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銀光重新亮起來之後,黑沼的霧淡了一層。
不是散開,是往上浮了。原先貼著水面翻湧的灰黑霧氣升到腰際,腳底下的黑水第一次能看清。水下有東西,不是石頭,不是泥,是一層極細的暗紫色光絲鋪在水底,從石碑方向往四面八方延伸,鋪滿整個水域。
溫良蹲在石碑邊上,把三隻暗精託回背上。動作很慢,像放回易碎的東西。
“這些光絲是暗影宗種了上百年的暗靈苔。根鬚纏住每寸泥,葉子爛了化成暗屬性靈氣,日積月累才把黑沼養成暗精能棲息的水土。副陣紮在錨點上之後,暗靈苔的根鬚被鎖靈印的紋路絞斷了一小半。”
趙帥低頭看腳底。暗靈苔的根鬚斷了不少,斷裂處整整齊齊,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切開。斷口邊緣泛著極淡的紅光,和副陣崩裂後殘留在水裡的暗紅碎屑一個顏色。
凌禾把光精從肩膀上託下來。光精的金光比進黑沼之前暗了些許,但沒有之前那麼緊繃。在石碑縫隙裡和暗精配合過之後,它的光柔和了,像卸掉了什麼。
“鎖靈印不是不能進暗屬性區域。它在黑沼裡用的是暗屬性靈氣當養料。副陣扎得越深,吸收的暗靈氣越多,淨化難度就越大。溫良的暗精不先鋪緩衝層,光精的金光推不進去。”
“副陣不是靠蠻力破的。”溫良把最後一隻暗精放回背上,站起來,“光精的金光和暗精的暗紫光碰在一起,不是互相抵消。是光託著暗,暗託著光,往深處推。”
他攤開手掌,那隻最小的暗精翻了個身,暗紫光又亮了些。
“暗影宗在藏經閣裡留了很多筆記,都是關於暗屬性和光屬性怎麼配合。理論一堆,沒有人真的試過。光精太少,整個百木生州的光精兩隻手數得過來。能進黑沼的,從來沒有。”他把暗精託到眼前,暗精的紫光映在瞳孔裡,“你是第一個帶光精進黑沼的人。也是頭一回讓光暗真正協同。”
凌禾低頭看掌心裡的光精。光精的金光和暗精的暗紫光在石碑裡託在一起的時候,那種感覺不是靈力共鳴,是更深的東西。她在天璇宗學過所有共生符文的用法,沒有一種符文能解釋剛才那一刻。光精沒有猶豫就飛出去了,暗精也沒有猶豫就鋪了網。兩隻不同屬性的精靈,在沒有任何符文引導的情況下自己找到了配合的方式。
“這不是功法。是精靈自己的選擇。”
溫良點頭。
“暗精鋪緩衝層的時候沒有等我下令。它們看到光精飛到縫隙旁邊,自己就貼上去了。”他蹲下來把手指浸進黑水裡,暗靈苔的根鬚輕輕纏住他指尖,“暗影宗的傳承裡說,暗精靈不是不配和其他屬性配合,是沒有機會。黑沼太深,光透不進來。沒有光,暗就只能永遠待在底下。光暗平衡不是誰壓過誰,是誰託著誰。”
“永夜沉淵在東海萬丈深淵底下,全部弟子由暗影精靈挑選。他們和暗影宗走的是兩條路。永夜沉淵相信暗屬性不需要光。暗影宗相信暗屬性需要光,但找不到。所以黑沼才在這裡,在百木生州最大的沼澤底下,等一個能帶光進來的人。”
趙帥手掌一沉,野生暗夜精靈從他掌心裡浮起來。它比溫良的三隻暗精都小,暗紫光也淡,但在趙帥攤開的掌心上穩穩停著,沒有飄走。
“精靈不等人催。”
這是他進黑沼之後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凌禾看了他一眼。
水底暗靈苔的根鬚在副陣崩裂後開始重新生長。斷裂處的紅光已經消散,新的根鬚從斷口長出來,比原來的更細,顏色更深,是暗靈苔本身的深紫,不是被汙染過的暗紫。根鬚生長的速度很慢,方向一致,全部往石碑底下爬。
“錨點修復之後暗靈苔會自己長回來。”溫良手掌貼上碑面,“石碑是錨點核心,也是暗靈苔的根結。萬年前守護者把錨點設在這裡,不是隨便選的。黑沼底下有暗屬性靈脈,錨點建在靈脈節點上,暗靈苔才能鋪滿整個沼澤。”
“守護者陣營裡不止有守護者血脈。還有不同屬性的精靈宿主。每處錨點都是對應屬性的精靈宿主選的位置。”
溫良站起來,看著石碑上的紋路。
“暗影宗長老會需要知道這件事。鎖靈印副陣能紮在黑沼,說明其他宗門轄區的錨點也可能被汙染了。黑沼的副陣是你們清的,其他轄區的副陣暗影宗不能越界去碰。長老會今晚開會。開放黑沼需要投票,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他轉身往霧裡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石碑在這裡不會再跑了。霧散了你們順著暗靈苔的根鬚往北,半日就能出黑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