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溝村出來,商道沿著山腳往北拐了個大彎,繞過一片風化的巖柱群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前方是一大片平坦的砂礫地,商道在砂礫地上筆直地延伸出去,遠處隱約能看到一支商隊正停在路邊歇腳。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歇腳。商隊的領頭是個老貨郎,七八十歲的年紀,背駝得厲害,頭髮全白了,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舊柺杖,正站在一輛破舊的板車旁邊,手搭在車轅上,和車伕說著什麼。板車上沒有貨,鋪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臥著一隻風羽獸。那隻風羽獸老得不成樣子,鬃毛灰白,翅膀上的羽毛稀稀拉拉的,眼睛半閉著,鼻孔裡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
老貨郎姓張,叫張阿福。這隻風羽獸叫阿青。五十年前,張阿福還是個二十歲的年輕貨郎,從租賃行租了剛退役的阿青,用來拉貨跑商。阿青原本是修士的戰鬥坐騎,靈性退化後被淘汰到租賃行,租賃行本來要把阿青賣給礦場拉礦。張阿福見它可憐,租了下來,說好租一輩子,每個月給租賃行交租金。
五十年裡,阿青幫張阿福拉過山貨、拉過石料、拉過藥材,風裡來雨裡去,從沒出過事。張阿福娶媳婦的時候是阿青拉的嫁妝,張阿福抱孫子的時候是阿青拉的搖籃,張家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阿青一車一車拉回來的。五十年過去,阿青的牙掉了好幾顆,翅膀飛不起來了,只能拉著小板車在鎮子上轉轉。張阿福也從一個壯小夥子變成了八十歲的老頭子,背駝了,腿腳也不靈便了,但他每個月都準時去租賃行交租金,一天沒拖過。
張阿福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攢夠租賃行說的贖身錢,把阿青徹底買下來,讓它在自家後院養老,不用再交租金,真正屬於自己。他攢了五十年。給孫子攢的娶媳婦錢挪過兩回,給老伴攢的棺材本也動過一回,贖身錢還差最後一點。
張阿福拄著柺杖站在板車旁邊,把手裡那個洗得發白的布袋開啟給車伕看。布袋裡是碎銀子和銅板,碼得整整齊齊,銅板上的繡綠都被擦乾淨了。他查出自己得了絕症,沒剩下多少時間了。他把兒子叫到跟前,說我這輩子什麼都沒給你們留下,就想把阿青贖出來。你們先把我準備給孫子的那筆錢挪給我,我走了以後,你們給阿青養老。它是咱們家的恩人。
兒子和兒媳婦湊夠了錢。張阿福拄著柺杖,親自拿著錢去租賃行,把阿青的贖身契簽了。那張贖身契他揣在懷裡揣了一路,怕被風吹走,又怕被汗浸溼了墨跡,手一直按在胸口上。回到板車旁邊,他把贖身契掏出來給車伕看了一眼,車伕仔細看了看上面蓋的大印,朝他豎了個拇指。
張阿福把阿青帶回自家後院,拴在老槐樹下。他給它搬了滿滿一筐靈果,是專門託人從五靈定樞城買的,挑最大最甜的,自己一顆都沒吃。他摸著阿青的脖子,那隻手枯瘦得青筋畢露,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把臉貼在阿青的鬃毛上,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阿青啊,咱們這輩子都幹完了。以後不用拉貨了,就在這裡養老吧,我陪著你。”
阿青聽懂了。它用腦袋蹭張阿福的手,灰白的鬃毛蹭在老人滿是老繭的掌心裡,眼角流下了一滴淚。
一個月後,張阿福走了。阿青一直在後院的槐樹下等他,每天望著門口,不吃不喝。張阿福的兒子把它最喜歡的靈果放在它面前,它不吃;把張阿福的舊衣服鋪在它臥榻上,它把鼻子埋進去聞了很久,然後繼續望著門口。直到壽終正寢,它死在了老槐樹下。兒子按照張阿福的遺囑,把阿青和張阿福埋在了一起。墳前立了一塊碑,碑上刻著兩行字:張阿福,阿青,相伴五十年,同穴而眠。
趙帥在商道邊聽完車伕轉述的結局,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水精從他肩膀上飄下來,藍光很暗。風精在巴圖頭頂盤旋了一圈,鬃毛在風裡輕輕擺動,它飛過去落在阿青臥過的乾草上,停了好一陣才飛回來。趙帥把老執事的冊子從懷裡掏出來,翻到空白頁,想寫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寫什麼。最後他只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別人說它只是一隻租來的精靈,是拉貨的工具,只有張阿福知道,它是陪了自己一輩子的家人。
寫完之後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懷裡。商道上起了風,沙礫被風捲起來打在板車的車轅上,發出細密的聲響。車隊重新出發,趙帥和凌禾並肩走在車隊後面,誰也沒說話。遠處絕域朔方的邊緣已經隱約可見,灰濛濛的天際線下,新一站的路還在等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