是被大租賃行打壓得快開不下去了。趙帥把“林老實”和“老實租賃行”記在腦子裡,打算從絕域朔方回來時去百木生州看看。
陳老根把阿鬃帶回鄉下。阿鬃在鄉下養了半年,傷慢慢好了,鬃毛從暗紅色變成了亮紅色,不再躁。它幫陳老根拉了一輩子貨,陳老根死後,阿鬃一直守在他的墳前,直到壽終正寢。趙帥後來在自由城的檔案裡讀到陳老根的兒子寫來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話:黑市的灰,從來不是精靈的灰,是制度漏下來的灰,終究被凡人的暖焐成了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