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良的背影消失在霧裡之後，黑沼安靜了很長一陣。
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回來了。遠處有水珠從枯樹枝上滴落，暗靈苔的根鬚在水底輕輕摩擦，霧氣緩緩翻湧。這些聲音剛才被副陣壓住了，現在一層一層浮上來，像是沼澤在重新學習怎麼呼吸。
趙帥攤開手掌，野生暗夜精靈趴在他掌心裡。暗紫光淡得像被水洗過很多次，邊緣泛著極細微的銀絲。它在掌心裡翻了個身，暗紫光閃了一下，馬上又暗下去。光是虛的，比溫良那隻快退化的暗精還弱。
凌禾的光精從她肩膀上飄下來，停在暗夜精靈旁邊。光精的金光沒有往暗夜精靈身上照，只是停在旁邊，保持一小段距離。暗夜精靈往趙帥虎口縮了縮，暗紫光貼著皮膚微微發顫。
“它的本源被副陣抽過。副陣在錨點上紮了好幾個月，抽的不止暗靈苔的養分。”
趙帥把暗夜精靈託到眼前。這麼輕，輕得像託著一小團將散未散的霧。
“暗屬性精靈不靠靈石。”凌禾說，“它需要的是暗紋苔、暗靈苔根莖、影石碎片。這些東西靈石鋪子裡買不到。”
暗夜精靈在他掌心裡又翻了個身，暗紫光弱得像隨時會散。布袋裡水精的藍光往這邊湊了湊，隔著布料衝暗夜精靈閃了一下。暗夜精靈沒有回應，它的光還撐不起一次閃爍。
趙帥蹲下來，把手伸進黑水裡。暗靈苔的根鬚輕輕碰他手指。他順著根鬚往下摸，在石碑底座的裂縫裡摳出一小截斷掉的暗靈苔根莖。根莖斷口處滲出極細的暗紫色汁液，沾在指尖上微微發涼。他把根莖放在暗夜精靈旁邊，根莖裡的暗屬性靈氣慢慢滲出來。暗夜精靈的暗紫光穩了一點點，只是穩了，沒有變亮。
他把根莖掰成更小的塊，用布袋角包好。
凌禾蹲在石碑邊上，把光精託在掌心裡。光精的金光在暗夜精靈上方停住，沒有落下。
“暗夜精靈選你，不是因為你修了錨點。是你在修錨點的時候沒有催任何一隻精靈。光精和暗精配合是你讓它們自己找位置，土精在石碑上感應裂縫是你等它自己探完。它在黑沼裡看了全程。”
趙帥低頭看腳底的黑水。暗靈苔的根鬚已經爬到石碑底下，新長出來的根鬚纏住碑座。銀光從碑身上滲進水裡，順著根鬚往遠處延伸。
他站起來，把暗夜精靈放進布袋。它自己找了個角落趴下來，和水精隔了半寸。水精的藍光往它那邊湊了湊，暗夜精靈沒有回應，但也沒有縮。
凌禾看了布袋方向一眼，沒有說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趙帥的靈石袋還有多空。
趙帥從懷裡掏出老執事的冊子，翻到空白頁，寫了幾個字。然後把冊子合上，塞回懷裡。
“走吧。黑沼留不住人。”
凌禾跟在他身後。光精的金光在黑霧裡拉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走出黑沼的時候，陽耀正從雲層後面移出來。白光落在沼澤邊緣的草地上，草葉上的水珠一顆一顆亮起來。趙帥站在沼澤邊，把暗夜精靈從掌心裡放出來。它在陽耀下看起來更小了，暗紫光被白光衝得很淡，但沒有躲回掌心，只是停在攤開的掌面上。
“暗屬性精靈不怕陽耀。它們只是不需要光，不是怕光。”
趙帥把暗夜精靈放回布袋。凌禾從腰間解下一枚木牌，手指在牌面上劃了幾道符文。木牌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光絲從牌面延伸出來，在空中織成一張極薄的符文網。網眼細密，經緯分明，每一根光絲都帶著微弱的靈力波動。
“天璇宗的追蹤符網。灰袍人沿途布暗紅紋路，紋路會殘留鎖靈印的靈力痕跡。符網能捕捉到殘留痕跡的方位，不用我們一寸一寸搜。”
符網在空中展開，往北偏了半寸。網眼邊緣泛起極淡的紅光，一閃一閃，像在指方向。
“北荒深處。距離太遠，符網只能鎖定方向，具體位置要靠近之後才能確定。”
趙帥把金精的鐵箍扣在手腕上，風精從他肩膀上浮起來，深青色鬃毛在陽耀下輕輕飄動。它在趙帥頭頂盤旋了一圈，往北推了一陣順風。腳下草地被風壓出一條淺痕，幾步之外的風被風精收攏過來，推著他和凌禾的後背。
凌禾收起符網，兩人藉著風精的推力往北掠去。草地從腳下往後飛退，沼澤邊緣的枯樹很快縮成地平線上幾個小黑點。風精推著他們越過幾條淺溪和一片碎石灘，前方凍土帶的灰白色越來越近。
空中偶爾掠過幾道遁光，是趕路的修士。有的御劍，有的騎飛行精靈，遁光顏色各異，速度快慢不一。靠近北荒邊緣的這片空域遁光比絕域朔方邊境那邊少得多，偶爾才閃過一道。風精的順風推力雖然不及御器飛行快，但比兩條腿走路強得多。
布袋裡水精的藍光和暗夜精靈的暗紫光隔了半寸，各自安靜地亮著。
