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帶的輪廓在身後越來越遠,腳下的碎石從暗灰色變成了灰黃色,顆粒越來越細。灰背的蹄子踩上去不再發出嘎吱的脆響,而是沙沙的悶聲。空氣裡的硫磺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幹更冷的土腥味。
趙帥坐在馬背上,把老執事的冊子攤在膝蓋上,翻到標註了火山帶地形那頁。洞口、煉丹室、岩漿井,三個點的位置都已經標註清楚了。他翻到下一頁,在空白處又畫了一個圈,把山脊背面那個火山洞口的位置單獨標了出來。
“採集點的位置你記在冊子上了。”凌禾坐在他身後,偏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冊子,“洞口附近的母礦碎片比岩漿盆地那邊多。地火潮噴發時把地底深處的礦石帶上來,最集中的位置就在洞口往裡走幾十步。我上次在洞口外圍只撿了幾片,但根據那些碎片的分佈密度,母礦脈應該在洞口更深處。這個採集點的雙界靈力波動很穩定,以後定期來採集,足夠支撐符文修復的消耗。”
趙帥在那個圈旁邊畫了一道很細的水紋——和他在每根棲息樁石柱頂端刻的水紋一模一樣。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懷裡。炎魔的鱗片在揹包裡散發著溫熱,隔著獸皮都能感到那股地火脈的餘溫。火精趴在他肩頭,紅光在晨光裡輕輕跳動著,火焰中心那道暗金紋路比昨日更清晰了。
凌禾把光精託在掌心裡,金光照亮了腳下的碎石路。她沉默了一陣,然後開口:“你現在是靈師了。在十宗裡,靈師已經夠格當外門長老。散修能達到靈師境界的也不是沒有,但他們大多數止步於此,因為養不起更多精靈。你養了這麼多隻,還在繼續往前走。你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步了嗎。”
趙帥沒有回頭。“不知道。我只知道今日還要繼續往北走。”
“這就夠了。”凌禾看著他肩膀上的火精,“當年在天璇宗,我從築基突破到結丹之後,師父問我同樣的問題。我說不知道,只知道今日還要繼續修煉。師父說這句話本身就是答案。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步的人,往往停在那一步了。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步的人,還在繼續走。”
趙帥偏頭看了她一眼。“你師父還說過什麼。”
“還說過,修行不是比誰走得快,是比誰走得遠。走得快的人往往在某個境界卡住,因為前面的路都是別人走過的。走得遠的人一直在走自己的路,每一步都是新的。”凌禾把光精託在掌心裡,金光照亮了她手腕上那道暗了一絲的金紋,“你走的這條路,此界沒有人走過。趙無極走過,但他留下的只有殘頁和紙鶴。剩下的每一步,你都要自己走。”
趙帥把老執事的冊子翻到趙無極殘頁那頁。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柳河,藍光,不咬人;火山口太熱,鞋底燙化了;石臺,等,它自己動了。每一行字都是趙無極走過的路。他把手指在那行“石臺,等,它自己動了”上輕輕劃了一下,然後把冊子合上放回懷裡。
前方的砂礫地漸漸變成了黃土。黃土臺地的輪廓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被風雨侵蝕得溝壑縱橫,斷面裡嵌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和貝殼化石。這片臺地在幾萬年前曾經是海底,後來地殼抬升,海水退去,變成了陸地。土精山谷就在這片古老的海底沉積層裡。
趙帥把土精從布袋裡撈出來放在掌心裡。土精在火山帶邊緣吸收了不少大地靈氣,土黃色光比剛破殼時亮了不少,但和其他精靈比起來還是最暗的一個。它趴在趙帥掌心裡,土黃色光往臺地方向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它感應到了同族的氣息,不是碎片,是活的。山谷深處有一隻老土精還在石臺上趴著,和它一樣沉默,和它一樣在等。
“這隻土精是你從火山帶邊緣撿的。那隻老土精在石臺上等了很久。兩隻土精之間沒有見過面,但它們的本源在互相感應。”凌禾把手掌貼在趙帥掌心裡,感受著土精那股沉甸甸的光,“土精是最沉默的精靈,它們不會像水精那樣到處飄,不會像火精那樣跳來跳去。但它們的本源在交流,用的是我們聽不懂的方式。”
趙帥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土精。“它在告訴那隻老土精,有人來了。”
暮色從東邊鋪過來時,黃土臺地的溝壑在陽耀的最後一縷光裡變得深邃起來。趙帥把土精放回布袋裡,翻身下了灰背,在臺地邊緣找了一片背風的土坡紮營。凌禾在土坡下生了一堆篝火,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趙帥。
“明日進土精山谷。那隻老土精在石臺上等了很久,等一個肯坐下來等它的人。”凌禾坐在篝火邊,把光精放在膝蓋上,“你和趙無極一樣,都看到了那行字。等,它自己動了。趙無極看到了這句話,但他沒有等到。你看到了,你等到了。這就是你和趙無極的區別。”
趙帥靠在土坡上,看著篝火堆上的火苗。水精趴在他膝蓋上,藍光在火光裡輕輕晃動著。明日進山谷,那隻老土精還在石臺上等著。他不確定它會挪出來,但他確定自己會坐下來等。等到了就動了,沒等到就繼續等。這話巴圖說過,趙無極在冊子上也寫過,他自己在心裡也跟自己說過很多遍。現在不需要再說了。明日坐下去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